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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6
帶經堂詩話卷十二 漁洋山人
衆妙門四
佳句類
唐崔國輔詩「松雨時復滴,寺門清且涼」,語最妙。宋初潘閬詩「夜凉疑有雨,院静若無僧」,亦佳,然不免作意。五代盧延遜《山寺》詩:「兩三條電欲爲雨,四五箇星猶在天。」延遜好爲俚語,此一聯乃差有致。予門人崔華有句云:「一寺千松内,飛泉屋上行。」又《宿山寺》云:「此中枕簟客初到,夜半梧桐風起時。」不減古人。延遜一聯,元文宗早行詩剿取之。《居易録》。
巴東縣寇萊公祠在巴山南麓,公在巴東,有「野水」、「孤舟」之句,爲人傳誦。然公此中詩尤多佳句,如:「印鏁殘陽後,人歸叠翠陰。」「水穿吟閣過,苔遶印牀斑。」「衆木侵山徑,寒江逼縣門。」皆錢、郎之選也。《蜀道驛程記》。
宗柟附識:《藝林伐山》載萊公《南浦》詩:「春風入垂楊,烟波漲南浦。落日動離魂,江花泣微雨。」妙處不減唐人。
和靖詩特工五言,如:「晝岩松鼠静,春棧竹雞深。」「水風清晚釣,花日重春眠。」何減昔人所舉「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耶?若詠梅「疏影」、「暗香」之句,及「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一聯,七言唯此可稱絶唱,他殊不類,何也?《蠶尾續文》。并録二。
《居易録》。東坡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按林詩「疏影」、「暗香」一聯,乃南唐江爲詩,止易「竹」字爲「疏」、「桂」字爲「暗」耳,雖勝原句,畢竟不免偷江東之誚。如坡言,逋生平竟無一詩矣。然如「沙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晝巖松鼠静,春棧竹雞深」,又詠梅「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皆不失佳句也。
《池北偶談》。林君復詩「陰沈畫軸林間寺,零亂棋枰葑上田」,寫景最工。近程孟陽嘉燧有句云:「古寺正如昏壁畫,層湖都作水田衣。」語意本林,而工又過之。
後村序宋慶之希仁詩,摘句有云:「多年翁仲在,寒食子孫稀。」又跋徐寳之詩,摘句云:「盡日飛花急,隔溪芳草深。」皆晚《蠶尾文》無「晚」字。唐人佳句,不知一 一集猶傳否;記訪之。
宋桑世昌《蘭亭博議》,予庚午歲曾借之朱竹垞太史,舊刻甚精妙,惜匆匆還之,未及鈔寫。《蠶尾文》無「妙」字下十字。讀《蠶尾文》作「按」。葉水心集云:世昌事事精習,詩尤工。其《即事》《蠶尾文》無「即事」二字。云:「翠添鄰塹竹,紅照屋山花。」蓋著色畫也。已上《居易録》。
劉原父、貢父博雅爲北宋第一流,惜《公是》、《公非》二集不傳,故後世之名出歐、蘇下耳。如石林拈原父詩句云:「凉風起髙樹,清露墜明河。」此亦何減玄暉、仲言、襄陽、蘇州耶?《香祖筆記》。
宗柟附識:《避暑録話》:「此詩當是在長安時作,今按其全首,氣韵殊妙。題作《夏夜》,云:「凉風響髙樹,清露墜明河。雖復夏夜短,已覺秋氣多。艷膚麗華燭,皓齒揚清歌。臨觴不作意,奈此粲者何。』」首句「響」字與此所載異。
洪武中,淦人黄榘有詩名,徵爲周王府伴讀,著《詩海珊瑚》。其集佚不傳,今所傳有句云:「移舟秋水渡,載酒夕陽亭。」「磐石中流坐,青山夾岸看。」「野田青處麥千頃,楊柳緑邊人幾家。」「山頭一夕風雨過,門外雙溪春水生。」「行看野岸數楊柳,驚起沙頭雙駕鵝。」殊有風致可誦。《皇華紀聞》。
邊華泉先生仲子習,頗能詩,其佳句云:「野風欲落帽,林雨忽沾衣。」又:「薄暑不成雨,夕陽開晚晴。」而老鰥貧窶,至不能給朝夕以死,則先生清節可知也。《池北偶談》。并録二。
《漁洋詩話》。邊習,字仲學,歷城户部尚書華泉先生仲子,有《睡足軒詩》一卷,紙札草惡,猶是當日真蹟。亡友徐東癡裝潢而藏之。余既刻《華泉集》,又删存仲子詩一卷,附刻於後。其佳句云:「野風欲落帽,林雨忽霑衣。」「薄暑不成雨,夕陽開晚晴。」宛有家法。
《漁洋文》。順治癸巳,曾假閲邊習詩集於東癡先生。康熙癸卯,予在揚州作《論詩絶句》,中一首云:「濟南文獻百年稀,白雪樓空宿草菲。不及尚書有邊習,猶傳林雨忽霑衣。」著其事也。
海鹽朱朴,明嘉隆時布衣。其《西村詩》雖未脱臨摹之迹,亦有佳句。因略加揀擇,以備盛明時一種。七言如:「數峰蒼翠寺門迥,三月落花溪水深。」「楝花風過蠶蛾老,麥秀城空雉子斑。」「千年玉骨湘纍墓,萬里堅城少保家。」「雁來關塞暮天碧,龍起江湖秋水腥。」「巫峽曉兵風髽短髻,楚江秋水練長裙。」「山圍野色迷秦駐,海送潮頭上浙江。」「落花時節巳寒食,流水陂塘還祓除。」「白雲出岫澹如掃,紅藕作花香可憐。」「月明蒼壁繫仙舫,風細幔亭流白雲。」此例皆佳。《居易録》。
《梅邨詩話》云:嘗與陳卧子共宿,問其七言律詩何句最爲得意,卧子自舉「禁苑起山名萬歲,複宫新戲號千秋」一聯。然予觀其七言,殊不止此。如:「九龍移帳春無草,萬馬窺邊夜有霜。」「左徒舊宅猶蘭圃,中散荒園尚竹林。」「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石顯上賓居柳市,竇嬰别業在藍田。」「七月星河人出塞,一城砧杵客登樓。」「四塞山河歸漢闕,一 一陵風雨送秦師。」諸聯沉雄瑰麗,近代作者未見其比,殆冠古之才。一時瑜亮,獨有梅邨耳。
鍾佺初名恬,字叔静,竟陵人,惺之弟也,以諸生終。其詩絶有風骨,不肯染竟陵習氣。古詩如:「大將雖自貴,少小爲奴隸。」「男兒不殺賊,自應死邊城。」「夢想通侯貴,意氣始得雄。」近體如:「桐新春後葉,竹正午時陰。」皆佳境。有《半蔬園集》,惜不傳。已上《香祖筆記》。
吾郡楊太宰夢山先生巍,五言冲古淡泊,在高子業《分甘餘話》有「華子潛」三字。季孟間。如:「遠道令人愁,況近單于壘。」「秋風入雁門,羽書日三至。」「微微霽景流,天壤色俱素。」「鄉心生塞草,世事入秋風。」「風雨樓煩國,關山李牧祠。」「閑將流水引,夢與古人居。」「雨響殘秋地,城分不夜天。」「石古苔生徧,泉香麝過餘。」皆逼古作。并録一。
《漁洋詩話》。吾郡海豐楊太宰夢山巍先生,《存家稿》八卷,余删定爲三卷,刻於京師。謂其五言簡古得陶體,五言近體聲希味澹,固是間代清律。明作者自高蘇門之外,未見其比。
宗柟附識:《静志居詩話》:「夢山與中麓、滄溟同郡,而其詩遠法右丞、左司,近取蘇門,不蹈章丘桷鄙之音,不墮歷下叫囂之習,信豪傑之士也。當嘉靖初,北地、信陽朝華巳謝,滄溟集盛唐人字句以爲律,一時宗之,正猶隋苑剪綵成花,淺碧深紅,未嘗不眩人目,然生意絶少。此時讀夢山詩,如水仙十囊、江梅一萼,嫣然薄冰殘雪之外,有不愛惜者耶?」
龔勗,字克懋,章丘人。少貧,爲人牧豕,三十始補諸生。時縣人李太常開先、袁西樓崇冕方尚金元詞曲,勗獨與歷下李于鱗、殷正甫輩以詩古文相倡和。終開平衛教授。華鼇,字空塵,亦章丘人。祖珩,御史。鼇工詩善畫,有句云:「秋老留紅葉,風輕轉白蘋。」「愛此疏林月,兼之一磬清。」「雨霽聞啼鳥,風停數落花。」與李滄溟、楊夢山相倡和,姓名亦見《楊升庵集》。
明末七言律詩有兩派,一爲陳大樽,一爲程松圓。大樽遠宗李東川、王右丞,近學大復。松圓學劉文房、韓君平,又時時染指陸務觀。此其大略也。大樽警句如:「左徒舊宅猶蘭圃,中散荒園尚竹林。」「九龍移帳春無草,萬馬窺邊夜有霜。」「九月星河人出塞,一城碪杵客登樓。」「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石顯上賓居柳市,竇嬰别業在藍田。」「禁苑起山名萬歲,複宫新戲號千秋。」「四塞山河歸漢闕,二陵風雨送秦師。」松圓警句如:「瓜步江空微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梅殘燭燼西窗雨,雪沍香濃小閣雲。」「古寺正如昏壁畫,層湖都作水田衣。」「夢裏楚江昏似墨,畫中湖雨白於絲。」「遠雁如塵飛水面,亂帆疑葉下吴頭。」「迴峰凍雨皆成雪,出霧危巒半是雲。」「多年華鬢絲相似,三月春愁水不如。」「磵飲斷虹明積翠,湖飛片雨亂斜陽。」「羽聲變後寒風急,虹影消來白日過。」「城上雪聲遊子屐,縣南風色酒人家。」「嶽寺夜眠春磵雨,浦樓寒醉雪山風。」皆不愧古作者。已上《漁洋詩話》。
給事中孫君笠山,少負奇氣,俶儻自喜,承其家學,《三百篇》穿穴箋疏,洎廬陵、眉山、東萊、華谷諸家之説,以上探六義之奥旨。讀書之餘,尤善爲詩,雖舟車行役,簿書期會,未嘗輒廢。西游咸秦,南窮甌越,詩日益工。五言如:「禁烟寒食路,霽雨杜陵春。」「楓丹千籟發,山紫萬蟲悲。」「爽籟午峰竹,清流幽澗泉。」「一帆凉月轉,四面翠屏開。」七言如:「河聲人洛三門合,嶽色來秦萬里明。」「島藏諸國晴時見,風卷洪濤静夜聞。」「黄菊候中無雁到,緑榕林外有猨啼。」此類數十句,雖古作者無以加。而其憂天憫人之意亦間見於篇,有皮日休《農夫謡》元、白《秦中謡》遺意,求之輓近,不易得也。《漁洋文》。
吾友陳伯璣,御史本子,南城人,家南昌東湖。亂後流寓鳩兹,徙舊京,晚歸東湖,葺雲卿蔬圃故址居之。伯璣弱不勝衣,雙瞳碧色,最工五言。如:「斜日明孤城,斜風下飛鳥。」「微鐘荒寺在,澹月空牀得。」「籃輿望歸鳥,日暮空城曲。」此例數十句,非韋蘇州、倪元鎮輩不能道也。伯璣嘗屬予定其詩。伯璣撰《詩慰》、《國雅》,亦録先侍御伯父、先考功兄詩,及予篇什甚夥。《皇華紀聞》。并録二。
《池北偶談》。陳伯璣五言詩古澹,自成一家。如:「寒日明孤城,斜風下飛鳥。」又:「籃輿望歸鳥,日暮空城曲。」此類二十餘篇,不減王、韋。康熙癸卯,施愚山、周伯衡皆爲江西監司,爲卜築蘇雲卿東湖故居,後數年,竟羸病死。
《漁洋詩話》。南城陳伯璣允衡,清羸如不勝衣,雙瞳碧色,最工五言。如:「寒日明孤城,斜風下飛鳥。」「籃輿望歸鳥,日莫空城曲。」「疏鐘荒寺在,澹月空牀得。」此類數十句,皆王、韋門庭中語也。伯璣食貧,旅寓白門,而好表章故人遺書,所選婁堅子柔、徐世溥巨源古文尤爲不苟。後歸南昌,殁於東湖。
友人紀伯紫映鍾,金陵人,嘗有詩云:「惆悵天涯頭盡白,楊花空滿閲江樓。」佳句也。按:洪武初,欲於獅子山即盧龍山。頂作閲江樓,先令儒臣作記,故潛溪諸公集皆有此文,樓實不果作。
南州滕王閣毁於金聲桓之亂,順治中,蔡尚書士英開府江右,重新之。海内名流多賦詩,唯海鹽彭羨門遹擅場。其警句云:「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送夕陽。」并録一。
《漁洋詩話》。南昌重建滕王閣落成,名流競爲賦詩,推彭少宰羨門擅揚。中聯云:「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送夕陽。」余常喜諷詠之,謂劉文房、郎君胄無以過也。彭又題湖口句云:「湖光盡日依樓堞,山色終朝滿縣城。」亦是寫照。
宗柟附識:少宰故第,在邑東北隅。以順治甲午舉於鄉,先給諫同年友也。與喆晜孝介先生風華標映,鄉人目爲「二難」。所著《松桂堂集》三十七卷,《南𣶂集》、《延露詞》各三卷,乾隆癸亥彙刻行世。山人所舉一 一聯,俱在《南驻集》中,
特載其全篇於此。《秋日登滕王閣》云:「客路逢秋思易傷,江天烟景正蒼涼。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送夕陽。高士幾回亭草緑,梅仙一去嶺雲荒。臨風不見南來雁,書札何由達豫章。」《登湖口縣城》云:「一望烟波萬頃明,女垣高與石根平。湖光盡日依樓堞,山色終朝滿縣城。寒嶺無人孤鳥下,秋林欲雨數蟬鳴。何當便作移家計,終卧滄洲寄此生。」孝介名孫貽,字仲謀,一字羿仁,《詩綜》録其詩五首,并緝山人評云:「仲謀詩宏深奥衍,窮變極奇,惜《茗齋集》不復覩其全矣。其《發南浦》句云:『白髮暗生江月滿,青山無主夕陽多。』清韵泠泠,致有餘味。」
予讀施愚山侍讀五言詩,愛其温柔敦厚,一唱三歎,有風人之旨。其章法之妙,如天衣無縫,如園客獨繭。約略舉之,若「别緒不可理,酒盡暮江頭」、「人日日初晴,朔風一夜至」、「月明無遠近,倚枕不能寐」數篇是也。至於清詞麗句,叠見層出。予嘗欲仿張爲《主客圖》之例,摘其尤者,列以爲圖,與康樂「池塘生春草」、玄暉「澄江浄如練」、仲言「露溼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并資藝苑談助。或詰予曰:「論詩固可摘裂如此耶?」予曰:「謝公與子弟論《毛詩》何句最佳,或舉『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公謂不如『訏謨定命,遠猶辰告』爲有雅人深致。夫《三百篇》尚然,况《騒》《選》以下乎?」因作《摘句圖》:〇盡日孤雲在,青松滿院寒。〇山月長清夜,江雲無盡時。〇花亞巖中樹,烟横溪上邨。◦到門聞午磬,遶屋過寒泉。〇人烟梅市白,山色剡溪深。〇片雨前峰過,高松獨鶴還。〇江路多春雨,山村易夕陽。〇野橋沙際滑,山塢雪中深。〇泉聞深樹裏,山響亂流間。〇共看溪上月,正照城頭山。〇松火圍寒坐,溪窗聞夜漁。〇夕陽沉積靄,空翠辨前山。〇明月來天柱,長江入縣樓。〇鶯聲花嶼暖,龍氣雨潭腥。〇水録澄湘浦,天青人洞庭。〇山廚連馬櫪,官舍奪僧居。〇清泉逢谷口,老樹識山家。〇不辨翠微色,秋山紅葉重。〇江城連夜雨,山館獨吟身。〇柳葉藏洲寺,梅花雜吏人。〇明月非霜雪,滿城生夜凉。〇春光門外水,夕梵雨中燈。〇黄葉連江下,孤帆冒雨歸。〇野戍風中角,江梅雪後花。〇雨色江城暮,灘聲野寺秋。〇谷雲圑小閣,松露響寒宵。〇亂山成野戌,黄葉自江村。〇波平嶽麓寺,天入洞庭船。〇雲樹分曦早,江邨出霧遲。〇雲氣凉依水,鶴聲清滿林。〇湖影涵官閣,泉聲滿郡樓。〇縣門流水對,城堞半山銜。〇孤城春水岸,歸鳥夕陽邨。〇樹葉春藏寺,谿聲夜滿樓。〇臺迥收山郭,江清送酒杯。〇浦絶叉魚艇,人荒種蛤田。〇城郭千檣外,汀洲片雨中。〇蘆渚起寒燒,楓林明翠微。◦風起帆争郭,漁歸浦挂罾。◦看雲孤閣暮,聽雨萬峰秋。〇孤邨流水在,盡日白雲閑。〇江帆連雉堞,烟樹曖漁邨。〇江橋紅樹外,山郭夕嵐邊。◦板橋三渡水,楓桕一林霜。〇谿藤翻翡翠,漁艇唤鶊鷀。〇雲來見滄海,雪浄聞清鐘。◦樹暗江城雨,天青吴楚山。〇野水合諸碉,桃花成一村。〇渌水通邨港,黄魚出板橋。〇高柳不藏閣,流鶯解就人。〇片石此天地,荒祠自古今。〇欲問垂綸意,桐江秋水深。〇飛瀑林中雨,斜陽山半晴。〇翠屏横少室,明月正中峰。〇清磬晝長寂,片雲晴自深。〇烟寺初低柳,江城半落花。〇野蔓没丹竈,天風來嶽雲。〇竹色翠連屋,林香清滿山。〇寒雲終日住,秋色一山歸。〇潭烟依檻集,山色度溪來。〇露將松影白,泉與磬聲寒。〇檻花經雨盡,沙鳥過江飛。〇果落跳松鼠,萍開過水禽。〇家傳殉國劍,身老釣魚磯。〇風流滿江漢,祇覺似君稀。〇邨徑半牛跡,山田多水聲。〇亭空木葉下,風緩浦雲留。〇暮烟随野闊,山翠入江明。◦松雨連山響,江雲人寺來。〇暮雀依寒竹,仙猿下雪松。〇翠合江天色,愁連今古情。〇疏磬夕陽外,平田春水西。〇水氣垂天闊,濤聲裂地穿。〇月照竹林早,露從衣袂生。〇影孤彭蠡雁,路遶洞庭波。〇生猺安鼠穴,猛虎雜人群。〇人老三秋後,舟臨十八灘。〇風笛荷花外,漁燈葦葉間。〇山勢龜蛇鬭,江流沔漢分。〇驚濤自風雨,樹杪復重泉。〇鷲嶺横天碧,龍湫到海深。〇微雨洗山月,白雲生客衣。予嘗以暇日撰《感舊》、《山水》一 一集,所録愚山詩爲多。意猶未盡,因别取五言近體爲《摘句圖》,傳諸好事者。并録一。
《漁洋詩話》。施愚山游嵩山詩云:「翠屏横少室,明月正中峰。」十字令人擎結不盡。
李侍郎退庵,順治戊戌、己亥間,予在京師,辱忘年之契,論詩文一字不輕放過。其詩有云:「酒醒亭午後,人憶秣陵西。」「瓜步新添水,清明遠送行。」此例數十句,唐人絶調也。有集一 一十卷,手自編剗,去留甚嚴,本朝一作手也。順治辛丑過揚州,予造謁舟中,因論近日布衣詩,予舉程嘉燧、吴兆,公曰:「終須還他邢昉第一。」并録一。
《漁洋詩話》。六敬,字退庵,順治末與余及長洲汪苕文琬、南海程周量可則論詩京邸,其説甚精。余極愛其五言,如:「酒醒亭午後,人憶秣陵西。」又:「瓜步新添水,清明遠送行。」此例數十句,皆不減古人。辛丑歸田,舟過廣陵,猶與余論詩移晷。未幾病卒。病中自訂平生詩文若干卷刻之,戒其子庋閣二十年後乃可印行,今三十餘年矣。余門人吴昺編修,其壻也,屬索諸其子至再,不可得,今無有知其姓字者矣。余嘗録二十餘篇於《感舊集》,將來或不盡湮没者,意在斯乎?
工部主事祁珊洲文友,予同年也,廣東東莞人。嘗知廬江縣,有詩云:「一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新水長魚蝦。」予每喜誦之。并録一。
《香祖筆記》。同年祁珊洲官廬江令,有絶句云:「昨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春水長魚蝦。」予戲之曰:「古人警句,例標美名,欲呼兄作『祁魚蝦」,必不樂受,奈何?因憶宋人有呼梅聖俞爲梅河豚者,敢援此例?」一座皆笑。
東武劉子羽秀才有句云:「桃花柳絮春開甕,細雨斜風客到門。」并録一。
《漁洋詩話》。諸城劉翼明,字子羽,居琅邪臺下,老而工詩。余常愛其句云:「桃花柳絮春開甕,細雨斜風客到門。」
宗柟案:劉句佳矣。吾禾李徵士秋錦句云:「元夕春生燈有市,故人船到月當門。」覺格韵較勝。别有句云:「筋力且堅花底坐,山川卻話酒闌時。」愚每於鐙殘月墮時誦味久之,灑然忘倦。
寶應布衣陶澂,字季,一字昭萬,有《著舟車集》,予爲删定。其客湖南、間中諸詩,多似高、岑、龍標,今日一作手也。《過東阿曹子建墓》有句云:「可憐衰草地,猶是建安人。」爲時所稱。
歷城秀才王苹,字秋史,少年能詩,頗清拔絶俗,嘗有「亂泉聲裏誰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黄葉下時牛背晚,青山缺處酒人行」之句。苹師田中丞漪亭雯,而友吴徵士天章雯。丙寅秋,寄詩於予,予偶以書寓張中丞南溟鵬,言苹之才,中丞特召見,引之客座。苹之才,中丞之誼,皆塵中所少。已上《池北偶談》。并録一。
《漁洋詩話》。宗人苹,字秋史,歷城人,康熙丙戌進士。詩有别才,有句云:「亂泉聲裏才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又:「黄葉下時牛背晚,青山缺處酒人行。」寄余云:「得名自公始,失路復誰憐。」時人亦呼爲「王黄葉」。
門人王元式,崑山人,官國子監博士。嘗有句云:「秋雨茂陵人獨卧,西風汾水雁還來。」鬱鬱不得志,謝病歸,遊贛州,今年客死鳩兹,可哀也。太倉舉人崔不雕詩尤清異出塵,有句云:「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人目爲「崔黄葉」。亦不得志以殁。予載其詩于《感舊集》。《居易録》。并録三。
《漁洋詩話》。余以順治庚子爲江南同考官,得太倉崔華不雕,工詩畫,嘗有句云:「一寺千松内,飛泉屋上行。」「欹墻坐清晝,薄冷出蘋間。」又:「谿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時。」「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此例甚多,余目爲「崔黄葉」。又崑山王朱玉元式,同出門下,後官國子博士。嘗有句云:「秋雨茂陵人獨卧,西風汾水雁還來。」余時爲祭酒,題其後云:「茂陵秋雨瀟瀟夜,愛爾哦詩四壁秋。多少長安苦吟客,瘦羊博士擅風流。」
《池北偶談》。予門人崔不凋,太倉之直塘人。性孤潔寡合,畫翎毛花卉甚工,尤工詩,清迥自異,吴梅村嘗目爲「直塘一崔」。其佳句云:「欹檣坐清晝,薄冷出蘋間。」又:「一寺千松内,飛泉屋上行。」又:「此中枕簟客初到,半夜梧桐風起時。」又:「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吴人目爲「崔黄葉」云。予《論詩絶句》云:「溪水碧於前渡日,桃花紅是去年時。江南腸斷何人會,只有崔郎七字詩。」二句亦崔詩也。
《香祖筆記》。崔華工詩畫,嘗有句云:「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予極愛之,呼爲「崔黄葉」。歷城族子苹,壬午舉人,有句云:「亂泉聲裏才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予亦呼爲「王黄葉」。初予少年和李清照《漱玉詞》云:「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劉公献戯呼「王桐花」。鄒程村云:「崔黄葉自合作王桐花門生耳。」
常愛杜詩「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又明初人詩「數家茅屋臨江水,一路松風響杜鵑」,寫蜀江風景宛然在目。予曾擬作一聯送同年張仲誠沐知資縣云:「子規聲断處,山木雨來時。」又:「嘉陵驛路千餘里,處處春山叫畫眉。」皆眼前實景也。《香祖筆記》。
南海耆舊,屈大均翁山、梁佩蘭藥亭、陳恭尹元孝齊名,號三君」。元孝尤清迥絶俗,其詩如:「離憂在湘水,古色滿衡陽。」「帆隨南嶽轉,雁背碧湘飛。」「映花谿路閉,漱水石根虚。」「桄榔過雨垂空地,瑇瑁乘潮上古城。」「家山小别吟兼夢,水驛多情浪與風。」之類皆得唐人三昧。而平生游跡不出嶺南,故知之者較少於屈、梁。尤工書法,嘗以端石寄余,手自篆刻云:「獨漉所貽,漁洋寳之。」獨漉,元孝别號也。
鄧州彭禹峰方伯而述,雄豪磊落,陳同父一流人也。詩多軍中之作,如:「戰壘荒城蒙段外,華風邊月漢唐年。」「白露蠻江凋木葉,黄沙羯鼓下營州。」「千盤路吐檳榔隖,一線天開瑇瑁池。」此例數十句,皆有磨盾横槊之風。
郃陽王幼華又旦才最高,初爲詩,趨古澹,後變而之雄放。自潛江令入爲給事中,乃斂才就法,七言古、五言今體多可傳,游太華、羅浮詩尤爲警策。五言如:「月明飛夜鵲,江静抱嘉魚。」「風烟盤赤壁,波浪下黄牛。」此句亦古人所少。
安丘馬長春三如,順治丙戌舉人,與從弟進士澄源思齊名。三如有句云:「山田高于屋,牛在屋上耕。」可謂善寫難狀之景,造語不減馬第伯《封禪儀記》。源思《詠白丁香》云:「坐覺人顏澹,開憐春日長。」亦工。
鄧孝威漢儀《過大庾嶺》云:「人馬盤空細,烟嵐返照濃。」極是畫意。并録一。
《分甘餘話》。鄧漢儀,泰州人。常同合肥龔端毅鼎孳使粤,過梅嶺,有句云:「人馬盤空細,烟嵐返照濃。」寫景逼真,尤似秦蜀間棧道景物,梅嶺差卑,未足當此。
閩詩派自林子羽、高廷禮後,三百年間,前唯鄭繼之,後唯曹能始能自見本色耳。丁雁水燁亦林派之錚錚者,其五言佳句頗多,如:「青山秋後夢,黄葉雨中詩。」「鶯啼殘夢後,花發獨吟時。」「花柳看憔悴,江山待祓除。」皆可吟諷。丁晉江人,歷官湖廣按察使。
會稽姜梗鐵夫句云:「青山吟鮑謝,紅燭寫莊騒。」已上《漁洋詩話》。
故友山陽丘洗馬季貞象隨與張虞山養重游淛東,行處州山中,各有即事詩。一云:「西風黄葉無人徑,破廟山神對古松。」一云:「百年無與人間事,老死深山古木中。」今人穰穰入市者,不知世有此境。《古夫于亭雜録》。
門人殷彦來寄其亡友夏生任遠遺詩,僅一卷,中有和余《秋柳》詩四首,頗可誦。其《秋夜讀九歌》云:「湘皇淚雨滋叢竹,山鬼悲風帶女蘿。」《春寒》云:「梨花落地半窗雨,柳絮入簾三日風。」皆晚唐佳句。彦來傷其不遇早夭,爲序而傳之,友道亦可風也。夏即余門人九叙從子,其妹亦能詩。《分甘餘話》。
賦物類
晉謝太傅問諸子姪《毛詩》何句最佳,或舉《小雅》「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又嘗内集,而雪驟下,太傅欣然曰:「急雪紛紛何所似?」兄女道韞最後對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後來惠連作《雪賦》,與希逸《月賦》並稱,而希逸又以元日朝會,雪花集衣上,奉詔賦詩。風流先後照映江左,故後人詠雪,率以陽夏爲口實。《蠶尾續文》。并録四。
《居易録》。或問余:「古人雪詩何句最佳?」余曰:莫踰羊孚贊云:「資清以化,乘氣以霏。值象能鲜,即潔成輝。」陶淵明詩云:「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王摩詰云:「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祖詠云:「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韋蘇州云:「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此爲上乘。若温庭筠:「白馬夜頻驚,三更灞陵雪。」亦奇作也。近人唯見熊侍郎雪堂文舉「輸與黄巖僧補衲,滿天風雪未開關」二語差佳。至韓退之之「銀杯」、「縞帶」,蘇子瞻之「玉樓」、「銀海」,已傖父矣。下至蘇子美「既以粉澤塗我面,又以珠玉綴我腮」,則下劣詩魔,適足噴飯耳。
《漁洋詩話》。余論古今雪詩,唯羊孚一贊,及陶淵明「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及祖詠「終南陰嶺秀」一篇、右丞「灑空深巷静,積素廣庭閒」、韋左司「門對寒流雪滿山」句最佳。若柳子厚「千山飛鳥絶」,已不免俗,降而鄭谷之「亂飄僧舍」、「密灑歌樓」,益俗下欲嘔。韓退之「銀盃」、「縞帶」亦成笑柄,世人詠於盛名,不敢議耳。
《香祖筆記》。李義山《對雪》詩:「欲舞定隨曹植馬,有情應點謝莊衣。」雖非上乘語,然尚不失雅馴。《墨客揮犀》載羅可二句云:「斜侵潘岳鬢,横上馬良眉。」則晚唐五代惡道,所謂下劣詩魔者也。雅俗之間,不可不辨。
《蠶尾續文》。謝應雲皆人暨其弟法臣對雪倡和,嘗歷舉古人雪詩佳句,與予夙昔所見了不異。人所偶遺者,羊孚一贊,及范零陵「去日雪如花,今來花似雪」、韋蘇州「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温飛卿「白馬夜頻驚,二更灞陵雪」、東坡「地爐旋撥通紅火,卧聽蕭蕭雪打窗」,及宋賢「隱隱修廊人語寂,四山滴瀝雪鳴風」數則耳。
詠物之作,須如禪家所謂不黏不脱、不即不離,乃爲上乘。古今詠梅花者多矣,林和靖「暗香」、「疏影」之句獨有千古。山谷謂不如「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而坡公「竹外一枝斜更好」,識者以爲文外獨絶。此其故可爲解人道耳。《蠶尾文》。并録二。
宗柟附識:查田太史云:「『雪後」一聯不但格高,正以意味勝耳。」
《漁洋詩話》。梅詩無過坡公「竹外一枝斜更好」七字,及「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高季廸「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亦是俗格。若晚唐「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直足噴飯。
《居易録》趙子固梅詩云:「黄昏時候朦朧月,清淺溪山長短橋。忽覺坐來春盎盎,因思行過雨瀟瀟。」雖不及和靖,亦甚得梅花之神韵。
宗柟附識:「神韵」二字,尤詠物家三昧,自非天機清妙,含毫邈然,縱隸事極工,繪形唯肖,只似畫苑中一派,去徐、黄寫生之筆遠矣。王尚書弇州云:「詠物詩至難得佳,花鳥尤費手。大抵拈則滯,切則俗,惜格則遠,惜情則卑。」數語人妙,非其人不知。如青丘「雪滿山中」一聯,至今膾炙人口,《藝苑巵言》亦采之,山人獨斥爲俗格,具眼若斯,可空古今作者。又案:梅詩殊少全璧,逋翁雨聯猶有此憾,後來如放翁「孤城小驛初飛雪,斷角殘鐘半掩門」,妙絶之聯,前後亦復不稱。「倚竹真成絶代人」,并難乎爲對矣。至方虚谷所選梅花一類,及郭梅巖《梅花字字香》、僧中峰《梅花百詠》,所謂詩愈多而神愈遠爾。今之調鉛吮粉者,奈何令梅花笑人也。
陸魯望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風清欲墮時。」語自傳神,不可移易。《苕溪漁隱》乃云移作白牡丹亦可,謬矣。予少時在揚州過露筋祠,有句云:「行人繋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池北偶談》。
宗柟附識:《野客叢書》:「東坡云:『詩人有寫物之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物不可當此。林和靖梅詩「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决非桃杏詩。皮日休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墮時」,决非紅蓮詩。」僕觀《陳輔之詩話》,謂和靖詩近野薔薇,《漁隱叢話》謂皮日休詩移作白牡丹尤更親切,一 一説似不深究詩人寫物之意。『疏影横斜水清淺」,野薔薇安得有此蕭灑標致?而牡丹開時,正風和日暖,又安得有「月冷風清」之氣象耶?陳標蜀葵詩曰『能共牡丹争幾許,柳渾牡丹詩曰『也共戎葵較幾多』,輔之、漁隠所見正與二公一同。」按此論與山人足相發明,第以爲襲美作,及「月冷」字各異耳。「月白」《全唐詩》作「月曉」。
宋元憲、景文兄弟少賦落花詩得大名,刻畫可謂極工。然沈石田「青樓粉暗女子嫁,朱門鳥啼賓客稀」,更不刻畫而有言外之意。唐人「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則尤妙也。徐元歎一首云:「花意寒欲去,登樓送所思。將分春雨恨,似與遠人期。野水斷邨路,孤烟生竹籬。吾徒從此逝,忍見艷陽時。」妙亦不減唐人。
宗柟按:「高閣」一聯,玉溪生五律起筆也,其詩組織穠麗,而有此清妙之句,故知唐人地分乃爾。徐作超然,亦從此脱化來。《别裁集》評云:「落花習徑,以生新之筆湔除之。」
趙韞退觀察進美《詠楓葉》云:「郭外西風繞岸斜,長林秋静有啼鴉。微寒已人娟娟樹,遠色初分澹澹霞。千里題書臨白雁,重陽疏雨映黄花。洞庭木葉傷心日,寂寞懷人在水涯。」《梨花》云:「暮烟無語更依依,清影含春望欲稀。疏近𤨏窗留月照,寒垂網户見鶯飛。共停閣外青絲騎,細舞鐙前白紵衣。莫向後庭歌《玉樹》,故宫風雨已全非。」已上《漁洋詩話》。
宗柟附識:《别裁集》評梨花詩云:「起結最佳,語超而韵遠。此詠物體也,若少陵又成一格。」
益都王太平遵坦有《詠佛手柑》詩云:「斷此黄金體,施於祗樹林。度人難下指,合掌即傳心。味向駢枝悟,香從反覆尋。諸天有真訣,巨擘競森森。」予每歎其工。太平又嘗作禪意詩數十篇。《池北偶談》。
宗柟按:佛手柑賦詠殊少,近錢唐厲孝廉樊榭七律云:「秋香新載海門船,分得兜羅别樣綿。恰稱客窗清夢後,偏宜書幌晚風前。悠揚突過千花氣,受用唯憑一指禪。我正迷方煩導示,須曼應有舊因緣。」韵致瀟灑,亦復可愛。又詠蘋婆果云:「淡白腮輕柰,匀紅頰肖梨。」是工於點染者。
唐劉希夷汝陽潭詩:「魚鱗可憐紫,鴨毛自然碧。」寫物最工,然非初唐人語,已似皮、陸。予近詠寓邸西齋叢竹有句云:「冉冉紫雲蓋,翻翻紅鵲尾。」自謂不減劉語。《香祖筆記》。
詠物詩最難超脱超,脱而復精切則尤難也。宋人詠猩毛筆云:「生前幾兩屐,身後五車書。」超脱而精切,一字不可移易。《分甘餘話》。
宗柟按:《山谷内集》詠猩毛筆凡三詩,此其和答錢穆父五律也。虚谷選此,查田太史云:г三四屬物邪?屬人邪?終覺去題太遠。使老杜爲之,必别有斡排之法。」竊謂此聯借物感人,寄慨言外故山人取之。太史於詩律極細,意境稍有未融,雖論前賢,不少寬假如此。嘗見太史手閲《律髓》一書,評次圈點,一字不輕放過,與外間傳本絶異。因亟録一副,時加玩味,真覺接引無方也。
海豐楊夢山太宰《存家稿》八卷,予喜其一絶云:「前年視我山中病,落日獨騎驄馬來。記得任家亭子上,連翹花發共銜杯。」予在京師日,曾選訂其集爲三卷,謝員外方山重輝刻之。巳下藥花附。《池北偶談》。并録四。
《居易録》。予向喜陳白沙「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殻花」、楊夢山太宰「常憶任家亭子上,連翹花發共銜杯」,新異不經人道。偶閲《升庵先生集》一絶句云:「滿城幾日黄梅雨,開徧金釵石斛花。」益新。
《香祖筆記》。藥花入詩多新異,如陳白沙「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殻花」之類,予《居易録》載之矣。偶讀南宋姜堯章集一絶云:「憐君歸橐路迢迢,到得茅齋轉寂寥。應歎藥闌經雨爛,土肥抽盡縮砂苗。」亦佳。然以藥闌爲藥物之藥,則誤耳。
《隴蜀餘聞》。白芨花白色五瓣,瓣中有苞,白質紫點,内吐黄鬚,極可玩。武連、梓橦間山谷多有之。予嘗喜陳白沙詩「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殻花」、楊夢山詩「常記任家亭子上,連翹花發共銜杯」,皆未經前人道及。因得絶句云:「西風盡日濛濛雨,開遍空山白芨花。」
《香祖筆記》。新安門人汪洪度,字于鼎,夙有詩名。嘗有《詠一品妃》詩云:「敢以三春草,蒙稱一品妃。植根緣湛露,發艷借恩輝。幸自生同蒂,羞將影獨違。未須勞遠寄,念此亦當歸。」自注:「當歸花曾入禁苑,賜此名。」余按,藥花入詩最新。如人參、枳殻,皆見唐人詩,連翹見楊太宰夢山詩。余丙子使蜀,山路中見白芨花,因得「西風盡日濛濛雨,開遍空山白芨花」之句。若當歸,詩人止習用太史慈、姜伯約事,未詠其花,始見于鼎此詩耳。按崔豹《古今注》:「當歸,一名文無。《本草》云:『七八
月開花,似蒔蘿,淺紫色。』」
押韵類
康熙庚申,刑侍高公珩再致政歸淄川,未行,移居宣武門西松筠庵。相國益都馮公溥過之,流連竟日。髙公贈詩云:「户倚雙藤禪宇開,無人知是相公來。相看一笑忘朝市,風味依然兩秀才。」馮公和云:「隱几僧寮户不開,天親無著憶從來。而今老去渾忘卻,祇識維摩是辨才。」予亦和云:「二老前身二大士,相逢半日畫爐灰。它年古寺經行地,記取寒山拾得來。」《池北偶談》。并録一。
《蠶尾續文》。念東公以老病乞骸骨,既得請,移居宣武門西松筠庵。相國馮文毅公過之,禪喜竟日。公賦詩曰:「户倚雙藤禪宇開,無人知是相公來。相看一笑忘朝市,風味依然兩秀才。」予繼和云:「 二老前身二大士,相逢半日畫爐灰。他年古寺經行地,記取寒山拾得來。」迄今松筠傳爲故事。
順治辛丑,客秦淮丁翁邀笛步水閣,見錢牧翁題沈朗倩石厓《秋柳》絶句云:「刻露巉巖石骨愁,兩株風柳曳殘秋。分明一段荒寒景,今日鍾山古石頭。」予援筆和云:「官柳烟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摇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袁荆州見之,戲曰:「忍俊不禁矣。」并録二。
《漁洋詩話》。余客金陵,居秦淮邀笛步上,與主人丁翁談秦淮盛時舊事,作絶句一 一十首,人競傳寫。虞山錢宗伯亦嘗居此,有《題石厓秋柳小景》詩云:「刻露巉巖石骨愁,兩株風柳曳殘秋。分明一段荒寒景,今日鍾山古石頭。」余繼和云:「宫柳烟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摇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袁籜庵于令見之,笑曰:「忍俊不禁矣。」
《香祖筆記》。余客秦淮邀笛步,和虞山錢宗伯《石厓秋柳小景》絶句云:「宫柳烟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摇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袁箨庵見而戯余曰:「忍俊不禁矣。」
予少喜徐渭詩句「椎牛千嶂外,騎象百蠻中」。昔使蜀,有詩三百餘篇,凡四押「蠻」字云:「秋河落百蠻。」「飛鳥入南蠻。」「江山真萬里,雨雪到諸蠻。」「客心争歲暮,猶自滯烏蠻。」及使粤,又有句云:「鬢從五嶺白,山入百蠻青。」後有談者,未知可追蹤文長否耳?巳上《居易録》。
先兄西樵和余《秋柳》句云:「折來玉手曾三月,種向金城更幾年。」徐東癡夜和云:「爲計使人西去日,不堪流涕北征年。」仲兄禮吉士搭《弔潞府故宫》云:「不知何處忘憂館,宫柳依依似漢年。」三押「年」字,皆工。
龍石樓爕中允作《瓊花夢》傳奇成,招余輩觀之,余酒闌賦八絶句,有「自搯檀痕親顧曲,江東誰似阿龍超」之句。獨門人蔣静山仁錫和云:「玉崑侖碎爲檀超。」余讀而歎曰:「蔣五此押擅場矣。」
余丙子再使蜀,於綿州見群鹿,賦詩云:「繞郭涪江碧玉流,一川豐草鹿呦呦。遠遊忽憶楊岐語,争似渠儂得自由。」蓋用楊岐方會禪師語也。余兒啓涑和之,用唐吕温《由鹿賦》:由此鹿以致彼鹿,故曰由鹿。余深賞其確切,能押險韵。又按宋景文云:率烏者繫生烏以來之,曰㘥。吕蓋得其意,而不知《説文》有此㘥字也。已上《漁洋詩話》。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余再使蜀,於綿州山中見群鹿,賦詩云:「遠遊忽憶楊岐語,只有渠儂得自由。」用宗門楊岐方會禪師語,蓋自言行役萬里,不及鹿之飲食止息得自由也。余兒啓涑和之,用唐吕温《由鹿賦》曰:由此鹿以致他鹿,故曰由鹿。可謂工切,能押險韵。宋景文云:率烏者繫生烏以來之,名㘥。㘥音由,吕得其意,而不知《説文》有此圓字。㘥蓋與囮字、媒字義同。
余昔在京師,有答宣城梅耦長庚送木瓜詩云「作貢當年事已陳,烟林摇落重含辛」之句。陸冰修、施愚山嘉淑、閏章諸公皆次韵,陸用「受辛」字。案《宋景文公筆記》云:盋擣辛物作虀,所謂「金蓮玉鱠,東南佳味」。古説虀臼日受辛,是臼中受辛物擣之。蓋楊德祖解「黄絹幼婦,外孫虀臼」之語。《古夫于亭雜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