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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8
帶經堂詩話卷十四 漁洋山人
考證門二
遺蹟類下
上清宫即唐玄元皇帝廟。按《劇談録》云:神仙像皆開元中楊惠之所塑,又有吴道子畫壁。杜子美詩所謂「五聖聯龍衮,千官列雁行」者也。
陳給事言明妃塚在歸化城南三十里。歸化,隋之東豐州也。又有西豐州。州南有空城,城中浮圖一,六角七級,高矗天半。南向,篆書顔額曰「萬部華嚴經塔」。第七級壁上大書「金大定二年奉勅重修」。多金、元人題字,墨跡如新,而辭率俚鄙,唯一詩近雅,云:「去年曾醉海棠叢,聞説新枝發舊紅。昨夜夢回花下飲,不知身在玉堂中。瑞伯書。」按此詩宋元絳厚之之作也。
土木在懷來城北三十里,本名統漠鎮,隋末高開道據懷戎時所置,後訛今名。按王惲《中堂事記》云:統墓店以店北舊有統軍墓故稱。又《扣舷録》云:相傳遼主遊幸,嘗張大幕於此,因名「統幕」。後訛「土幕」,又訛「土木」。引元人陳孚詩云:「千里茫茫草色青,亂塵飛逐馬蹄生。不知何代開軍府,猶有當年統幕名。」
予遊廬山萬杉寺,乃宋仁宗所建,相傳有仁宗御書,不復存。唯石上有「龍虎嵐慶」四大字,云是宋人槐京書,殊無文義。適讀《桯史》,見張孝祥與王阮同遊萬杉賦詩,張云:「老榦參天一萬株,廬山佳處著浮圖。衹因買斷山中景,破費神龍百斛珠。」王云:「昭陵龍去奎文在,萬歲靈杉守百神。四十二年真雨露,山川草木至今春。」阮詩號《義豐集》。桑御史喬作《廬山紀事》,極簡潔,而不收此。予匆匆題五言一篇云:「晨過玉京山,緬想陶公里。谿迴得寺門,曲折松杉裏。雨中念佛鳥,交語清人耳。風吹修竹林,下有寒泉水。」爾時未覩二公詩,又不詳仁宗建寺始末,故略之,殊以爲憾。
舒城縣南有璇源館,相傳李伯時别業。予過舒,行李匆匆,未及訪其遺跡。若龍眠山莊,則舒城、桐城争之,而問其所在,土人皆不能詳。偶讀《樂城集•題李公麟山莊圖》二十絶句,聊識其亭館之名于左:曰建德館、墨禪堂、華巖堂、雲蕕發真塢、薌茅館、瓔珞巖、棲雲室、秘全庵、延華洞、澄玄谷、雨花谷、泠泠谷、玉龍峽、觀音巖、垂雲沜、勝金巖、寶華巖、陳彭漈、鵲源。陸友仁云:李伯時嘗讀書龍眠山,故有龍眠書院在舒城縣治東,飛霞嶺之北。
東粤石刻,唯湞陽峽周夔《到難》一篇最古,予《皇華紀聞》記之。讀郭功父《青山集•補到難篇》詩云:「文格迥欺韓愈老,字書尤逼小王真。」蓋宋人已珍重之如此。此文姚鉉收之《文粹》,「碧瀾之下,寸寸秋色」,乃篇中奇語。元遺山詩云:「碧瀾寸寸皆秋色,空對山靈説到難。」
東阿魚山即曹子建聞梵處,有墓在焉。山上有臺二:曰柳書,曰羊茂。見隋碑。皆傳爲子建讀書處。二臺名義不甚可解。魚山一名吾山,即漢武帝《瓠子歌》所云「吾山平兮鉅野溢」是也。并録一。
《漁洋詩話》。東阿魚山是陳思王聞梵處,冢墓在焉,即《瓠子歌》之「吾山」也。又有神女智瓊祠,余題絶句云:「雲車入洛幾時還,松桂凄凉滿舊山。歌罷迎神送神曲,山青無際水潺湲。」王摩詰有《魚山神女祠歌》。
宗柟按:吾山之吾,《集韵》牛居切。《史記•河渠書》「功無巳時兮吾山平」,注:徐廣曰:東郡東阿有魚山,或者是乎?與《晉語》「暇豫之吾吾」,注吾讀如魚同。
《墨客揮犀》記鄜州西有相思河、相思舖,引令狐挺詩「誰把相思號此河」云云。予昔使蜀,過重慶府,登塗山,其西北曰縉雲山,山上有相思寺,生竹形如桃釵,名相思竹,寺有迦葉尊者手跡,寺以相思名,尤奇。并録二。
《居易録》。天下佛寺之名率用梵典,予所經歷其名有新異者,如蜀重慶府有相思寺,青州府沂水縣有花之寺。相思者,以寺産相思竹得名。「花之」二字不可解。周侍郎櫟園亮工詩云:「月明蕭寺夢花之。」其長子在浚,字雪客,予門生也,遂取二字以名其詞,太好奇矣。
《分甘餘話》。沂水縣有花之寺,不解其義。張杞園問之土人,云:以寺門多花卉,而徑路窈折如之字形,故以爲名。周侍郎櫟園詩:「月明蕭寺夢花之。」其長子在浚有《花之詞》一卷。
宗柟附識:歙程哲聖跋《蓉槎蠡説》:「櫟下周司農元亮有《城隅南望寄弟靖公》詩云:『雨過寒河尋水向,月明蕭寺夢花之。』夜頭水一名向,今沂州向城鎮是。花之,寺名,在沂水西。又《與劉公蕃談花之寺》句云:『佳名獨愛花之寺,隠地誰尋石者居。』臨朐傅國作石者居於黄雲山中。『水向』『石者」兩對「花之』,天機妙合。」按程曾從山人受業,《帶經堂集》,其所序刻也。
孔博士東塘言曲阜縣東北有石門山,即杜子美詩《題張氏隱居》所謂「春山無伴獨相求」、《劉九法曹鄭瑕丘石門宴集》所謂「秋水清無底」者是也。李太白有《石門送杜二甫》詩「何言石門賂,復有金尊開」,亦其地。山麓今尚有張氏莊,相傳爲唐隱士張叔明一作卿。舊居。張蓋與太白、孔巢父輩同隠徂徠,稱「竹溪六逸」者也。山不甚高大,石峽對峙如門,故名。中有石門寺,寺後曰涵峰,峰頂有泉流,人溪澗,往往成瀑布。孔於寺前水滙處作亭,曰秋水,又於其左起館,曰春山,皆取杜句也。山南有兩小阜,俗稱金耙齒、銀耙齒者,子美詩「不貪夜識金銀氣」之句,蓋偶然即目耳,非身歷其處固不知也。又故魯城北有范氏莊,即太白訪范居士失道落蒼耳中者。孔亦將修復其址,仍取李詩「閑園養幽姿」之句,名以閑園。予喜其好事,諾爲其作記,而先書於此。注家引《水經注》,謂石門在臨邑,非是。
《郡國志》:臨淄縣東有陰陽里,即諸葛武侯《梁甫吟》云「步出齊城門,遥望陰陽里」云云,今樂府作「蕩陰」,非是。
《路史》云:邢之堯山縣,漢之柏人,西十二里有南蠻古城。今相有古柏人城。《九域記》引《世紀》爲堯都。縣東北二十二里有柏鄉城,與趙都柏鄉縣東西中分。《城冢記》言堯所置,有堯廟,謂堯登此眺洪水,訪賢人者,今唐山縣之巏嵍山是也。五代馬彧詩:「别後巏嵍讀如權旄。山上望,羨君時復見王喬。」并録二。
《居易録》。裴秀《冀州記》云:王僑,犍爲武陽人,爲柏人令,于缑氏山登仙。按今唐山縣即漢之柏人,巏嵍山在其城北,故馬彧贈韓定辭詩云:「别後巏嵍山上望,羨君時復見王喬。」《後漢書》:王喬河東人,顯宗時爲葉令。或云即古仙人王子喬。
同上。五代馬彧贈韓定辭詩,巏嵍山見《顔氏家訓》,予《池北偶談》已詳之。其首句云:「燧林芳草綿綿思,盡日相攜陟麗譙。」燧林,未詳出處。考《拾遺記》云:燕昭王遊于西王母燧林之下,説燧皇鑽火之事,在申彌國,近燧明國,去都萬里,則非燕地明矣。王子年著書皆杜撰,韓馬特引此以矜奇炫博,非事實也。
司馬温公言王右丞詩「崇梵僧」,初謂是僧名,乃寺名,近東阿覆釜邨。名見《鄰幾雜志》。然覆釜自是山名,司馬公不知何據?
曾子固曾通判吾州,愛其山水,賦詠最多。鮑山、鵲山、華不注山皆有詩,而于西湖尤惓惓焉。如鵲山亭、環波亭、芍藥廳、水香亭、静化堂、仁風廳、凝香齋、北渚亭、歷山堂、灤源堂、閲武堂、下新渠、舜泉、趵突泉、金絲泉、北池、郡樓、郡齋皆有作。及遷知襄州,尤不能忘情,《離齊州後》云:「千里相隨是明月,水西亭上一般明。」又:「文犀剡剡穿林筍,翠靨田田出水荷。正是西湖消暑日,卻將離恨寄烟波。」「將家須向習池遊,難忘西湖十頃秋。從此七橋明湖上有七橋。風與月,夢魂長到木蘭舟。」「荷氣夜凉生枕蓆,水聲秋醉入簾幃。一帆千里空回首,寂寞船窗衹自知。」「西湖一曲舞霓裳,勸客花前白玉觴。誰對七橋今夜月,有情千里莫相忘。」按,明湖一名濯纓, 一名蓮子,今俗稱北湖,而子固謂之西湖,以在城中西北隅也,當從之。已上《居易録》。 并録八。
《香祖筆記》。環明湖有七橋:曰芙蓉、水西、湖西、北池、百花、灤源、石橋。曾子固詩:「從此七橋風與月,夢魂長到木蘭舟。」
附録:《筆記》又云:「濟南藩司署後臨明湖,西偏即曾子固集中所謂西湖也。曾守郡日,嘗作名士軒,軒今入署中,明時尚有古竹數竿,芍藥一叢,傳是宋故物。」
《居易録》。蘇子由官齊州,亦有西湖諸詩。《環波亭》云:「過盡緑荷橋斷處,忽逢朱檻水中央。」又《北渚亭》、《鵲山亭》、《檻泉亭》疑此即趵突泉。《和李誠之燕别西湖》、《西湖觀捕魚》、《食雞頭》、《踏藕》,凡八九篇。後又寄濟南守李公擇云:「岱陰皆平田,濟南附山麓。山窮水泉見,發越遍溪谷。下田滿稉稻,秋成比禾菽。池塘浸餘潤,菱芡亦云足。」又云:「不知西城下,滉漾千畝緑。仰見鷗鷺翻,俯視龜魚浴。」其于吾州亦不薄矣。
《香祖筆記》。蘇潁濱和孔武仲《濟南四詠》,《環波亭》云:「過盡緑荷橋斷處,忽逢朱檻水中央。」《北渚亭》云:「西湖已過百花汀,未厭相攜上古城。」據此,則北渚亭當在北城之上不疑。《鵲山亭》,《檻泉亭》,檻泉即趵突也。又《和李誠之待制燕别西湖》,西湖即明湖之西偏,曾子固詩亦稱西湖。又《西湖二詠》。又《徐正權秀才城西溪亭》云:「溪上路窮唯畫舫,城中客至有罾魚。」徐,石介之壻也。又《次韵李昭叙燕别湖亭》。又《遊泰山四首》,《初入南山》云:「兹人謂川路。」今黄山舖已南至泰山皆名川路,故其下又云:「嘉陵萬壑底,棧道百迴屈。厓巘互峥嶸,征夫時出没。」因川路以寄故郷之思也。《四禪寺》、《靈岩寺》、《嶽下》。又《舜泉詩》四言,序曰:「始余在京師,聞濟南多甘泉,流水被道,蒲魚之利與東南比,會其郡從事闕,求而得之。既至,大旱,問之其人,云:「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明年夏,雖雨,而泉不作,相與驚曰:『舜其不復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麥禾薦登,泉乃復發。民驩曰:『舜其尚顧我哉!』泉之始發,潴爲二池,醒爲石渠,自東南流于西北,無不被焉。灌濯播灑,蒲蓮魚鼈,其利滋大。因爲詩,使祠者歌之。」詩不具録。按,李公擇亦爲齊守,而歷下詩不多見,唯《潁濱集》有《和公擇赴歷下道中雜詠》十二首耳。公擇、子由,在齊正同時也。
《居易録》。曾子固以熙寧五年守濟南,其後二十一年,晁無咎繼來爲守。作《北渚亭賦》最著,有《别歷下》二絶句云:「來見芙蕖溢渚香,歸途未變柳梢黄。殷勤趵突溪中水,相送扁舟向汶陽。」「鴛央鸂𪄠遶漁梁,摇漾山光與水光。不管使君征棹遠,依然飛下舊池塘。」又《將行陪貳車觀燈》云:「行歌紅粉滿城懽,猶作常時五馬看。忽憶使君身是客,一時揮淚逐金鞍。」又《赴齊州》詩云:「淮南蒙召鬢毛斑,乞得東秦慰病顔。曉整輕鞍汶陽北,卻衝微雨看青山。」吾州於宋得子固、子由、無咎三公,而東坡公過此亦有「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之詠,足敵唐北海、子美、太白三公矣。
《香祖筆記》。無咎《將别歷下》詩云:「來見紅蕖溢渚香,歸途未變柳梢黄。殷勤趵突溪中水,相送扁舟向汶陽。」「鴦鴦鸂𪄠繞漁梁,摇漾山光與水光。不管使君征棹遠,依然飛下舊池塘。」《將行陪貳車觀燈》云:「行歌紅粉滿城歡,猶作常時五馬看。忽憶使君身是客,一時揮淚逐金鞍。」《譙郡對酒憶玉函山》自注:齊州西樓對此山。云:「不遣西樓對此山,宋譙頻綴副車銜。今年重污花前酒,猶是揚州别駕衫。」
同上。《歸潛志》載劉勳少宣《濟南》詩云:「舟行著色屏風裏,人在回文錦字中。」勳初名訥,字辯老,雲中人。《居易録》。元遺山濟南賦詠尤多而工,如「濟南山水天下無,鵲山寒食泰和年」等句,古今膾炙,具載《遺山集》。
同上。趙子昂同知濟南亦有詩,唯趵突泉詩最著,餘數篇人罕述之。如《初到濟南》云:「自笑平生少宦情,龍鍾四十二專城。青山歷歷空懷古,流水泠泠盡著名。官府簿書何日了,田園歸計有時成。道逢黄髮驚相問,只恐斯人是伏生。」《勝概樓》云:「樓下寒泉雪浪驚,樓前山色翠屏横。登臨何必須吾土,嘯傲聊因得此生。簾外白雲來托宿,梁間紫燕語關情。濟南勝概天下少,試倚闌干眼自明。」《懷宋齊彦學士田師孟省郎》云:「乍可望塵迎使者,何堪據案箠疲民。濟南雖有如澠酒,準議愁中過一春。」《東城》云:「野店桃花紅粉姿,陌頭楊柳緑烟絲。不因送客東城去,過卻春光總不知。」《湖上莫歸》云:「春陰柳絮不能飛,雨足蒲芽緑更肥。正恐前呵驚白鷺,獨騎欵段遶湖歸。」《春日漫興》云:「春事匆匆轉眼過,滿城流水緑陰多。西園總有紅千葉,塵土埋頭奈爾何。」又《送山東廉訪照磨于思容》:名欽,著《齊乘》者。「林生春動紫烟生,策馬東風十里程。若到濟南行樂處,城西泉上最關情。」
唐劉蛻《文冢銘》自評其文粲如星、光如貝、氣如蚊宫之水,此喻最妙。文冢在今潼川州,予康熙壬子曾過之,爲賦一詩。唐末古文並稱樵、蜕,蜕《文泉子》予所手録,然不逮樵遠甚。樵之文在大中時,唯杜牧可稱勅敵。《蠶尾續文》有「耳」字。
嘉陵江岸有刀鐶山,康熙丙子,余再使蜀,舟過之,口占絶句云:「晨過赤銅水,望見刀鐶山。閨中應計日,不見槀砧還。赤銅亦利州水名。」蓋用古樂府「槀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語也。此詩偶逸之,未編入《雍益集》,聊記此。
《諾皋記》載妬婦津乃劉伯玉妻段氏,字明光,聞伯玉誦《雒神賦》,自沉死。武瞾嘗過此津,不敢渡。先兄西樵過之,有詩云:「解使金輪開道避,斯人何減駱賓王。」亦快心語也。并録一。
《分甘餘話》。妬婦津在臨濟,相傳武后不敢渡,别取道以避之。先兄西樵有詩云:「解使金輪開道避,斯人何減駱賓王。」妬婦之神,劉伯玉妻也。
李按察攀龍白雪樓,初在韓倉店,所謂「西揖華不注,東揖鮑山」者。後改作于百花洲,在王府後碧霞宫西,許長史詩所謂「湖上樓」也。今趵突泉東有白雪樓,乃後人所建,以寓仰止之意,非舊蹟也。
娥皇女英祠在趵突泉,今廢。曾子固詩:「層城齊魯衣冠會,況有娥英詫世人。」《水經注》濼源亦謂娥英水,以泉上有舜妃娥英廟故也。俗人但知吕仙祠矣。
宋王闢之聖涂云:皇祐中范文正公守青州,興龍僧舍西南洋溪中有甘泉涌出,公構亭泉上,刻石記之。幽人逋客,往往賦詩鳴琴烹茶其上,日光玲瓏,珍禽上下,真物外之游。歐陽永叔、劉貢父皆有詩刻石,青人目之曰「范公泉」。按范公泉非一,今益都西南百八十里顏神鎮城東秋谷有范公祠,泉清泠出祠中,東北流,合城西之籠水,亦名顔孃泉,北流歷淄川、長山、新城爲孝水。鄒平長白山東峰上之書堂、西峰下之醴泉寺,皆有范公泉。蓋文正幼隨其母流寓長山,讀書長白山中,又往來秋谷,故范泉有三,皆其孤貧流寓時讀書之蹟。而青州之范泉,則既貴後宦游之蹟也。世或不知,故詳著之。
乾州武則天陵墓,過客題詩〖左言右册〗笑者,必有風雷之異。利州乃武生處,今四川廣元縣是也。嘉陵江岸皇澤寺有其遺像,乃是一比丘尼。予過之,題詩云:「鏡殿春深往事空,嘉陵禍水恨難窮。曾聞奪壻瑶光寺,持較金輪恐未工。」蓋用《洛陽伽藍記》語以謔之,且曰:「爾果有靈,不妨以風雷相報。」已而晴江如練,微風不作,豈老狐獨靈于乾陵,不靈于利州乎?記之以發一笑。李義山亦有二絶句,自注云:「感孕金輪處。」已上《香祖筆記》。并錄二。
《漁洋詩話》。今廣元縣,唐利州也,武后生於此。嘉陵江岸皇澤寺,有石像,乃是一比丘尼。余過之,戲題詩云:「鏡殿春深往事空,嘉陵禍水恨難窮。曾聞奪壻瑶光寺,持較金輪恐未工。」蓋用《洛陽伽藍記》「瑶光寺尼工奪壻」之語以謔之。昔聞過乾陵作譏刺謔浪語輒有風雷之異,乃是日嘉陵風平浪静,老狐何靈於乾州,而不靈於利州耶?
《古夫于亭雜録》。武則天袝葬乾陵,過客有譏毁者,輒報以風雷之異。丙子,余再使蜀,過廣元縣,縣古利州,武所生處。江干皇澤寺有則天尼像,余投以詩云:「鏡殿春深往事空,嘉陵禍水恨難窮。曾聞奪壻瑶光寺,持較金輪恐未工。」蓋用《洛陽伽藍記》語以謔之。是日風平浪静,更無風雷之變。余笑謂則天虐燄獨能施於乾陵,而不能神於利州邪?抑薄余詩爲不足較邪?
莢陵,漢武帝葬李夫人處,距茂陵數武。余過之,有詩云:「長門買賦草萋萋,冤魄雲陽杜宇啼。唯有佳人解傾國,莢陵長傍茂陵西。」楊妃墓在馬嵬西北原上,余爲立小碣,題詩云:「巴山夜雨卻歸秦,金粟堆邊草不春。一種傾城好顔色,茂陵終傍李夫人。」并録一。
《秦蜀驛程後記》。漢武帝茂陵,李夫人冢在陵西北數步,謂之莢陵。漢諸陵皆在咸陽,唯茂陵在槐里,不載祀典。武帝雄猜,使鈎弋無罪不得其死,獨惓惓于李氏,作爲詩歌,播諸樂府,死猶拊葬,女寵亦有幸不幸焉。
鄭州夕陽樓,李義山有詩。余過之,題詩云:「野塘菡萏正新秋,紅藕香中過鄭州。僕射陂頭疏雨歇,夕陽山映夕陽樓。」
謝康樂石門詩凡二,其一則《皇華紀聞》無「則」字。登石門最高頂,所謂「晨策尋絶壁,夕息在山棲」者,永嘉之石門也。其一石門,新營所住,四面高山,迴谿石瀨,《紀聞》有「茂林修竹」四字。所謂「躋險築幽居,披雲卧石門」者,匡廬之石門也。桑喬《廬山紀事》最稱簡核,然取前一首,誤矣。
始興江口有三楓亭,梁范雲遺跡也。余以甲子使粤過之,题詩云:「二月一日春態閒,桃花欲落鳥緜蠻。回頭不識中原路,人在三楓五渡間。」又廣州六榕寺猶是坡公題膀。并録。
《北歸志》。次始興江口,縣去江口十八里。舟中閲《澹歸集》,詩筆雄肆,可謂辨才。晚次修仁水口,范雲賦詩處,舊有三楓亭。
粤王臺枕廣州北城,有呼鸞道故蹟,女牆閒皆木緜,花時紅照天外,亦奇觀也。余甲子祭告人粤,屢遊之,賦詩云:「歌舞岡前輦路微,昌華故苑想依稀。劉郎去作降王長,斜日紅綿作絮飛。」
東坡《送李孝博之嶺表》詩石刻,在蜀岡禪智寺,斷仆已久,而字畫幸無刑缺。余訪之,出諸榛莾間,緘以鐵。會重修禪智,三峰碩揆禪師來爲住持,屬陷石方丈壁間,所謂「新苗未没鶴,老葉初翳蟬」者也。余次韵亦刻一石。汪鈍翁詩:「鶴影蟬聲野徑長,髯翁遺墨冷斜陽。游人盡説迷樓好,誰訪殘碑到蜀岡。」并録一。
《居易録》。東坡先生《次韵伯固游蜀岡送叔師奉使嶺表》五言詩所云「新苗未没鶴,老葉初翳蟬」者,此石在揚州禪智寺,久斷闕仆草間。順治辛丑,予官廣陵,求得之,又次韵一篇。康熙乙巳,靈隠碩揆上人來居此寺,因謀陷蘇公詩石於壁,上人及予兄弟賦詩紀事,諸名士和之,有《禪智倡和詩》一卷。
青谿故有張麗華小祠,《金陵圖經》不載。余少時客秦淮,賦雜詩二十餘首,而獨遺此,因補賦二絶句云:「璧月依然瓊樹枯,玉容猶似憶黄奴。過江青蓋無消息,寂寞青谿伴小姑。」「臨春結綺已消沉,遺廟荒凉碧蘚侵。唯有青谿嗚咽水,千年猶自怨韓禽。」唐修隋史,書韓禽虎曰韓禽,避廟諱也。并録一。
《分甘餘話》。秦淮青谿上有張麗華小祠,不知何代所建。余賦詩二首紀之,以存古蹟云:「璧月依然瓊樹枯,玉容猶似憶黄奴。過江青蓋無消息,寂寞青溪伴小姑。」「臨春樓閣已銷沉,遺廟荒涼碧蘚侵。唯有青溪嗚咽水,至今猶自怨韓擒。」唐修隋史,謂韓擒虎曰韓擒,避廟諱也。
附録:《香祖筆記》:「陳霆字水南,吴興人,著《兩山墨談》,甚有義理。閲《金陵瑣事》,始詳其本末。霆字農伯,僦居白下,又著《唐餘紀傳》、《渚山詞話》,嘗作詞弔張麗華云:「麗華死于青溪,後人哀之,爲立小祠,祠像乃二女郎,其一即孔貴嬪也。』今祠亦不復存。」
松江有白燕庵,袁海叟故居也。康熙丙戌,門人周策銘彝翰林寫其遺集相寄。編首有空同、大復二序,余感而題之云:「鼎足高楊爾不慙,百年遺跡改名藍。烏衣王謝俱零落,七字風流白燕庵。」
蕪湖江岸有蟂磯,上有昭烈孫夫人祠。余甲子使粤歸,過之,題二詩云:「白帝江聲尚入吴,靈祠片石倚江孤。魂歸若過劉郎浦,還憶明珠步障無?」「霸氣江東久寂寥,永安宫殿草蕭蕭。都將家國無窮恨,分付潯陽上下潮。」已上《漁洋詩話》。
宗柟附識:兄寒坪云:「昭烈孫夫人祠有過客題楹帖云:「思親淚落吴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工絶,惜未詳其氏名矣。」
老杜《玉華宫》詩千古絶唱,張文潛用元韵儗之,作《别黄州》詩,自謂似之,特其音節耳,未神似也。吾觀《谷音》下卷所載臨江楊雯《宋武帝廟》詩,雖不摹杜,反得神似,此非深於詩者未易知也。詩云:「谿聲答松風,巨石出老拳。古樹不知名,岌岌蛟龍纏。」云云。案:宋武帝廟在新淦縣四十里尚樂山。《山經》云:本秃女皇后廟。秃女少孤,後母苦之,令牧豕於陂。陂生藕,因取食,聚藕絲結爲履,靈鵲銜於武帝殿下,帝異之,取以爲后。其説不經。《臨江府誌》載之,亦傳疑也。或云:唐光化中,邑人劉輝以尚樂山羅公阬地形之勝,創爲廟阯,而設宋武帝像與秃女并爲一祠,遂稱宋武帝廟。要無所考據云。
宗柟附識:宛丘儗作頗著,楊詩僅見《谷音》,近汲古閣印本亦鮮單行。其全篇云:「溪聲答松風,巨石出老拳。古樹不知名,岌岌蛟龍纏。夕陰互出没,秋華帶芳鮮。葱葱帝王氣,棟宇垂千年。虎賁秉霜戟,慘淡生雲烟。宫人翠龍駕,手持玉連蜷。昌明坐恍惚,精神雷在天。大呼司雍間,旬月無秦燕。昔爲萬夫特,今受衆目憐。石馬亦埋没,歲時草芊芊。小臣異代士,見之淚进泉。齊人思爽鳩,蜀人哀杜鵑。江東舊正朔,禮奉敢不虔。但顔君王心,不忘載荻船。下山又再拜,白日當空懸。」
陸放翁詩「扁舟繫著古梅林」,初以爲汎然語耳。案宋縉雲馮時行從諸朋舊十有五人,攜酒具出西梅林,分韵賦詩。林本王建梅苑,樹老,其大可庇一畝,屈盤如龍,孫枝叢生直上,尤怪古者凡三四。酒行,以「舊時愛酒陶彭澤,今作梅花樹下僧」爲韵。然後知「梅林」之義。蓋梅林即所謂梅龍者也。已 上《古夫于亭雜録》。
《青箱雜記》云:王安國詩好用「酒樓」,嘗問「子詩有幾酒樓」。余因憶康熙甲子,奉命往祭南海,大雪渡潯陽江,後二十二年作詩贈鄆城人樊棱裬善琵琶。云:「苦竹黄蘆滿目愁,嘈嘈切切似江州。茫茫九派多風雪,憶泊潯陽舊酒樓。」不知安國見之,以爲何如也?
陳倉有古賣酒樓,東坡嘗賦詩。余丙子再以祭告入蜀,過之,題一絶句云:「昨向宜春下苑遊,曲江烟草似悲秋。珠簾甲觀俱黄土,何必陳倉賣酒樓。」故友余澹心懷《詠孫楚酒樓》云:「江南城西酒樓紅,無數楊柳迎春風。孫楚去後李白醉,千年不見紫髯公。」余選入《感舊集》。此亦二酒樓也。
《墨莊漫録》云:濟南爲郡,在歷山之陰,水泉清泠,凡三十餘所。如舜泉、爆流、金線、真珠、孝感、玉環之類,皆奇。李格非文叔作《歷下水記》,叙述甚詳,文體有法。曾子固詩「爆流」作「趵突」,未知孰是。按,文叔《水記》,宋人稱之者不一,而不得與《洛陽名園記》並傳,可恨也。吾郡名泉凡七十二,此云三十餘者,蓋未詳也。已上《分甘餘話》。
遊鷄籠、龍潭之明日,遂往鍾山。山行屢有向背,峰㟧蔽虧,雲日明晦,誦沈隠侯「千雲非一狀」、蘇端明「峰多巧障日」之句,歎其極工。已下遊覽附。
梅花庵寒香數百樹,横斜山翠中,問周顒草堂、王安石定林舊址,皆不可詳。日夕樵唱滿山,悲風騷屑,澗水潺湲,屢亂流而渡,昔人登樂遊原詩,若爲今詠之。上人貽予《豁堂詩》,自蔣陵至青溪,遂盡其卷,湯休、帛道猷之流也。
自烏衣巷出聚寶門,造報恩寺,寺即古長干寺,明金陵八大寺之一也,龍象巨麗甲諸刹。登九級塔,俯視金陵城闕,旭日飛甍,參差可見。西瞰大江,南望牛首,東面蔣山,紫雲丹巇,出没烟霧,鬱作龍蟠。近眺秦淮,青溪三十六曲,才若一線。雲逢逢起腋下,鳥俯其背。忽憶唐諸公詩「塔勢如湧出,連山若波濤」,所謂「眼前有景道不得」也。
金陵城西南隅最幽僻處,古瓦官寺在焉。鄧太史元昭招予結夏萬竹園,園與寺鄰,喜勝地落吾手也。時方燠甚,忽雲葉四垂,雨如屈注,高柳清溪,御風以往。至鳳遊寺,即上瓦官也。殿左空圃有土阜,高丈許,上多梧桐林,即古鳳凰臺址。今寺去江遠甚,臺近培塿,不可以望遠。太白詩所謂「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故蹟,滄桑不可復考。
自六朝園出石城門登舟,暮泊燕子磯,山氣蓊鬱,漁燈舟火與星河上下。新秋雨歇,江沱晚凉,遂登宏濟寺。入石闕,兩崖奔峭,如行楚蜀峽中。石磴紆曲,繚紹江滸。謁八難殿,束炬觀蘇术「長江巨石」四大字,勢欲飛去。僕舊泊燕子磯,得句云:「長江巨石想飛動。」意取諸此。
燕子磯西北,烟霧迷離中,一塔挺出,俯臨江滸者,浦口之晉王山也。山以隋煬得名,東眺京江,西溯建業,自吴大帝以迄梁、陳,憑弔興亡,不能一瞬。詠劉夢得「潮打空城」之語,惘然久之。時落日横江,烏桕十餘株,丹黄相錯,北風颯然,萬葉交墜,與晚潮相響答,悽慄慘骨,殆不可留,題兩詩而歸。
宿一鐙樓。樓爲施愚山題額,窗檻洞豁,下臨無地。南望師子山,如在杯案。一峰秀拔,林木薈蔚如繍者,獻花巖也。山月皎然,烟鳥初定,俯視下方,群動都息,不知此身去塵世幾由旬也。與方爾止論詩至丙夜,罷去,各成一詩。
祖堂寺呈劍堂觀石公詩畫,標格不減寂音尊者,天界浪杖人弟子也。阮司馬大鋮被廢後居此寺,寺多其書蹟。僧雛出所藏甲申五月詩觀之,殊多齕龁蜀洛清流之語。
石公禪室,破扉短籬,高竹萬个,青光鑑人鬚眉皆緑。禮祖師洞,洞内一石,佛字宛然,阮司馬題云:「巖花長吐天人供,春草難遮佛字痕。」皆紀實也。寺門近對吉山,爲阮墓道。石湖邢昉孟貞過此,曾賦詩曰「高墳何景繫,中有窮奇骨」也。遠對姑孰之横望,《真誥》稱其洞穴盤紆,絶宜术藥,宋人詩「陶家舊宅寄山坳」即此。
天開巖地險逕狹,怪石如齦鰐,挾雨與屐齒鬭,竹木蒙翳,猩鼯之迹交錯。於是斬刜叢箐,達巖上,尋唐宋人題名,漫漶不可識,唯上元張函二詩頗佳。峰頂三茅君殿,鍾公惺官南祠部時所建,志所謂高百三十丈者,此其絶頂。左太冲「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何必多讓哉!
華山在句容縣北六十里,一名寳華山,以誌公得名也。從攝山雨行萬山中,山村人家多臨溪居,溪水自四山而下,潀潀可聽。輿中得一詩云:「萬山堆裏看雲松,曲崦幽溪復幾重。爲愛泉聲過林去,不知烟寺遠聞鐘。」夜宿山樓,晨興禮佛,謁銅殿,登西峰,觀龍池,涓然一泓,出石罅間,蜥蜴數十頭,游泳自如,見人不驚。僧徒以盏貯之,形如守宫,腹尾作硃色,斑然有文。僧言:每將雨,雲霧輒
自池中出。按,《抱朴子》記甘宗奏西域事,謂外國方士,能臨川禹步吹氣,龍初浮出,長數十丈,每一吹,龍輒一縮,至數寸,取著壺中,往往賣之,一龍直金數十斤。乃發壷出龍,著淵中,復禹步吹之,更長數十丈,須臾而雨四集。夫龍神物也,而偃然受豢如此,安在其爲靈耶?豈韓子所謂失其所憑依,而不可者耶?抑未階尺木,而自混于蝘蜓者耶?爾止舉白公「麒麟爲脯龍爲鲊,何似泥中曳尾龜」之語,相與三歎。
自招隱至竹林,山路紆曲,長松如畫,修竹數萬竿,清風拂戛,上捎雲日。與崑崙小憇鉗錘室,聽中上人談林公開山舊事,日移晷不能去。憶唐人詩「殷勤竹林寺,更得幾回過」,惘然自失也。已上《漁洋文》。
壽陽縣使院中有韓文公使成德絶句,元祐癸酉左宣義郎知縣事孟天常子履重刻。公詩以圑字爲韵,和作詩版甚衆,大抵牽率,唯鄢陵陳斐文岡三詩合作。
上長樂坡,望終南。遶長安城東北西行,經漢武帝通天臺故址,望高帝長陵。渡灃水,《注》云:灃水出豐溪,西北流,昆明池水注之,北入于渭,渭水在咸陽城下。時返照初霽,亂雲乍歸,南望白閣、紫閣諸峰,紫翠萬狀。渼陂、高冠潭諸勝,皆在咫尺。杜詩「錯磨終南翠,顛倒白閣影」,岑詩「遥看白閣雲,半入紫閣松」,形容酷肖。
寶雞縣西南,彌望連峰叠巇,杳然無際。詠坡詩「北客初來試新險,蜀人從此送殘山」,感歎久之。
觀音碥奇石插天,犀株林立,飛湍箭激,凝爲深淵,其色黝黑,潭而不流,憑高下瞰,令人魂悸。有舊碑在道左,大書「雲棧首險」。近陝撫賈中丞煅石開道,置欄楯,行旅便之。余在京師時,友人宋荔裳作《棧道平歌》紀其事,語最豪健,沈繹堂書之,時稱二絶。今巳陷石嵌絶壁。余踏危石奔浪,仰視,略見髣髴,因賦詩懷二君。
大安驛,唐之三泉縣,有龍門山、潭毒關諸蹟。陸放翁有游三泉、龍門,及遊潭毒關羅漢院詩,又有自三泉汎舟至益昌詩。今四川保寧府昭化縣。
廣元縣城西二里有烏奴山,陸游詩「暮雪烏奴停醉帽,秋風白帝放歸船」者也。
天馬山富邨驛,楊文忠詩:「才到富邨風景别,竹林松徑是人家。」今豺虎窟穴耳。窗外即荒山,蟲聲四起,夜不成寐。
登天柱山,盤折而上下,連山渡河,野宿漢州界。自閏七月朔入棧,時逾旬月,途歷二千,至此始出山。杜詩「連山西南斷,始見千里豁」,信爲實録。
石佛山,坡詩「卜田向何許,石佛山南路。下有爾家川,千畦種秔稌」者也。今彌望數十里無炊烟,最爲荒闃。
九盤山臨青衣江,石壁如横磨大劍,江濤奔突其下,令人骨慄。遥望大峨,秀出天半,雲嵐萬狀,積雪晶然。中峨如傴僂,少峨如拱揖。北來諸山,蜿蜒起伏,争趨峨下。放翁《望峨眉》詩云:「白雲如玉城,翠嶺出其上。異境墮我前,心目久蕩漾。」身未到此,不知語意之工。
余所歷名山,太行、霍、太山、《蠶尾續文》無「山」字。姑射、中條、太華、終南、太白、岷山、青城諸勝,唯太華與哦眉差相伯仲。昨一望于九盤,再望于高望樓,又望于玉清絶頂,望于凌雲,雖身未到八十四盤,佳處已領其要,可謂歸去得雄誇矣。
林生來,借得《文選》半部,舟中無書,藉此送日耳。生以其尊人命,持《巴字園詩文集》乞序。解纜出巴峽,王右丞詩「際曉投巴峽」,即此。
黄牛山謁黄陵廟,登名山大川閣,望天柱諸峰,尋歐公詩刻,不可得。亦見《蠶尾續文》
下牢溪,望虎牙、荆門二山,錯峙江上,此下即荆江,江流洪闊舒緩,遠山映帶。自入峽七百里,重蠻叠崿,虧蔽霄漢,至此始覺天日清朗。杜詩云:「始知雲雨峽,忽盡下牢邊。」
過枝江,風大作,一葉簸蕩巨浪中,前後舟俱相失,長年面盡土色。更餘,始得泊處。危坐待曙,夜大風不止。東坡詩云:「賦命窮薄輕江潭。」今乃益信。
松滋渡雀兒尾,江面益闊,四望莽蕩,了無一山,與西陵以上不侔。孟松滋詩云:「獵響驚雲夢,漁歌激楚詞。」杜詩云:「紗帽隨鷗鳥,扁舟繫此亭。」欲賦一詩,憶此二篇,遂閣筆。巳上《蜀道驛程記》。
過楓香嶺,抵龍山,渡河。寒山雪麓,長橋漁浦,居然《雪浦待渡圖》也。是夕歲除,誦唐人「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身」之句,宛如目前。
遠公影堂西偏爲三笑堂,東壁見故友徐東癡三詩,蓋癸亥歲赴德安所題,遂成絶筆。已上《南來志》。
白鹿洞西文會堂中,紫霞道人長歌墨蹟,絶奇偉。《北歸志》。粤城古道場,以光孝爲第一。氣象古朴,殊乎他刹。同游黄太史忍庵、高廷評旻園,屈翁山、陳元孝、張超然三處士,程燕思秀才,人賦五言詩。
五羊觀五仙祠後有崇臺,可以眺遠。其東爲三元殿,殿前有池,片石陂陀,一泓出其中,湛文簡公少時讀書于此,有詩刻石。已上《廣州遊覽小志》。
巴縣户侍倪斯蕙所居有巴字園,俯臨城堞,南對塗山,下有龍門,浩擅巴郡江山之勝。自題一聯云:「居臨巴水真成字,家對龍門好著書。」
青州城南花林疃,泉石清幽,有塵外之趣。山泉翁題詩云:「山藏柳市無車馬,水隔桃源有子孫。」馮宗伯琦愛其語,遂與鍾司空羽正約卜鄰其地。已上《池北偶談》。
西嶽下訪宗人山史宏撰山居,潔樸無纖塵,聯額皆孫鍾元奇逢、鄭谷口簠、李天生因篤諸名士書。戊申歲,山史在京師,屬賦獨鶴亭詩,今不可至矣。
敷水出羅敷谷,谷受秦嶺以北諸水。樂天詩:「上得籃輿未能去,春風敷水店門前。」
驪山東繡嶺石壁上,有宋轉運使金部郎中李參絶句,書法似柳誠懸,詩不甚工而近雅。
濟寧州太白酒樓,下俯漕河,憑高眺遠,據一州之勝。碑版林立,唯唐人沈光記大篆最古,僅餘數行可辨。又元人陳孚詩。其左爲二賢祠,祀太白、賀監。由夾城出小東門至南池,淵著淳泓,芰荷被渚,夾岸楊柳,淖約近人,最爲佳境。池上有亭、有堂,沿岸東行百步許,復有一亭,亭南有碑,刻杜詩,明嘉靖間都御史詹瀚所置也。唐詩人首李、杜,遊跡皆萃于此,樓與池又咫尺相望,遊人不出跬步而兼有之,亦一奇也。已上《秦蜀驛程後記》。
長白山會仙峰之北滸山濼中有墨王亭,從叔祖洞庭象咸之别業也。米元章稱法書曰「墨王」,陸友仁謂非鍾、王不能當,亭名義取諸此。别業今爲鄒平張氏所有,亭在。予少時題句云:「墨王亭子水中央,四面菰蒲作夏凉。」周櫟園亮工侍郎過此,有詩見懷云:「獨有墨王亭畔水,空明與客憶王郎。」馮大木廷櫆舍人愛墨王之名,因爲道其緣起如此。并録一。
《漁洋詩話》。鄒平滸山濼獺水滙處,烟波浩淼,中有墨王亭,是從叔祖洞庭象咸別業。周侍郎櫟園過之,賦詩見懷云:「獨有墨王亭畔水,空明與客憶王郎。」墨王見陸友仁《研北雜志》。
附録:《蠶尾文•跋研北雜志》云:「米元章稱法書曰墨王,見此書下卷。從叔祖洞庭工懷素草書,崇禎時官光禄署正,嘗奉詔寫御屏,有别業在長白山下滸山渫中,築一亭,榜曰『墨王』。向疑所出,兹乃灑然。昔人云開卷有益,諒哉!」
李侍讀漁村澄中《滇行日紀》載板橋驛驛壁有題句云:「滇海盈盈一水遥,解鞍明日問歸橈。還如謝眺宣城路,南浦新林過板橋。」甚有風調,不知誰作也。按,此升庵詩也,題作《于役江鄉歸經板橋》,首句「千里長征不憚遥」。《滇程記》云:楊林達板橋號三亭,實六亭。巳上《居易録》。并録一。
《漁洋詩話》。雲南有地名板橋,升庵題句云:「還如謝朓宣城路,南浦新林向板橋。」曹能始學佺《板橋》詩云:「兩岸人家映柳條,玄暉遺蹟草蕭蕭。曾爲一夜青山客,未得無情過板橋。」汴梁西三十里有板橋,是白樂天題詩處。
廣州城南長壽庵有大池,水通珠江,潮汐日至。池南有高閣甚麗,可以望海。其下曰離六堂,予爲題一聯云:「紅樓映海三更日,石瀃通江兩度潮。」《香祖筆記》。
江行看晚霞,最是妙境。余嘗阻風小孤三日,看晚霞極妍盡態,頓忘留滯之苦。雖舟人告米盡,不恤也。賦三絶句云:「彭澤縣前風倒吹,三朝休怨陗帆遲。餘霞散綺澂江練,滿眼青山小謝詩。」「白浪空江斷去人,連朝風色起青蘋。小孤山外紅霞影,定子當筵别是春。」「瀟瀟寒雨暗潯陽,日日江潮過馬當。東望滄溟天萬里,乘風欲渡赤城梁。」《漁洋詩話》。
余兩使秦蜀,其間名山大川多矣,經其地,始知古人措語之妙。如右丞:「秋山斂餘照,飛鳥逐前侣。采翠時分明,夕嵐無處所。」二十字真爲終南寫照也。余丙子再使蜀,歸次嘉陵江,有絶句云:「冒雨下牛頭,眼落蒼茫裏。一半白雲流,半是嘉陵水。」蓋牛頭山最高,一徑赢旋而下,人行雲氣中,雲與江水相連,沆漭一氣,不可辨。詩語雖不工,亦寫照也。《古夫于亭雜録》。
坡公作《攓雲篇》,余昔行秦棧中,見道左石罅間烟氣如縷,頃刻瀰漫山谷,已而雨大至,行人衣袖中皆雲也,始信囊雲非妄。《分甘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