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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9
帶經堂詩話卷十五 漁洋山人
考證門三
氏籍類
《酉陽雜俎》載北齊房君豹山池在濟南,有詩云「風淪歷城水,月倚華山樹」云云,初不詳何許人。案《隋書•房彦謙傳》,彦謙事伯父樂陵太守豹竭力,四時珍果,口弗先嘗。乃知豹即彦謙之伯父,玄齡大父行也。《古夫于亭雜録》。
唐末詩人韓定辭仕爲鎮、冀、深、趙等州觀察判官,尚書祠部郎中兼侍御史,爲王鎔聘劉仁恭,與馬彧倡和,所謂「崇霞臺上神仙客,學辨癡龍藝最多」者,事載《全唐詩話》。按《安陽集•重修五代祖塋域記》,定辭乃忠獻王琦四世伯祖。忠獻五代祖又賓,稱庶子府君,歷仕鎮帥王紹鼎、景崇、鎔三世,有子二人,長定辭,次昌辭。昌辭仕爲鼓城令,即忠獻王高祖也。東坡嘗書前詩,而云定辭不知何許人,豈未考其家世耶?
唐有兩裴迪。一天寶詩人,與王維、杜甫友善。一爲王鐸辟租庸招納使,朱温鎮宣武,辟節度判官,既篡位,拜右僕射。温自岐還,將吏皆賜迎鑾,叶贊功臣入見,温目迪曰:「叶贊之功,唯裴公有之。」見《五代史•雜傳》。已上《池北偶談》。
嘉興魯訔《杜工部詩年譜》一卷,謂甫生于先天元年壬子,卒于大曆五年庚戌。趙子櫟杜《年譜》一卷,謂生于開元元年癸丑,鈔本作三年」,非。没于大曆六年辛亥。先是吕汲公始創爲年譜,訔書成于紹興癸酉,譜説蓋沿汲公之舊。而趙則謂汲公之譜生殁所值紀年,與紀年所值甲子,皆有一歲之差。近錢先生牧齋之譜獨遵吕説。并録一。
《居易録》。費著員《蜀杜氏族譜》云:杜翊世以死節顯。其世祖甫來蜀依嚴武,家青城者,實宗文裔。世孫準,皇祐五年第進士,宰綿竹以卒。子翊世,徙成都,紹聖元年第進士,官至朝議大夫通判懷德軍,靖康元年死節,特贈正議大夫,命官其後十人。五子慥、忱以賞得官,孫逸老、俊老、廷老,曾孫光祖、大臨,以忠義遺澤得官,今猶稱「忠義杜」云。著此説不知何據,坡詩有《蠺尾文》無「有」字。云:「聞道華陽版籍中,至今尚有城南杜。」則子美有後于蜀,其信然耶?
唐詩人劉方平,河南洛陽人,家世最貴。政會事高祖、太宗爲洪州大都督,贈户部尚書,封渝國公,謚襄。四世至褧,開元中以功臣後賜進士第,官東阿縣令。子藻、全成、方平皆有文。方平子符,户部侍郎,贈司徒,八子崇龜、崇珪等皆仕宦。崇珪子岳,後唐吏部侍郎,贈司徒。子温叟,宋初御史中丞。子照,贊善大夫。㷸,龍圖閣直學士。㷸子几登第,忱爲監司,子唐老右正言。温叟嘗求退,太祖曰:「俟選有守道正直如卿者,即可代。」㷸嘗獨對,明肅太后謂曰:「知卿名族十餘世,欲一見卿家譜,恐吾同宗也。」㷸對曰:「不敢。」后數問,度不可免,因陛對,佯爲風眩仆而出。蓋世有風節如此。唐中葉詩人,後嗣昌盛者,莫如盧綸。而方平歷五代,迄宋科名德業相繼,又爲過之。并録一。
《居易録》。前卷記唐詩人河南劉方平累代閥閲之盛,按《唐書》,河中盧綸子姓貴盛,功名著聞,唐之詩人亦罕其比。綸子四人,簡能、簡辭、宏正、簡求,皆有文名,登進士。李衛公對文宗云云。簡能字子拙,司封郎中。簡辭字子策,歷户、兵、刑三部侍郎,工、刑二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忠武、山南二軍節度使。宏正字子强,歷工部侍郎,户、兵二部尚書,武寧、宣武二軍節度使,贈右僕射。簡求字子臧,歷工、刑二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義武、隴西二軍節度使,太原尹,以太子太師致仕,贈左僕射。唯簡能不登六卿,其子知猷歷兵部侍郎,户、工二部尚書,右僕射,太子少師兼太師檢校司空。簡求子汝弼,仕後唐,歷官户部侍郎,贈兵部尚書。簡求子嗣業,禮部郎中。其子文紀,仕後周,官至中書侍郎平章事。
《集古録•跋沈傳師道林嶽麓寺詩》云:「唐侍御、姚員外二人之詩不見,不知何人。」按《侯鯖録》,姚詩不復見之,今得唐侍御詩,題云「儒林郎監察御史唐扶」,其詩即所云「壁間杜甫原少恩」者也。此篇與崔珏、韋蟾諸篇俱載楊用修集,永叔顧未之見,何哉?已上《居易録》。
唐相國段文昌,史云西河人,褒國公志元之後。志元本臨淄人,文昌徙居荆南,又云荆、蜀皆有先祖故第,又云先人墳墓在荆州,其稱臨淄人,以先世本籍故,而與鄒平無涉,不知何以封鄒平公?今鄒平縣西北地名段家橋,謂是文昌故居,傅會不足信也。子成式柯古罷江州刺史,居襄陽,與李商隱、温飛卿倡和,故號《漢上題襟集》。然柯古著《酉陽雜俎》,多言齊州事,如長白山沙彌、二桃之類,皆在鄒 平。《香祖筆記》。
附録:《蜀道驛程記》:「宜城縣古鄀地,隸襄陽府,山川頑劣,而多産才士,宋玉、王逸、段成式皆生其地。今叔師故宅在城南,故宜城西。柯古,吾鄉臨淄人,又云梁鄒人。其父文昌,封鄒平郡公,今鄒平有地曰段橋,傳爲文昌舊居,而宜城木香村亦云段氏故宅,所未詳也。又唐處士王士源,藻思清遠,深監文理,常造《亢倉子》九篇,撰《孟浩然詩序》,其文清綺如魏晉間人,亦宜産。」
《丹鉛録》極稱唐劉綺莊「桂楫木蘭舟,楓江竹箭流」一篇,其詩果不減太白。升庵博雅,亦未詳綺莊何許人也。按《吴中人物志》,劉綺莊,崑山尉,研窮古今,博考傳記,作類書一百卷,號《崑山編》。其平生著作最夥,而所傳止《池北偶談》作「袛」。此一詩,可惜也。《漁洋詩話》
杜詩:「近時馮紹正,能畫騺鳥樣。」《歷代名畫記》:紹正開元中官少府監,八年爲户部侍郎,喜畫鷹、鶻、雞、雉。《談賓録》云:高力士父喪,左金吾衛大將軍陸伯獻、少府監馮紹正二人於喪前被髮而哭,甚於己親,人皆笑之。即是人也。
元、白《長慶集》皆有「老劉」,白謂夢得,元謂太真,非一人也。
盛唐詩人多有贈康洽之作,最傳者李頎所謂「西上雖因長公主,還須一見曲陽侯」,蓋指楊國忠暨秦、虢輩也。後長慶中,白居易作忠州刺史,亦有贈康詩云:「殷勤憐汝無他意,天寳遺民見漸稀。」天寳至是已歷六朝,而康猶在,則禄山之亂,流落西蜀,至元和、長慶之時,亦已老矣。又案段安節《樂府雜録》,有康老子者,是長安富家子,常與國樂游處,家産蕩盡,後以半千從一嫗買得冰蠶絲褥,遇波斯胡,酬直千萬,不經年復盡,尋卒。伶人嗟惜之,遂製此曲,亦名《得至寳》。似又别是一人。已上《古夫于亭雜録》。
段拂、吴激皆米元章之壻。拂字去塵,元章有潔癖,見其名字,喜曰:「既拂矣,又去塵,真吾壻也。」以子妻之。拂南渡後仕至參知政事。激字彦高,入金爲翰林學士,以詩樂府知名,與蔡松年齊名,號「吴蔡體」。
《老學叢談》載陸務觀姚將軍、趙宗印二詩,惜不得姚名字。今《渭南文集》有《姚平仲傳》,庶齋豈未睹之耶?
葉石林《詩話》載吴縣寇主簿國寶一絶句云:「黄葉西陂水漫流,籧篨風急滯扁舟。夕陽瞑色來千里,人語鷄聲共一丘。」語甚工。且云寇徐州人,嘗從陳無己學。予考《後山集》,有贈國寳二絶句云:「承家從昔如君少,得士於今孰我先。口擬説詩心已解,世間快馬不須鞭。」又有《和寇十一詩》十數篇,所謂「畫樓著燕春風裏,楊柳藏鴉白下東」者是也。又有《贈寇荆山》詩,蓋寇之字。陳又有《寇參軍集序》,稱寇氏兄弟曰元老、元弼。元弼名其仕,許州參軍,蓋國寳諸父云。并録二。
《居易録》。予嘗愛宋人寇國寳詩「黄葉西陂水漫流,籧篨風急滯扁舟」云云後考之陳無己集,始知爲彭城人,及后山之門。讀羅端良願《新安志》,言彭門寇鈞國家藏李廷珪下至潘谷十三人製墨,東坡先生臨郡日取試之,因爲書杜詩十三篇,各于詩下書墨工姓名,而品次之。蓋亦國寳兄弟行,嗜古而好事者也。
同上。山谷甥徐師川、洪龜父輩,人皆知之。吕居仁《紫微詩話》記楊道孚克一,張文潛之甥,少有才思,爲舅所知。元符初,滎陽公吕希哲謫居歷陽,道孚爲州法曹掾,嘗從出遊,以職事遽歸,遺公詩云:「雨緑霜紅郭外田,山濃水澹欲寒天。參軍抱病陪清賞,一檄呼歸亦可憐。」此詩之妙,不減徐、洪也。道孚極喜李義山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以爲作詩當如此學,亦居仁云。又《石林詩話》記寇國寶一絶云:「黄葉西陂水漫流,籧篨風急滞扁舟。夕陽暝色來千里,人語鷄聲共一丘。」又云:寇徐州人,久從陳無己學,此詩尤佳,從蘇、黄門庭中來,固自不同。正石林所云文字淵源有所自來,亦不難辨也。豫章别集有《題道孚畫竹》,所謂「人物英秀,有外家風氣」者,即克一也。
坡詩有「琴聰」、「蜜殊」,謂僧思聰、仲殊也。放翁《筆記》云:思聰大觀政和中以琴遊權貴間,遂還俗,官御前使臣。仲殊自縊以死。參寥尤爲坡公所喜,政和中老矣,亦還俗。又《墨莊漫録》載吕温卿爲浙漕,屢起大獄,復欲網羅參寥,參寥本名曇潛,東坡改之曰道潛,吕索牒勘驗,竟坐刑之,還俗,編管兖州。
《筆記》云:錢勰字穆,范祖禹字淳,本皆一字。予按,古如爰絲、房喬、顔籀、劉乂之類,皆一字字也。今文士有寳應陶澂字季,萊陽董樵字樵。二人皆以布衣遊于都門,初不相識,予爲介之曰:「二君非但詩筆相當,即一字字亦絶對也。」二君遂賦詩定交。按《龍川别志》,有隋時道士屈突無爲,字無不爲。晁景迂一字伯以父,見陸務觀文集。劉敞、劉攽兄弟字伯貢父、仲原父,見歐公所作原父墓誌。前凉張天錫字公純嘏,見《十六國春秋》。此又三字字也。陶一字昭萬有,太原傅山字青主, 一字公之佗。
宗柟附識:《静志居詩話》:「袁小修《序頭責齋詩》有云:『今人字皆兩字,而京字獨一字,自東漢以下無之矣。然自漢以降,如顔之推字介,李曇字雲,劉乾字天,羅靖字禮,房玄齡字喬,顔師古字籀,張巡字巡,孫晟字鳳,李條、徐倫字堅,毛欽字傑,正難悉數也。』按京乃明汝南諸生秦鎬之字。」
宋桑世昌《蘭亭考》載三米《蘭亭》本,有米尹仁、尹知二跋,注尹仁即友仁。又范文度摹刻石本有温公跋「旃蒙單閼厲陬壬戌晦,涑水司馬某公實觀」,注温公曾字公實。吴虎臣《漫録》載曾子固《懷友》一首,其曰介卿者,即王介甫少字也。《研北雜志》云張曲江初名博物。翟耆年《籀史》載李龍眠洗玉池篆款云:「元祐唯五年庚午正月初吉,舒李叔時公麟。」韓文公《慈恩塔題名》稱李翱翔之,見本集。石守道有《讀安仁學士詩》一篇,《後邨詩話》云:石曼卿舊字安仁。已上《池北偶談》。
坡公之有斜川,人艷稱之,而集不傳,唯傳其《颶風賦》及「試誦北山移,爲我招琴聰」數語耳。《蠶尾文》無「而集」下二十四字。谷之甥徐師川、洪駒父輩皆著名,而世《蠶尾文》無「世」字。不知其後人之盛。後邨云:思陵尤重谷詞翰,擢其甥至執政。至茂陵而其後益蕃,子邁、子畊皆顯,融伯庸尤貴重。克昌者最後出,爲名公所稱。示予《甲槀》、《丙槀》、《春風雜詠》、《過秦詩》,字其名曰《紹谷集》、曰《後谷》。《甲槀》已有鼻祖熙豐氣骨,《丙槀》而後,則漸入元祐、建中境界。使加以原本作「一」,今從《蠶尾文》。年,駸駸黔宜晚筆矣。坡、谷之後,南渡以後皆昌大,又能以文章世其家,豈非天哉?
附録:《居易録》:「晁以道作蘇叔黨墓誌云:『先生帥定武,謫知英州,繼貶惠州,遷儋耳,漸徙廉州、永州,邈乎萬死不測之險。獨叔黨侍先生以往來,於先生飲食服用,凡生理晝夜寒暑之所須者,一身百爲而不知其難。翁板則兒築之,翁樵則兒薪之,翁賦詩著書則兒更端起拜之,爲能須臾樂乎先生者也。其初至海上也,爲文一篇曰《志隱》,效於先生前,先生攬之,曰:吾可以安于島夷矣。先生因欲自爲《廣志隠》,以極窮通得喪之理。嘗命叔黨作《孔子弟子别傳》,則固有以處其子矣。先生不至永州,稍還仕版,居陽羨,不幸疾不起。叔黨兄弟葬先生於汝州峽城縣之小峨眉山,遂家潁昌。偶從湖陰營水竹數畝,名之曰小斜川,自號爲斜川居士。時一至京師,自得於醒醒,而徜徉一世之外。所遇者與談,靡不傾盡,造次大笑謔浪間,節概存焉,若世未嘗有小人也。宣和五年十二月乙未,以暴疾卒鎮陽行道中,年五十有二。悲夫!』」
《洛陽名園記》,濟南李格非文叔譔,易安之父也,家今章丘縣北之臨濟。《記》有紹興中張琰德和序,首曰山東李文叔,又曰女適趙相挺之子,亦能詩,上趙相救其父云「何况人間父子情」,識者哀之云云。而常熟毛氏刊本,乃訛作華州李廌譔。廌字方叔,乃蘇門六君子之一,且陽翟産,非華州,又訛之訛也。同時李端叔之儀著《姑溪集》,趙郡人,以草范忠宣公遺表爲蔡京所惡,編管太平州,亦文忠客也。
《文昌雜録》,單父龐文英著,宋人説部之佳者,予家有寫本。文英官禮部郎官,丞相潁公之子也。《後山集》有《贈舅氏龐大夫》詩云:「傳家聲烈三公後,貯腹平生萬卷餘。」謂文英也。後山爲潁公外孫。又有龐謙孺字祐甫,南渡後客吴興,著《白蘋集》,見《吴興掌故》。亦見《蠶尾文》。
后山寄山谷書云:「正夫有幼子明誠,好文義,每遇蘇、黄詩文,雖半簡數字必録藏,以此失好于父,幾如小邢矣。」乃知向、歆無足怪者。正夫謂丞相挺之。明誠與婦易安居士撰《金石録》,后山與丞相僚壻也,小邢謂恕子居實。
張伯雨《句曲外史集外詩》一卷,中有《魏國趙夫人管君挽詩》,落句云:「千秋鄉中名不没,墓有通兒書老銀。」自注:「歐陽率更子通,自書母夫人銘。夫人諱老銀。」
緱長弓,太湖中人,通文史,善鑄鐵冠如意。嘗爲楊廉夫鑄鐵笛,楊贈詩云:「湖中冶師緱長弓,有如漢代陶安公。」已上《居易録》。
虞山詩:「揮毫對客曹能始,簾閣焚香尹子求。」子求名伸,蜀宜賓人。予過叙州,詢其後人,無有,得其遺詩及《泝峽記略》一卷於其門人樊星煒。樊云:蜀亂,尹先生死之。有胡生約之者攜此集避兵芒部,胡亦死,此集流落一彝生家。久之,叙州士人某客遊其地,一日與論先生詩,彝生摇手曰: 「浪得名耳。」出此集,則塗抹幾徧,士人遂乞取以歸。而予略爲論次刻之。樊字子景,老儒也。子求止有一孫,名惷,字若魯,亦樊云。《池北偶談》。
予鄉文獻舊家,以臨朐馮氏爲首。初閭山公裕居遼東,從賀醫閭學,中正德進士,官止副使,歸居青州。有四子:唯健,舉人;唯重,進士,官行人;唯敏,舉人,官通判;唯訥,進士,官光禄寺卿。唯訥字汝言,最有文名,著《古詩紀》、《風雅廣逸》諸書。唯健字汝强,以詩名。唯敏字汝行,詞曲爲明第一手。唯重字汝威,名稍遜伯叔季,而其子子咸以進士官給事中,夢天帝以韓魏公爲其子,遂生文敏公琦,官至禮部尚書,號文章經濟大儒。光禄曾孫易齋公溥,本朝官少傅、文華殿大學士,兼刑部尚書。數代皆有集傳於世。《居易録》。并録一。
《漁洋詩話》。馮氏自閭山先生裕起家進士,以詩名海岱間,有四子:唯健、唯重、唯敏、唯訥,皆有詩名。唯敏兼工詞曲,唯訥纂《古詩紀》、《風雅廣逸》諸書,有功藝苑。唯重之孫則文敏公琦也,萬曆中以經術推重館閣,文毅則唯訥之玄孫云。
宗柟案:文毅乃相國易齋公謚,前條云光禄曾孫,此云玄孫,偶然誤記。
花林疃在雲門山南,益都山水佳處也。山泉翁詩云:「山藏柳市無車馬,水隔桃源有子孫。」馮宗伯北海、鍾司空龍淵皆屬和。翁嘉靖間進士,名澄甫,官御史,壽光人,文和公翔之孫。《漁洋詩話》。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余極喜山泉翁「山藏柳市無車馬,水隔桃源有子孫」之句,《池北偶談》載之矣。然不詳爲何許人。閲《壽光縣志》,乃知山泉名澄甫,姓劉氏,字子静,文和公珝之孫,正德戊辰進士,官御史,有直聲。與弟淵甫范泉皆工詩。歸田後,與馮閭山裕、黄海亭卿諸老爲海岱吟社。其叔鈗號西橋,八歲通《五經》,成化中以神童召見文華殿,以廕累官太常少卿,與何、李、康、邊諸公相倡和,有《西橋集》。
品誼類
劉眘虚,盛唐詩人之傑。李華作《三賢論》,論眘虚與元德秀、蕭穎士曰:劉名儒,在京下嘗寢疾,太尉房公時臨扶風,聞之,通夕不寐,謂賓從曰:「挺卿日若不起,無復有神道。」尚書劉公每詣與談,歎曰:「聞劉公清言,見皇王之理矣。」又云:元罷魯山,終于陸渾。劉避地,逝于安康。蕭歸葬先人,殁于汝南。無復下壽云。眘虚學行蓋不僅詩人之冠冕,惜不概見于後世,而所傳五言亦止十四篇。新、舊《唐書》皆不爲眘虚立傳,與韋蘇州同一憾事。眘虚字挺卿,今亦無知者。并録一。
《漁洋詩話》。劉眘虚字挺卿,其詩超遠幽复,在王、孟、王昌齡、常建、祖詠伯仲之間。考其人,蓋深於經術,不但辭華也。李華《三賢論》曰:劉名儒,史官之家,兄弟以學著稱,述《易》、《詩》、《書》、《春秋》、《禮》、《樂》爲五説,條貫源流,備古今之變。尚書劉公每有勝理,必詣與談,終日忘返。殷直清有識,尚恨言理少對,未與劉面,常想見其人。高適達夫落落有奇節,皆重劉者也。按《唐書》《儒學》、《文苑》皆不爲眘虚立傳,而《全唐詩話》、《唐詩紀事》亦略之,故詳於此。
崔信明「楓落吴江冷」五字,初唐所少。信明,吾鄉益都人也。以五月五日午時生,有異雀數頭,五色畢備,嗚于庭樹。初仕隋爲堯城令,竇建德欲引用之,族弟敬素爲建德鴻臚卿,勸以立事,信明曰:「昔申胥海畔漁者,尚能固其節,吾終不能屈身僞朝。」遂隱太行山。貞觀中,應詔舉爲秦川令,卒。信明不獨才名冠一時,而大節毅然,尤爲可書。其自負詩過李百藥,非蹇傲也。鄭世翼何許人,乃敢肆其輕薄耶?
《具區志》止載麴信陵《投江禱雨文》,余讀洪文敏《萬首絶句》,載信陵詩三首,一《過真律師舊院》,一《酬談上人海石榴》,一《出自賊中謁恒上人》。詩皆不工,而信陵篇什賴此尚存後世。按,信陵貞元元年鮑防下及第,以六年爲望江令。白樂天《秦中吟》云:「身殁欲歸葬,百姓遮路岐。攀轅不得歸,留葬此江湄。」則信陵卒于官,未嘗遷秩審矣。不知其何時陷賊,豈未第以前事邪?巳上《香祖筆記》。
余嘗謂唐末詩人馬戴爲冠,其行誼亦不可及。《摭言》記戴佐大同軍幕,許棠往謁之,流連數月,但詩酒而已。忽一旦,大會賓友,出棠家書授之,啓緘,乃知潛遣一介卹其家矣。此事亦古人所少。《古夫于亭雜録》。
司馬文正公集中載和安石二詩,如安石《明妃曲》云「漢恩自淺胡自深」,公則云「妾身生死知不歸,妾意終期寤人主」。《和烘蝨》云:「醯酸蜹聚理固然,爾輩披攘我當坐。」直如水火枘鑿之不相入,而君子小人之用心亦可見矣。《池北偶談》。
附録:此條前後段:司馬文正公爲中丞,奏彈王安石言非行僞,王制所誅,非曰良臣,實爲民賊。安石亦云:「自新法之行,始終以爲不可者,司馬君實也。」張子韶云:「温公之門,一傳而得劉器之,再傳而得陳瑩中。介甫之門,一傳而得吕惠卿,再傳而得蔡確,三傳而得章惇,四傳而得蔡京,五傳而得王黼。」
題跋古人書畫,須論人品品格,高足爲書畫增重,否則適足爲辱耳。葉石林《詩話》載王摩詰《江干初雪圖》,末有元豐間王珪、蔡確、韓縝、章惇、安惇、李清臣等七人題詩。詩非無佳語,但諸人名字,千古而下,見之欲唾,此圖之辱,爲何如哉?余少嘗語汪鈍翁云:「吾輩立品,須爲他日詩文留地步。」正此意也。每觀《鈐山集》,亦作此歎。
附録:《香祖筆記》:「予嘗謂詩文書畫,皆以人重。蘇、黄遺墨,流傳至今者,一字兼金。章惇、京、卞,豈不工書?後人糞土視之,一錢不直,所謂三代之直道也。永叔有言:「古之人率皆能書,獨其人之賢者傳遂遠,使顔魯公書雖不工,後世見者必寶之。」非獨書也,詩文之屬莫不皆然。」
宗柟附識:《柳南隨筆》:「新城王阮亭先生自重其詩,不輕爲人下筆。内大臣明珠之稱壽也,崑山某公先期以金箋一幅請于先生,欲得一詩以侑觴。先生念曲筆以媚富貴,君子不爲,遂力辭之。先生殁後,門人私謚爲文介。即此一事推之,則所以易其名者洵無愧云。」
蘇州滄浪亭本吴越廣陵王元璙南園,以蘇子美之故,遂名吴中。不知此園後歸章惇,大觀末又賜蔡京,京詩「八年帷幄竟何爲,更賜南園寵退師」是也。二人爲南園之辱甚矣。前乎子美,則王元之宰長洲日,檇賓客飲于此,有詩云:「他年我若功成後,乞取南園作醉郷。」雖託空言,要足爲滄浪增重也。南渡後,歸韓蘄王,庶幾一湔章、蔡之恥。
鄒忠介公元標與慈溪姜松槃太常應麟以氣節相許,嘗從奉常曾孫西溟見公與姜公數柬,聊録其一云:「翁丈與吾輩俱老年,雖禀得厚,未可輕恃。日間只用一味,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養德養身,並切要。諸世間事何足齒牙。天奉林泉佚我老,政是大賜,敢不拜嘉。」又二詩,録其一云:「曾向承明並直廬,當年意氣重璠璵。登車已負澄清志,盛事猶存痛哭書。雞黍喜來論舊雨,雲山聊自共閒居。相看爾我俱垂老,且向衡門賦遂初。」讀之可想見前輩道義交契之厚。已上《居易録》。
襲故類
唐詩佳句多本六朝,昔人拈出甚多,略摘一二爲昔人所未及者。如王右丞「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本謝康樂「洪波不可極,安知大壑東」。「春草年年緑,王孫歸不歸」,本庾肩吾「何必游春草,王孫自不歸」。「還家劍鋒盡,出塞馬蹄穿」,本吴均「野戰劍鋒盡,攻城才智貧」。「結廬古城下,時登古城上」,本何遜「家本青山下,好登青山上」。「莫以今時寵,能忘昔日恩」,本馮小憐「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颯颯秋雨中,潺潺石溜瀉」,本王融「潺湲石溜瀉,緜蠻山雨聞」。「白髮終難變,黄金不可成」,本江淹「丹砂信難學,黄金不可成」。「如何此時恨,噭噭夜猿鳴」,本沈約「噭噭夜猿鳴,溶溶晨霧合」。孟襄陽「木落雁南度,北風江上寒」,本鮑明遠「木落江渡寒,雁還風送秋」。郎士元「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本吴均「落葉思紛紛,蟬聲猶可聞」。崔國輔「長信宫中草,年年愁處生。故侵珠履迹,不使玉堦行」,則竟用庾詩「全因履迹少,併欲上堦生」也。
漢桓帝時童謡云:「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穫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寶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爲諸君鼓嚨胡。」杜《大麥行》全襲其語,《兵車行》句調亦本此。
《柏梁詩》大官令云「枇杷橘栗桃李梅」,語本可笑,而後人多效之。如韓文公《陸渾山火》云「鴉鸱鵰鷹雉鵠鵾」,蘇文忠公《韓幹牧馬圖》云「騅駓駰駱驪駠騵」,李忠定公《題李伯時畫馬》云「騂騏騮駱駰驪黄」,陳后山《上蘇公》云「桂椒柟攄楓柞樟」,林艾山《資中行》云「鐘鎛鼎鬲匜盤盂」,韓子蒼詩「蓴藕藷芋蘘荷薑」,然皆施於歌行耳。若鄧林「鴻鵠鵾鵬鵰鶚鶻,鱒魴鰷鯉鰋鱨鯋」,用之律,則非矣。蓋皆本史游《急就篇》,如鯉鮒蟹鱓鲐鮑鰕、竽瑟箜篌琴筑筝、騂騩騅駮驪駠驢、牂羖羯羠䍮羝羭之類。又仰山答潙山云「瓶盤釵釧券盂盆」,襌語偶亦相似。并録二。
《香祖筆記》。韓蘇七言詩學《急就篇》句法,如「鴉鴟鷹鵰雉鵠鵾」、「騅駓駰駱驪駠騵」等句,予既載之《池北偶談》,近又得五言數語。韓詩「蚌螺魚鼈蟲」,盧仝「鰻鱣鮎鯉鰌,鸂鶒鴒鷗鳧」,蔡襄「弓刀甲盾弩,筋皮毛骨羽」,然此種句法間作七言可耳,五言即非所宜,解人當自知之。
《居易録》。潙山問仰山:「作麽生是無異名底道理?」仰曰:「瓶盤釵釧券盂盆。」此句似柏梁詩體。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先生和吴孟舉《種菜》詩亦有「葵韭䪥蓼蘇』之句,想不過游戲爲之耳。愚按《柏梁詩》乃後人擬作,語多非體,大官令句已屬可笑,若五言與律,前賢雖有之,斷不足法。」
元陳伯通宣慰,雲中人,跛而眇,自述云:「肢傷一體婁師德,目眇三分李雁門。」先兄西樵吏部甲辰歲以磨勘事下西曹,兄談笑賦詩,有句云:「縱跛尚如習鑿齒,有腸終類佛圖澄。」較陳句又勝之。
亡友唐耕塢工楷法,詩最清婉,嘗有句云:「殘花野蕨圍荒砦,破帽疲驢避長官。」蓋本徐文長詩:「疲驢狹路愁官長,破帽殘衫拜孝陵。」然宋王君玉已云:「疾風甚雨青春老,瘦馬疲牛緑野深。」并録一。
《漁洋詩話》。宣城唐祖命允甲,故明中書舍人也。亂定後,有詩云:「殘花野蕨圍荒砦,破帽疲驢避長官。」頗似徐文長「疲驢狹路愁官長,破帽殘衫拜孝陵」。
閻古古爾梅在濟南有詩云:「四圍松竹山當面,一望樓臺水半城。」雖本白太傅「燈火萬家樓四面,星河一道水中央」,實難甲乙也。劉後邨亦云:「地占百弓全是水,樓無一面不當山。」予少時在濟南,亦有句云:「郭邊萬户皆臨水,雪後千峰半入城。」今前集不載。
予改官翰林侍講時,淄川唐濟武夢賫太史寄詩云:「蠟燭五侯新制誥,鞦韆三影舊郎中。」語雖巧,特工妙。後讀王威寧詩有云:「江浙老成新運使,户曹公道舊郎中。」乃知前輩已有此句法,但工拙異耳。
予贈徐隱君東癡夜詩云:「先生高卧處,柴門翳苦竹。雪深門未開,邨雞鳴喬木。日午炊烟絶,吟聲出茅屋。」云云。故友葉文敏公方藹最愛之,而不解「雞嗚喬木」之句,以爲江南若見雞上木鳴,則以爲妖孽矣。然古詩已云:「雞嗚高樹顛。」陶詩云:「雞嗚桑樹顛。」而諺亦有云:「雞寒上樹,鴨寒下水。」此皆目前習見語,訒庵豈忘之邪?已上《池北偶談》。
世傳李易安詩:「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葉石林《避暑録話》云:子瞻于四學士中最善少游,常戲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李蓋襲蘇語。《居易録》。并録一。
《分甘餘話》。余官祭酒日,有《送陳子文歸安邑》詩云:「月映清淮何水部,雲飛隴首柳吴興。」按葉石林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又李易安云:「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或謂余句法本此,竊自謂青出於藍,後當有知之者。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御亭一回望,風塵千里昏。』梁庾肩吾《亂後行經吴御亭作》起語也。漁洋《南海集•留别》詩起句亦似本此,而忘其語意之不倫耳,宜爲秋谷所譏矣。今案《談龍録》,《南海集》首章《留别諸子》云『蘆溝橋上望,落日風塵昏』云云,不識謫宦遷客更作何語?次章《與友夜話》云:『寒宵共盃酒,一笑失窮途。」窮途定何許?非所謂詩中無人者耶?」竊謂前條所指良是,玩次章結處,窮途乃屬友人,宫贊并此訾之,則題中明著「慰余澹心處士」語,未免掉以輕心已。
《唐國史補》謂「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乃右丞竊取李嘉祐語。論者或爲王諱,以爲增「漠漠」四字便是點鐵成金手段,此亦囈語。然此事往往有之。予門人太倉崔舉人華字不雕,貧而工詩,嘗有句云:「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時。」余在廣陵作《論詩絶句》四十首,舉此二句云:「江南腸斷何人會,只有崔郎七字詩。」後汪鈍翁在京師,亦有句云:「溪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人。」謂非取崔前語乎?汪于崔亦前輩也。《香祖筆記》。
宗柟附識:《别裁集》論老杜《登高》作云:「前人謂中聯俱可截去二字,以此爲病。試思『落木蕭蕭下,長江滾滾來』,復何語耶?不成議論如是。」愚按,「水田」一聯固非此比,然味「漠漠」、「陰陰」四字,覺情景如畫,下五字栩栩欲活,點鐵成金,故非妄歎,嗤爲囈語,竊謂未然。且與《夫于亭雜録》以叠字益見蕭散之言自相矛盾矣。芷齋云:「兄此段與《石林詩話》及《韵語陽秋》語意暗合。」
東坡廬山詩云:「溪聲即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浄身。」萬曆中,董思白其昌宗伯寄先大司馬太師府君詩云:「鐃歌即是廣長舌,大纛豈非精進幢。」全襲坡語,稍變其意耳。時府君以兵部尚書視師行邊,故云。《分甘餘話》。
近似類
山谷詩云:「子瞻謫海南,時宰欲殺之。飽喫惠州飯,細和淵明詩。」吾友黄州杜濬亦有詩云:「堂堂復堂堂,子瞻出峨眉。早讀范滂傳,晚和淵明詩。」二作説盡東坡一生,并識之。《蠶尾文》。并録二。
《池北偶談》。黄岡杜濬晚號茶邨老人,少時詠蘇長公:「堂堂復堂堂,子瞻出峨眉。早讀范滂傳,晚和淵明詩。」合肥龔端毅公酒間常繫節誦之,以爲二十字説盡東坡一生,真不可及。
《漁洋詩話》。杜于皇詠坡公云:「堂堂復堂堂,子瞻出峨眉。早讀范滂傳,晚和淵明詩。」龔端毅每誦之,以爲二十字説盡東坡一生。余因憶宋人一詩云:「東坡謫嶺南,時宰欲殺之。飽喫惠州飯,細和淵明詩。」二作殆不易軒輊。
李衛公作《步虚引》云:「仙家女侍董雙成,桂殿夜寒吹玉笙。曲終却從仙官去,萬户千門空月明。」「河漢玉女能鍊顔,雲軿往往在人間。九霄有路去無跡,裊裊天風吹珮環。」許彦周《詩話》歎爲人傑。王安石《題畫扇》云:「玉斧修成寳月團,月中仍有女乘鸞。青冥風露非人世,鬢亂釵横特地寒。」此詩之工,不減贊皇也。鄉人長山張某者,工畫,尤好寫《毛女圖》,予嘗得之,欲題一詩,憶二公前詩,瑟縮而止。己未歲,同故友施侍讀愚山閏章訪華陰王徵士無異宏撰於昊天寺,出唐子華《水仙圖》共觀,予爲題長句,中有云:「青峰出没高歷歷,海天萬里迴春潮。六銖衣輕逐風舉,飛龍决起横烟霄。」摹寫畫中意態,頗謂傳神,意欲髣髴二公於文句之外耳。《居易録》。
白樂天詩:「吴孃暮雨瀟瀟曲,自别江南久不聞。」極是佳句。虞山錢牧翁宗伯詩:「東風誰唱吴孃曲,暮雨瀟瀟闇禁城。」予亦有二絶句云:「波遶雷塘一帶流,至今《水調》怨揚州。年來慣聽吴孃曲,暮雨瀟瀟水閣頭。」「七載離筵唤奈何,玉壺紅淚斂青蛾。瀟瀟暮雨南陽驛,重聽吴孃一曲歌。」
「時聞西窗琴,凍折三兩絃。」孟東野詩也。「浄几横琴曉寒,梅花落在絃間。」楊慈湖詩也。「松枝落雪滿琴絃。」倪雲林詩也。「鰣魚出水浪花圓,北固樓前四月天。忽憶戴顒窗户裏,櫻桃風急打琴絃。」予在廣陵時詩也。此詩今不存集中。巳上《香祖筆記》。
汪鈍翁琬《吴江絶句》云:「江上西風滿棘枝,夕陽遥映去帆遲。不須便作思歸計,且爲鱸魚住少時。」徐昌穀詩:「淼淼太湖秋水闊,扁舟摇動碧琉璃。松陵不隔東南望,楓落寒塘露酒旗。」二詩風味何其相似。《漁洋詩話》。
老杜詩「白鳥去邊明」,坡公詩「貪看白鳥横秋浦,不覺青林没晚潮」。余少登京口北固山多景樓,亦有句云「高飛白鳥過江明」,一時即目,不覺暗合。《分甘餘話》。
句意類
張祜詩:「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元遺山擬作兩句云:「人生只合梁園死,金水河頭好墓田。」蓋哀金宫人之被俘擄者。亦如宋末孟鲠《折花怨》、鮑輗《重到錢唐》諸作,諷謝太后北行之意,與張詩語同而意義迥别也。《漁洋文》。
應璩《與滿公琰書》云:「高樹翳朝雲,文禽蔽緑水。」甚似魏晉間人五言。
范仲闇文光在金陵嘗云:「鐘聲獨宜著蘇州用。唐人「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如云『聚寳門外報恩寺』,豈非笑柄?」予與陳伯璣允衡論此,因舉古今人詩句,如:「流將春夢過杭州」,「滿天梅雨是蘇州」,「二分無賴是揚州」,「白日澹幽州」,「黄雲畫角見并州」,「澹烟喬木隔緜州」,「曠野見秦州」,「風聲壯岳州」,風味各肖其地,使易地即不宜。若云「白日澹蘇州」,或云「流將春夢過幽州」,不堪絶倒耶?并録二。
《居易録》。地名各有所宜。故友陳伯璣嘗語予:「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若作「金陵城外報恩寺」,有何意味?此雖謔語,可悟詩家三昧。予因廣之云:「流將春夢過杭州」、「滿天梅雨是蘇州」、「白日澹幽州」、「黄雲畫角見并州」之類,皆不可移易。予二十年前在廣陵,有句云:「緑楊城郭是揚州。」好事者至取爲圖畫。若云「白日澹蘇州」、「流將春夢過幽州」,有不捧腹絶倒者耶?宋人謂「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改「六月」便不佳,亦此意也。
《漁洋詩話》。陳伯璣常語余:「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妙矣,然亦詩與地肖故爾。若云「南城門外報恩寺」,豈不可笑耶?余曰:固然。即如「滿天梅雨是蘇州」、「流將春夢過杭州」、「白日澹幽州」、「風聲壯岳州」、「黄雲畫角見并州」、「澹烟喬木隔緜州」,皆詩地相肖。使云「白日澹蘇州」、「流將春夢過幽州」,不堪絶倒耶?
李廣射虎,没石飲羽。《荀子•解蔽篇》巳云:「冥冥而行者,見寢石以爲伏虎也。」唐詩:「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荀子》已云:「見植林以爲後人也。」并録一。
《分甘餘話》。岑詩:「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黄庶詩:「山精水怪衣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余游廬山,亦得句云:「薜荔衣怪樹,山風恐行人。」各寫一時所見,而句法相似。然岑亦本古詩「羅帷卷舒,似有人開」,意非創也。
漢光武諸書詔最有情態,西京所無,沿及明、章亦然。光武賜侯霸璽書云:「崇山幽都何可偶,黄鉞一下無處所。」古勁絶似漢人詩句。又范書語往往有似詩者,如「柴門絶賓客」、《楊震傳》。「僕妾盈紈素」《楊秉傳》。之類是也。光武微時,嘗歎曰:「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亦似漢人樂府語。已上《池北偶談》。
武侯《與張裔書》:「去婦不顧門,委韭不入園。」似漢魏樂府。《隴蜀餘聞》。
杜詩《從人覓小胡孫》一首,第三句云「舉家聞若駭」,下云「爲寄小如拳」,結云「許求聰慧者,童穉捧應顛」,殊不貫。宋劉昌詩《蘆浦筆記》云:合移「童稺」句作第四,移「爲寄小如拳」作結,則一篇意義渾全,亦成對偶。甚有理。而錢牧翁不采其説,想未見此書耶?然此詩殊不成語。《居易録》。
字義類
往在京師,吴門文點爲予作《讀書圖》,汪苕文題詩云:「借問鄰家競笙管,一絢能絡幾多絲。」後改作「一絢絲路幾多時。」一日讀馬永卿《懶真子》云:諺云「一絢絲能得幾時絡」,喻小人逐目前之樂也。「絢」字當作「緰」,《太玄經》「絡之次五」曰:「蜘蛛之務,不如蠶一緰之利。」緰音七侯反,與絢音同。
韓致堯詩:「白玉堂東遥見後,令人評泊畫楊妃。」李子田云:評泊者,論貶人、是非人也,今作評駁者非。近諸本或作「斗薄」,或轉訛「陡薄」,殊無意義。《萬首絶句》本作「評泊」,當猶近古。
唐詩:「空聞明主提三尺。」宋人云:三尺乃歇後語。此説非是。予按《漢書•高帝紀》:「吾以布衣三尺取天下。」師古曰:「三尺,劍也。」《韓安國傳》所云二二尺」亦同。而俗本或云「提三尺劍」,「劍」字後人所加耳。「提三尺」三字全用班書語,安得謂之歇後?
秀水朱竹垞簡討彝尊云:「杜詩『老去詩篇渾漫與』,今本皆訛作『漫興』,非也。」予考舊刻劉會孟本、《千家注》本,果皆作「與」字。趙云:「耽佳句而語驚人,言其平昔如此,今老矣,所爲詩則漫與而已,無復著意於驚人也。」劉後邨集《跋陳教授杜詩補注》亦云:或信筆漫與云云。然近日虞山錢宗伯本仍作「興」字,略無辨證。又云:「倪雁園粲簡討有宋刻《十家宫詞》,内王建『太平天子朝元日』作『朝迎日』。」亦新。
宗柟按:漫與之説詳見《静志居詩話》及《敬業堂續集》。芷齋述蒿廬先生云:「朝迎日即國語朝日之意。」今倪刻宋本《宫詞》亦不多覯。蒿廬先生曾贈予一册,凡四卷,前有朱太史竹垞序。
杜牧之弔沈下賢詩云:二夜小旉山下夢,水如環佩月如襟。」坊刻訛作「小孤」,與本题無涉。按《吴興掌故》,旉山在烏程縣西南二十里。《易》曰震爲旉,旉,花蒂也。《説卦》:山之東曰旉。此山在福山東,故名福山,又名小旉山,與旉山相連接,唐詩人沈亞之下賢居此。予郷華不注,「不」作跗解,亦與旉同義。
劉節之孔和有詩云:「虚堂微月影竛竮,茗粥筵中解静聽。已許來年仍小泊,未須催曉唱瓏𤫩。」「瓏𤫩」二字出揚子《法言》:「瓏𤫩其聲,其質玉乎?」則商玲瓏作商瓏玲,亦何不可之有?已上《池北偶談》。
梁晳次先生於古文不多作,其有作,必合古人矩度,而於禪悦文字尤善。嘗共讀杜詩,至「分減」二字,諸家注皆不之及,先生謂出《華嚴經》。其淹博皆此類。《蠶尾文》。
宗柟按:詩中用禪語,注家博引釋藏類,然矣。然其字見諸傳記者,亦復有之。《居易録》云:「董師張字遐周,湖州人,號博雅。所著《吹景集》一條云:「佛典中本師二字見《史記•樂毅傳》,祖師見《漢書•丁姬傳》,居士見《禮記》及《韓非子》、《魏志•管寧傳》,侍者見《國語》及《漢書》,眷屬見《史記•樊嗆傳》,本作婘,注音眷。長老見《漢書》,宰官見郭象《莊子注》,某甲見《周禮》鄭玄注及應劭《漢官儀》,布施見《國語》,《供養見《嵇中散集》,煩惱見河上公《老子注》,幢字見《方言》、《西京》、《東都》二賦,莂字見《釋名》。』」右援據可謂詳博,當是内典偶合耶,抑襲取耶?
偶與學子言:詩用字不可臆爲杜撰。即如古人名字,司馬長卿,「長」字無平聲。相如,「相」字無仄聲,「如」字或作上聲。馬援,「援」字無平聲。曹操,「操」字無平聲。之類,今人率通融以就己便,非也。又如樂毅稱樂生,賈誼稱賈生,司馬長卿稱馬卿,李膺稱李君,阮籍稱阮公,嵇康稱嵇生,山濤稱山公,王導稱王公,郗愔稱郗公,謝安石、謝靈運、謝朓皆稱謝公,庾亮稱庾公,王凝之稱王郎,袁粲稱袁公,江淹稱江郎,徐陵自稱徐君,杜甫稱杜公,李白稱李生,孟浩然稱孟公,韓愈稱韓公,韋應物稱韋公,白居易稱白公,歐陽修稱歐公,蘇軾稱蘇公,又謝惠連、謝眺皆稱小謝,宋祁稱小宋,蘇轍稱小蘇,杜牧稱小杜之類,皆有所本,即是出處,不可假借。若杜甫稱杜生,李白稱李公,知復爲誰耶?
嘗讀耶律文正詩「花落餘香著莫人」,蓋本朱淑真詞「無奈春寒著摸人」語。適讀宋彭器資汝礪《鄱陽集》,有《湖湘道中見梅花》絶句云:「滴葉開花妙入神,穌盤憶看北堂春。瀟湘此日堪腸斷,隨處幽香著莫人。」乃前此矣。唐人唯元白集中多用此等字,未暇考《長慶集》也。
宗柟案:著莫等字,宋元人詩中未易縷舉,就愚所憶及者,如孔平仲《懷蓬萊閣》云:「深林鳥語留連客,野徑花香著莫人。」《飲夢錫官舍出文君西子小小畫真》云:「一樽美酒留連客,千載香魂著莫人。」味此二聯,則其義亦曉然矣。孔與彭鄱陽亦同是元祐、紹聖間人也。
韓退之於莾鹵、纆徽、帖妥等字多倒用,皆有據,非杜撰。推之玲瓏之爲瓏玲、噌吰之爲䆖䆵、孟浪之爲浪孟皆然。若魯直以西巴爲巴西,則趁韵耳。已上《居易録》。并録一。
同上。韓退之詩多倒用成字,蓋本諸《三百篇》。孫季昭《示兒編》所拈如中林、中谷、中河、中路、中田、家室、裳衣、衡從、稷黍、瑟琴、鼓鐘、斯螽、下上、羊牛、甥舅、孫子、女士、京周、家邦、鼐鼎、息偃之類,不一而足。
宗柟附識:《野客叢書》:《漢皋詩話》曰:字有顛倒可用者,如羅綺、綺羅之類,方可縱横。唯韓愈、孟郊輩才豪,故有慨慷之語,後人亦難放效。僕謂慨慷二字,退之、東野亦有所祖。前後名人如左太冲、張文昌、王昌齡、岑參等皆用此語。古人顛倒用字,又不特慨慷而巳。悽慘作慘悽,琴瑟作瑟琴,參商作商參,皆隨韵而協之耳。又如綢繆二字,張敞則曰:「内飾則結繆绸。」近韓詩箋注云:「元和詩人皆好顛倒,如盧仝有揄揶,白居易有摩揣,退之以參差爲差參,又有湖江、白紅、慨慷之句。大抵兩字兩義者可,兩字一義者不可。」愚按:倒用成字,隨韵而協,《三百篇》已下,唯漢魏及唐人始足據依。如方注云云尚自鶻突,蓋以西巴爲巴西,雖在山谷,未免趁韵耳。
樂府「碧玉破瓜時」,而《談苑》載吕洞賓謁張洎贈詩云「功成應在破瓜年」,洎後以六十四卒。破瓜者,一八也。老少男女皆可稱破瓜,亦奇。
「僅」字有少、餘二義,唐人多作餘義用。如元微之云:「封章諫草,繁委箱笥,僅逾百軸。」白樂天《哭唐衢》詩:「著文僅千首,六義無差忒。」小説《崔瑋傳》:「大食國有陽燧珠,趙佗令人航海盗歸番禺,僅千載矣。」《甘澤謡•陶峴傳》:「浪跡怡情,僅三十載。」《摭言》:「曲江之宴,長安僅于半空。」《玉壺清話〉:「南唐先主傳:吴越災,遣使唁之,賫帑幣糧鏹僅百餘艘。」之類。至宋人始率從少義,迄今沿用之。
宗柟附識:芷齋云:案東坡先生題晉人帖有「僅千軸」之語,是亦作餘字解矣。
康熙辛亥,宋荔裳琬在京師。一日,招龔芝麓大宗伯、梁蒼巖大司馬及予兄弟飲梁家園子。予首倡,偶用纈字,明日梁問予纈字之義,對不能悉。按《潘氏記聞》云:唐明皇柳婕妤妹適趙氏,性巧慧,鏤版爲雜花,打爲夾纈,代宗賞之,命宫中依樣製造。又《西河記》:西河婦女無桑蠶,皆著碧纈。韵書但言文繒耳。已上《香祖筆記》。
兄考功士禄作《憶萊子》雜詩二十篇,有「潮勢汩三韓」之句,或疑「汩」字所出,汪編修琬曰:「杜詩『吴楚東南坼』,『坼』字、「汩』字正以獨造爲奇。」
南海鄺露集《香祖筆記》無「集」字,有「湛若嶠雅」四字。有詩云:「峻嶺極金鄰,《筆記》作「潾」。摩天見九真。」《筆記》有「初見鈔本作金鄰出吴都賦」凡十一字。按《筆記》無「按」字,有「後讀」二字。《升庵集》云:張籍《蠻中詩》:「銅柱南邊毒草春,行人幾日到金潾。」金潾,交趾地名,《水經注》所謂「金潾清渚」是也。潾與鄰通,今刻本作麟,非。巳上《漁洋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