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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71
帶經堂詩話卷十七
考證門五
注家類
《懷麓堂詩話》云：「《杜律》乃張注，非虞注。宣德初有刊本。」按，張性字伯成，江西金谿人，元進士，嘗著《尚書補傳》。獨足翁吴伯慶有輓詩云：「箋疏空令傳杜律，志銘誰與繼唐碑。」予在京師，曾得張注舊本。《池北偶談》。并録五。
同上。錢牧齋注杜，主宋紹興吴若季海本。若自序云：「凡稱樊者，樊晃《小集》也。稱晉者，開運二年官書也。稱荆者，王介甫四選也。稱宋者，宋景文也。稱陳者，陳無己也。稱刊及一作者，黄魯直、晁以道諸本也。」又宋胡仔《苕溪漁隱》云：「子美集予所見者凡八家，《杜工部小集》則潤州刺史樊晃所序也，《注杜工部集》則内翰王原叔洙所注也，吴彦高集云是元祐間秘閣校對黄本，鄧忠臣慎思所注，託名原叔。改正王内翰注則王寧祖也，《補注杜工部集》則學士薛夢符也，《校定杜工部集》則黄長睿伯思也，《重編少陵先生集并正異》則東萊蔡興宗也，《注杜詩補遺正謬集》則城南杜田也，《少陵詩譜》則縉雲鮑彪也。」
同上。杜詩「自平宫中吕太一」，黄鶴注云：「當作中官吕太一。」錢牧翁注：「《舊書》，廣德元年宦官市舶使吕太一逐廣南節度使張休。又《韋倫傳》，代宗即位，中官吕太一於嶺南矯詔募兵爲亂。」按劉肅《唐世説》，吕太一拜監察御史裏行，詠院中叢竹以寄意曰：「擢擢當軒竹，青青重歲寒。心貞徒見賞，籜小未成竿。」後遷户部員外，牒吏部云：「當須簡要清通，何必豎籬插棘。」又按《唐會要》，魏知古嘗薦洹水縣令吕太一，又張嘉貞薦吕太一及苗延嗣等，時號「令君四嶲」。此又一吕太一也，皆與中官無涉。
《居易録》。今人但貴宋槧本，顧宋板亦多訛舛，但從善本可耳。如錢牧翁所定杜集《九日寄岑參》詩，從宋刻作「兩脚但如舊」，而注其下云：「陳本作雨。」此甚可笑。《冷齋夜話》云：「老杜詩『雨脚泥滑滑』，世俗乃作『兩脚泥滑滑』。」此類當時已辨之，然猶不如前句之必不可通也。亦見《蠶尾文》同上。予嘗厭古今注杜詩者，而深服陸務觀不敢注蘇詩之説。如劉會孟本，須溪與其子將孫二序，深契言外之意，自謂如郭象注《莊》。偶看至「巳公茅屋下」一首，引歐陽公云：「巳公，齊巳也。」按齊巳唐末人，客荆南高氏，豈得與子美同時？此注不知果出永叔否，以此例之，古今注家訛謬可勝道耶？
宗柟附識：勇參云：「《蠖齋詩話〉：注杜詩者謂杜語必有出處，然添却故事，減却詩好處。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蓋言峽流傾注，上撼星河，語有興象。竹坡乃引《天官書〉：『天一、槍、棓、矛、盾，動摇、角、大，兵起。」謂語中暗見用兵之意，頓覺索然。且上句已明言鼓角矣，何復暗用爲哉？『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飜』，正以白晝仙靈下降爲要眇神奇之語，李君寅援張邦基《墨莊漫録》，乃言王母鳥名，尾甚長，飛則尾張如兩旗。信如此説，視作西王母解者孰勝，咀味自見，不在徒逞博洽。杜詩蒙冤如此者甚衆也。」
《池北偶談》。宋臨川吴曾虎臣著《能改齋漫録》十五卷，虞山錢公注杜詩多引之。當時有知麻城縣鄭顯文者，遣其子之翰赴御史臺，論曾事涉謗訕，有旨曾、顯文各降兩官，賴臣僚繳奏，孝宗明聖，黜顯文，其子送汀洲編管。後京鏜愛其書，始版行。見《恕齋叢談》。著書之難如此。今觀曾書多不滿王介甫之論，奸人殆猶襲黨人故智云。
會稽曾益注李長吉詩，世知之矣。晚又得其所注温岐《八叉集》，乃吴郡顧氏刻本。宋天社任淵注宋景文、黄山谷、陳后山三集，可謂獨爲其難，於益亦然。益字謙。《漁洋詩話》。并錄二。《居易録》。門人顧嗣協迂客貽所刊曾益注温庭筠《八叉集》四卷，清苑高鐈序。益曾注《昌谷集》，號精博。温注世鲜傳者。鐈字淵穎，門人陳僖藹公之師。余《池北偶談》中載其軼事。
宗柟附識：芷齋述蒿廬先生云：「《昌谷集》舊有西泉吴正子箋注，援引出處兼釋文義，雖疏漏處尚多，足稱隴西功臣矣。一厄于須溪之評，再厄于曾益之解，而長吉詩意反晦。曾益又嘗注温庭筠詩四卷，曰《八叉集》。長洲顧秀野譏其訛謬不一，因痛加芟汰，重爲編輯，今所行温飛卿詩注是也。按此，則曾注二家詩殆難與任氏並稱，山人謂爲其難，第弗深考耳。」
《古夫于亭雜録》。新津任淵，字子淵，嘗注宋子京、黄魯直、陳無己三集，號稱博洽。又摘山谷詩文爲《精華録》。案淵紹興元年乙丑類試第一，仕至潼川憲，其稱天社任淵者，新津山名也。
宗柟附識：宋景文詩注傳世絶少，黄、陳二家，愚嘗購得之。山谷詩唯内集二十卷爲任氏所注，前有鄱陽許尹序。曾從書買獲覩元板，較勝行世刊本，又目録題下注脚數條，也是翁所歎舉世盡缺者二葉宛在，亟爲抄補，亦一快事。惜僅存首册，校勘數卷而已。青城史容續注外集十七卷，晉陵錢文子作序，及容自序。别集上下二卷，則青城史季温補注也。《後山詩注》十二卷，舊槧凡數本，芷齋所藏，弘治丁巳知漢中府袁宏刊行，石淙、楊一清跋。愚插架所有，序稱「嘉靖十年後學止庵子」，有博文堂印記。案明宗藩光澤榮端王寵輪乃遼惠王成鍊次子，邸中積書萬卷，世宗賜堂名曰「博文」，止庵或其别號耳。
坡公《陽關》三絶，其二云：「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使君莫忘霅溪女，時作陽關腸斷聲。」龍山在濟南郡城東七十里，章丘城西南四十里，古平陵城，唐之全節也。次公注云：「龍山，桓温九日所登之山。」按此龍山在今江南之太平府，與濟南了不相涉，詩意何緣及此？可見注詩不易，信如陸務觀語周益公云云也。《池北偶談》。并録五。
《秦蜀驛程後記》。抵龍山鎮，東坡詩「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即此，而注家不知，遠引姑孰之龍山，陋矣。
《漁洋詩話》。東坡濟南詩云：「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使君莫忘誓溪女，時作陽關腸斷聲。」亦《小秦王調》也。注蘇者誤以爲孟嘉落帽之龍山，不思彼在姑孰，與濟南何涉？注家之可笑如此。
《香祖筆記》。濟南郡城東七十里龍山鎮，即《水經注》巨合城也，漢耿弇討費敢，進兵先脅巨里，即此。東坡《陽關詞》「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龍山馬足輕」，舊注引孟嘉落帽事，固大謬，施注竟略之。以此知注書之難，而陸務觀、任淵皆不敢注蘇，有以也。
附録：《池北偶談》：東坡詞「行憂寳瑟僵」，乃用《漢書‘金日磾傳》「行觸寳瑟僵」語，解者顧引楊行密紿朱延專病目行觸柱僵，有何干涉？乃知注書之難。東坡、放翁猶不敢居，有以也。按東坡《南歌子》凡十九首，此其第十四，題作《有感》，起二句云：「笑怕蔷薇骨，行憂寶瑟僵。」
《居易録》。宋牧仲犖中丞寄所刻《施注蘇文忠公詩集》四十三卷，宋司諫吴興施元之德初與吴郡顧禧景繁同撰，元之子宿字武子增補，見陸游《渭南集》。此書牧仲得之吴中藏書家，闕十二卷，牧仲偕幕中文士某某共爲補之，始爲完書。
同上。宋施宿字武子，湖州長城人，今長興縣。紹興間爲左司諫，又爲淮東倉曹。言路與有嫌，欲劾之，無以爲罪，宿嘗以其父所注坡詩鋟板，倉司因摭此事坐以贜私。右見《西吴里語》。按坡在湖爲小人所譖，興詩案之獄，至高宗朝正蘇、黄詩文大顯之日，而小人猶能爲祟如此，又在湖州，尤奇。牧仲中丞近刻此注於吴下，因録緣起于後，以備遺事云。亦見《蠶尾續文》
附録：《居易録》又云：施宿武子又嘗參諸家本，訂以石鼓籀文，刻于淮東倉司，辨證詳備，見宋章樵《石鼓文釋》。《吹景集》引之，以爲奥衍奇博，可與鄭漁仲争衡。亦一博雅好古君子也。
注書之難，不唯吾儒，如陸務觀所云不敢注蘇、杜之説也，乃如釋氏亦然。《神僧傳》：道安注諸經，誓曰：「若所説不遠於理，願見瑞相。」乃夢一道人，頭白眉長，語安云：「子所注甚合道理，我不得入泥洹，住在西域，當相助通。」所夢即賓頭盧也。《宗門統要〉：唐紫璘供奉擬注《思益經》，南陽忠國師問：「凡注經，須會佛意始得。」供奉云：「若不會佛意，争解注得？」師令侍者盛一椀水，著七粒米在水中，椀面安一隻箸，問：「遮箇是甚麽義？」璘無語。師云：「老僧意尚不會，豈況佛意？」此二條可與陸説發明。《居易録》。
劉宋忠武公沈慶之詩：「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按《客座贅語》云：「周子隠讀書臺下，舊爲光宅寺，乃梁武帝故居。其地又名南岡，六朝士大夫多居之。武帝評書云：「南岡士夫，徒尚風軌，不免寒乞。』正指此。」乃知沈所居在南岡，非泛設耳。已下援引附。《香祖筆記》。并録一。
《漁洋詩話》。劉宋沈忠武慶之應詔賦詩云：「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按《客座贅語〉：「周處讀書臺下，舊爲光澤寺，乃梁武帝舊居。其地又名南岡，六朝士大夫多居之。武帝評書云：「南岡士夫，徒尚風軌，不免寒乞。」正指此。」乃知沈所居在南岡，字非泛設。以此悟注詩之難。
《丹浦窽言》云：「杜詩『千人何事網羅求』，當作『干馮延巳云：「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語固有本。然《千家注》、劉會孟本只作「千」字。錢本注云：「晉作『干』，或作『千』、『十」字，恐無義。『千」人』，杜牧之詩：『自滴堦前大梧葉，干君何事動哀吟。』」按此説，則南唐元宗戲字對上句「在』字亦未切。子田之説是也。」并録三。
《香祖筆記》。杜子美黑白二鷹詩「干人何事網羅求」，南唐元宗謂馮延巳云：「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舊唐書》明皇爲楚王叱金吾將軍武懿宗曰：「吾家朝堂，干汝何事，敢迫吾騎從？」此語在前，見《本紀》。
《池北偶談》。杜詩「舞馬既登牀」，《珊瑚鈎詩話》云：「舞馬，藉之以榻也。」朱翌引《樂府雜録》云：「有馬舞者，攏馬人著彩衣，執鞭於牀上舞，馬蹀躞，蹄皆應節。是登牀而舞乃馭者，而馬應節於下也。」二説未知孰是。
《居易録》。樓攻媿《答杜仲髙書》曰：杜《留花門》「連雲屯左輔，百里見積雪」，以趙次公之詳且博，略不注釋。蓋花門即回鹘，嘗考回鹘之俗，衣冠皆白，故連屯左輔，百里如積雪然。又嘗與蜀士黄文叔裳食花椑，因問：「蜀有此乎？」黄曰：「此物甚多，正出閬州。杜詩『黄知橘柚來」，誤矣。嘗至蒼溪，順流而下，兩岸黄色照耀，直似橘柚，其實乃此椑耳。有好事者欲爲子美解嘲，於其處大種橘柚，終以非其土宜，無一活者。」此二條頗新異可喜。
幼讀杜牧之《杜秋娘詩》，考其始末，略記之。文宗太和五年春，上與宰相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爲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泄其謀，鄭注、王守澄陰爲之備。上弟漳王湊穆宗之子賢，有人望，注令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上怒，罷申錫爲右庶子，命守澄捕著所告晏敬則、王師文等，於禁中鞫之，誣服。左常侍崔元亮等力争於延英，宰相牛僧孺亦言之，乃貶漳王爲巢縣公，申錫爲開州司馬。九年，巢公湊薨，追贈齊王。初，李德裕爲浙西觀察使，漳王傅母杜仲陽坐宋申錫事，放歸金陵，詔德裕存處之。會德裕離浙西，牒留後李蟾如詔旨。至是王璠、李漢奏德裕厚賂仲陽，陰結漳王，圖爲不軌。上怒甚，宰相路隋曰：「德裕不至有此，果如所言，臣亦應得罪。」乃以德裕爲賓客分司。秋娘，即仲陽也。「燕楳得皇子」，謂漳王也。江充喻鄭注、豆盧著輩也。「王幽茅土削」，湊自漳王貶巢公也。「四朝三十載」，自憲宗元和二年誅李錡，歷穆、敬、文，凡四朝也。已上《池北偶談》。
李商隱、温庭筠、段成式倡和，號三十六體。初不解其義，《小學紺珠》云：「三人皆行第十六也。」《漢上題襟集》，今潛江莫進士與先家有之，予託門人朱載震借鈔，則云携遊江右，寄鄱陽人家失之矣。
胡震亨云：李義山《碧城》三首，蓋咏其時貴主事。唐公主多自請出家，與二教人近，商隠同時如文安、潯陽、平恩、邵陽、永嘉、永安、義昌、安康諸主，皆丐爲道士，築觀于外，史即不言他醜，頗著微辭。詩中簫史、洪厓一聯，及引用董偃水精盤事，大指已明。又劉夢得《題九仙公主舊院》詩：「武皇曾駐蹕，親問主人翁。」前此詩人亦不諱言，又何疑於義山耶？予謂義山他詩如：「梁家宅裏秦宫人，趙后樓中赤鳳來」、「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一片非烟隔九枝，蓬巒仙仗儼雲旗。人間桑海須臾變，莫遣佳期更後期」之類，率皆戚里中語，亦非泛詠也。
宗柟附識：《曝書亭集·書楊太真傳後》云：「《碧城》三首，一咏妃人道，一咏妃未歸壽邸，一咏帝與妃定情係七月十六日，證以「武皇内傳分明在，莫道人間總不知』，是足當詩史矣。」蒿廬先生云：按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載，楊貴妃初承恩召，與父母相别，泣涕登車，時天寒，涙結爲紅冰，與《驪山記》所云處子入宫者頗合。秀水未歸壽邸之説良是，唯論第三章，余尚不能無疑云。案先生於山人所指數聯别具懸解，而《碧城》三首分注，更爲明確，今略其箋語如左。〇首章云：前半咏妃爲女道士，住内太真宫也。後半則又包舉始末言之，君恩難恃，一朝失寵，便如星沈海底矣。佳人難得，一時遣還，無異雨過河源矣。今則當窗復見，隔座可看，即《外傳》中所云「既夜，開安興坊從太華宅以人。及曉，玄宗見之内殿，大悦」。太白《清平調》云「長得君王帶笑看」，香山《長恨歌》云「盡日君王看不足」是也。若使皇綱無缺，天下久安，則百年相守，樂孰甚焉？無如日中則昃，月盈而食，漁陽鼙鼓，驚破《霓裳》，奈何？〇次章云：對影聞聲，暗指衣道士衣、奏《霓裳曲》也。玉池荷葉，則明指别疏湯泉，詔賜澡瑩矣。化實事于情景之中，最爲超詣。三句遡其從前，四句要其後日，本無佳偶，安用迴思，既巳定情，誓當偕老。蕭史、洪厓，皆當活看，不必定指何人。蓋既喜其芳年穉齒，又嘱其白頭一心，即傳言定情之夕，授鈿合金釵以固之之意也。較元微之《古决絶詞》所云，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者，更進一層。五六極言貴妃之恃寵，結又微刺明皇之失德，然則雖欲一生長對，其可得乎？〇末章云：舊評曰工部詩「宫中行樂秘，不使外人知」，結語翻案。此首用意全本樂天《長恨歌》及陳鴻《長恨傳》。起言避暑驪山，憑肩密誓，彼一時也，其樂如何。今則物在人亡，感慨係之矣。雖天上人間，後緣可結，而月中海外，良會何時。只十四字，而比翼連枝之願，天長地久之悲，俱隠括於其中。神方駐景，即《傳》所謂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唯自安，無自苦也。鳳紙相思，即《傳》所謂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也。已上四句，皆言馬嵬之後，非言定情之初，故次句以「至今」二字領起，語意顯然。結聯又自爲注出《武皇内傳》，蓋即隠指《長恨歌》、《傳》而言，因《傳》末言世所不聞者，又言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故點化其語，收拾三章，非徒翻少陵之案也。〇先生箋注《玉溪生詩》六卷，又《年譜考證》及《叢説》凡數卷，其於全詩反覆涵泳，歷有年所，復博考新、舊兩《書》、傳記百家，以逮近時評注，搜擇融洽，疏通證明，舊解或有未合，必駁正瑕璺，期與作者隠詞託寄不隔一塵。嘗見其攤書滿案，沈思獨往時，寢餐幾爲之廢，間拈微旨相示，開余茅塞良多。辛未夏五，纂輯將竣，謂余頗悉此中甘苦，命之作序。余謝弗敢承，詎意是年冬孟，竟以暴疾不起耶？空齋抱影，頓失師承，唯思缀緝遺文，以報知己，如《玉溪詩注》其一也。奈手書定稿，僅有其半，餘則零丁件寶，且塗改勾勒，殊難辨識。嗣君選堂亟欲校録成編，屬爲佽助，自分眯眼蓬心，奚堪率爾從事？悼斯人之不作，亦斯文之不幸也夫！
陸務觀過巴東弔寇萊公，有詩云：「人生窮達誰能料，蠟淚成堆又一時。」蓋以蠟淚成堆爲公貴後事耳。予續《後山談叢》云：「萊公性豪侈，自布衣夜，常設燭厠間，蠟淚成堆。及貴，而後房無嬖幸，則自其微時已然。」既爲宰相，乃所謂「無地起樓臺相公」也，此萊公英雄本色，所以不可及。已上《居易録》。
宗柟附識：《歸田録》：「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云是寇萊公燭法。公嘗知鄧州，而自少年富貴，不點油燈，尤好夜宴劇飲，雖寢室亦燃燭逹旦。每罷官去後，人至官舍，見厠溷間燭淚成堆。」按放翁詩意，頗與此合，山人祇據《談叢》云云耳。
宋孫奕季昭《示兒編》云：「東坡《雪夜》詩：『試掃北臺看馬耳，不隨埋没有雙尖。」次公曰：『馬耳，山名。』殊不知王晉之與霍辨雪夜對談，曰：『看北臺馬耳菜何如？』左右曰：「有兩尖在。』坡正用此事，趙未見而妄爲是説耳。」然孫亦不注出處。《古夫于亭雜録》。
用事類
富平李天生因篤，年三十棄諸生，博學强記，《十三經注疏》尤極貫穿。長律得少陵家法，嘗以四十韵詩贈曹秋岳，曹歎曰：「數百年無此作矣。」李有句云：「林谷關音本，乾坤老彖才。」予謂理語、經語最不易下，坡公寫杜詩至「致遠恐終泥」，停筆謂學人云：「此句不足爲法。」王敬美云：「曹子建後作者多能入史語，不能人經語。謝康樂出，而《易》辭《莊》語無不爲用。」然則用經固以康樂爲宗也。
作詩用事以不露痕跡爲高，往董御史玉虬文驥外遷隴右道，留别予輩詩云：「逐臣西北去，河水東南流。」初謂常語，後讀《北史》，魏孝武帝西奔宇文泰，循河西行，流涕謂梁禦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乃悟董語本此，深歎其用古之妙。
或謂作詩使事，必用六朝已上爲古，此説亦拘墟不足信。要之，唐宋事須選擇用之，不失古雅乃可。如劉後邨詩專用本朝故實，畢竟欠雅。如：「鍊句豈非林處士，鬻書莫是穆參軍」，「艱虞夷甫方謀窟，老懒堯夫少出窩」，「未受潘郎呼作友，便教米老拜爲兄」，「山房惜未從公擇，書局聞曾擬道原」，「立志如歐母，生兒似富公」，「野人只識羹斧美，相國安知食筍甘」，自注：富鄭公事。「事先白傅求閑後，銜似温公約史年」，「公閑去伴种司諫，我懶思尋靖長官」，「清於坡老遊杭市，儉似乖厓在劍州」，「軍皆歌范老，民各像乖厓」，「賈董奇才無地立，歐蘇精鑒與人同」，「安知李离揮門外，不覺劉幾入彀中」，此類數十聯皆宋事也。後見後邨四六亦然。并録一。
宗柟附識：勇參述蒿廬先生云：即六朝以上，亦須選擇用之乃佳。《池北偶談》。予向謂劉後邨詩好用本朝人事，近見宋末王義山《稼邨集》，傚顰尤可厭。如「争道老泉生二秀，最難錦水又三劉」，「師魯僅存遺集在，樂天無限故人思」，「田園彭澤菊三徑，意思濂溪草一般」，「上帝遣符徵范鎮，斯民失怙哭温公」，「梅花窗下參同契，緑草庭前太極圖」，「榜文争看乖厓押，士類歡呼常袞來」，「無己許令參後社，庭堅端的是前身」，「有時覓句尋歐約，不慣斟羔學党家」，此真下劣詩魔，惡道坌出矣。宋末如王義山、何夢桂之流，酸腐庸下，而詩文獨傳至今，文之傳不傳，信有命邪。
宋任忠厚惇坐上書入籍久不得調，投時相啓云：「籠中翦羽，仰看百鳥之翔；岸側沉舟，坐閲千帆之過。」蓋用白樂天詩「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語。
宗柟案：「沉舟」二語，已見第二卷中，山人誤記爲白詩。
李太白《清平調》、《行樂詞》皆用飛燕昭陽事，然予觀王少伯《宫詞》，如「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斜抱雲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皆爲太真而作，皆用昭陽事，蓋當時詩人之言多如此，不獨太白。
先世父侍御公，崇禎中巡視茶馬，作《西巡雜詩》數十首，有云：「不須赤打白洪厓。」予幼誦之，不解爲何語，頃見丁謂《戲白稹》詩云：「五百青蚨兩家缺，赤紅厓打白洪厓。」蓋用此。
《高僧傳》載支道林嘗養一鷹，人或問之，答曰：「當以神俊。」今人但知其賞馬，不知其賞鹰，唯坡公有《支遁鷹馬圖》詩。《世説》郭林宗還鄉里，送車千乘，獨李膺與林宗共乘薄笨車，上大槐板，觀者望之，若喬松之在霄漢。然世止知同舟，而不言同車。
「挑戰」二字見《左傳》宣十二年「趙旃請挑戰，弗許」，唐人詩屢用之。《類要》云：「兩陣既立，各以將出鬭，謂之挑戰。」《劇談録〉：白敏中興師討吐蕃，有酋帥衣緋茸裘，乘白馬出陣，頻召漢軍鬭將。有潞州小將善射，馳馬彎弧而出，射中其項，抽短劍踣於鞍上，脱緋裘金帶，奪馬而還。又李臨淮將白孝德斬賊將劉龍仙事亦相類。又《五代史·周德威傳〉：有陳章者，號「陳夜叉」，乘白馬，被朱甲以自異，求陽五，欲生致之，德威出挑戰，禽之。唐宋已來實有鬭將之事，非盡稗官之妄説也。已上《池北偶談》。
附録：《古夫于亭雜録》：古者鬭將見於書傳者不一，余已著之《池北偶談》。又《隋書，史萬歲傳》：萬歲戍燉煌，寅榮定毁擊突厥，萬歲詣轅門請自効。遣人謂突厥曰：「士卒何罪，但當各遣一壯士决勝負耳。」突厥許諾，遣一騎挑戰，榮定令萬歲出應之，馳斬其首而還。此亦鬭將也。
周櫟園侍郎亮工有詩云：「花寒今十日，酒冷古重陽。」唐文宗開成元年，歸融爲京兆尹，時兩公主出降，有司供張事繁，又偪上巳曲江賜宴，請改日。上曰：「去年重陽取九月十九日，不失重陽之意，可以十三日作上巳。」周詩用此事，而語甚工。《隴蜀餘聞》。
宗柟附識：《野客叢書》：今言五月五日曰重五，九月九日曰重九，僕謂三月三日亦宜曰重三，親張説文集《三月三日詩》「暮春三月日重三」、《曲水侍宴詩》「三月重三日」，此可據也。《查浦輯聞》：上巳祓除，謂之戒浴，見「祓除」疏。又將樂歸化人以三月爲小清明，八月爲大清明，櫟園先生《大清明曲》云：「敢向春風甘認小，長眠人亦畏秋聲。」《蓉槎蠡説》：三月曲水會，禊祭也。平子《南都賦》「暮春之禊，兀巳之辰，方規齊轸，祓于陽瀕」是也。乃劉楨《魯都賦》「素秋二七，天漢指隅，人胥祓禳，國子水嬉」，則用七月十四日，《漢書》「八月祓於灞上」，蓋有春禊、秋禊之異。九日登高，而《鄴中記》：正月十五有登高之會。《隋書，元冑傳》：帝于正月十五日與近臣登高。昌黎又有《人日登高》詩，亦不必霜月也。《容齋隨筆》：唐玄宗八月五日千秋節，張説《上大衍暦序》「謹以開元十六年八月端午獻之」，宋璟表「月唯仲秋，日在端午」，然則端午亦無定稱。以語不讀書人，鲜不失笑。
五金之屬，銅器最壽、最貴重。至銀器，則初不聞之，唯元朱碧山鍛銀器有名，孫侍郎承澤北海、宋按察琬荔裳皆藏銀槎一，上有仙人，款曰「朱碧山製」。康熙辛亥、壬子間，予兄弟與荔裳在京師，同施侍讀閏章愚山、沈文恪荃繹堂輩爲詩社，酒次嘗出此槎勸釂，因屬賦，皆詠張騫事，予亦云「窮源過大夏，鑿空取通侯」云云，蓋本宗懍《荆楚歲時記》之説。然其仙人羽衣幅巾，似取「太乙仙人蓮葉舟」之意。又《拾遺記〉：堯時有巨槎浮四海，十二月周天，名貫月槎、挂星槎，羽仙棲息其上。當詠此事爲合。并録一。
宗柟附識：勇參云：《拾遺記》堯時貫月槎，亦謂挂星槎，實一槎也。《香祖筆記》。昔在京師，從宋荔裳所見元朱碧山所製銀槎，乃太乙仙人，一時多爲賦詩，以爲張騫事，非是。《妮古録》云：曾見所作昭君像，琵琶乘騎，眉髮、衣領、花繡、鬃鬣，種種精細，馬腹上豆許一穴，其中嵌空琵琶，上刻「碧山」二字。
《夢溪筆談》載寇萊公好《柘枝舞》，每宴客，必舞《柘枝》，舞輒竟日，時人號爲「柘枝顛」。朱凌谿詩「遥憶風流王柱史，西臺銀燭拓枝顛」，正用此事。陳大樽乃改「顛」字作「前」，風趣奇減，豈未覩出處耶？
《世説》有「看煞衛玠」之語。東坡自海外歸毘陵，病暑，著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夾岸萬人隨觀之。先生顧坐客曰：「莫看煞軾否？」蓋用《世説》語爲謔也。予昔過毘陵，借用其語爲絶句云：「買得蜻蛉小如葉，推篷看煞九龍山。」《居易録》。并録一。《分甘餘話》。「看煞」二字有兩出處。《世説〉：「看煞衛玠。」東坡歸自海外，在毘陵舟中，兩岸聚觀者不下千萬人，坡笑語座客曰：「莫看煞軾否？」余《過梁溪》詩云：「買得蜻蛉小如葉，推篷看煞九龍山。」九龍即惠山也。
宗柟案：詩家隸事，有借用其語而離却本意者。山人《謝陳簡討遺岕茶》句云「雖復遭水厄，頗亦澆壘塊」，蓋從山谷《以小團龍贈无咎》詩「故用澆君磊隗胸」、《再答黄冕仲》詩「安用茗澆磊隗胸」，意實本此，非漫然者。第謂用《世説》王大目阮籍語，陋矣。他若宋後人所用，率爾遷就，則亦未可據依也。
唐人《宫怨》詩云：「事與年俱往，恩無日再中。」案秦王執留太子丹，與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烏頭白，馬生角，廚門木象生肉足，乃得歸！」如此用事，可謂脱化。已上《居易録》。
《揮麈新談》記費鵝湖初第謁彭文憲，文憲曰：「殿上金堦滑，須慢慢行。」吾鄉高念東侍郎有句云：「金堦路滑且徐行。」本此。
樂府詩云：「緑蛇含珠丹。」初讀之，謂偶然語耳，非有故實。後觀《鄴中記》云：「魏宫中有緑蛇，口有赤珠，若梧子大。甄后每梳粧，則盤結一髻形於后前，因效而爲髻，號靈蛇髻。」乃知樂府用此事也。
田元均爲三司使，性寬厚，有干請者，雖不從，必温顔强笑以遣之。語人曰：「爲三司使數年，强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月泉吟社》有《謝詩賞答啓》云，恭唯某官「笑面如靴」，蓋用此語。不唯欠雅馴，亦本非佳語，而援以爲贊頌之詞，謬矣。并録一。
《分甘餘話》。田元均爲三司使，厭權貴干請，然不欲峻拒，每温言强笑以遣之。謂人曰：「吾爲三司使數年，强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此《歸田録》所載，本非佳語。而《月泉吟社·謝送詩賞劄》中有云：「執事吟髯似戟，笑面如靴。」引用殊不倫矣。
予爲盤山釋智朴題詩，用「苗茨」字，朴疑之，書詢出處。按《洛陽伽藍記》，柰林南有魏明帝苗茨之碑，楊銜之釋曰：「以蒿覆之，故云苗茨。」已上《香祖筆記》。
余《襄陽懷古》詩《分甘餘話》作「余過襄陽賦詩」。云：「豈有酖人羊叔子，更無悔過竇連波。殘碑墮淚回文錦，一種銷沉可奈何。」首句陸抗語，次句山谷詩，《餘話》兩「句」字下俱有「用」字。皆成句也。《餘話》無「也」字。《漁洋詩話》。
南唐李氏鑄鐡錢，宋太宗始令收民間鐵錢鑄農器，給江北流民復業者。仁宗慶曆初，詔江、饒、池三州鑄鐵錢助陝西經費，民苦之，後停罷，其患方息。山谷詩「紫蓡可劚宜包貢，青鐵無多莫鑄錢」，蓋謂此也。《古夫于亭雜録》。并録一。
《居易録》。黄山谷《送顧子敦赴河東》詩：「紫參可掘宜包貢，青鐵無多莫鑄錢。」
章丘縣西北有甯戚城，春秋齊甯戚采邑，今縣有甯氏，尚爲鉅族。余嘗輓從甥甯生一聯云：「相國悲歌扣牛角，仙人暫死食飛魚。」次句用《列仙傳》甯封事，皆甯氏也。
北齊寅泰母期而不産，有媪教之曰：「渡河湔裙，生子必易。」從之，生泰。胡文恭宿詩：「猶餘仙媪湔裙水，幾見星妃度襪塵。」
偶讀《宣和遺事》，作二絶句云：「宣仁鸞馭上青冥，社飯明年一涕零。欲問宫中天水碧，都人唯説太師青。」「平陽行酒著青衣，雨雪青城更可悲。汴上已亡金等子，臨安空賞玉孩兒。」宋時禁中有金等子、玉等子，玉孩兒事詳《西湖志餘》。「天水碧」，藝祖受命之讖，太師則蔡京也。
余爲總憲掌内臺時，蒙恩賜御書「帶經堂」三大字，蓋用漢御史大夫兒寬故事也。余因取杜子美「細雨荷鉏立，江猿吟翠屏」句意，作《荷鉏圖》。今年夏五月，汪文冶洋度自廣陵以《荷鉏圖》索題，亦用帶經故事，余爲賦絶句云：「曾向歐陽受《尚書》，生涯常憶帶經餘。披圖却愛林和靖，五字春陰人荷鉏。」五字乃和靖句也。已上《分甘餘話》。
稱謂類
唐鮑防字子慎，襄州人，仕終工部尚書，工詩，與謝良弼齊名，時亦稱「鲍謝」，見《全唐詩話》。
僧鐵帆能詩，順治末予官揚州，鐵帆住木蘭寺，劉吏部公㦷體仁聞之，寄予書云：「是「天寒衣衲重』鐵帆耶？」「天寒衣衲重」乃粤僧一靈句，公㦷誤記耳。東坡在黄日，參寥往視之，京師士大夫寄書云：「聞有僧在彼，是『隔林彷彿聞機杼」和尚耶？」坡笑語參寥云：「此是吾師七字號。」公㦷帖全用此語。已上《池北偶談》。并録一。
《漁洋詩話》。昔在揚州，劉公㦷寄書曰：「聞有鐵帆者住木蘭院，豈『天寒衣衲重』鐵帆耶？」然「新寒衣納重」乃釋一靈詩句，非鐵帆也。一靈後加冠巾，即翁山。
世人作詩文，沿襲謬誤而不察，如稱曹操曰曹公，稱漢昭烈反曰劉備，予前已斥言其非。又如桓温，晉之逆臣，子玄篡位，僞謚温宣武皇帝，劉義慶《世説》既有此稱，後人因仍不改，皆曰桓宣武，竟忘其爲亂賊僞號，可怪也。玄又嘗上温廟號曰太祖，然則後世亦可稱太祖耶？《居易録》。
八米盧郎，或云八采，説者紛紛不一。按，《太平廣記》止是八詠耳。魏高祖山陵詔魏收、劉逖、祖孝徵、盧思道各作挽詞，尚書令楊愔詮之，收四首，劉、祖各二首被用，盧獨取八首，時號爲「八詠盧郎」。此謂哀輓，且非佳事。《香祖筆記》。
宗柟案：王聞修云：「齊文宣崩，文士各作挽詩，魏收、楊休之得一二首，盧思道得八首，人稱「八米盧郎,蓋以稻喻之，言十稻之中得八米也。」
廣平張蓋字覆輿，申鳧盟涵光友也。嘗有贈申一絶句云：「草澤賢豪盡上書，奎章閣外即公車。我同漁父因衰老，獨有涵光是隱居。」金陵黄周星九烟，明末進士也，贈長洲尤悔庵云「今朝喜得見尤侗」，皆直呼其名。此以古道自處，故以古道待其友，非知己之深者不能也，俗人且以爲倨傲無禮矣。明鹽山王忠肅公朝官太宰，滄州馬恭襄公昂官大司馬，忠肅在朝，每面呼其名。此尤古道之不易行者，又非詩文之比。
同年汪鈍翁小字液仙，程石臞小字佛壯，劉公㦷每自稱阿㦷。余在揚州日，常有詩寄西樵兄及三君云：「佛壯談詩登秘閣，液仙趨府算錢刀。還思阿㦷歸清潁，仕隱無端愧汝曹。」「天寧佛火共淹留，千里驚逢落雁秋。何處憑闌望西北，暮雲明月滿蕭樓。」詩載《漁洋前集》。
韋集向所見諸本皆稱韋蘇州。昔奉使公路浦，嘗向門人張弨力臣借書，得舊版韋集，籤題獨稱「韋江州」，平生僅見此本，惜不記其序出何人及鋟刻年月郡邑矣。《分甘餘話》。
異同類
錢牧齋先生注杜詩，卷首附録有徐介《題耒陽杜工部祠堂》詩云：「手接汨羅水，天心知所存。故教工部死，來伴大夫魂。流落同千古，風騷共一源。消凝傷往事，斜日隱頹垣。」偶看王得臣《麈史》云：熙寧初，調官泊報慈寺，陽翟徐秀才出其父屯田忘名詩，清苦平淡，有古人風。其《過杜工部墓》一首云：「水與汨羅接，天心深有存。遠移工部死，四五六句同。江山不受弔，寒日下西原。」字句稍不同。蓋屯田即介也。前本「手接」二字不可曉，疑有誤。宋刻《鑒戒録》載前蜀興聖太子隨軍王承旨失其名詠後主出降詩云：「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羊倒繫旗。二十萬軍齊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此與花蕊夫人詩大同小異，必有一誤。此詩《能改齋漫録》亦兩載之。
宋小説載魏野同寇萊公遊陝郊某寺詩云：「若得時將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湘山野録》云：添蘇，長安名姬也，孫僅尹京兆日，野寄詩云：「見説添蘇亞蘇小，隨軒應是珮珊珊。」孫愛之，以示添蘇，喜如獲寳，求善筆札者大署其詩于壁。野以事抵長安，孫邀置府宅，人未之知也。有好事者與密過添蘇家，見其風貌魯質，固不前席。野忽舉頭見壁所題，乃索筆於側别紀一絶云：「誰人把我狂詩句，寫向添蘇繡户中。閒暇若將紅袖拂，還應勝得碧紗籠。」添蘇始知是野，大加禮敬。二説不同。已上《池北偶談》。
《豫章集》詩：「命輕人鲊罋頭船，日瘦鬼門關外天。北人墮淚南人笑，青壁無梯聞杜鵑。」或云李白歌羅驛詩，夢中爲魯直誦之，蓋寓言也。《侯鯖録》以爲少游南遷度鬼門關作，首句作「身在鬼門關外天」，「墮淚」作「慟哭」，末句作「日落荒邨聞杜鵑」。趙德麟及與黄、秦游，不應有誤。然山谷《書歌羅驛》尚有二篇，而此詩絶類山谷，與少游不類。且少游謫藤州，人鲊、鬼門亦非所經之路也。《録》所載改數字，不及黄本遠甚。
牧仲中丞寄豫章張吏部泰來扶長所撰《江西詩派圖録》，人各爲傳，其二十五人名氏次第，遵王伯厚《小學紺珠》定本。扶長云：胡氏《苕溪漁隱》與《山堂肆考》有何顗無高荷，又列洪朋於徐俯之後。《豫章志》有高荷、何顒，無何顗，吕本中復不在二十五人之中云。予按：劉克莊後邨《江西詩派序》云：吕紫微作《江西宗派》，自山谷而下凡二十六人，内三人袁顒、潘仲達、大觀有姓名而無詩，詩存者凡二十四家，王直方詩少，絶無可采云云。其次第則首山谷，次後山、韓子蒼、徐師川、潘邠老、三洪龜父、駒父、玉父、夏均父、二謝無逸、幼槃、二林子仁、子來、晁叔用、汪信民、李商老、三僧如璧即饒德操、祖可、善權、高子勉、江子之、李希聲、楊信祖、吕紫微，合山谷爲二十四人。王立之無傳，袁顒則與今本作何顗迥異。後邨、伯厚皆宋末人，不知各何據依，而異同如此。張云梓於厭原山中者，《詩派》一百三十七卷，《續派》十三卷，今其書不可得而見矣。張傳頗詳博，而於後邨傳無所稱引，蓋未覩《後邨全集》耳。張，康熙庚戌進士。并録三。
《居易録》。劉後邨作《江西詩派序》，不爲王直方立之作傳。牧仲中丞頃寄張吏部扶長《江西詩派圖録》，補立之傳。《蠶尾文》有「亦不甚詳」四字。適讀晁以道《嵩山集》，有立之墓銘，蓋吏部亦未之見，略録數條以備考證：立之少樂從諸丈人行游，無他嗜好，唯晝夜讀書，手自傳録，凡大編數十。時遐荒窮海有先生居焉，立之身不出京師，而傳彼所賦歌詩獨早且多，若只尺居而手授受也。立之於人，顧豈燥濕寒暑之異哉？然非其所好，雖以勢力美官誘致之，莫肯自枉也。嘗監懷州酒税，尋易冀州糴官，僅數月，投劾歸。凡十五年，處城隅小園，嘯傲自適。命其園之堂曰「賦歸」，亭曰「頓有」，一時文士多爲賦詩。彭城陳無己卒於京師，立之割田十頃以周其孤，多此類者。立之病中，取其平生書畫古器，散之四方朋友無遺，慕義樂善如此，此事蓋《蠶尾文》作「殆」。古人所未有也。大觀三年三月日葬密縣。立之病卧久，口不能良言，猶慷慨忠憤不少憊，且曰：「我所作詩文，他日无咎序之，死則以道銘我。」所謂遐荒窮海有先生居焉者，蓋東坡也。
同上。後邨作《江端本傳》太略，但云子我弟也。子我詩多而工，舍兄而取弟，亦不可曉。張不爲端本傳，缺其字，而謂臨川人。予按晁以道《江子和端禮墓誌》云：祖休復，即鄰幾。仁宗時修起居注，有重名。父懋相，朝散郎。又《壽昌縣君劉氏墓誌》曰：夫人劉原父侍讀家女，嫁爲江鄰幾舍人之子婦，男三人，長端禮，次端友、端本。端友等一日白夫人曰：「幸見聽，敢有言。」夫人笑曰：「不欲從科舉乎？是吾素已疑之矣。且汝兄力學能文，屈於有司二十年，常爲予言有司待士之禮薄，而法益苛，愧之終其身。汝等尚少，而能不樂於此乎？汝安之，則吾何有！」故端友與弟端本遂優游於圉城數畝之田，人多高之。又按子和《誌》云：江氏自轑陽侯德爲陳留圉城人，非臨川也。端友字子我，端本字子之。
同上。《石林詩話》載魯直自戎州歸荆南，高荷以五十韵見，魯直極愛賞之，有詩云：「張侯海内長句，晁子廟中雅歌。高郎稍加筆力，我知三傑同科。」張謂文潛，晁謂无咎也。无咎聞之，頗不平。荷有《雲臺觀》詩云：「親祠聖主鸞曾駐，善夢先生蝶不歸。」見范公偁《過庭録》。晚得蘭州通判以死。頃見張吏部扶長泰來。《蠶尾文》無「扶長泰來」四字。作《蠶尾文》無「作」字。《江西宗派圖録》，高荷有傳而太略，應補入之。
漢武帝李夫人事，《史·武紀》、《封禪書》作少翁，桓譚《新論》作李少君，《拾遺記》作董仲君，唐韋進士《縷金裙記》詩云：「不教布施剛留得，恰似初逢李少君。」已上《居易録》。
范傳正作《李翰林墓碑》云：與賀監、汝陽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爲酒中八仙。周南之名，杜《酒中八仙歌》無之，《唐書》白本傳所載酒八仙人，亦與杜詩同。《香祖筆記》。
《茶譜》載胡釘鉸居白蘋洲，鄰有古冢，茶飲必酹之。忽夢一丈夫曰：「我柳文暢，感子茗惠，教子爲詩。」自是遂工吟詠。余嘗戲謂柳文暢詩派乃傳釘鉸耶？然釘鉸詩載洪文敏《萬首絶句》者，實不劣也。或謂居鄭圃，夢列子教之，見《雲溪友議》。《漁洋詩話》。并録二。
《池北偶談》。《茶譜》記胡生以釘鉸爲業，居近白蘋洲，旁有古冢，每茶飲，必酹之。忽夢一人曰：「吾姓柳，感子茗惠，教子爲詩。」後遂名胡釘鉸詩。若然，則釘鉸詩派乃本柳文暢耶？又《雲溪友議》：列子墓在鄭里，有胡生家貧，少爲磨鏡鍍釘之業，遇名茶美醖輒祭。忽夢一人，刀劃其腹，納以一卷書。既覺，遂工吟咏，號胡釘鉸。此一事而傳載異耳。
《居易録》。胡釘鉸參寳壽沼禪師，師問曰：「還釘得虚空否？」後參趙州，舉前話，州曰：「祇這一縫尚不奈何。」胡于此有省，州曰：「且釘這一縫。」釘鉸能詩，又載禪林公案。
附録：《香祖筆記》：胡釘鉸事，或言列禦寇，或言柳文暢，王性之《默記》又載諸先生遇慈上座事云：「他日見胡釘鉸者，知吾所在。」後諸爲章惇引薦，特置第五甲，勉往置冠帶，而作帶者極有士人風範，問之，即胡釘鉸也。驚問慈上座何在，曰：「上座于人一舉意即知之，且頃刻已萬里矣，何可知其處也。」此胡釘鉸又異人矣。一耶？二耶？
唐大曆十才子，傳聞不一，江鄰幾所志乃盧綸、錢起、郎士元、司空曙、李益、李端、李嘉祐、皇甫曾、耿湋、苗發、吉中孚，共十一人。或又云有夏侯審。按發、審詩名不甚著，未可與諸子頡頏。且皇甫兄弟齊名，不應有曾而無冉。又韓翃同時盛名，而亦不之及，皆不可解。《分甘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