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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77
帶經堂詩話卷二十三
記載門五
書畫類下
明皇命李思訓、吴道子各畫嘉陵山水于大同殿壁。王維又别用絹素寫之，謂之小簇。宋王履道詩云：「江山已暗大同殿，絃管猶喧凝碧池。别寫嘉陵三百里，右丞心事與誰知。」《秦蜀驛程後記》。
宗柟附識：勇參云：「《查浦輯聞》：『古畫至唐初皆生絹，吴生、周昉、韓幹後，皆以熱湯半熟，人朴槌如銀，故作人物精彩人神。今人收唐畫，見絹紋粗便謂赝，非也。張僧繇、閻令畫，世所存者，皆生絹。南唐畫皆粗絹，徐熙絹或如布。』愚案：米中丞漫堂嘗言：黑夜以書畫至，摩挲而嗅之，可别真赝。中丞鑒别，自具懸解。然此所云，豈亦以絹素故耶？」
宛平相國王公家一小畫，山溪紅樹間一人騎款段馬，一人執宫扇隨其後，人馬不及寸，而意態生動。題詩云：「騎龍重過到溪頭，紅葉還春碧水流。省得壺中見天地，壺中天地不曾秋。」前有乾卦小圓印，後有「御筆」小印。予曩從祁縣戴楓仲廷栻見明宣宗所畫西山霽雪，筆意與此正相類，定爲宣宗御筆無疑。
金黄華老人王庭筠自書《高歡避暑宫詩》四絶句，詩字皆奇偉，今石刻在汾州府及城武縣學。君實云：曾見所書老杜《宛馬》、《蟋蟀》、《螢火》、《林猿》等四詩，沈頓雄快，與南宋諸老並行南北，非元初忙巙巙子山輩所及。
户部郎中族姪祚興，康熙丁未進士，常知三水縣，云：「文太青光禄家，婢皆能詩。」曾得其倡和一卷，許貽予。又貽太青書扇一，字畫甚奇怪。詩是《擕内登文昌閣》，有句云：「酒杯好唤中黄老，侍女都看萼緑華。」
唐詩人，人多慕而寫之，傳于畫圖，如王右丞畫《孟浩然吟詩圖》之類，故白太傅詩云：「兼聞好事者，畫我作屏風。」前蜀房從真嘗畫《常建冒雪入京圖》，見《圖繪寳鑑》。并録二
《漁洋詩話》。王右丞畫《孟襄陽吟詩圖》，至今流傳以爲佳話。宣和御府所藏，又有厲歸真畫《常建冒雪人京圖》，蓋當時文人高士爲世所艷慕如此。
《古夫于亭雜録》。王右丞畫《孟襄陽吟詩圖》，至今流傳以爲佳話。不知宣和所藏，又有厲歸真所畫《常建冒雪入京圖》。梁溪嚴中允蓀友繩孫以布衣游京師，見先兄西樵洎余，遂欣然爲之寫真，亦古人之誼也。
觀李中丞奉倩家周文矩畫《五王飲酪圖》。按：《宣和畫譜》有文矩《五王避暑圖》四，又《圖畫見聞志》、《玉堂故事》有南唐周文矩《五王飲酪圖》二。《蠶尾文》有「此或其一耳」五字。元人王惲有《五王避暑圖》一絶云：「翠幄留香郁棣華，紅雲縈暖鶺鴒沙。豆萁不免陳思歎，朱李寒泉是浪誇。」見《秋澗集》。
長洲徐枋昭法，隠居靈巗，不入城市。予昔在廣陵時，年甚少，與徐初無介紹，特畫靈芝于縑素見寄，且題款其上，似非泛然者。予嘗有《齋中三詠》，其一曰：「天池白雲裏，寫此商山姿。感君黄綺意，勝食齋房芝。」又金俊明孝章畫梅云：「鄧尉花時雪，幽人日往還。生綃才半樹，忽憶漁洋山。」王光承玠右草書云：「逃名東海上，時復帶經鋤。自是高人筆，非關餓隸書。」三君皆吴中高士也。孝章于辛亥歲曾親寫陶詩見寄，畫梅則壬子寄予兄弟。比至，西樵已殁。聞孝章旋亦捐賓客矣。故予有詩云：「維摩丈室幾黄昏，春草閒房日閉門。成佛生天兩何處，暗香疎影爲招魂。」「當年五字寫柴桑，又寄孤山世外香。一幅生綃千載意，也應配食水仙王。」孝章所居曰春草閒房，十笏草堂，先兄讀書處也。
查嗣瑮德尹以雲林畫索題，云：頃登崧少，道轘轅，謁登封宫詹學士逸庵耿先生介，于其齋中見此幅，歎美不容口。學士言：此故同年友顧見山大申所貽，吾無所需此，撤以相贈云。上方有倪自題詩云：「江城風雨歇，筆硯晚生涼。囊楮未埋没，悲歌何慨慷。秋山翠冉冉，湖水玉汪汪。珍重張高士，閑披對石牀。此余乙末歲戲寫于王雲浦漁莊，忽十八年矣。不意子宜友契藏而不忍棄捐，感懷疇昔，因成五言。壬子七月廿日瓚。」檇李項氏物也。朱竹垞題云：「房山潑墨太糢糊，那似倪迂意匠殊。一片湖光幾株樹，分明秋色小長蘆。」吴天章題云：「經營慘澹意如何，渺渺秋山遠遠波。豈但穠
華謝桃李，空林黄葉亦無多。」予亦題二絶句云：「平生不作王門客，莫把倪迂配米顛。最憶推篷寫松石，菰蘆秋雨爇龍涎。」「曾上神嵩眺雒陽，碧伊清洛迥蒼蒼。怪來舒卷烟雲滿，得自盧鴻舊草堂。」華陰宗人宏撰山史，博物君子也。嘗擕示《蘭亭》「湍流帶右天」五字未損本、唐棣《水仙圖》，乞予作長歌。在關中，蓋張芸叟一流人。
附録：此條前段：山史寄所著《十七帖述》並注，極雋而核。《述》云：「此帖前人謂皆與周益州者。周名撫，字道和。永和三年桓温攻成都，李勢降，以撫代毌丘奥爲益州剌史，進爵建成公，征西都護，進鎮西將軍。在官三十餘年，有惠政。卒，蜀人廟祀之。帖中多言蜀事。又案《淳化帖》有一帖云：「周益州送此邛竹杖，卿尊長，或須此，今送。』則此帖謂是與周者可信。而中有數帖非與周語。《來禽帖》，宋僧邦詩謂與桓宣武，楊用修《四川志》只載八帖是與周，則謂此帖皆是與周者，亦不然也。帖凡二十有七，以第一帖首字名篇，故曰《十七帖》。張彦遠《法書要録》云：『《十七帖》長一丈二尺，即貞觀中内本，一百七行，九百四十三字，是烜赫著名帖也。」黄長睿《東觀餘論》云：『《十七帖》多臨本，永禅師、虞世南、褚庭誨臨字皆不甚遠，故書有數本，皆不同。南唐李後主勒石澄心堂者，乃賀知章臨本。宋魏泰家有硬黄本。淳熙《祕閣續帖》亦有刻，《淳化帖》刻多殘缺。今世所傳，雖非皆右軍真蹟，然皆由于右軍，要皆不及唐人摹刻，卷尾有「敕」字及「解褚勒定」者爲佳也。』」山史工書，嘗刻郭宗昌《金石史》。康熙己未，以博學鴻儒徵，辭病歸。
門人嘉善魏坤禹平持《水邨圖》求題，予爲作四絶句云云，朱竹垞詩云：「緑蘋不礙板橋樁，紅葉常堆老樹腔。他日相過任風雨，抽帆直到讀書窗。」又跋云：「通川錢德鈞居魏塘，趙承旨爲作《水邨圖》，予嘗見其真蹟，信墨寳也。」禹平以水邨自號，吴江徐虹亭檢討亦爲作《水邨圖》，予題之云：「鷗波亭子趙王孫，曾爲錢郎畫水邨。過眼雲烟難再覩，披圖彷彿筆蹤存。」「斜插魚標颺酒旗，柳陰小犬吠笆籬。歸田最是汾湖好，我亦相期作釣師。」既而禹平復至京師，屬李南溟上舍又作此卷。案：德鈞當日亦有二圖，承旨作之于前，薊丘李息齋爲之于後，何古今人事之相類也。姜西溟詩云：「通志堂前前日見，生綃一幅似桃源。不知神物歸何處，留得青衫舊酒痕。」跋云：「曾見松雪公《水邨圖》，主人零落，此圖遂不可復問矣。或云已人祕府。」予一日人朝待漏，偶與陳説巖大司空談及，云曾于大内見松雪真蹟，後有元人題跋甚多，蓋即姜所云也。
宗柟附識：《水邨圓》詠流映古今，遂成禾中勝引。吾高祖贈觀察明孝廉府君，讀書大白居，先給諫廓之爲涉園，前後亦有二圖，先主政暨比部府君屬王叟補雲所作也。其一長卷，曩時名輩賦詠殆遍。山人爲題二律云：「好事張公子，名園顧辟疆。竹林通鶴柴，瀑水激魚梁。海近帆墻集，雲深洞壑藏。塵纓如可濯，圖畫即滄浪。」「檻曲交珠箔，廊迴映綺疏。小山皆婉孌，叢桂亦扶疏。緑樹聞歌鳥，紅泉出媵魚。黄門休沐日，曾此賦閒居。」柟案：《蠶尾續集》「林」作「陰」，「日」作「暇」。前首結聯云：「何如王給事，自繪輞川莊。」次首結聯元注云：「謂同年給事君。」詳味字句，竊謂題卷較勝。其一册子，凡十二幀，雲間楊楷人先生、朱丈初晴及外舅毘陵莊爽軒先生、同里馬兄墨麟俱有題句。今園林蕪矣，葺治爲難，存此二圖，庶後之攬者，或可與水邨並芬齒頰爾。
門人潛江朱載震悔人爲顧舍人貞觀梁汾以《竹罏卷》索詩，王舍人孟端物也。罏在惠山聽松庵，吴文定及見之，與盛侍郎冰壑賦詩相倡和，程篁墩、謝文正、倪文毅皆和，錢鶴灘跋，共爲一卷。文正、篁墩書甚佳，但詩限于韵，亦成、弘前風氣然也。匏庵紀事云：「己亥之春，予過無錫，遊惠山，人聽松庵，觀竹罏，酌第二泉煮茶，嘗賦詩紀其事。今刑部侍郎盛公，無錫人也，謂罏出于故王舍人孟端，制古而雅，乃倣而爲之，且自銘其上。其姪虞字舜臣，性尤好古，來省其伯父，不遠數千里，擕以與俱，予獲觀焉。因取前詩次韵賞之。」詩不具録。前有孟端畫山水，題云：「九龍山人王黻爲真性海上人製。」上人者，聽松庵主僧也。卷首有李西涯篆書「竹罏新詠」四大字。
樓攻媿集《跋宇文廷臣所藏吴彩鸞玉篇鈔》云：「始予讀《文簫傳》，言吴彩鸞書《唐韵》事，疑其不然。後于汪季路尚書家見之，雖不敢必其一日可辦，然亦奇矣，爲之賦詩，且辨其爲陸法言《切韵》。兹見樞密宇文公所藏《玉篇鈔》，則又過之，是尤可寳也。」既謂之鈔，竊以爲如《北堂書鈔》之類，蓋節文耳。以今《玉篇》驗之，果然。不知舊有此鈔而書之耶，抑彩鸞以意去取之耶？有可用之字而略之，有非日用之字而反取之，部居如今本，皆以朱字别之，而三字五字止以墨書，字之次序皆不與今合，皆不可致詰。輒書前歲所與汪氏詩跋于左，庶來者得以覽觀。今《玉篇》唯越本最善，末題「吴氏三十一娘寫」。問之越人，莫有知者。楷法殊精，豈亦彩鸞之苗裔耶？
石田翁《秋山晴靄圖卷》，長三丈餘，筆墨蒼勁，丘壑崇深，殆絶作也。自題云：「向予所臨松雪翁《秋山晴靄卷》，適與匏翁此詩有合，用呈請正，不識當作是觀否？弘治五年四月望後。」有吴匏庵題詩云：「長松忽生風，潨瀨復濺濺。喬岑植秋宇，翠色映雲鮮。中有高世士，擕琴寓心賞。逍遥與物平，道静地相養。愐兹林壑致，本超塵土踪。二者各有取，不必求其同。」末有嘉靖乙丑雅宜山人王寵跋云：「石田翁畫如裴令公，麤服亂頭皆好。」
張伯雨有《鵲華秋色圖詩序》曰：「吴興公自序云：『公謹父齊人也，余通守齊州，罷官來歸，爲公謹説齊之山川，獨華不注最知名，見於《左氏》，而其狀又峻削特立，有足奇者，爲作此圖。其東當作西，則鵲山也。命之曰《鵲華秋色》云。』」張雨賦詩於左：「弁陽老人公謹父，周之孫子猶懷土。南來寄食弁山陽，夢作齊東野人語。濟南别駕平原君，爲貌家山入囊楮。鵲華秋色翠可餐，耕稼漁陶在其下。吴儂白頭不歸去，不如掩卷聽春雨。」此吾郡故實，故録之。公謹名密，著書數種，《齊東野語》其一也。
《中興館閣續録》載南渡祕閣所藏徽宗御題畫三十一軸，八軸有詩，皆絶句，擇其近雅者録於此。《杏花鸚鵡》：「並亞隴雲飛，穩巢文杏枝。高棲良自得，蜂蝶莫相疑。」《桃竹黄鶯〉：「出谷傳聲美，遷喬立志高。故教桃竹映，不使近蓬蒿。」已上七軸，有「宣和殿御製並書」七字。《趙昌江梅山茶》：「趙昌下筆摘韶光，一軸黄金滿㪷量。借我圭田三百畝，真須買取作花王。」又御書「趙昌奇筆」四字。
宣城梅孝廉淵公清，别字瞿山，以詩名江左，畫山水人妙品，松入神品。數年來罷公車，輯《梅氏詩略》十二卷，始唐梅遠，次宋侍讀學士詢昌言、都官員外郎堯臣聖俞，迄明守箕季豹、鼎祚禹金輩，凡百有八人，寄予請序。又寫黄山十二幅，自題其首云：「漁洋山人十年前曾訊黄海之勝，索予作圖，久而未報。康熙壬申正月，春雪初晴，拈毫灑墨，偶爾成雲，此則天都第一峰也。」又寄畫梅一卷，烟雪歷落，枝幹奇古，似過王孟端。并録一。
《蠶尾續文》。宛陵梅淵公畫松爲天下第一，數寄予畫索賦詩，予爲作七言長句，又題絶句寄之，忽忽已二十年矣。康熙丁丑，聞淵公化去，妙畫通靈，從此永絶。戊寅初度，友人以瞿山十二松册見壽，披對之下，如與故人捉松枝麈尾，坐談於磊砢千尺之間，不勝感歎。
輝縣冀氏世傳楊忠愍公詔獄中畫梅一卷，自題長歌其上，河南提學副使族兄書年際有常見而和之。
王翬，字石谷，自號烏目山人，常熟人。畫與太倉王太常時敏、王廉州鑑齊名江左，稱三王」。辛未來京師，頗自貴重其畫，不爲人作，獨欲得予一詩爲贈。屢屬諸公通意於予，又特作長幅及册子八幅相遺，其意濃至可感。竹垞題册後云：「王翬老去畫尤工，小幅吴裝倣惠崇。曾上北高峰頂望，邨邨風景似圖中。」八幅其一倣大癡《溪山雨意圖》，一倣王叔明小景，一題「夕陽山外山」，倣巨然，一倣趙吴興《采菱圖》，一倣北苑，一倣黄子久《天池石壁圖》，一寫唐伯虎詩意。詩云：「吴山多近打魚磯，磯上家家住翠微。曉日五竿人未起，査查山鷓遶簷飛。」又：「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梧黄。停橈坐對西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
米南宫寫《陰符經》墨蹟細行書，結構精密，神韵溢于楮墨，與世傳刻米書迥别，大似褚河南也。首有黄帝像，兩童子奉劍印侍，前有一鼎，後題「甲申初夏廿日南山米老學書課」，凡十三字。經後書元章及劉巨濟倡和《龍真行》二篇，字尤妙云。《龍真行》爲元章待制林公書，跋云：「秘府右軍書一卷，有一龍形真字印，故作。米芾。」「龍形真字芸香裏，伏日道山聊一啓。媪來鵞去已千年，莫怪癡兒收蠟紙。蕭衍老翁食無肉，錦質繡章能獨侈。不知劫火付冤家，却誤□仙求令史。文皇有金無鑒目，賴取穹官齊押尾。徐生小黠辯茅簷，不道天真難力至。晚薄功名歸一戲，一奩充勝三公貴。牡丹不語人能醉，墨光覺勝朱鉛媚。與身俱生無術治，又染膏肓劉巨濟。」劉涇和：「秦火蕩焚天地赤，孔堂壞後無餘壁。不知科斗六書文，化作龍蛇二王蹟。集賢他日作仙久，官姓篆章存歷歷。自憐黄眼未親逢，一段因依徒奪魄。元章揮灑早驚動，秘篋墨皇曾敬識。孤標未要後生知，劣許下官論莫逆。好奇舉世不多肯，神物尤來終變易。神鋒雙合會有時，真璽一飛無處覓。頗聞秘篋作訛語，别有擾龍招異客。不如乾没歸去來，勝在箇家遭水厄。」「芾自命此書爲跋尾，書唯題于家真蹟後，不寫以遺人。樞密太尉論書詣奧，前篇有『天真難力至」語，後篇知劉侅收書自芾始，故寫獻。」後有跋云：「《米氏小録》云：宣和間聖主命寫小楷，故倣右軍《黄庭》，少酬聖意，不能以備御覽也。余留京師，購得此帖，命工裝潢，與諸子習書，誠可寳愛。堅白老人敬題。」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米南宫寫《陰符經》墨蹟細行書，結構精密，神韵溢于楮墨，大似褚河南，與世所傳刻米書迥别。卷首有黄帝像，兩童子捧劍印侍，前有一鼎，亦古作也。經後有元章書與劉巨濟倡和《龍真行》二篇，字尤佳。自題云：「祕府右軍書一卷，有一龍形真字印，故作，米芾。」二詩甚奇偉，不具録。米又書後云：「芾自命此書爲跋尾，書唯題於家真蹟後，不寫以遺人。」又云：「樞密太尉論書法奥，前篇有『天真難力至」語，後篇知劉侯收書自芾始，故寫獻。」《陰符經》後題「甲申初夏廿日南山米老學書課」。又堅白老人跋「米氏小録」云云，不知是何許人。此帖昔在京師見之，今不知歸誰氏矣。
予舊爲朱悔人題小竹川山人王叔楚畫竹卷云：「茅齋青壁幾年成，谿路無人略杓横。一夜春雷動崖谷，四山風雨箨龍驚。」爾時但愛其畫之瀟灑，亦不詳叔楚誰何也。讀徐宗伯叔明《海隅集》，有《王山人墓銘》，乃知爲吴嘉定之羅溪人，名翹，字時羽，一字叔楚，詩宗孟郊，山水宗米芾，間出新意，尤工草蟲與竹。婁堅子柔叙其先友，有叔楚名。
吴仲圭《晴江列岫圖》一卷，自題「至正辛卯秋日梅道人寫」，有仲圭小印，文休承、弇州山人二印。鄧文原題詩云：「長江亭亭桑落洲，青山獨傲蘋花秋。邊聲已逐鼓鼙盡，水氣欲挾漁榔浮。謫仙騎鯨五柳老，真景變滅隨沙鷗。空餘秦筝與羌管，斷續不説琵琶愁。梅花庵中解蒼珮，宴作得意毫端收。空青點雲碧痕濕，方諸取月寒光流。江上老翁在何許，似覺頷首相遲留。佳峰稜稜鐵鈎鎖，千樹點點同浮漚。要知翰墨灑清氣，俗子政爾勞雕鎪。山空無人息機事，青眼不與王公酬。揮毫汗漫凛太古，疑跨獨鶴遊磯頭。人在江湖貴適意，底用絶俗藏林丘。披圖覽卷重太息，天際杳靄疑歸舟。」又跋云：「蒲城孫世美編修與予同舟南下，出嘉遯翁所藏梅道人《晴江列岫卷》相示，筆意高古，墨氣淋漓，不在董、巨之下。因作長句題之，不能讚其八法之工也。文原識。」下有「巴西鄧氏善之」印。
《溪山漁釣》一軸，趙松雪畫，故相國真定梁公家物也。松雪自題詩云：「桑苧未成鴻渐隠，丹青聊作虎頭癡。久知圖畫非兒戲，到處雲山是我師。」「溪上先人之敝廬，南山秀色照庭除。何時共買扁舟去，看釣寒江縮項魚。」「晉齋識見超卓，久與僕客京師，情因洽甚。今晉翁先得歸鄉，將與青山爲主賓，漁釣以自適，僕情爲之慚，於其行，畫此以寄意，且爲後會之故事云。」
沈石田《蘭坡圖》有徐武功題詩云：「皋鶴無遺影，坡蘭有古香。只應圖畫裹，便是白雲鄉。沈氏凝香閣題黄鶴山人《蘭坡圖》。」後有「武功」及「文華殿御考第一人」小印。下方有石田題云：「天全存稿蘭坡句，直是蘭亭價可當。唯我與卿皆得寳，百年臭味莫相忘。」後跋云：「天全先生常題周曾大父《蘭坡圖》，此其存稿也。嗣勳親家索周作圖，連裝成軸，敬識此詩。成化甲辰歲沈周拜題。」武功草書瘦掣如金錯刀法，石田字畫俱草草，然自是真物。
京師見倪元鎮小畫，古木竹石。有余詮題云：「三春雷雨蒼龍角，萬里雲霄翠鳳毛。怪得君家圖畫裏，虚窗涼月夜蕭騷。」唐肅云：「木客夜吟秋露翻，山空無人石榻寒。不似君家子午谷，雲旗晝下玄都埴。」高巽志云：「蒼然古木石巖幽，移得江南一段秋。共説倪君知籀法，數竿瀟灑更風流。」醉樵云：「斷劍故留碧，錯刀終有神。陂陀歲寒意，不似醉時真。」王璲云：「流光冉冉逐驚波，文物空思晉永和。遼鶴重尋舊城郭，當時風致已無多。」又于思緝、盧充𦔐二詩不具録。倪畫甚蒼秀，諸人字畫亦多工，皆元末人也。
文信公墨蹟一幀，《跋黄文節公書》云：「山谷道人題榮州祖無大師元上人此君軒，如爐鑄鐵，而筆力遒勁，字勢飛颺，猊虎鬭争，蛇龍變幻，莫測去來之迹。是殆日月星辰章於天，山川草木形於地，而不知孰使之然也。古人詩句字畫稱，唐之盛時，詩如李杜，書如顔柳，無加矣。至我宋熙、豐、元祐間，道人者出，不唯可追駕古人，遂至兼取衆長，集之一己云云。吉州文山文天祥跋。」書不必工，有歲寒松柏之氣。
北苑山水卷，首有宣和御筆「董源夏山圖」五字，一中押，上鈐御璽。小米題詩云：「崇山過新雨，蒼翠濃欲滴。林深不通人，谿迴有吟客。日落古道青，天空暮雲碧。何處一聲蟬，幽棲仍自得。紹興五年秋八月，臣米友仁奉敕題。」後有金粟道人元顧阿瑛七言古詩一首，巴西鄧文原次韵一首。
貫休羅漢一卷，後有元統新元四月佛誕日，東海徐憲元度七言古詩，詩不甚工，楊汯、沈周二跋。汯字伯防，不知何許人。
董文敏書白詩二首，烏絲闌，書雜行楷，極工妙。自跋云：「盛唐人亦作達語，如李嶠云：「富貴榮華能幾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見祇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頗足動悟，竟無僧氣，予愛其語，録之。」又一卷雜臨宋四家書，自云用顔法，亦妙。
門人户部主事陳子文奕禧工書，所藏陳白沙草書一卷，皆七言絶句，用秃筆書，甚頹放。有白沙像，頗豐偉，似四五十許歲人。湛文簡公題二句云：「坐忘碧玉今何世，獨對青山不著書。門人湛若水。」
宗柟附識：蕭吏部士瑋《春浮園雜録》：「讀陳白沙詩，頗有興寄深遠者。如《古耶道中有懷》云：『翠烟浮隴麥初齊，社樹青青獨鳥啼。何處相思不相見，木棉花下水門西。』《落花》云：『落花半落流水香，鳴鳩互鳴春日長。美人别我在江浦，欲來不來空斷腸。」「初晴樓上燕飛飛，樓下歌人白紵衣。一曲未終花落去，滿林啼鳥送春歸。」」按：《静志居詩話》：成化間，白沙詩與定山齊稱，號「陳莊體」。然白沙雖宗《擊壤》，源出柴桑，其言曰：「論詩當論性情，論性情先論風韵，無風韵則無詩矣。」故所作未墮惡道，非定山比也。其云「百鍊不如莊定山」，蓋謙辭爾。
陸包山治畫幅十二幀，每幅後有蔡林屋羽题贈啓之詩，凡十二篇。書畫皆入逸品，林屋草書尤逼晉人。包山自跋云：「啓之幸從林屋先生得詩十章，予乃圖之，則又幸附啓之之册者也。觀者不以象外求之，則予之負林屋者多矣。歲己亥三月，陸治識。」首有許初元復題字。惜不知啓之爲何人。
趙松雪畫《杜子美戴笠圖》，深衣烏帽，加竹笠其上，足躡芒鞋，昂首袖手，若行吟之狀。下方有「趙子昂氏」及「松雪齋」印。上有劉崧子高題絶句云「杜陵憔悴鬢如絲，飯顆淒涼日午時」云云。自跋云：「右草堂杜拾遺戴笠小像，吴興趙文敏公所畫。往年余得之高安劉氏，它日與缺三字。徵士觀畫于桃源山中，因持以歸之，併題識其上云。洪武庚申秋仲，珠林生劉崧書。」解春雨又題七言長歌一篇，書法精勁類邢太僕，云：「碧鷄坊裏春風顛，浣花溪邊晴日暄。浩歌缺二字。花弄影，慷慨缺二字。開元前。飯顆山頭憶相見，歷下新亭舊時面。吟詩未遣髭鬢愁，愁絶胡塵暗河縣。平生落筆五嶽摇，調笑不作兒女嬌。錦袍仙人伯仲耳，誰謂有作徒相嘲。詩卷長留兩不滅，玉顔癯骨俱雅絶。萬古詩人照膽寒，松柏蒼然傲冰雪。吴興公子真天人，缺一字。影自與韓衆親。新圖古色照秋水，如此子美方逼真。槎翁老仙我所敬，十年寤寐遊珠林。新詩妙墨聚片紙，令我觀之諧夙心。嗟余豈是諸公徒，青天空行一事無。紛紛餘子風斯下，獨立唯見明星孤。吁嗟杜陵焉可呼！前翰林解縉書。」右詩不見本集，予平生所見，唯故友宋荔裳琬所刻秦州像，何宇度所刻成都浣花草堂像，皆石本，蓋皆臨松雪畫，而風神不及遠矣。
趙松雪墨梅一卷，甚饒氣韵，後書陳簡齋五絶句，自跋云：「世之論墨梅者，皆以花光爲稱首，而簡齋五絶句誠爲絶唱。余既效花光作《墨梅圖》，復寫此詩于後。大德十一年二月十三日，子昂記。」
唐六如畫温公獨樂園凡七圖，曰讀書堂、弄水軒、釣魚庵、種竹齋、采藥圃、澆花亭、見山臺，自署「正德庚辰春三月上巳，畫於桃花塢夢墨亭中」。泉石竹樹，秀絶軼塵。每幅有文徵仲題五言詩，末有徵仲書《獨樂園記》，跋云：「余觀子畏《獨樂園圖》，徵明十年前所書，不意復覩於江陰黄吉甫家。今日多在病鄉，精神稍減，乘興重録此記于後。書罷，不勝慨然。衡山居士記。」書尤佳。
文徵明畫仙山樓閣，自題詩云：「山半崔巍拱絶壁，誰開雙闕峙青雲。世人欲識仙凡路，霞術星衢自此分。嘉靖乙卯二月既望，爲竹隠作，時年八十有六。」
趙松雪墨菊一幅，題云：「物華有秋菊，頗稱傲霜枝。不謂一莖草，具此松柏姿。當時染翰者，興言可及斯。方外史□。」「化染灤京産異花，都緣地貴寵優加。香同御串應多爽，色比朝衣更有華。□本最宜陶令酒，藥苗尤勝陸生茶。江南處士窺天巧，問是吾宗第幾家。□山潘迪書。」
宋人李极《觀潮圖》，有張仁遠題詩云：「神鰌怒決滄溟水，浪沸波騰亘天起。巨靈擘山山爲開，玉龍捲雪從東來。腥風撼地坤輿剖，長江萬鼓雷霆吼。雄威欲吞吴越軍，强弩三千皆縮手。金堤既成事已非，錢唐江上開皇畿。雕闌玉檻照東海，貪看秋潮忘黍離。中原不復民易主，百萬貔貅宿沙渚。倚樓望潮潮不來，六帝同歸一丘土。人間廢興何代無，誰能耽樂思艱虞。良工不解寫《無逸》，丹青却作觀潮圖。」
文衡山行書紅白梅花梨花等詩，前有「臣受孔子戒」圖印。
雪中偶過卞令之中丞書舍，觀陸放翁行書古詩一首云：「能自得我心，無入不自得。靈府長優閒，蕉鹿烏能惑。濁醪吞數升，浩氣漫漫塞。醉來隱几酣，屢到華胥國。人生貴適情，何當調語默。放翁游作。」字極矯健。
附録：《居易録》：卞中丞永譽貽《書畫彙考》六十卷，其自撰也。凡詩文題跋悉載。自序云：「上溯魏晉，下迄元明，大之忠孝之蹟、法戒之圖，小之文章詞翰、江山雲物，釐甲乙，較亥豕，當務即休，退食復然。」故所收視《雲烟過眼録》、《鐵網珊瑚》諸書獨爲詳博，亦游藝不可少之書也。
唐詩人以畫名家者，首薛稷、王右丞，次鄭虔、顧况、張志和、張諲、劉商。《圓繪寳鑑》云：「劉方平工山水樹石，汧國公李勉甚重之。」又：「李林甫善山水，類昭道。」昭道，思訓之子。林甫，思誨子，蓋從兄弟也。
王黻孟端小幅山水，有自題一絶句云：「溪水涵秋鶴影孤，草堂雲冷樹糢糊。相看未遂還山約，空復年來寫畫圖。」又王汝玉、王達善、梁用行、俞行之、韓奕諸人题詩，皆明初吴郡名勝也。
附録：此條前後段：十一月廿六日，小集卞侍郎令之齋中，觀宋江貫道山水巨軸，題曰「山陰會真霅川江參作」。又：董思白宗伯臨黄鶴山樵一軸，作崇山巨壑，瀑布曲注而下，山氣沉鬱，不類文敏他作。自題「辛酉三月玄宰」。
庚辰臘月下浣六日，同田綸霞少司徒雯、吴容大少司寇涵小集卞少司寇令之永譽齋中觀畫，略記其槩。唐吴道子維摩像，殊不清癯，而髮披至額如頭陀狀。大乘山北丘志恩題上方云：「被髮編蒲浄法身，手持經卷現童真。法門不二無言説，慙愧毘耶彼上人。」唐崔徽自寫真，題云：「崔徽病中寫真寄裴使君，但不及卷中人矣。」此似傅會爲之，上有東坡長句，字頗佳。唐伯虎《良知圖爲吴匏庵摹松雪》，自署「壬午花朝」，詩不甚佳，弗及録。圖中二人，偶坐林下，旁有童子，及石鼎、茗具之屬，似是紀朱、陸鵞湖之會，但題作「良知」，殊未雅馴。李伯時《王母獻桃圖》，人物衣裝皆着色，金雷淵題詩並跋。淵字希顔，渾源人，名載《中州集》。趙松雪寫《天育驃騎歌》，上有松雪小篆「杜詩延祐四年九月既望」。柯丹丘古木，劉堪子輿題云：「短日虚窗俯遠郊，高林古木見寒梢。春風一去支離久，無復丹丘彩鳳巢。」
附録：此條中後記所觀他畫云：唐曹霸人馬。又郭熙三松。趙大年《柳莊觀荷》。關種即仝。《袁安卧雪》大軸，畫雪人妙，一人覆紺衣僵卧草堂中，一人登柴栅窺之，洛陽令却騎徒行雪中，一人執蓋其後，寒態可掬，餘從者四五人，蔽虧林間，一生動，真奇作也。高房山山水林木，橋道極分明，但烟雲似南宫父子耳。自題「至治元年七月高克恭」。周昉《孟母断機圖》。趙德齊《瑶島會真圖》。嚴秋月山水。黄筌《榴花黄鷉》。趙松雪山水，自題「至大二年秋九月十日爲進之作」。文徵仲《臨松雪秋山訪隠》，自題「嘉靖壬子年八十有二」。又小幀，元方方壺山水道士。徐賁幼文《眠雲軒圖》，楊基孟載記，書畫皆佳，又有「至正丙午秋八月渤海高啓」字，三子皆明初四傑中人也。又燕文貴山水。李昭道《東華訪道圖》。李伯時《普賢洗象圖》，着色如新。趙松雪《秋郊飲馬圖》，皇慶元年十一月，有奎章閣學士院鑒書博士柯九思跋。錢舜舉《石勒問道圖》，太原王穉登六跋。顧定之竹，題「晚節」兩字，贈恭道人，明初馬治、王達二跋。《鹡鴒圖》，至正庚子張子政作。
昔人題趙松雪畫蘭絶句云：「滋蘭九畹誠多種，不及墨池三兩花。今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遍天涯。」吾鄉劉孔和字節之，青岳相國鴻訓子也，有《題松雪畫宫女啜茗圖詩》云：「厓山遺恨卷黄沙，彩筆王孫弗憶家。忍向卷中摹舊事，直須羞煞後庭花。」
山谷居黔，有《題蟻蝶圖》六言云：「胡蝶雙飛得意，偶然畢命網羅。群蟻争收墜翼，策勳歸去南柯。」後又遷宜，此圖傳于京師，蔡京見之大怒，將以怨望重其貶，會山谷卒，乃免。小人之禍君子，其毒乃至于此。宋以忠厚開國，然文字之禍，亦他代之所無，而于坡、谷尤甚矣。己上《居易録》。
宗柟案：《居易録》又一條：黄山谷題畫云：「烈風偃草木，客子當藏舟入浦漵中，强人力牽挽，欲何之耶？」數語見道之言，極有味。然蘇之貶惠、貶儋，黄之貶戎、貶宜，皆似未解此者，何也？豈亦能言之而不能行耶？其論與此條指歸自合，蓋一以斥小人，一以警君子。記有之：「夫言豈一端而已，夫各有所當也。」
王孟端《仿雲林古木叢篁》，自跋云：「幽篁古樹玉森森，白石仙人翠作襟。夜月幾驚龍虎立，秋風時聽鳳皇吟。畫圖入思曾飛筆，山水留情獨撫琴。不是遠尋高士宅，何能愜我出塵心。」又季迪和東山逸叟和青箬谿道人四言一首。
歷下孫氏有别墅在濟南郡城西北十里，而近其地四面皆稻塍，與㟙、華兩山相望。圃中有泉，相傳趙松雪洗硯泉也。一日，園丁治蔬畦，得石刻于土中，洗剔視之，乃松雪篆書二詩：「抱膝獨對華不注，孤吟四面天風來。泉聲振響暗林壑，山色滴翠落莓苔。散髮不冠弄柔翰，舉杯白月臨空堦。有時扶筇步深谷，長嘯袖染烟霞回。」「竹林深處小亭開，白鶴徐行啄紫苔。羽扇不摇紗帽側，晚凉青鳥忽飛來。」「同知濟南路總管府事趙孟頫題。」松雪篆不多見，此石刓缺處，惜爲石工以意修補，寖失古意。今其地名硯溪，在濼口之北。
史癡翁，金陵人，佯狂玩世，工詩畫樂府，妻號樂清道人，姬人何號白雲，善畫，工篆書，通音律，琵琶得兩京國工張禄之傳。翁每製一曲，即命白雲被之絃索。嘗訪沈石田于吴中，不值，見堂中㡧絹素尚未渲染，輒濡墨縱筆作山水，不題姓名而去。石田歸見之，曰：「吾吴中無如此人，必金陵史癡也。」亟追邀之，相見一笑，留石田家三月而後返。
宗柟案：《廣韵》「㡧」作⿰木䆸，猪孟切，開張畫繒也，出《文字指歸》。《正字通》云：幀、㡧、㡠並同。《通雅》曰：《晉書》志：東海氣如圓䆸。焦弱侯曰：䆸，俗作㡧，絹畫在竹格也，㡠即畫幀，今人以一幅爲一幀。《韵寶》引唐詩「吴淞一幀秋」、黄山谷詩「畫出西樓一⿰木䆸秋」，字别義同。此字詩家不甚習用，向見査田太史評蘇公《烟江叠幛圖詩》句有云「又添一幢畫外畫」。合觀諸説，其解可無疑耳。
金陵胡宗仁，字彭舉，以畫名，亦工詩，與竟陵鍾伯敬爲友。嘗有與鍾書云：「兄弟子姪皆耽作畫，蓬門晝掩，茗椀罏香，閣筆盈案，妄擬堆笏滿牀。昔人一門五貴，七葉蟬連，寧復過之？」其子玉昆，字元潤，亦工畫。嘗寫杭州宋宫古梅，予題絶句云：「風雨厓山事渺然，故宫疎影自年年。何人寄恨丹青裏，留伴冬青哭杜鵑。」故友合肥李文定容齋天馥極愛此詩，常諷詠之。昔人謂沈石田相城喬木代禪吟寫此，後唯金陵胡氏足以繼之。
朱性甫《鐵網珊瑚》載：鮮于伯機所藏有唐沈傳師墨蹟一絶云：「積雪陰山欲度難，傳更深夜鐵衣寒。將軍破了單于陣，更把兵書子細看。」傳師，元和間名臣，有《嶽麓寺》長句最佳，此詩殊不類唐人風調。
余家藏宋王晉卿《烟江叠嶂圖》長卷，後有米元章書東坡長句。康熙癸未三月萬壽節，九卿皆進古書、書畫爲壽，此卷蒙納入内府。傳旨云：「向來進御，凡畫槩無收者，此卷畫後米字甚佳，故特納之。」
徐渭墨芍藥一軸，甚奇恣，上有自題云：「花是揚州種，瓶是汝州窑。注以東吴水，春風鎖二喬。」字亦怪醜。予少喜渭詩，後再讀，乃不然，只是欠雅馴耳。
倪雲林每作畫，必題一詩，多率意漫興。唯《妮古録》載一詩最佳，云：「十月江南未隕霜，青楓欲赤碧梧黄。停橈坐對西山晚，新雁題詩小著行。」
宗柟案：近刻《清閟閣集》，此詩在七卷中，題作《林亭晚岫》。「十」作「八」，「小」作「已」。前葉《居易録》謂是唐伯虎詩，似誤。
顧阿瑛題文與可竹云：「湖州昔在陵州日，日日逢人寫竹枝。一段枯梢三作折，分明雪後上窗時。」風致不減雲林。
倪雲林小畫一軸，上題字云：「三月四日解后德方郎官、九成掾使于荆溪之上，相從及旬而别。因九成徵予畫並賦詩：剡掾學阮掾，宛然西晉風。百年聊復爾，二語將無同。載酒來赂上，看山入剡中。孤帆逐雲樹，烟雨滿春空。浄因庵主瓚。」沈石田摹大癡山水，自題云：「山叠氣未□，衍迤勢叵窮。溪壑互中涵，草樹發青紅。縹緲神仙居，隠現金銀宫。飛霞隔鸞鶴，叢笙思閬風。誰從此招手，度我逍遥翁。時弘治辛亥九月下浣，沈周。」右二幅，皆于濟南朱氏楓香閣觀。
元人《士女惜花圖》，叢花片石，予昔藏江上女子周禧畫《惜花春起早》一幀，似是臨摹此畫。上方有潘純、張雨、倪瓚、錢惟善四詩。錢詩云：「庭院無人春已深，東風吹老惜花心。自知命薄難承寵，不費長門買賦金。」頗有寄託。予少時有「詠梅妃」《減字木蘭花》一闋云：「天然姿媚，比似梅花應不異。一斛珍珠，得似鮫人淚點無？文園老去，恨煞無人能解賦。我見應憐，不索長門買賦錢。」意各别而語相似。已上《香祖筆記》。
宗柟案：《分甘餘話》：余少時喜作長短句，《詠楊花》云：「陌上樓前，消得香閨幾日憐。」又云：「欲問三生絶可憐，又化浮萍去。」意致婉約，余每喜誦之。
戴本孝，字務旃，和州人，詩畫皆絶俗。常貽余畫册，自題詩云：「叢薄何蓊薉，喬木無餘陰。斧斤向天地，悲風摧我心。不知時榮者，何以答高深。」「草木亦争榮，攀援與依附。凌霄桑寄生，滋蔓尚可懼。惜哉不防微，良材化枯樹。」在京師，一夕聞人談二華之奇，晨起即襆被往遊，其興會不羈如此。弟移孝，字無忝。并録一。
《池北偶談》。戴本孝詩畫皆超絶，弟迻孝，四十不娶，亦有詩名，皆老於布衣。本孝貽予畫，自題詩云：「叢薄何蓊薉，喬木無餘陰。斧斤向天地，悲風摧我心。不知時榮者，何以答高深。」又云：「草木自争榮，攀援與依附。凌霄桑寄生，滋蔓尚可懼。惜哉不防微，良材化枯樹。」
長洲文與也點，衡山裔孫，畫有家法。常爲鄢陵梁曰緝熙作《江邨讀書圖》，汪苕文琬題詩云：「鄢陵壄色平如掌，也有江南此景無。」余見之，曰：「吴子乃爾輕薄！」苕文笑曰：「子勿多言，行且及子。」乃賦一絶云：「髣髴春江緑樹陰，幾回掩卷幾沉吟。江南與汝干何事，賦得愁心爾許深。」以余詩有「江花江鳥不相識，寫向丹青俱眼明」之句云。余又題《苕文讀書圖》云：「朱門鼎鼎厭梁肉，忍飢誦經無此人。娜如山中好水石，他年真作孟家鄰。」「娜如」即雅宜山也。
唐杜牧之《張好好詩並序》真蹟，卷用硬黄紙，高一尺一寸五分，長六尺四寸，末闕六字，與本集不同者二十許字。卷首楷書「唐杜牧張好好詩」，宣和御筆也。又「御書」葫蘆印、雙龍小璽、「宣和」連珠印，後有「政和」長印、「政和」連珠印、「神品」小印、「内府圖書」之印。董其昌跋云：「樊川此書，深得六朝人氣韵。余所見顔、柳以後，若温飛卿與牧之，亦名家也。」愚按《宣和書譜》，唐詩人善書者，賀知章、李白、張籍、白居易、許渾、司空圖、吴融、韓偓、杜牧，而不載温飛卿，然余從它處見李商隠書，亦絶妙。知唐人無不工書者，特爲詩所掩耳。此卷今藏宋太宰牧仲家。已上《漁洋詩話》。
往在京師，於卞中丞家觀《袁安卧雪圖》，人物生動，林木籬落間積雪皓然，鬚眉衣裘皆有寒色。因憶宋真宗嘗以此圖賜王欽若，令至金陵擇江山最佳處張之，因置諸賞心亭。太平佳話，千載而下，談之齒頰俱芬，不知即此本否？但以之賜欽若，不免夜光暗投耳。數年來，此畫往來胸臆，欲賦一詩，終不能成，聊記於此。《古夫于亭雜録》。
崔子忠，字青蚓，又字道母，登州萊陽人，居京師，工畫山水人物。王崇節，字筠侣，文貞之弟，文靖季父也。官把總，生於閥閲，而任誕不羈，視富貴蔑如也。畫學青蚓，京師貴之。故相國梁公玉立清標常以筠侣畫草蟲索题，余賦二絶句云：「髯翁任誕如忠恕，脱屣朱門傲五侯。肯爲尚書寫幽興，碧花紅穗草堂秋。」「一幅丹青顧野王，草根纖意曲籬旁。風懷磊落如公少，便注蟲魚也未妨。」
余門人廣陵宗梅岑，名元鼎，居東原。其詩本《才調集》，風華婉媚，自成一家。(常)〔嘗〕題吴江顧樵小畫寄余京師云：「青山野寺紅楓樹，黄草人家白酒篘。日莫江南堪畫處，數聲漁笛起汀洲。」余賦絶句報之云：「東原佳句紅楓樹，付與丹青顧愷之。把玩居然成兩絶，詩中有畫畫中詩。」顧字樵水，亦名士。
王槩，字安節，金陵人，方嵞山文之女夫也。工詩畫，常見其題山水小幅一絶云：「湖干路僻無車馬，葭菼蒼蒼冷到天。長日接䍦慵不著，草堂閑對鷺鷀眠。」
吕紀梅花雙鶴一幅，最高雅。己丑歲除，題一詩於左方云：「嫩寒春曉遊人少，繫艇孤山籬落閒。想見西湖林處士，妻梅子鶴一生閑。」紀，四明人，字廷振，與林良先後以花卉翎毛得名。二人俱官錦衣衛指揮，名見《圖繪寶鑑》。
黄研旅乂以《出塞》、《度嶺》二圖索題，爲賦二一絶句云：「戍樓吹角度渝關，回首孤城海氣環。下馬戰場須痛飲，朔雲飛雪十三山。」右《出塞》。「曾詢衣鉢問南華，身到曹溪六祖家。今日披圖猶髣髴，越王修竹佛桑花。」「荔子初紅江水長，鷓鴣啼處到蠻鄉。嶺南耆舊凋零盡，誰與斑騅送陸郎。」右《度嶺》。
門人程友聲鳴，畫既超詣，詩復雋逸拔俗。近爲余寫夫于亭二圖，題句皆佳。竹垞曾集成語贈之云：「吐詞合風騷，愛畫入骨髓。」又每稱其詩爲畫所掩，良然。已上《分甘餘話》。并録一。
同上。新安畫派多以漸江爲宗，門人程友聲獨遠宗董、巨。嘗爲余作《夫于亭圖》及「緑楊城郭是揚州」之句，皆得古人六法三昧。
附録：《香祖筆記》：《輟耕録》言：或題畫曰「特健藥」，不喻其義。予因思昔人如秦少游親《輞川圖》而愈疾，而黄大癡、曹雲西、沈石田、文衡山輩，皆工畫，皆享大年，人謂是烟雲供養。則特健藥之名，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