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79
帶經堂詩話卷二十五
記載門七
軼聞類
傅侍御扆,字蘭生,一字彤臣,别號麗農,新城人。辛卯中省試,乙未舉禮部,筮仕河間府推官,行取授御史,命按江西,道出河間,遮道攀轅者數千人。公題詩驛壁云:「直道餘風今尚在,士民接踵問平安。」其感人之深至此。《漁洋文》。
太湖北小池驛,有茶池亭,羅近溪先生汝芳,嘉靖間作令過此,父老争攜茶獻之,後人即其處建亭。有石刻詩云:「父老壺漿當日事,先生風味至今遺。」
羅城,吉水諸生。羅一峰被謫,城發憤白巡按御史陳選,徒步赴京師,上疏陳王道三十二事。當路以爲倫黨,下禮部議其罪。尚書姚夔命作雪歌,立成。姚深獎歎,名動一時。鄉人彭狀元教贈詩云:「賈誼有書歸取讀,他時捫蝨聽高談。」
保睿,南通州人。弘治中,以歲貢知曲江縣,清介自持。題詩廨壁云:「不似神仙解煉丹,無緣措置惠貪殘。毫釐百姓心頭肉,爲汝抽刀總是難。」及去,民皆流涕。巳上《皇華紀聞》。
北平韓鼎業,字子新,流寓中州。李空同墓在禹州山中,爲流賊所發,韓收其骸骨,葬之吴江。計孝廉甫草東遊河北,訪謝榛墓於鄴西門外,爲立碣,表曰「明詩人謝茂秦墓」。二事皆有古人之風。按:空同山在禹州,與具茨接,獻吉本扶溝人,且生於汴,故取爲號,殁即葬焉。非平凉之空同山也。
予鄉王遵坦,字太平,益都人,太僕少卿瀠之子。劉孔和,字節之,長山人,相國鴻訓之子。二人皆負氣跅𧿇,相友善。王居家桑谷,劉居長白,皆有林泉之美。崇禎間,見天下將亂,散財結客。甲申歲,孔和殺闖賊僞令,率精騎萬人南赴金陵。至淮陰,以兵屬劉澤清。澤清與孔和素交,時爲藩鎮,貴重無比,然好爲詩。一日,大會將吏,廣坐朗吟,賓佐交口譽之。孔和仰視,獨無語,强問之,曰:「公誠名將才,然此事定復不急。」澤清怒罷酒,賓客皆惶懼失次,孔和傲然而出。澤清益怒,遣入追及舟中殺之。已而金陵以爲副總兵官,則孔和死數日矣。遵坦入本朝,隨肅王平蜀,爲巡撫四川都御史,卒於閬。劉有《弈棋贈丘將軍長歌》云:「伏生之里大將出,生來所志唯馬革。幕中已多指視功,疆場血戰不勝筆。堪嗟再謁典連敖,不知三世還執戟。别君十載一瞬間,歷盡鋒鏑與梏桎。背貴那可入韓罪,睛白聊足嘲吴刻。多君談笑貫索中,坐待明光銷蠹蝕。昨聞廣武拜軍師,聖主懷邦丈人吉。如今驅戰真市人,聒聒怒蛙誰與軾。願君横臂障東海,莫令桑梓生荆棘。安有健兒把犁鉏,但見春林巢小鳦。從來外攘必内安,隱憂不在河北賊。夜涼浮白戒談事,更向局中問劫急。已知文偉能辦賊,不待當場辨白黑。贊君斂手推棋枰,論兵艾艾終羞吃。君功定可勒燕然,我詩空須錦罽織。」王有詩云:「怪鴟撲人山鬼叫,草際幽燐舊年少。古冢老貍夜宴賓,髑髏爲盤羅八珍。玄熊文豹甘作使,噤不敢言但相指。夫君意氣不自持,拔劍向風劍光死。一身誰遣困蓬蒿,呼天喝月未足豪。驢脊如柴少韉勒,小挫風期非我曹。愁多歡少天白頭,倒擲河水西向流。一寸之心括千古,元氣茫茫生百憂。金盆濯足錦爲厠,以此相酬已堪恚。寄語聽冰九尾兒,鷓鴣啼上寒楓枝。」劉又有贈王詩云:「都無殺者黄江夏,豈有食之嚴鄭公。」後竟死劉澤清手,與黄祖事絶類云。丘名磊,鄒平人,少爲諸生,有才名,後走遼東,詣軍門上書,積功至總兵官,佩鎮東將軍印,亦死澤清之手。并録二。
《漁洋文》。劉孔和少倜儻,好談兵,慕陳亮、辛棄疾之爲人,文章豪邁洞達,詩尤奇恣。甲申三月,起兵長白山中,率衆南下。劉澤清開藩淮上,令客説之,使以兵屬焉。孔和貴公子,性疎放,謂澤清鄉里雅故,屢恃舊恩狎侮。澤清積不堪,且稍憚其威名,陰欲圖之。澤清武人,不知書,既貴爲藩鎮,好爲詩,往往詫示坐客。一日,高會酒酣,出詩示客,次至孔和,孔和擲不眎,大言曰:「國家舉淮東千里付足下,未聞北向發一矢,而沾沾言詩。詩即工,何益國事?况不必工耶!」澤清被酒大恚,推案起,一座震懾,不知所爲。孔和不爲動,拂衣徐出。澤清益不平,立遣壯士二十輩,追及舟中,拉殺之。一軍大譁散歸。孔和時年三十一。孔和長八尺,面目如刻畫,雙目炯炯,射人如電,望之類羽人劍客。平居好論天下大計,感激憤發,鬚髯怒張。嘗賦詩云:「並無殺者黄江夏,豈有食之嚴鄭公。」後竟死澤清手,蓋讖云。所著《日損堂詩集》、《練要堂文集》若干卷,多可傳。
同上。王遵坦長身少鬚眉,狀類寺人,跌宕負奇,好飲酒擊劍。父瀠,失勢家居,無日不飲酒。叔父衮,才而數奇,亦跅𧿇放於酒。每飲酒,輒呼尊坦與俱,各盡數石,酒酣相與賦詩,大歌呼爲樂。客至,輒不得通,顧獨與孔和交善。遵坦别業在家桑谷,山水幽奇,數與孔和遊止賦詩。或屏人促膝畫地,語終日,人莫測也。王贈劉詩曰:「驢脊如柴少韉勒,小挫風期非我曹。」劉亦贈王云:「何似冉家好兄弟,同心畫出釣魚山。」齊人皆目笑之,以爲狂生。
楊懷玉者,以琴供奉明懷宗,官太常丞。鼎革後,擕賜琴流轉吴越間,文士多爲賦詩,絶似宋末汪水雲也。同時有伊爾弢者,會稽人,亦以琴供奉禁中。興化李鏡月瀅有長歌贈之,悽婉可誦。
附録:《居易録〉:楊正經,字懷玉,蜀人,通音律,善鼓琴。崇禎中,修復雅樂,或薦之,召見稱旨,出内府漢文帝、唐太宗二琴賜之,官太常。癸未,以母喪歸蜀,奉賜琴以行。次旅舍,懸琴壁間,鏗然有聲者三。正經泣曰:「此亡國之徵也,不再臘矣。」是日李自成人潼關,明年甲申,明亡。正經僧服,時抱賜琴,出游吴楚間,人呼爲僧太常云。
宣城施愚山聞章,少孤,事叔譽至孝。一日,值叔誕辰,大集親戚上壽,而叔以小故忤意,堅卧不起,愚山跪榻前移晷。辛亥,客都門,每憶叔輒涕泗。事叔如此,古人所希有也。譽有遺詩一卷,愚山屬予爲論定,序而行之。
宗柟附識:勇參云:「《施氏家風述略》:閏章將就外傅,叔父慎簡人師。時水陽王夫子諱念祖,先大父同門友也,性嚴毅,方館江北巨室。叔父頓首請曰:『敢以先兄之孤辱先生。』先生遽辭重館,就薄贄。嘗一日嬉惰,師既施夏楚,叔父又痛杖之。是夕,叔父不寐,與先生相持哭曰:『孺子不可教,何以見我兄地下!』」
汴梁王金章紫綬參政,常從老儒劉文奇學。崇禎末,劉家没於水,王爲置田園廬舍於蘇門山中。後年七十餘病卒,爲之營葬,情禮甚備。予見其哭師詩,哀樂有過人者。其警句云:「門無司馬求書使,室有黔婁正被妻。」餘不具録。陶九成載檇李顧德玉葬其師新昌俞觀光事,此近之矣。
工部尚書渭南南公二太居益巡撫福建時,紅毛番以明月珠、珊瑚樹、異香、火馬諸珍寳物賄,請互市。公絶其使,焚其貢物,口占一詩云:「明月珊瑚貴莫言,番書字字誑軍門。牙前立下焚珠令,不敢持將獻至尊。」授部將以方略,討之,繫其酋高文律。閩人立石平遠臺以紀公績,崇禎間事也。
單縣秦襄毅公紘任葭州知州,調秦州,服闋,秦人三疏保留,吏部不准。秦人日哭於東拱辰門,吏部不得已,將見任奏調别州,仍授秦州。郭定襄伯贈行詩云:「早登金榜列儒紳,誰不争先覩鳳麟。曾以霜威消瘴癘,還將和氣布陽春。廟堂正擬徵黄霸,父老俄聞借寇恂。不獨兒童騎竹待,郊原草木亦欣欣。」
吾邑舊令史公,諱能仁,河南鹿邑舉人,崇禎間來爲縣,清正而才,剛柔互用,至今尸祝之。庚辰、辛已歲,大祲,人多流亡。時邑境甘露降於林木,地生羊肚菜,公賦詩曰:「上天降甘露,徧地生羊肚。饑食羊肚菜,渴飲甘露乳。涕泣告吾民,慎無去鄉土。」真仁人之言也。後調繁淄川,遷兵部主事去。順治辛卯,復至縣,雖三尺之童亦束炬歡迎,至十餘里不絶,可稱循吏矣。惜至今未祀名宦。并録一
《分甘餘話》。史能仁,字嚴居,明末爲濟南新城令,善政不可更僕。庚辰大饑,田野間徧生羊肚菜,甘美可食,四郷又有甘露之祥,公賦詩示士民云:「上天降甘露,滿地生羊肚。饑餐羊肚菜,渴飲甘露乳。涕淚告吾民,慎勿去郷土。」右一詩,朱竹垞選入《明詩綜》。
李滄溟先生身後最爲寥落,其寵姬蔡,萬曆癸卯年七十餘矣,在濟南西郊賣胡餅自給。叔祖季木考功見之,爲賦詩云「白雲高埋一代文,蔡姬典盡舊羅裙」云云。滄溟清節可知矣。并録一。
《香祖筆記》。李滄溟食饅頭,欲有蔥味而不見蔥,唯蔡姬者所造乃食。其法先用蔥不切入餡,而留饅頭上一竅,候其熟即拔去蔥,而以麫塞其竅。此謝在杭《文海披沙》所載,即所謂「蔡姬典盡舊羅裙」者也。
宗柟附識:勇參云:「《西山日記》:李于鱗解組後,構白雪樓。樓三層,最上其吟詠處,中以居一愛姬,最下延客。四面環以水,有山人來謁,先請投其所作詩文,許可方以小舴艋渡之,否者遥語曰:「亟歸讀書,不煩枉駕也。』山人所記賣餅蔡姬,豈即第二層樓中人耶?」並綴以發一粲。
明萬曆中年以後迄啓禎間無詩,唯侯官曹能始宗伯學佺詩,得六朝初唐之格,一時名士如吴兆、徐桂、林古度輩皆附之,然海内宗之者尚少。錢牧齋所折服,唯臨川湯先生義仍與先生二人而已。能始官四川參政,與監司謁撫按,必於館中别設一几,隸人置書几上,對衆一揖,即就几披閲,不交一言,其孤亢如此。晚年大節如江萬里,尤不可及。予生甲戌,以辛卯中郷試,乙未中會試,與先生相去一甲子,無不符合。已上《池北偶談》。
張東谷先生諱茂蘭,字德馨,濟南章丘人,弘治乙丑進士,知任丘縣。時流賊掠縣境,先生築城誓衆,散粟哺饑民,兵甲完具,樓櫓屹然,賊去之,城賴以全。御史以紀功至,先生不出迎,被詰責,先生仰視曰:「公此來何爲者耶?」御史怒曰:「奉命剿賊紀功,令獨不聞乎?」先生曰:「賊去此幾何?」御史曰:「八百里。」先生曰:「公以紀功爲名,今相距八百里,脱有冒功者,何從知之?濫殺平民者,何從知之?不責己去賊之遠,而責令奉迎之近,誠所未喻。」御史益怒,面發赤,久之曰:「何物縣令,强項若是。」亟驅車去。亡何,御史以事就逮,先生迎數十里外,廩餼甚腆。時方嚴冬,製衣裘以進。御史歎曰:「令古人也。暖不增衣,寒不減葉,吾見其人矣。」先生兩爲令,衣布飯脱粟,不名一錢,不以妻孥自隨。遷户部主事,餉軍遼陽,封還羨金於官。使歸,監兌臨清,榷舟九江,終始以潔廉自勵。舉人陳守仁贈詩云:「人道公心清似水,我言水不似公心。水流萬折終侵物,萬折公心物不侵。」先生使九江,李文康公時賦詩送之曰:「當年相與駐孤城,豺虎縱横近帝京。洛下書生曾獻策,關中令尹解談兵。時平上國仍同醉,秋盡西郊復送行。黄瘦一童牽一騎,雙流應照使君清。」《蠶尾文》。
附録:此傳後段:先生嗜飲酒,在太學,友人以公罪下刑部獄,聞獄囚日給酒,願附名其末,或問之,答曰:「獄中誠不佳,冀日可得酒耳。」嘗借《史記》、《漢書》、《文選》於縣人喬御史岱,故靳之。李太常開先問其故,喬曰:「吾非靳此書,疾此君不近人情,招之不來耳。」先生聞之,曰:「使借吾書,東西南北唯喬君命。東朝鮮,西流沙,南交趾,北居庸關,所不敢辭。」太常曰:「居庸何近也?」笑曰:「吾畏宣府耳。」其滑稽類此。又予少聞正、嘉中京師語曰:「天下清官張茂蘭。」問其後裔,則式微久矣。康熙丁卯冬,雪後遊長白李氏嘯園,園中有亭曰皆山,山中人指示予,此東谷先生故居。時山雪清寒,竹風蕭瑟,想見先生流風餘韵,爲之慨然。聞先生在郎署日,冬無絮衣,餽遺皆不受。東阿劉户部田解衣遺之,乃受,曰:「世唯劉伯耕衣可服耳。」人以比陳師道云。
柘城王培益仲官新河知縣,宋布衣登春號鵞池生者,縣人也,益仲爲置祠立碑,爲文祭之。祭之日,有雙天鵞來立碑上,人皆異之,柏鄉魏相國以下賦詩者數十人。登春居江陵之天鵞池,因以自號。所産故里曰六户郷,今改天鵞聚云。益仲又刻其雜文一卷、詩古今體二卷,爲《宋布衣集》。
《趙清獻公集》十卷,衢州舊刻本,有景定陳仁玉、至治蒙古僧家奴鈞二序。門人太倉進士曹延懿言:相國鄴園李公,昔爲制府鎮三衢,軍旅之暇,訪清獻之裔,祇一農家子,目不知書。呼見之,爲補奉祀生員,居公祠側,以奉烝嘗。公嘗有《退居十詠》,如高齋、竹軒諸遺蹟皆不可識,唯濯纓亭爲後人重建,今尚存。族子文錦爲衢守,予以修葺清獻祠堂,及修補集板屬之。
户部郎中王埏以其遠祖《孝行録》索題。孝子名原,文安人。父珣,以逃里役去鄉里,原方在襁褓。稍長,有室段氏。日問母張:「兒父安在?」母告以故。原哀痛跪母前,欲遠遊覓其父。母止不聽,乃去之齊魯。數年至田横島,宿神祠,夜夢人古刹,日當午,見僧方炊,就乞食,僧與之一盂,曰:「此莎米飯也,味苦,爲汝和以肉羹。」既覺,有一丈人擕杖入,原告之夢,丈人曰:「日當午,南方也。莎草根,附子也。和以肉羹,附子膾也。急去,當於山寺求之。」原謝而行。抵輝縣,入帶山夢覺寺。會大雪,宿山門下。僧見而叩所從來,具以對。是時珣在寺爲僧,都養僧引原示之,曰:「此少年亦文安人,試作鄉語。」於是父子語合,抱持大哭,聚觀者皆感動泣下。住持僧法林者贈詩云:「豐干豈是好饒舌,我佛如來非偶爾。昔日曾聞吕尚之,明時又見王君子。借留衣鉢種前緣,但笑懒牛鞭不起。歸家日誦《法華經》,苦惱衆生今有此。」原遂奉珣以歸,年六十有四矣。又二十年始卒。原卒時亦八十有四。其大略如此。
楊升庵先生在滇,有張半谷含輩從游,時謂楊門六學士,以比黄、晁、張諸人。半谷即愈光,餘則楊宏山士雲、王純庵廷表、胡在軒廷禄、李中溪元陽、唐池南錡,又有吴高河懋爲七子,以擬廖明略,升庵謂「七子文藻皆在滇南,一時盛事」是也。按:朱曰藩《射陂集·人日草堂詩引》云:「升庵先生在江陽,以畫像寄余白下,揭於寓齋,日夕虔奉,如在函丈。嘉靖己未人日,西域金大輿、東海何良俊、吴門文伯仁、黄姬水、郭第、秣陵盛時泰、顧應祥相約過余,觴之齋中。齋南嚮,先生像在壁間,諸子不敢背之坐,各東西席,如侍側之禮。比丘員瀾餉中泠泉,覓得陽羨貢茶一角,烹茶爲供,以宣甌注之,焚沉水於罏。作禮畢,就坐,皆歎曰:『幸甚,今日乃得覩升庵先生。」文子曰:『今日之會奇矣,余當作《人日草堂圖》以寄先生。』余欣然拊掌,因拈『人日題詩寄草堂,遥憐故人思故鄉」之句作八鬮,散諸子,請各賦一篇,並寄先生,見吾輩萬里馳仰之懷。越二日,文子圖成,又二日,諸子詩次第成,余乃爲之引云。」牧齋曰:「嘉靖乙未,先生年七十二,以是年六月卒於永昌。詩畫郵致之時,先生已不及見矣。」按先生集,有《己未六月病中訣李張唐三君》詩,所謂「魑魅禦客八千里,羲皇上人四十年」是也。當時先生流離顛沛,遠在天末,而遠近爲人企慕如此,何殊東坡。惜身殁南荒,不及玉局之生還耳。彼讒人者,遺臭萬年,豈止與烟草同腐已哉!
周篔,字青士,家禾郡之梅里,以賣米爲業。自晨至午居肆,過午輒下簾閉肆,登小樓讀書。喜爲詩,與朱彝尊、李良年、鍾淵映比鄰相善。一日,游嘉善,館柯氏園,月夜吟詩意得,遂至達旦。適郡丞季某以事至署,與園鄰,聞周吟聲,彷徨不能寐。詰朝,詢知其故,逮至,杖而逐之。予曰:「袁彦伯使不遇謝鎮西,幾不免虎口。」并録一。
《漁洋詩話》。周篔,字青士,秀水人,居梅里,隠於市廛。偶游嘉善,假一園居停。一夕嘯詠甚適,遂至達旦。鄰有郡丞行署,時來按部,聞周詠詩聲,亦達且不成寐。恚甚,詰旦遣隸勾捉,將加戮辱。有士大夫援之,乃得免。或述此事,余笑曰:「使袁虎不遇謝鎮西,幾不免虎口。」一座大笑。
山谷與摩詰貌相似,其自贊云:「元豐間求李伯時作右丞像,此時與伯時未相識,而作摩詰偶似不肖,但多髯耳。今觀秦少章所蓄畫像,甚類而瘦,豈山澤之儒,故應臞哉?」又云:「登山臨水,喜見清揚。豈不優孟爲孫叔敖,虎賁似蔡中郎者耶?」今觀二公詩格不相類,而脱盡世諦則一,形貌固宜相肖,乃神似非形似也。已上《居易録》。
唐時升叔達《三易集》有《南翔八老人詩》,序云:「南翔里有八老人爲社,徐爵九十六,趙陵九十四,陸淙八十五,徐勳、張樂俱八十四,董儒八十三,朱梓八十二,陸球八十一。居止不一二里,而耄耋相望,日杯酒談笑相娱樂,誠太平盛事也。」詩云:「白鶴邨頭春日曉,香霧濛濛百花好。蒼顔素髪八老人,花前置酒相傾倒。笑説鄰翁學語時,追談邑子知名早。不知主客更勸酬,争引曾元互提抱。今年孟春甲子晴,占云麻麥俱豐成。坐中祭酒九十六,敬酹社翁旨且清。其間迭起拜更祝,但願脚健雙眸明。桂林從事八十一,只聞唤弟無呼兄。南邨翳翳桑榆日,出且持杯歸散帙。但課兒孫種黍苗,何知道士餐芝术。香山居士有遺篇,九十不衰真地仙。公等康健達聖世,能無旦莫歌皇天。願炊香飯醸秫酒,日奉杖履長周旋。正嘉遺事多訛謬,欲問鑾輿南幸年。」魏學禮長林《片葉集》有《九峰青厓先生年一百二十一歲》詩,尤奇。
寶應孝廉陶成,字雲湖,以畫名家。偶閲王兆雲《揮麈新談》,載其行事怪僻,甚殆郭忠恕之流。成小時從師,見其妻,即圖之。次見其女,又圖之。皆逼真。師怒逐之。寫花鳥人物最工,芙蓉尤入神品。有富人欲求之而不敢言,乃於其游歷之所,遍栽芙蓉。秋日花盛開,成過之,喜甚。主人已預具絹素,張于庭,立成二十幅,索酒痛飲而去。嘗同朱升之赴會試,距試期僅三日,忽語升之曰:「聞張湾某氏丁香盛開,子其從我游乎?」升之不可,成買小車徑造其家,痛飲花下,五日乃去,遂誤試期。嘗以挾伎事露,御史知其名,欲全之,觀其贈伎詩曰:「此殆非子作?」成争之曰:「天下歌詩,豈有出陶成之右者,而謂他人作乎?」竟坐除名。
宗柟附識:勇參云:「《堯山堂外紀》:黄勉之風流儒雅,卓越罕群。嘉靖戊戌,當試春官,適田子蘅過吴門,與談西湖之勝,便輟裝不北上,往游西湖,盤桓累月。此與雲湖事絶類,洵曠逹之士也。」
祥符中,劉偁爲陝州司法參軍,廉慎,至貧。官罷無以辦裝,賣所乘馬,跨驢以歸。魏野以詩送之云:「誰似甘棠劉法掾,來時乘馬去騎驢。」真宗祀汾陰,見野詩,歎賞久之。召至,以爲京官。已上《香祖筆記》。
余最許石湖邢昉五言詩,以爲韋、柳門庭中人,恨未及友其人。官祭酒時,鄉人李某往令高淳,余特屬訪其子孫。李至訪之,則老妻穉孫,煢煢孤寡,饘粥不給。李脱贈三百金,爲置腴田百畝,其家竟不知意出於余也。施愚山聞之,造余再拜曰:「某交孟貞三十年,不能卹其後人之窮。公與孟貞未定交而能卹其身後,令不凍餓以死,某愧公多矣。」至爲流涕。
歷下詩派,始盛於弘正四傑之邊尚書華泉,再盛於嘉隆七子之李觀察滄溟。二公後皆式微。施愚山督學時,爲滄溟立墓碑,夢其衣冠來謝。余刻《華泉集》及其仲子習遺詩,又訪其後裔,則墓祠久廢,七世孫某已爲人家佃種矣。乃公言於當道,予以奉祀生。「兒童不識字,耕稼魏公莊。」古今同慨也。已上《漁洋詩話》。并録一。
《香祖筆記》。予既選刻邊尚書《華泉集》及其仲子習逸詩,又訪其七世裔孫紹祖,請於當事,爲公奉祀。歷城諸生張𣶏,字澄源,邊氏子佃主也,又訪其集於臨邑故家,得魏允孚刻本,爲重鐫之。書來請序,並謀新公祠宇,置祭田,可謂好事喻義者,因書之。乙酉七月廿一日記。
《李西涯樂府》,謝鐸、潘辰所評。案:辰,青田人。父流清,游太學,與岳文肅公季方友善。流清早卒,辰少孤,流落京師。文肅一日過陳緝熙,見其友李斯式,愕視久之,曰:「此吾友潘流清也。」命工寫其真以遺辰。辰持歸,示其母,母涕泣而藏之。事載《菽園雜記》。近日嘉定李長蘅與景陵譚友夏貌相似,友夏有詩云:「他年誰後死,優孟免躊蹰。」文正乃岳之壻。《古夫于亭雜録》。
唐韓翃以「春城無處不飛花」一詩見知九重,召知制誥,傳爲佳話,世盡知之。《杜陽雜編》又載一事:德宗西幸有二馬,一號神智驄,一號如意騮。貞元三年,蜀中進瑞鞭,有麟鳳龜龍之形,色類琥珀。一日,將幸諸苑,内廐進瑞鞭,上顧近臣曰:「昔朕西幸有二駿,稱二絶,今獲此鞭,可稱三絶矣。」因吟曰:「駕鸯赭白齒新齊,曉日花間散碧蹄。玉勒乍迴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亦翃作也。知翃詩流聞禁中者多,不獨「寒食東風」之句而已。《分甘餘話》。并録一。
同上。偶感韓翃君平事,作一絶句云:「寒食東風散蠟時,姓名早被九重知。如何白首依戎幕,剛遣兒童笑惡詩。」
韵事類上
朱秉器官蜀臬時,寄梅禹金書云:「升庵先生夫人黄嫻于文詞,生平琴瑟頗不諧。先生卒,遺稿有存者,盡付之丙丁。其爲侍御公收拾者,什之五六耳。」與諸書所記頗異詞,恐未足信。先太師總制川湖時,曾刻《升庵逸稿》,丙丁之云,亦未必然也。朱又云:「用修在滇,製小肩輿,如升之形,僅可容膝。張愈光含題一聯其上云:『人到東京須氣節,地當西晉且風流。』所謂『升庵』,以此。」《皇華紀聞》。
施愚山分守湖西,製苧帳,題詩其上,寄林翁茂之。一時名士多屬和,名曰「詩帳」。或一絶句云:「斗帳殷勤白苧裁,使君親自寫詩來。孤山處士朝眠穩,朝日烘門懶未開。」
嚴感遇,烏程人,少豪宕,舉止與俗異。常畜一白鵲,行止與俱。鵲死,哭之數日。老而貧,居山中窮僻處,忍飢賦詩。一日米盡,友人遺白金一餅,擕之市米,遇小漢玉器,輒買以歸,玩弄之,餓而僵仆,幾絶。
高鐈,字淵穎,保定人。少從孫鍾元先生學,嗜酒,好遊名山水,自負鎚鑿,每得詩,必題石手鐫之。常游林慮,竟日忘返,聞峰下耕者喧呼,迴視向所來處,乃知衝虎過也。鐈有集數十卷,其門人陳僖藹公編集。并録一。
《秦蜀驛程後記》。清苑人高淵穎,博學工書,好遊名山,題名賦詠,輒手自鐫刻。著《蘆中集》、《漁邨清話》。
宋末,浦江吴渭倡月泉吟社,賦《田園雜興》近體詩,名士謝翱輩第其高下,詩傳者六十人,清新尖刻,别自一家。予幼於外祖鄒平孫公家見古刊本,後始見琴川毛氏本,(常)〔嘗〕徧和之。竊謂皋羽所品高下未盡當意,因戲爲易置次第如左。《春日田園雜興》,第一名子進,本名魏新之,號石川。第二名魏子大,梁必大。第三名全泉翁,全璧,字君玉。第四名山南隱逸,劉應龜,字元益。第五名躡雲,翁合老仲嘉。第六名仙邨人,第七名方賞,方德麟,號藏六。第八名高宇,梁相,字必大。第九名俞自得,第十名槐牕居士,黄景昌。十一名東湖散人,十二名徐端甫,十三名仇近邨,仇遠,字仁近。十四名陳希邵,陳舜道。十五名子直,魏石川。十六名司馬澄翁,馮澄,字澄翁。十七名陳緯孫,何教。十八名聞人仲伯,陳希聲。十九名君瑞,二十名田起東,劉汝鈞,號蒙山。二十一名羅公福,連文鳳,號應山,原第一名。已上《池北偶談》。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宋末,浦江吴渭清翁作月泉吟社,以范石湖《春日田園雜興》爲題,中選者若干人,謝皋羽所評定,至今人艷稱之。順治丁酉,余在濟南明湖倡秋柳社,南北和者至數百人,廣陵閨秀李季嫻、王潞卿亦有和作。後二年,余至淮南始見之。蓋其流傳之速如此。同年汪鈍翁在蘇州爲《柳枝詞》十二章,仿月泉例徵詩,浙西、江南和者亦數百人。
宗柟附識:《柳南随筆》:新城《秋柳》詩四首,其風調之佳,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蓋妙構也。近日吾邑邵青門陵作《秋柳》詞一首,風調亦復可愛,因録之。詞云:「萬樹黄金線。最無端、送春辭夏,垂垂欲倦。一自漫空飛絮盡,多少朱門晝掩。便背了、東風一面。記得清明寒食路,倚纖腰、亂打桃花片。又勾住,花間燕。 如今抛擲情何限。帶幾枝、冷烟疏雨,水邨茅店。六代山河斜照裹,無數暮鴉棲遍。又何處、笛聲哀怨。悽絶右丞三叠句,任行人、唱煞無心管。長亭路,連天遠。」勇參述蒿廬先生云:「此詞甚佳,惜兩「又』字犯重。余欲易前段「又』字爲『旋」字,庶不複。」又案:此詞調寄《金縷曲》。
予童稚時常與諸兄雪夜集東堂,酒間共和《輞川絶句》。在京師,雪夜與姜西溟諸君飲集,約分賦古人雪中一事,有《雪中唱和集》傳於都下。并録一。
《分甘餘話》。康熙甲戌,余在京師,歲除大雪,偶邀老友姜西溟、吴商志、門人蔣京少、査夏重、宋山言、周策銘、殷彦來、蔣静山諸子,寓齋小集,酒酣隸事,各賦五言詠古一章,彦來詩最先成,次日,又以《歲寒詩》十五首見投。余口占絶句贈之云:「昨夜草堂風雪裏,群賢擊鉢羨殷生。朝來更愛新篇好,十五詩當十五城。」此詩《蠶尾集》不載,今追録於此。
一時公卿和彦來《歲寒詩》者凡數十家,田綸霞少司徒爲授之梓,澤州相國作序,韓宗伯慕廬作跋,亦藝林佳話,因牽連記之。
出濟南西門,行不百步,折而北,稍東爲漪園。園跨水,爲亭、爲堂、爲樓閣、爲長廊,皆因水爲勝。堂曰漱玉,後爲池。池上有楊柳合抱,長條下垂披拂,與萍藻相亂,蔭可一畝許。炎景却避,涼風灑然,遊者倚徙不能去。池之東,循廊而南,爲清皓之閣。級石而上,南山如畫屏。或書唐人詩一聯云:「泉聲到池盡,山色上樓多。」風景宛然。以「山色上樓多」爲韵,人賦五言。
予去明湖十年矣。游漪園之次日,復有泛湖之約。過百花洲,葭蘆彌望,新荷田田被水。入許忠節祠,公諱逵,正德中爲樂陵令,殺流賊,全其城,後與孫忠烈同死寧濠之亂。西階下刻何大復《樂陵令行》一碑。西北古歷下亭,即李北海、杜子美賦詩處,近頗修葺,亭中額曰「歷下此亭古」,歎其朴雅。
趙廷講,字仲聞,德州人。少聰穎强記,以蔭入國學,例當得官,不樂就,自放於酒。葺精廬,竹木花石,位置楚楚,庋圖書金石文字千卷,充牣其中。前鑿小沼,蓄文魚百頭,聽堂堂策策以爲樂。簷户間多籠語鳥,時其鳴則嘯而和之。性不喜紈綺貴游,獨與二三窮交飲,飲輒醉。或風雨客不至,獨坐引滿,讀《莊》、《騒》、《史》、《漢書》,醉乃已。亦間爲詩,有句云:「達似劉伶因酒死,窮如東野以詩鳴。」年三十六,以酒死。
兒子啓涑于緑蘿書屋之南,稍以己意布置,小具丘壑,命之曰「清遠山居」。落成,自賦十二詩紀事。門人何翰林世璂澹庵復集陶句和之,妙出天然。清遠山者,在浙之浦陽,蓋道家所謂洞天福地之一,適與涑字符合,故取以名。已上《蠶尾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