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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經堂詩話卷二十六

記載門八

韵事類下

湯若士先生玉茗堂，亂後久燬兵火。門人常熟陸輅次公通判撫州，捐俸錢即堂址重新之。落成日，徧召太守以下諸同官，洎郡中士大夫大集堂中，令所擕吴伶合樂演《牡丹亭》傳奇，竟夕而罷。自賦二詩紀事，一時江右傳之，多屬和者。并録一。

《漁洋詩話》。門人陸次公輅，常熟人，自恩縣令遷判撫州，重建玉茗堂於故阯。半載挂冠，堂適落成，大會府僚及士大夫，出吴兒演《牡丹亭》劇二日，解纜去。自賦四詩紀事，江以南和者甚衆。余在京師寄詩云：「落花如夢草如茵，弔古臨川正暮春。玉茗又開風景地，丹青長憶綺羅人。瞿唐迴櫂三生石，迦葉聞筝累劫身。酒罷江亭帆已遠，歌聲猶繞畫梁塵。」

五月，門人蔣景祁、宋至、殷譽慶、蔣仁錫邀看棗花於崇效寺，予賦五言古詩二章，諸子和之。寺有楊忠烈公漣榜書「無塵别境」四大字，極遒勁。

宋中丞牧仲犖，偶於蘇州閭門桃花隖野圃中得片碣，題「唐六如墓」，因封樹之，立碑焉。近有書至，云方重建蘇子美滄浪亭，取予送尤太史展成侗詩句作亭聯云：「戯魚明鏡闊，喬木古亭深。」俾予作亭記。并録一。

《秦蜀驛程後記》。李方伯以宋中丞牧仲新刊《二家詩鈔》至，武進邵長蘅子湘所撰，録予及牧仲詩也。又示牧仲近著《滄浪小志》。牧仲既重作蘇子美滄浪亭，又爲此志，尤檢討悔庵諸君子製詩歌美之，其風流好事如此。

沂水高中丞平仲，諱名衡，工詩畫。後撫汴有功名。崇禎辛未初，舉進士，在京師手畫白練衣一稱，寄其内張夫人。凡花卉二十五種，作三十二叢，著色生動，備極姿態。又題五、七言絶句凡八首，略云：「對月偏成憶，臨風更有思。鄉心無可寄，聊寫最嬌枝。」「花枝鮮且妍，置之在懷袖。好記花枝新，憐取衣裳舊。」「輕襦畫折枝，悠然感我思。畫時腸已斷，著時心自知。」「霧縠偏宜暑，冰綃迥出塵。著時憐百朵，應憶畫眉人。」安丘張貞杞園作《畫衣記》。并録一。

《漁洋詩話》。沂水高平仲中丞，名衡，崇禎辛未進士，官河南巡撫，歸，殉壬午之難。初登第，觀政京師，製衣一稱寄内，自畫花卉其上，凡二十六種，作三十二叢。花之左右前後，各題絶句詩，凡八首。張杞園貞待詔作《畫衣記》。詩略載于此：「對月偏成憶，臨風更有思。郷心無可寄，聊寫最嬌枝。」「花枝嬌且妍，置之在懷袖。好記花枝新，憐取衣裳舊。」「輕襦畫折枝，悠然感我思。畫時腸已斷，著時心自知。」「霧縠偏宜暑，冰綃迥出塵。著時憐百朵，應憶畫眉人。」「客邸長安一事無，晝長人静影形孤。閒將一段鵞谿絹，寫作名花百種圖。」

《五雜俎》云：「八月望有月華，或言夜半，或言微雨後，或言凡秋夜之望皆有之，五彩鮮明，旁照數十丈，如金綫者百餘道，或言但紅雲圍繞之而已。」康熙己未、庚申間，先司徒府君以中秋夜召客，客散，留徐隱君東癡夜宿，而府君獨坐月中，徘徊未寢。漏下三鼓，忽見月華如前所云，五采金光，灼爍射人，不可名狀。急呼隱君起，重命觴酌達旦。明日，隱君賦《月華篇》紀事，載新志中。巳上《居易録》

盤山拙庵智朴和尚自江南還山，以《滄浪高唱》畫册來索題。蓋師訪宋牧仲開府于吴門，適朱竹垞彝尊大史自禾中來，會于滄浪亭，共賦詩見懷，而畫史高簡圖之者也。宋詩云：「青溝闢就老烟霞，瓢笠相過道路賒。擕得一缾豆苗菜，菜名，出盤山。來看三月牡丹花。因緣大事公能了，潦倒巖官我自嗟。好向滄浪亭子上，栴檀香裏奉袈裟。」「經行斜日且觀魚，黄鳥綿蠻人耳初。接席金風舊亭長，竹垞。懷人蠶尾老尚書。阮亭。春深玉版容參悟，歲晚花宫待掃除。拂子一揮仍小住，空林明月暮鐘餘。」

十月初九日夜，再雪竟夜，積素滿庭，晚菊尚敷腴可玩。晨起，忍寒坐信古堂對雪看菊，忽梁溪琴僧岳蓮見過，彈《平沙落雁》、《漢宫秋》二曲，古音蕭寥，忘其身在長安，官是秋曹之長也。作二詩紀事。

予甲子冬奉使南海，歲杪次桐城。大雪中，陳默公焯初未相見，即過予客署，二從者背負巨囊。揖罷即呼具案，顧從者取囊書數十大册，羅列案上，指示予曰：「此吾二十年來所輯《宋元詩會》若干卷，聞公奉使當過此，喜甚，將待公决擇之，然後出問世耳。」已過其滌岑，雪中遠眺龍眠諸山，縱觀是書竟日，賓主談諧，無一言及世事，此亦冠蓋交游中所少。默公順治壬辰進士，二甲臚傳第一，以耳聾不仕終。

宗柟附識：朱太史竹垞有云：「近見選宋元詩者紛紛，目未睹全集而强爲論定去取，安能悉當乎？」斯言固然。然如北宋數大家，全集具在此，而甄綜未當，譬諸至寶當前，昧昧者如無睹也。《詩會》一編，卷帙繁重，嘗於暇日一披閲之，覺兩宋去取殊不愜人意，而元詩尤爲蕪雜，家數亦多未備。竊謂選詩者手眼平平，雖遐搜博覽，於此事猶無與爾。

高念東侍郎遊山陰道上，有句云：「筇杖古松流水外，蒲圑修竹緒風間。」予愛之，命畫師禹鴻臚之鼎寫爲二圖。

田綸霞雯少司徒爲詩文好新異。康熙壬午謝病歸，浹歲卧疴，醫立方以進，輒嫌其俗，易他名始服之。如以枸杞爲天精，人參爲地精，木香爲東華童子之類。其癖好新奇如此。余聞諸其弟需子益云。

宗柟附識：《記事珠》：本草别名：甘草曰國老，車前曰芣苜、曰蝦蟇衣，茯苓曰松腴、曰雲腴、曰不死麫，艾曰冰臺，菖蒲曰緑劍真人，人參曰皺面還丹，麥冬曰禹餘糧，黄精曰重樓、曰鹿竹、曰仙人餘糧，羌活曰護羌使者、曰兩平章，檳榔曰馬金囊、曰洗瘴丹，枸杞曰仙人杖、曰却老枝、曰三尸籙、曰却暑，遠志曰細草、曰醒心杖，香附子曰抱靈居士、曰正坐丹砂，芎藭曰蘼蕪，卷柏曰萬歲、曰豹足，白蒺藜曰茨、曰止行，黄蓍曰百本，防風曰百枝，旋覆花曰山薑、曰飛天蕊，當歸曰文無、曰蘼蕪、曰山蕲，麻黄曰中黄節士，百合曰中逢花，黄芩曰妬婦、曰苦督郵，白朮曰山精、亦曰山薑，石斛曰林蘭，何首烏曰交藤，陳皮曰貴老，厚朴曰淡伯，白芨曰雪如來，蜜曰甘少府，白微曰知微老，郁李仁曰隱上座，款冬花曰救肺侯，薄荷曰水喉尉，輕粉曰水銀臘，牽牛曰假君子，香薷曰清涼種，沉香曰遠秀卿，阿魏曰魏去疾，升麻曰既濟公，滑石曰石仲寧，紫蘇曰水狀元，大腹皮曰草東牀，桔梗曰吉祥杵，枇杷葉曰無憂扇，芍藥曰錦繡根，大黄曰無聲虎，松脂曰琥珀孫，生薑日百辣雲，澤蘭曰九畹菜，硼砂曰旱水精，丁香曰痰香嬌，鼈甲曰黑龍元，蜂房曰一寸樓臺，神麯曰化米先生，桂曰百藥之長，川烏曰昌明童子，枳殻曰洞庭奴隸，白扁豆曰雪眉同氣，梔子曰黄香影子，金鈐子曰水磨橄欖，史君子曰風稜御史，酸棗仁曰調睡參軍，石楠葉曰冷翠金剛，桃仁曰脱核嬰兒，蜜陀僧曰甜面淳于，安息香曰命門録士，寄生草曰混沌螟蛉，烏藥曰比目沉香，半夏曰痰宫霹靂，牛膝曰通天柱杖，蒼朮曰茅君寶篋，山藥曰銀條德星，地黄曰還元大品，柏子仁曰鍊形松子，藿香曰玲瓏霍去病。

余初撰《五言詩》、《七言詩》成，京師同人鈔寫祇有七部，即蔣京少景祁所刻陽羨本也。曲阜顔吏部修來光敏手鈔杜、蘇、黄、陸四家歌行，而以余詩次其後，日雒誦之。

予以順治十二年乙未科登第，甫弱冠，時預同年謙會。東歸後，有寄友人詩云：「當年曾記鳳城頭，比舍相過盡雅游。道政里中人似璧，善和坊北月如鈎。閒邀師子尋新曲，醉遣猧兒亂酒籌。今日相思一彈指，坐驚花事到黔陬。」後數年理揚州，寄嚴州詩云：「秋水初波枕畔流，欲將愁思寄嚴州。新安江水千餘里，何處天邊風露樓。」皆有本事。今思之已四五十年，如前塵昨夢。二詩皆不載集中，故追録。已上《香祖筆記》。

中牟南湖有蒲盧亭，張孝廉林宗民表時飲酒於此。余過之，嫌其命名非雅，易以「墊巾」，以存林宗故蹟。題詩云：「南郭孤亭野水濱，菰蒲獵獵水鱗鱗。林宗未遠風流在，不愧亭名是墊巾。」并録一。

《分甘餘話》。中牟縣南門外有南湖，湖中有蒲盧亭。余以丙子使秦、蜀，歸過之，惜其名不雅馴，以邑名士張林宗常飲酒賦詩於此，改名「墊巾」。題一詩云：「南郭孤亭野水濱，菰蒲獵獵水鱗鱗。林宗未遠風流在，不愧亭名是墊巾。」

康熙癸卯歲將除，孫無言默欲渡江往海鹽訪彭十羨門，人問有何急事，答曰：「將索其《延露詞》，與阮亭《衍波》、程邨鄒祗謨《麗農詞》合刻之。」陳其年維崧贈以詩曰：「秦七黄九自佳耳，此事何與卿飢寒。」孫，新安人，居廣陵。并録一。

《漁洋文》。無言不甚爲詩，而好朋友之詩。嘗刻諸家填詞，獨購彭十羨門之作不可得。一日，附估船往海鹽。予問之，曰：「將訪彭君耳。」然舟楫雖具，實無隔宿之舂，渡江徑去，弗顧。陽羨陳其年贈以詩，所謂「秦七黄九自佳耳，此事何與卿飢寒」，指此事也。老營一室，名曰繭窩，同人多爲賦之，索予詩，未有以報也。

先大父方伯贈尚書公，年八十餘，親教諸孫，頗及聲律之學。從叔祖洞庭先生善草書，尤喜飲酒。一日，置酒邀之，醉後顛墨淋漓。公顧諸孫，命對云：「醉愛羲之蹟。」余時年十一歲，輒應聲曰：「聞吟白也詩。」公及洞庭先生皆大喜，賜畫扇二。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童子入家塾，講誦之餘，令其屬對，凡以調聲律、覘器識，不爲無補。昔程篁墩舉神童，以此得名。余邑前輩沈徵川淵先生幼時，塾師夏楚之，負痛投地。師曰：「一滚滚下地。能對則貰汝。」公應聲曰：「兩登登上天。」師大奇之。後果以嘉靖乙丑登進士，入翰林，官國子司業。余八九歲時，先大父召叔祖洞庭象咸飲，叔祖豪於酒，而工草聖，有張顛之風。大父顧余兄弟曰：「醉愛羲之蹟。」余應聲對曰：「狂吟白也詩。」公大喜，賞以名人書畫扇。後順治辛卯，倖叨魁薦，府君時年九十一，猶及見之。

宗柟附識：《静志居詩話〉：「鹿柴先生占籍嘉興，注名鴛水詩社。乙酉之春，過余外舅馮翁小飲，余陪末坐。忽問曰：『曾學詩否？』對曰：「未也。」先生曰：『詩有一學而能者，有終身學之而不能者，洵有别才焉。』余問：『學詩何從？』曰：『試作對句。』酒至，先生舉古人名俾屬對。偶記憶顧野王對沈田子，鄭虎臣對沈麟士，蔡興宗對崔慰祖，蕭子雲對任伯雨，魏知古對顔相時，吉中孚對温大有，楊完者對晁補之，杜審言對蕭思話，貢師泰對齊履謙，任蠻奴對張惡子，金安上對鄭居中，劉辰翁對逢丑父，韓擇木對李栖筠，蔡有鄰對徐無黨，王巖叟對阮佃夫，李思齊對石作蜀，柳三變對張九成，鄭櫻桃對郭芍藥，王僧綽對馬仙琕，秘彭祖對庾黔婁，劉方平對徐圓朗，劉仁本對范道根。先生見余應對之不窮也，語馮翁曰：『此將來必以詩名世，其取材博矣。」鹿柴先生者，王毘翁，名廷宰，以教諭遷知縣，松江華亭人也。」又《査浦輯聞》：「竹垞先生齋夜飲，各舉古人男女成對者爲酒令。得太白、小青，無咎、莫愁，彩鸞、赤鳳，無雙、第五，觸龍、飛燕，漂母、灌夫，武子、文君，群玉、串珠，東野、西施，紅橋、白石等字。」前輩文字之飲，韵致若是。吾見時流酒次，草野而好論官常，駔儈而侈談經濟，已屬可嗤。甚至其言糞土，猶以齒牙便利爲能，俗氣熏人，可憎亦可憐也。

余有寄懷錢唐吴寳厓陳琰二絶句云：「競説仙人萼緑華，紫金跳脱降羊家。苧蘿溪上春無主，一代紅顔獨浣紗。」「紫陌紛紛看牡丹，車如流水從去聲金鞍。那知冰雪西谿路，猶有梅花耐歲寒。」寶厓因屬禹尚基之鼎寫《西谿梅雪圖》。

余在廣陵，衙齋有鶴十二，每微雨，輒矯翮引吭，如得意者。汪苕文琬、葉子吉方講過揚州，各籠其二歸吴中。汪有《贈鶴記》，葉有長歌，具載本集。鶴産通州吕四場者，觜脛皆緑，傳是仙種也。已占漁洋詩話》。

汪鈍翁琬《説鈴》云：「二王好作香奩詩，倡和每至數十首。」劉公㦷體仁曰：「此雖慧業，然並此不作可也。」蓋余少時與兄西樵及海盥彭少宰羨門孫遹倡和香奩體詩，世多傳之。彭有句云：「仙路無緣逢巨勝，珠胎有淚滴方諸。」西樵有句云：「下杜城邊分驛路，上蘭門外足長亭。」余亦有句云：「洛浦神人工拾翠，魏家公子妙彈棊。」「梅根冶裏春逢信，蘭葉舟中晚趁潮。」詳載《彭王倡和集》。《古夫于亭雜録》。

宗柟附識：《亞谷叢書》：「漁洋先生《無題詩》二首，見《皇清詩選》，《帶經堂集》不載，想是少作删去耳，姑識于此：『纔過禊節罷秋千，過眼流光倍解憐。柳絮横塘三尺水，梨花簾幙午時烟。緑熊簟冷殘春後，白鶴香濃繡佛前。愛寫名經耽慧業，不知人月共嬋娟。」「深沉院落景初遲，宿酒猶酣倦起時。爲怯夜寒生屈戌，從教花影亂罘罳。如聞長歎眠初覺，乍識餘香幔尚垂。解道游仙真夢裹，好將怊悵寄紅蕤。』」愚案：《阮亭詩選·無題和駿孫作十二首》，《漁洋集》及《帶經堂集》録存八首，芟去四首。《亞谷叢書》所載，乃四首中之二首耳。

醴泉寺在長白山之西，西有大溪，溪中多巨石，紅葉時最可游憇。石下産小蟹，百十爲群，三寸之魚，泳游其間，與日影相映，恍忽無定。去吾别業才七八里。余有詩云：「千林紅葉多，亂此一溪水。葉逝水空明，魚苗可憐紫。唐詩：「魚麟可憐紫。』石根如蟹堁，螯跪五銖小。瑣𤥐腹中居，何似清流好。」

高念東先生珩作少宰日，忽賦一詩，題曰《願作杭嚴道》。或訝而問之，答曰：「吾平生慕西湖、嚴灘山水之勝，聊以寄興耳。官資高卑，不暇計也。」其漫興如此。

宗柟案：山人《送湯侍講荆峴于禮部赤山使浙》詩：「我愛西子湖，夙昔夢見之。湖光與山緑，樂事輸吴兒。譬客談江瑶，未免思朵頤。聞君往東南，起舞掀兩眉。」其於西湖興復不淺。記淄川之語，倘亦神往其閒耶？

己丑歲，自春夏至秋八月多雨，書屋後叢竹甚茂，雨後，鵞兒鴨雛拍浮其間，頗似畫本。余賦絶句云：「紫竹林中水滿塘，鵞兒得意弄輕黄。韈材賸有鵞溪絹，合付邊鸞與趙昌。」從姪磊字石丈，善丹青，當令補作一圖。

余生平最愛楓葉，行吴楚間所見多矣。尤愛雪中楓桕，淺深相間，有如畫圖。己丑九月下浣六日，未霜而有微雪，大兒涑以石帆亭楓葉十餘片至，微紅可愛，輒從枕上賦一詩云：「秋雨連宵響菊叢，石帆亭畔小池東。正衙無夢頒新曆，六見池邊楓葉紅。」時去十月朔頒曆才四日。

康熙己丑，霪雨竟歲，屋漏牀牀。偶見曦景，則舉酒相賀。十一月十八夜，始得微雪，曉起即晴。著屐過石帆亭，憶蕭亭方卧病山中，賦一詩寄懷云：「愁霖昧昏旦，歲律俄已窮。今晨喜初霽，草木開春容。一徑入雪竹，半嶺聞風松。紛吾懷故人，卧病西南峰。愛而不可見，側身欲相從。緑萼破輕素，玉茗舒新紅。何時散花室，敷坐談真空。」

德州羅酒，擅名京師，清洌在滄酒之上。余自甲申歸田，謝郎中方山重輝屢致家釀。己丑冬雪後，先以詩來云：「黄流初壓室氤氲，親貯陶缾遠寄君。非向故人誇酒旨，醉鄉風味欲平分。」余以二詩報謝云：「白家烏帽重屏裹，初試紅泥小火爐。恰是陵州酒船到，不愁風雪壓庸廯。」「酒車冒雪遠衝泥，尺素殷勤謝傅題。一樹山茶紅破蕊，花前催進玉東西。」

庚寅六月，宋太宰牧仲書來，言近日益治西陂，得孔雀、五色鸚鵡及宋槧《文選》、杜牧之書《張好好詩》真蹟，有宣和御璽題字。已上《分甘餘話》。

異徵類

王參議天鑒，字近微，别字毅州，宣鎮人。順治二年舉順天鄉試，明年舉禮部，除知恩縣，擢禮部主事，遷員外郎，進郎中。十二年，簡京朝官才優經濟者，出爲監司，公在選中，擢陝西布政使參議，分守河西道。先是讀《空同集》，偶卜出處，得「慶陽亦是先王地，城對東山不窋墳」之句，頃之果驗，人以爲異。《漁洋文》。

劉燾，字尚載，桐城人，成化間舉人，官至長沙知府。爲諸生時，與友人同赴省應選貢，途中風雨驟至，因解裝暫憇野亭，共賦《送春詩》云云。忽一老父衣簑荷笠至，聞吟詩，亦請筆硯，頃刻詩成。詩云：「怨風怨雨總皆非，風雨不來春亦歸。蜀魄啼殘花影瘦，吴蠶喫盡柘陰稀。枝頭緑軟梅初熟，口角黄乾燕學飛。我亦欲歸歸未得，擔頭猶挂舊簑衣。」二人誦之，大驚。老父曰：「山居只尺，能枉過乎？」袖出棗二枚啖之。因與同行數里，天漸暝，前阻一溪，溪有竹筏。老父招二人登焉，二人不可，謝歸。老父登筏，長嘯而去。比歸，則稻已登場，距去時半載矣。劉後壽至九十餘。門人劉元章，字貞士，言其家乘所記甚確。前朝詩所述建安莎衣道者，非事實也。宋牧仲中丞《筠廊偶筆》亦載此事，傳聞又異。按：三説當以劉爲實録。

周休休，正德間寓建昌隆道觀，題詩院壁云：「陌上紅塵撲面飛，近來覺得世情微。白雲深處招黄鶴，不識人間有是非。」後觀主以逋糧繫獄，周出藥如黍粒，點金濟之。遂絶跡。

崔琬，字文美，新建人。性至孝，父彦俊遘危疾，刦股進之，尋瘥。忽有石棊子一飛墮几案，視之，「士」字也。果益算十一年而終。琬有《悟真詩》百首傳于代。

石蓮洞在吉水縣西北，舊名石屋。羅念庵先生歸田後，静坐于此。山多虎，乃置短墙，署曰「虎豹關」。虎遂絶跡。洞南爲正學書院。先生年六十一，忽一夜聞洞外人語曰：「甲子年來甲子年，與君相見月圓前。」明日，公遂歸。望前一日，無疾而逝，世傳爲仙去云。已上《皇華紀聞》。

南陽淅川，古商於地。同年于道子先登嘗令其地，爲予言金人侵宋時，伐香嚴寺木造舟，木中有紋理，成詩云：「栽松種柏興唐日，解板乘舟破宋時。可惜香嚴千載樹，等閒零落歲寒枝。」又順治辛卯歲，雷山道人伐松葺回陽觀，諸生李霽明者禱於神，質明，松上有絶句，字如蟲蛀者，云：「修廟還菑廟裏松，廟成松去鶴巢空。不如留却青松在，待得長生老化龍。」衆異之，遂止。

黄州曹石霞允昌，崇禎己卯解元，癸未進士，以文章名世。父卒官順寧，旅櫬未返，萬里入滇。順寧有民家生一兒，七歲不言，一日忽語父曰：「楚人曹石霞，吾門生也。今日至此，當往見之。」家人疑怪不信，兒輒自往，父母尾之。至通衢，果有肩輿來者。兒從稠人中直前止其舆，字而呼之曰：「石霞，吾待汝久矣。」曹愕然，兒又曰：「此地未可語，當至邸舍告汝。」既至邸，兒又曰：「可屏人闔户。」如其言。兒南向坐，曰：「我章格庵正宸也。一念之誤，三墮輪迴。始在豫，繼在粤，在此候汝又數年矣。今可隨我去乎？」曹歎訝再拜，曰：「某以父櫬未返葬，閒關萬里，遠涉南荒，未能即從夫子，請俟異日。」兒默然久之，曰：「然則吾先行待汝耳。」遂至其家，是夕死矣。曹賦詩紀異。不數月，竟卒於順寧。其子以櫬歸，至某郡，忽重不可舉。視其壁上，乃有曹入滇時弔洪半石天禄詩，洪亦黄人，藁葬於此。乃啓洪竁，禱於櫬前，請同歸葬，於是遂行。楊職方鄂州兆傑説。

同年張鶴洲行人吾瑾嘗乘一臝，甚愛之。康熙甲辰，鶴洲以科場事下刑部，饘粥不繼，乃以臝抵逋於人。一日過市，酸嘶悲鳴，墮其新主而逸歸張邸。稍近之，輒蹄齧不已。家兄考功爲賦《義臝行》。嗚呼！此臝勝華歆、賈充、褚淵六臣之徒多矣。

汾州孝義縣狐岐山多虎。明嘉靖中，一樵人朝行，失足墮虎穴，見兩虎子卧穴内，深數丈，不得出，徬徨待死。日將晡，虎來，銜一生麋飼其子。既復以餕予樵，樵懼甚，自度必不免。迨昧爽，虎躍去，暮歸飼子，復以餕與樵。如是月餘，漸與虎狎。一日，虎負子出，樵夫號曰：「大王救我。」須臾，虎復人，俛首就樵，樵遂騎而騰上，置叢箐中。樵復跪告曰：「蒙大王活我，今相失，懼不免他患，幸導我通衢，死不忘報。」虎又引之前至大道旁。樵泣拜曰：「蒙大王厚恩，無以報，歸當畜一豚縣西郭外郵亭下，以候大王。某日日中當至，無忘也。」虎頷之。至日，虎先期至，不見樵，遂入郭。居民噪逐，生致之，告縣。樵聞之，奔詣縣廳，抱虎痛哭曰：「大王以赴約來耶？」虎點頭。樵曰：「我爲大王請命，不得，願以死從大王。」語罷，虎淚下如雨。觀者數千人，莫不歎息。知縣萊陽人某也，急趣釋之。驅至亭下，投以豚，大嚼，顧樵再三而去。因名其亭曰「義虎亭」。宋荔裳琬作《義虎行》，王于一猷定作《義虎傳》紀其事。

江浦周西水兵部名于漆，幼不能言，然頗能記前世爲某邑人，所常栖止處，廣庭中設一几，庭前有紅薔薇一叢，時時夢到其地。七歲時，戲門前，有僧過門，顧之曰：「此郎有夙因。」周應聲即能言。家人驚喜，因令讀書。一過目，如宿習，數月徧通經書、《左》、《國》、《史》、《漢》。年十四，讀書山中精舍。一日日夕，憇溪邊石上，遇老僧，謂曰：「郎忘七歲門前相見時耶？」叩其名，曰：「我寳蕊也。閩人。」周因留之舍中，日夜與論象緯、律曆、六壬、丁甲、句股、洞章之術，未半載，盡通其説。瀕行，復以黄河、海道、九邊三圖授之。且曰：「吾數學未傳人，今當游四方訪之。」又秘語周以十年之内天下必大亂，君異代人物也。自丙子迄甲申，果九年而明亡，皆如其言。周入本朝，以明經謁選人。嘗念寳蕊别時贈詩，有「元夕燈前尋賈子，秋風臺下拜鄒生」之句，未詳所謂。及謁選，得房山令。上元，與僚屬讌於賈公祠，問之，唐詩人賈閬仙祠也。問有子孫乎，吏對有賈某者，其裔也，見以逋税繫獄。周急令出之，代完其逋。是年秋調平谷令，抵縣日，即出勘田畝，夜宿山邨古廟。比晨，視其額，則鄒衍祠也，於是悟寳蕊之語一無爽焉。周述其學，著《三才儒要》三十卷。

閩陳寶鑰，字録厓，觀察青州。一日，燕坐齋中，忽有小鬟年可十四五，姿首甚美，搴簾人曰：「林四娘見。」陳驚愕，莫知所以。逡巡間，四娘已至前萬福。蠻髻朱衣，繡半臂，鳳觜鞾，腰佩雙劍。陳疑其仙俠，不得已，揖就坐。四娘曰：「妾故衡王宫嬪也。生長金陵，衡王昔以千金聘妾入後宫，寵絶倫輩。不幸早死，殯於宫中。不數年國破，遂北去。妾魂魄猶戀故墟，今宫殿荒蕪，聊欲假君亭館延客，固無益於君，亦無所損於君，願無疑焉。」陳唯唯。自是日必一至，每張筵，初不見有賓客，但聞笑語酬酢。久之，設具讌陳及陳鄉人，公車者十數輩咸在坐，嘉肴旨酒，不異人世，然亦不知何從至也。酒酣，四娘叙述宫中舊事，悲不自勝，引節而歌，聲甚哀怨，舉坐沾衣罷酒。如是年餘，一日黯然有離别之色，告陳曰：「妾塵緣已盡，當往終南。以君情誼厚，一來取别耳。」自後遂絶。有詩一卷，長山李五絃司寇化熙有寫本云。又程周量會元記其一詩云：「静鎖深宫憶往年，樓臺蕭鼓遍烽烟。紅顔力弱難爲厲，黑海心悲只學禪。細讀蓮花千百偈，閒看貝葉兩三篇。梨園高唱□□□，君試聽之亦惘然。」

利津李神仙者，占卜射覆多奇中。霑化李吉津宫詹呈祥在京師，一日問李前程事，李書一聯云：「洗耳目同高士潔，披襟不讓大王雄。」後半載，宫詹以建言流徙出關。途次永平，有一秀才迎道側，具刺自言貧苦，求資助。視其名，則高士潔也。大駭歎。及出關，一守備王姓，素受宫詹恩，聞公至，遠來相送，因爲誦前詩，及第六句，王駭曰：「雄即某小字也。」李公太息，以爲定數不爽如此。至康熙元年，詔許生遺。李公一日偶舉此事語長洲尤太史展成侗，尤又駭曰：「此詩乃某昔年戲作《論語詩》中之一也。」李今已老，尚往來燕趙齊魯間。

井研雷侍御某爲縣令時，生一子，八歲而夭。後復生一子，年七八歲，一日晨睡不醒，唤久之乃覺，自云：適見其兄來，呼入一山，似非人境。且贈之詩云：「三生未了塵凡業，一夕初完渾沌胎。紫炁臺前千劫盡，白羅天外百花開。」正吟末句，忽云：「父母唤汝，可去，爲我致問安好也。」高念東侍

金山有義蜂冢。鎮江府廨有蜂一筒逸出，其王斃，群蜂相揉藉争死之，不下萬餘。嘉靖中，鎮江嚴同知者爲立義蜂冢，徐尚書養齋問作《蜂冢歌》紀事云：「群蜂勢方屯，主蜂自殘折。意氣許與成君臣，義心欲奮秋陽烈。摧軀抉股同死君，田横門客多如雲。後人重死不重義，奉頭鼠竄何紛紛。微蟲感恩乃至爾，吁嗟萬靈不如此。金山山高江水寒，孤冢蒼茫爲誰起。」《西園雜記》云嚴名應階。《緑雪堂雜言》云在北固山，楊邃庵閣老表爲「義蜂冢」。

郏縣二蘇公墓，明末劇寇吴宗聖作亂，松柏剪伐無餘。順治初，知縣張石只篤行，章丘人，丙戌進士。至，謁墓下，復爲封樹立碑，增植松樹千餘株，題詩云：「峩眉遥望獨傷情，樹盡碑殘野草生。莫道荒邨烟火絶，山家今日是清明。」是夜，夢一青衣曰：「東坡遣致謝。」問先生今何在，曰：「在臨汝，公至彼當相見。」是歲七月，以事至汝州，有青衣款門，遺一卷，乃東坡墨蹟《蜀岡送蘇伯固之嶺南》五言詩也。青衣忽不見，張異之，因命工摹勒於石，自記其本末如此。

王璵似，字魯珍，益都諸生也。康熙元年，省父保寧太守玉生，字稚崑。歸次鳳翔横水西，迷失道。時方五月，暍甚，遥見山麓屋宇隱隱出林表，策馬赴之。可五六里，至則古木參天，藤蔓糾結，漸入陰 ，翳，不見曦景，蜻伏鼠竄，栖鶻磔磔，驚起叢薄間。心悸欲返，更誤入敗垣。北得一亭，蒿藜没徑，闃無人跡。繫馬堦楹，轉入東北隅，有堂巍然。堂後素壁上題詩滅没不完，有云：「殘魂摇遠夢，弱骨冷空山。」又云：「金刀斷織韓香事，千載銜冤泣月明。」方吟諷然疑之頃，忽牆下窸窣有聲，一巨蛇出草間，拔刃逐之，乃引至别院。一室類祠廟，室中有塑像，緑衣少年，衣冠甚古。室東西正黑如夜，西北隅微茫有物如牀几，不敢近。稍以刃穴壞牖土石視之，天光穿漏，則一敗柩耳。睇其中，豐鬢纖足女子也。雖衣花成土，而依稀可辨。胸壓匕首，剪刀出其左脇。憶壁間詩，殆以此。因以土覆其身而出。比紆迴出林木，日已將夕，僮僕方徬徨道左，乃覓路東行。怳忽見一女子拊心倒行馬前，既而形隨目矚，化身百千。投逆旅，假寐，夢女子來云：「荷君厚意，後十三年再得相見。」比覺，問店主人，云：《續文》有「後魏」二字。「鄭刺史祠也。闖寇已來，久爲豺虎之窟，欲焚其處而未果也。」然十三年後，竟無所遇云。王生，予門人。《續文》無「云」字。「門人」下有「自述如此」四字。

《雙槐歲鈔》有《貞鶯》、《烈鴛》二詩。因憶昔在揚州署中，有青鸞二，飲啄必俱。一日，其雄爲鹿觸死，雌日夜哀鳴，不忍聽聞，數日亦死。予感其義，作《青鸞操》。張生太室言：順治十三年，渡河至荆隆口龍王廟下，見堤夫買得大鱣魚，長六尺許。剖其腹，得

紅錦袋一枚，中藏珍珠一、琲金約指四、玉條脱一、牛黄丸子一、紅甲二片、香藥一裹，又私書一紙，半已浥爛，詞甚悽惋。似是婦人欲寄所私，不遂，投河死，而入魚腹也。張賦《魚腹怨》紀之。已上《池北偶談》。

劉以平，字近塘，猗氏人。諸生時，夢入宫殿中，有王者命坐對弈。又至一所，石門上懸聯句云：「鸚鵡能迴千載夢，麒麟空卧萬年秋。」不解所謂。既登進士，爲潞府王官，王敬禮如賓師。遷陝西行太僕寺卿，過武瞾墓，墓上石刻一聯，即夢中所見也。《隴蜀餘聞》。

天章説：滄州人張漢儒嘗病彌留，夢三梵僧以手三摩其腹，立愈。遂發願謁四名山。至普陀，謁大士畢，欲歸。見一老人于洞外掃除，因與語曰：「若遠來，寧欲見大士乎？但虔禱，當有所睹。」張乃跪禱，久之，忽見洞口有金光，衆諦視，果睹大士自石壁中出，唯見側面。又禱曰：「既蒙大士現身，願睹正面頂禮。」大士即又背洞面海，去人咫尺，紺髮卷意，高顴隆準，衣録色，半身在雲氣中不可見。衆歡喜稽首，倐人石壁去。老人云：「始亦以得遇大士現身，故捨身于此，供灑掃之役。久亦屢見。」按：郎瑛《類纂》亦載元張光弼《普陀山觀世音善財應現》詩，蓋自昔有之矣。

崇禎九年，漢中人劉一真入終南山採藥，遇仙人，自言是徐元直，令一真奏事。有旨下撫按察訪。成都費經虞有詩云：「傳聞徐元直，尚在南山雲。我欲從之去，高峰麋鹿群。」并録一。

《居易録》。小説載盧、李林甫仙去，固誕妄可笑。然近世有遇徐庶者，或云在終南，或云峨眉，成都費經虞有詩云：「傳聞徐元真，尚在南山雲。」

田少司寇綸霞雯説：昔官武昌監司，遂安毛際可會侯訪之。一日遊書肆，見一丐者，衣服襤褸，而神宇清異。臂布囊，中蓄鼠數十頭以爲食。毛予之錢，不受。指其囊曰：「只此足矣，得錢無所用也。」因閲毛所買書，曰：「此習見書，豈不貯腹笥，而更買諸肆乎？」毛益駭其言，因延之坐，與論九流三教，無不淹貫。又索紙自寫其詩，盡數十番，字雜行草篆隸，詩多警策，間有隱語。後數年，夏包子作亂武漢間，以其語驗之，皆合。毛詢其居處姓名，不答，顧曰：「子得遇我幸也，我從此逝矣。」遂不復見。

葉氏女，德州人，其父賣菜傭也。女生而知書，明麗若神。及笄，富貴家競通媒妁，女皆峻拒之，但乞以女紅之直，侍養父母。時注目天際，如有所思。一日晨起，嚴妝飾，趨父母前禮拜，若將遠離者。詰之無語，但頻視日景。及午，忽入室闔户，跏趺西向坐，手結三昧印，舉體香如芳蘭。母心動，入視之，已化去久矣。事在萬曆戊午年午月午日午時。程工部先貞作《火蓮行》、《午日行》二篇紀其事。

魯顛子者，無名字，云是宋肅簡公裔。常居平湖，盛暑或衣綿絮，雪中則赤體遊行，嬉笑自得。亦嘗遇人家索酒，飲數斗不醉。自言當在雲間脱殻，遂往松江。遇知府方禹修岳貢出，作醉顛狀，大呼斥其名，且曰當不良死。方怒，杖之立斃。後二年，有人見之吴閶門。有《醉歌》一首云：「擲杖下丹丘，寒花點石樓。十年殘醉裏，不見海山秋。」

譚公道者，惠州人，幼爲人牧牛，後得道羅浮。一日降乩，題王子干太守煐憶雪樓長句云：「鵞城刺史城西住，伐木結樓最高處。當牕便見四百峰，繞屋何須三十樹。江光山色望無邊，不學蘇森慣懶眠。雨過披襟共長嘯，月來把酒問青天。滄桑幾度荒蕪久，恰喜停驂向君後。疎櫺白屋只尋常，徑轉林開已非舊。知君元是住山人，五馬南來不失真。試倩維摩留妙筆，吴綾一幅可傳神。滿前花開復花落，人情翻覆秋雲薄。何如萬卷攤匡牀，么鳳飛來棲緑萼。百年瞬息本無多，及時行樂莫蹉跎。紛紛紅土争顔色，奏爾瑶琴白雪歌。戴笠他時約蓬島，闕二字。依稀挂檐角。尊中有酒緑如澠，會須坐向樓頭酌。」又一詞，調《江城子》，亦可誦。已上《居易録》。

門生沈碉芳，嘗與友人汎西湖。未幾雨作，座有請乩仙者，至則書一絶句云：「才散笙歌罷緑么，冷風疎雨上輕舠。問予名字真消息，曾向王維雪裏描。」叩之，自云：「録天仙子。賈秋壑半閒堂後植蕉百本，予乃其中之得靈氣者，現美人身，侍書于巾峰洞天。」翼日跡之，果有巨蕉一本，樵牧不侵。送醵金構精舍其側，自後數降乩，與諸生倡和云。《香祖筆記》。

陳子文奕禧初丞安邑，夢至一山寺，殿廡像設極宏麗。顧見西北隅下臨城堞，有園圃，新作一亭，尚未覆瓦。傍有人指示曰：「此君終身歸宿處也。」後三十年，累官知南安府。一日，遊東山寺，殿廡像設宛如夢中所見，方心異之，忽顧西北林木缺處，下有園圃，中作一亭將成，尚未覆瓦。問之，則府署後圃，子文重建宋守李彝庚緑陰亭也。益異而心惡之。歸遂寢疾。初，子文得南安，寄余書曰：「郡圃有宋人緑陰亭址，暇當重葺之，退食則吟詩作字於此亭。」將成而殁，竟未得一日居也。《分甘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