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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1
帶經堂詩話卷二十七
叢譚門一
俗砭類
近人言詩好立門户,某者爲唐,某者爲宋,李、杜、蘇、黄,强分畛域,如蠻觸民之鬥於蝸角,而不自知其陋也。唐詩三百年,一盛於開元,再盛於元和。退之《琴操》上追三代。李觀之言曰:「孟郊五言,其有高處,在古無上,其平處下顧一 一謝。」李翱亦云:「蘇屬國、李都尉、建安諸子、南朝二謝,郊皆能兼其體而有之。」今人號爲學唐詩者,語以退之《琴操》、東野五言,能舉其目者蓋寡矣。歐、梅、蘇、黄諸家,其才力學識皆足凌跨百代,使俛首而爲撦拾吞剥、秃屑俗下之調,彼遽不能耶?其亦有所不爲耶!《漁洋文》。
《耆舊續聞》云:後唐進士謁前輩,各投所業一卷至雨卷,但於詩賦古調中取其最精者。行兩卷,號曰雙行,已謂多矣。桑魏公維翰只行五賦,李相愚只行五首詩,便取大名。裴説補闕,只行五言十九首,至來秋復行舊卷。今投贄詩文,以多多爲善者,乃疥駱駝也。
予嘗見一布衣有詩名者,其詩多有格格不達。以問汪鈍翁編修,云:「此君坐未嘗解爲時文故耳。時文雖無與詩古文,然不解八股,即理路終不分明。」近見王惲《玉堂嘉話》一條,鹿庵先生曰:「作文字當從科舉中來,不然而汗漫披猖,是出入不由户也。」亦與此意同。
宗柟附識:勇參述蒿廬先生云:「如鈍翁言,未有八股以前,理路俱不分明耶?今之解八股者,理路果盡分明耶?此亦鈍翁主張時文太過之論。余爲更其語曰:此君坐未嘗解爲古文故耳。」又云:「謂作詩者理路不可不分明是也,謂理路分明必由于作八股,其然豈其然?」又云:「今世所謂古文,非古文也,乃散體時文耳。甚者並起承轉合之法而滅裂之,一派胡譁,是更出時文之下矣。然則鈍翁所言,似亦未可厚非。」又《柳南隨筆》:「邑諸生王某與錢木庵良擇友善,見木庵工吟詠,王亦閒效之。一日,木庵過其居,適几上有所作詩,方欲取視,而王藏去不肯出。木庵問是何著作,王不對。木庵笑曰:「吾知之矣,此必七字時文也。」噫!今之秀才撑腸無字,漫學婆和,其不爲七字時文也者幾希!」
《容齋四筆》載興國宰書稱「瀲水有驅策」云,瀲水者,彼邑一水耳,郡中未嘗知之。近時人自系鄉里,多舉其地一山一水,或一古蹟,令人茫然不知何地。甚有割裂古名,如常州稱「南蘭」而去「陵」字,江寧稱「白鍾」,蓋合白門、鍾山而各去其一字,此何説也?又嘗見諸城二士人詩卷, 一稱蘇臺,一稱秦臺,或問之,則蘇臺者謂超然臺,秦臺謂琅邪臺耳,尤可絶倒。
劉貢父平生未嘗議人長短,有不韙必面折之,退無一語,此長者之行也。亡友桐城方爾止,瀟灑有天趣,每見人誦詩者,輒爲竄改,其人不樂,方亦不顧也,然退未嘗不稱其長,而揜覆其短,予以此重之。
附録此條後段:方事多可笑。秀水李良年字武曾,方一日與札,故作增字。李明日見曰:「先生誤矣,某字武曾,非增也。」方曰:「吾正恐人誤作武曾讀如層耳。」聞者皆笑。
宗柟附識:勇參云:「《柳亭詩話》:桐城方文,字爾止,好改人詩,人因呼曰『改爾之』。」虞道園序范德機詩,謂世論楊仲弘如百戰健兒,德機如唐臨晉帖,揭曼碩如美女簪花,而集如漢廷老吏。曼碩見此文大不平,一日過臨川詰虞,虞云:「外間實有此論。」曼碩拂衣徑去,留之不可。後曼碩赴京師,伯生寄以四詩,揭亦不答。未久卒於位。偶讀梁石門寅集述此,記之。文士護前,盧後王前,千古一轍,可笑也。
宗柟案:文士護前,故由學識未至,亦屬氣習使然。揭詩婉麗,文靖評之殊當,而猶爲不平,何也?輇才小生,遠不逮文安,乃昏氣爲君,且以矜氣佐之,「唯庸故妄」,歸太僕詎肯作孟浪語耶!崑山慧聚寺有毘沙門天王像,唐楊惠之所塑,旁二侍女尤佳。徐稚山紀其事,謂此像得塑工三昧,具戒後人不可妄加修飾。因思古人書畫詩文,寧闕疑,不可妄補,皆如此。
附録:此條後段:《西園雜記》載:杭州中天竺佛殿後壁山水,王叔明所畫,歲久剥落。有遜齋子者補之,爲方棠陵豪所譏。此今古通病也。近見秦中諸碑,如《九成宫》之屬,下方多刓缺,俗人輒以惡書補之,更數十年,真面目不可復識矣。
襄城李來章,本名灼然,以字行,改字禮山。常執經于予,工爲古文。戊辰下第,與中牟冉覲祖永光同居嵩下,從宫詹逸庵耿先生講學,各有詩一卷。庚午冬,公車見之,予曰:「《詩》三百主言情,與《易》太極説理,判然各别。若説理,何不竟作語録,而必强之爲五言七言,且牽綴之以聲韵,非蛇足乎?荆川之徒撰白沙、定山及荆川詩爲《二妙集》,繼《擊壤集》後,以爲詩家正脉,藝林傳爲笑柄,詎可踵其陋哉?」
牛僧孺以詩謁劉夢得,夢得爲飛筆點竄,僧孺深憾之,至作相後纔吐,劉愧悔,以戒子孫。故王建云:「人怪考詩嚴。」予生平手定朋友之詩多矣,率從直諒,諒之者固多,抑豈必無怪其嚴者?昔爲郎中時,嘗爲户侍魏敏果公象樞閲其集,魏以手札報謝云:「于論文談藝之中,見吾心不欺之學。」魏講學,故云云。然「不欺」二字,實談藝根柢耳。并録二。
宗柟附識:兄寒坪云:「『莫嫌恃酒輕言語,曾把文章謁後塵。』牛與劉詩,所謂作相後纔吐也。劉答詩:『猶有舊時冠劍在,待公三日拂埃塵。」牛意消解,云:『三日二字不敢當。』」
《古夫于亭雜録》。故大司寇蔚州魏敏果公,在京師與余投契甚深,所作詩文,每相質證,一字一句,瑕纇必指。公顧大喜,語其子今宫諭無僞學誠曰:「吾在都數十載,閲人多矣,所心折者,唯有阮亭耳。」諭德甲申秋入都,爲余言如此。
同上。《顔氏家訓》云:「江南文制,欲人彈射,遇有所累,隨即改之。山東風俗,不通擊難,吾初人鄴,遂嘗以此忤人,至今爲悔。」余謂此亦存乎其人耳,不關南北也。余夙昔於頭輩兄寒坪云:賏輩即朋輩,兩賏作朋之義。詩文就質,凡佳惡必直言無隠,故翰林侍讀施愚山先生常曰:「吾交游滿天下,直諒多聞,唯王先生耳。」故刑部尚書魏環赂先生每有所作,必屬余指其瑕,即欣然改定。嘗有謝劄云:「於論文較藝之中,見吾心不欺之學。」又語其子宫諭學誠曰:「吾在京師三十餘年,唯心折一阮亭耳。」故翰林檢討唐先生濟武亦然。晚年有京朝官以詩相質,余爲指摘竄改不少隱,後遇之,頗有愠色,余始知古道不可盡行也,悔之。此事不獨顔氏,唐劉夢得與牛僧孺亦有然矣。
宗柟附識:《蓉槎蠡説》:曹子建《與楊德祖書》:「世人著述不能無病,僕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應時改定。昔丁敬禮作文,使僕潤飾,僕辭,敬禮曰:『卿何所疑,文之佳惡吾自知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王儉出所作令任昉點正,昉因定數字,儉拊几歎:「後世誰知子定吾文。」家偕柳曰:「世固不乏陳思、任昉,悠悠此日,孰是敬禮、仲寶之儔哉?亦何怪乎文采風流之遠謝前輩也。」
《老學庵筆記》:張文潛言王中父詩好用助語。又記韓少師持國詩數聯,如「用舍時焉耳,窮通命也歟」之類。明啓、禎間尚竟陵詩,多用助語,世以爲口實,然古名輩先已有之。已上《居易録》并録一
《古夫于亭雜録》。放翁《筆記》言王中父、韓持國作詩喜用語助,如「用舍時焉耳,窮通命也歟」、「居仁由義吾之素,處順安時理則然」,殆可發笑。天啓後,竟陵派盛行,後生效之,多用焉、哉、乎、也等虚字成句,往往令人噴飯,不知宋人已有先之者矣。
弇州《巵言》載:滄溟在關中,過許中丞宗魯伯誠,許問:「今天下名能詩何人?」滄溟曰:「唯王元美,次則宗臣子相。」許請子相詩觀之,滄溟勃然曰:「夜來火燒却。」許面赤而已。余嘗嗤之,夫子相詩未必能過伯誠,即索觀亦屬恒事,何至怫然如此?又蔡子木人覲,酒間自歌其夔州諸作,吴明卿輒鼾睡,鼾聲與歌聲相低昂,歌罷鼾亦止。今觀明卿詩品,亦未能過子木也。文士護前,往往夜郎王自大,適足爲識者軒渠耳。厥後蔡巡撫中州,吴謫歸德府推官,與徐子與、張肖甫皆爲屬官,蔡身爲行酒,曰:「吾安敢有其一以傲三君子哉?」子木固盛德,不知爾時明卿當復置身何地。特著二事,以爲文士相輕之戒云。
朱昂、梁周翰與楊億同爲翰林學士,時梁、朱二公年老,而楊甚少,每輕侮之。然考二公皆宋初最有文譽者,而楊以後進乃敢輕侮。杜詩:「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則子美亦嘗受惡少年之侮矣。韓翃,中唐詩人眉目,兩邀人主特達之知。晚在藩鎮幕,後生至目爲惡詩。詎文章耆宿,例宜取侮後進小生耶?顧楊大年正人亦爾,則不可也。僧文瑩《玉壺清話》云:開寳塔成,太宗特詔朱昂撰記。文成,敦崇嚴重,上深加歎獎。與宗人朱遵度號大小「朱萬卷」,與弟協稱「渚宫二疎」。又詔舉賢良,昂舉陳彭,杜鎬、刁衎列章奏曰:「朱昂端介厚重,不妄舉人,况彭年實有才譽,乞免召試,備清問。」遂命以本官直史館,則朱在當時物望可知。又後苑宴,侍臣賦詩,梁得春字,曰:「百花將盡牡丹坼,十雨初晴太液春。」上特稱賞。嘗請修《時政記》,從之。二公本末如此。予往見周翰所撰《石敬瑭家廟碑》石刻,惜未購得耳。後大年竟夭死,石介至詆爲文妖,或亦少時輕薄之報耶?
詩集句起于宋,石曼卿、王介甫皆爲之,李龔至作《剪綃集》,然非大雅所尚。近士大夫競以詩牌集字,牽凑無理,或至刻之集中,尤可笑。
宗柟案:集句集字妙如己出,亦屬難能。至如迴文、雜合、建除、字謎,以及人名、卦名、數名、藥名、州名、六甲、十屬之類,滄浪所云只成戲謔,不足爲法。吾嘗讀前賢懷古之什,興寄無端,今則分列數朝,專詠一事矣。登覽之篇,妙遠不測,今則或分八景,或十二景矣。又向見《三家詠物詩》,纖題巧句,取悦兒童,亟宜屏置,乃有珍爲枕秘者,何也?朱太史竹垞謂人詩開卷即是七律,其集多不佳。有激之言,自成篤論。矧卑靡嵬瑣,如俗下所陳,殆不堪爲識者發粲爾。
予嘗謂古人詩且未論時代,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知之。今人詩且未論雅俗,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辯之。如魏晉人製詩題是一樣,宋齊梁陳人是一樣,初盛唐人是一樣,元和以後又是一樣,北宋人是一樣,蘇、黄又是一樣。明人製題汎濫,漸失古意。近則年伯、年丈、公祖、父母,俚俗之談,盡竄入矣。詩之雅俗,又何論乎!
宗柟識:勇參云:「《艮齋雜説》:竟陵云:看詩先看題,題佳則詩佳矣。此雖僻論,要亦有意。詩須有爲而作,何得借爲應酬具乎?近有一友,越數千里來訪,呈其詩稿一部,《縉紳便覽》也,予遂掩卷不閲。愚案:《小畜集,謫居感事》詩曰:『吴郡包山側,長洲巨海湄。萬家呼父母,百里撫惸婺。』陸處士辛齋云:『父母官見此,知爾時尚止吴中稱謂如此,他處不盡然也。然自宋迄今,且徧天下矣。亦止稱謂如此,未宜形諸筆墨也。』又案:《柳南隨筆》:凡爲人作詩文集序及墓誌銘,文末署名,于同輩當自稱同學,或友人,或友弟,于前輩當自稱後學,或後進,或通家子,方爲得體。若稱眷弟、眷姪及眷晚生,則陋甚矣。嘗見沈石田全集内附唐六如和詩,自稱『後生唐寅』,亦雅甚。今人于交游徵逐時,視其行次,呼爲某哥,以示親暱,乃至尺牘、吟箋、書款亦爾。噫!詩文之不古若也久矣,區區稱謂間,奚難去俗而從雅?南雷所云「應酬之下,本無所謂文章』。又云「嚬爲榮,風雅寧論」。誠有慨乎其言之矣。」
詩題有一二字不古,遂分雅俗。如古人祇有同韵、和韵,而今人則改作步韵、武韵矣。古祇有絶句,今人則改作截句矣。古人贈答,或云「以詩贈之」、「以詩寄之」,今則改「詩以贈之」、「詩以寄之」矣。此類未易更僕,但取古人集觀之,雅俗自辯,當以三隅反也。已上《香祖筆記》。
宗柟附識:《柳南隨筆》:「唐宋人酬和詩有所謂次韵者,謂如其次第先後不易也。有所謂依韵者,謂同在一韵而所押之字則不相同也。有所謂用韵者,謂用彼韵而不如其次第也。今人或未深考,有渾而稱之者矣。」
王稚欽目空一世,而能推重何仲默,愛薛君采、鄭繼之,古人作青白眼,故當如是。今人不知視夢澤何如,而妄詆前輩一錢不直。少陵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昌黎云:「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諒哉!《分甘餘話》。
宗柟附識:《蓉槎蠡説》:「文人相忌,必非文人也。梁園之客,相如後至,不聞鄒、枚有閒言。李杜、韓柳交相引重,語由中出。或以爲氣類一也。介甫、子瞻以議新法齗齗不入,似有所深惡痛絶矣,而介甫譽子瞻爲文中龍,至擬其文爲《三王世家》,令讒者咋舌,何曾有纖毫忌嫉?魏佛助、邢子才互相詆毁,未免已甚,然邢、魏之負重名,亦寒山寺片石等耳,擬於蘇、王,不啻爝火日月之不相敵也。故曰真文人必不妒。」
笑枋類
宣城老儒丘華林者,工書法,嘗賦《梅花詩》百首,以示梅禹金,梅但爲點句讀而已。一日,閩人林初文孝廉以一絶句示梅,云:「不待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梅擊節,逐字爲加圈贊。丘見之,愠曰:「林詩二十八字,正得二十八圈。吾詩百篇,最少豈不直得二十八圈乎?」人傳以爲笑。《池北偶談》。并録一。
《漁洋詩話》。閩清林初文章孝廉,古度之父也,嘗有送人詩云:「不待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久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以示梅禹金鼎祚,禹金激賞之。宣城有老儒丘華林,嘗以詩質禹金,但爲分句讀而已。見之大恚,曰:「林詩二十八字,正得二十八圈。吾詩字數不啻倍之,仍不得一圈耶?」聞者笑之。
蕭山毛簡討大可生平不喜東坡詩,在京師日,汪季甪舉坡絶句云:「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語毛曰:「如此詩亦可道不佳耶?」毛憤然曰:「鵞也先知,怎只説鴨?」衆爲捧腹。益都孫仲儒,文定公次子也,持論好與予左。一日見予《蜀道詩》「高秋華岳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之句,輒疵之。或告以此本昌黎《上裴晉公詩》,非杜撰也,仲儒怒曰:「道是昌黎便如何?畢竟是兩扇。」又予《題涪陵石魚》云:「涪陵水落見雙魚,北望鄉園萬里餘。三十六鱗空自好,乘潮不寄一封書。」又曰:「既是雙魚,合道七十二鱗。」聞者皆笑之。或以諗予,予亦笑曰:「此東坡所謂『鼈厮踢』也。」《居易録》。并録二。
《漁洋詩話》。蕭山毛奇齢大可不喜蘇詩,一日復於座中訾謷之,汪蛟門懋麟起曰:「『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云云,如此詩亦可道不佳耶?」毛怫然曰:「鵝也先知,怎只説鴨?」
同上。孫寳侗,字仲孺,益都相國沚亭仲子,有才氣,善詩文,然持論好與余左。余《蜀道詩》「高秋華嶽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孫議之,或曰:「此本昌黎,非杜撰也。」孫憤然曰:「昌黎便如何?畢竟是兩扇。」又《題涪石魚》云:「涪陵水落見雙魚,北望鄉園萬里餘。三十六鱗空自好,乘潮不寄一封書。」孫駁之曰:「既是雙魚,合道七十二鱗。」余聞之,笑曰:「此之謂鼈厮踢。」
《類纂》載武林女子金麗卿詩:「家住錢塘山水圖,梅邊柳外識林蘇。」郎瑛謂其不能守禮,出則擁蔽其面。時方食,不覺噴飯滿案。又謂謝無逸以《胡蝶詩》得名,號「謝胡蝶,後李商隠襲其語云云。則是以唐人蹈襲宋人矣,更可一笑。
唐詩人楊憑,有中表竊其詩卷登第,憑知之,怒甚,且詰之曰:「『一一鶴聲飛上天』在否?」中表答曰:「知兄最愛惜此句,不敢奉偷。」憑意稍解,曰:「猶可恕也。」宋初朝士競尚西崑體,伶人有爲李義山者,衣衫襤褸,旁有人問:「君何爲爾?」答曰:「近日爲諸館職撏撦故至。」此二事古今笑柄。予四十年來所爲詩,人間多有其本,其爲人撏撦不少矣,恐「一 一鶴聲飛上天」亦非己有,偶書之,發一笑粲。并録一。
《漁洋詩話》。余在廣陵,有蜀士投詩一卷,余閲竟,曰:「中唯樂府三篇最佳。」後一 一十年,以詹事祭告南海,至廣州,見羅浮布衣陳恭尹元孝,則三詩皆陳舊作,蜀士竊取入行卷者也。余笑謂陳曰:「『一 一鶴聲飛上天」,賴吾能辨之。」
宋時士大夫爲王氏之學者,務爲穿鑿。有稱杜子美《禹廟》詩「空庭垂橘柚」,謂「厥包橘柚錫貢」也;「古屋畫龍蛇」,謂「驅龍蛇而放之菹」也。予童時見此説,即知笑之,語諸兄曰:「信如此,則杜公之詩何殊今佛寺壁畫觀音救八難、善財五十三參,關侯廟壁畫五關斬將、水淹七軍耶?」諸兄爲之軒渠。
宗柟案:山人童時所見,乃爾超然。顧佛寺畫壁之嘲,斯言稍過。宋孫莘老云:「橘、柚、錫貢、驅龍蛇,皆禹之事,公因見此有感也。」虞山注亦采之。近富平李檢討天生云:「橘柚龍蛇,禹貢也;雲氣江聲,亦禹所時歷也。妙在於庭屋壁垣間寫之,不必定無,亦不必定有。用之禹廟亦可,通之他廟亦似,眼前點缀,絶非掌故堆填。既知其佳,彌歎其妙。」又云:「雖可通之他廟,究竟施之禹廟爲至當。」此真得詩中三昧矣,不然泛用於堯、舜之廟,復成何語乎?愚謂宋人解詩,多穿鑿附會,自須分别觀之。即檢討云云,似亦本于孫氏,而會意精融,持論圓至,愈覺杜陵用經有别具罏錘之妙。若三家邨夫子,遇此等題,輒點竄塗改以爲工,此條所譏殆難免矣。
宋明帝借張永南苑三百年,詔云「期畢便申」。周宰相王溥父祚,以觀察使致仕,一卜者諛其壽可百四十,唯百二十歲時,春夏間微苦臟腑。祚大喜,顧子孫曰:「孩兒輩切記是年,莫教我喫冷湯水。」二事癡絶可笑。杜牧詩「百年便作萬年計」,富貴中人不悟此者多矣。釋氏六如之喻,正爲此輩棒喝。
康熙初,士人挾詩文遊京師,必謁龔端毅鼎孳公,次即謁長洲汪苕文琬、潁川劉公㦷體仁及予三人。陽羨陳緯雲維嶽,其年維崧之弟也,初人都,手寫行卷三通置案上。友人問所詣,曰:「吏部劉公、户部汪公、禮部王公也。」友人曰:「吾爲子預卜之。汪得卷必摘其瑕疵而駁之,王得卷必取其警策而揚之,劉則一覽輒擲去,無所可否。」巳而果然。予聞之,笑謂公㦷曰:「吾二人或駁之,或揚之,皆尋常耳,唯兄此一擲最不易到。」公㦷亦爲之絶倒。并録一。
《香祖筆記》。《譚輅》云:「劉季緒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徐陵爲一代文宗,未嘗詆訶作者。」昔予與故友汪鈍翁在京師,鈍翁好詆訶人,前輩自錢公牧翁而下,無得免者。後進以詩文請質,亦無恕詞。予每勸之。故友計甫草東嘗序予門人汪蛟門想麟集云:「鈍翁性悁急,不能容物,意所不可,雖百賁育不能揜其口也。其所稱述,於當世人物之衆,不能數人焉。阮亭性和易寬簡,好獎引氣類,然以詩文投謁者,必與盡言其得失,不少寬假。」此數語頗得予二人梗槩。顧施愚山又嘗謂予:「公好獎引人物,自是盛德。然後進之士,學未有成,得公一言,便自詡名士,不復虚懷請益,非公誤之耶?」予思其言,亦極有理。
宗柟案:文章公器,識者定評自在,寬與嚴何容心焉。若掎摭利病,獎引氣類,前輩性或不同,自虚懷受之,其獲益則均也。聞當年後進將請質堯峰,群有「磨鈍」之謔。然議論有根柢,法度極準繩,淺學未由窺測。曩客吴門,屢訪其緒言不得,讀所著類稿及晚訂《文鈔》,覺縝密以栗,中饒夷猶澹宕之致,固宜同時名勝斂袵推之。至於悄急多忤,或者有激而然耳。如山人最號寬和,乃指摘竄改,即愠形於色,前葉所謂京朝官其人者,豈少也邪?繆種流傳,虚聲標榜,無俟前輩一言,早已自詡名士,吾恐諸公復生,亦未易使之心折矣。
朱相國平涵《湧幢小品》載其嘗館一貴人家,其人奉齋,一日怒廚人,凡易十餘品,俱不稱意。朱笑謂之曰:「何不開齋?」近吴湖州園次綺遊廣州,有僧大汕者,日伺候督、撫、將軍、諸監司之門,一日向吴自述酬應雜遝,不堪其苦,吴笑應之曰:「汝既苦之,何不出了家?」座上皆大噱。二事頗相類,而吴語尤可味。楊誠齋詩云:「袈裟未著言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其此僧之謂乎?已上《香祖筆記》。
附録:《皇華紀聞》:比在廣州, 一日王大將軍招遊海幢寺,偶見寺僧今無阿字畫像,余曰:「此乃似富貴中人,不似和上。」友人陳子升從旁笑曰:「他却何曾不富貴!」予爲一笑。
宗柟附識:吴太守風流儒雅,所著《林蕙堂集》,駢體殊工。守吴興日,禽治豪猾,多善政。性喜賓朋,極觴詠之趣,卒緣是罷官。吴祭酒梅邨贈詩云:「官如殘夢短,客比亂山多。」蓋紀實也。答僧語真足解頤。文人妙於語言,不較勝叢林棒喝邪!
余謂陸魯望「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風清欲墮時」二語,恰是詠白蓮詩,移用不得。而俗人議之,以爲詠白牡丹、白芍藥亦可,此真盲人道黑白。在廣陵,有《題露筋祠》絶句云:「翠羽明璫尚儼然,湖雲祠樹碧于烟。行人繫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正儗其意。一後輩好雌黄,亦駁之云:「安知此女非嫫母,而輒云翠羽明璫耶?」余聞之,一笑而已。《漁洋詩話》。
唐九經,字行一,淛之山陰人,崇禎癸未進士。性好諂,里人有官學士者,其封君家居,唐日往造焉。或嘲以詩云:「九經第一不修身,只爲年來敬大臣。」久之,學士殁,而里中有以監司家居者,唐又日造之。或問人:「唐近日何爲?」應曰:「近日不敬大臣矣,體群臣矣。」聞者皆大笑絶倒。監司後官至尚書,而唐已前殁,不及見。《古夫于亭雜録》。
宗柟附識:《静志居詩話〉:崑山吴擴,字子充,游大人以成名。嘗於元旦賦詩懷分宜閣老,其友聞之,笑曰:「暦頭第一日,懷中朝第一品官。循是懷人,即歲除亦輪不到吾輩。」此可入《啓顔録》。又《柳南隨筆》:錢錦城字鏡先,宗伯牧翁孫也。少以詩名,有集一卷,其家副憲爲序。嘗之京師,擕其集就正新城先生。先生一見其序,即曰:「其家有湘靈在,舍之而求副憲,是從爵位起見也,詩可知矣。」遂擲去不觀。
一鄉先達,在明啓、禎初,不爲清議所許。常訓子孫勿學爲古詩,作古詩恐壞人心術。或聞之,笑曰:「沈休文始創四聲,想當爲君子第一,但不知何以處陶淵明?」《分甘餘話》。
附録:《香祖筆記》:萊陽宋荔裳按察言:幼時讀書家塾,其邑一前輩老甲科過之,問:「孺子所讀何書?」對曰:「《史記》。」又問:「何人所作?」曰:「司馬遷。」又問:「渠是某科進士?」曰:「漢太史令,非進士也。」遽取而觀之,讀未一 二行,輒抵于案曰:「亦不見佳,何用讀爲?」荔裳時方髫鬌,知匿笑之,而此老夷然不屑。
宗柟案:《筆記》云云,與《分甘餘話》所載鄉先逹可稱的對。假令二老在座談詩論文,從旁聽之,縱極侘傺無聊時,亦不覺其笑來矣。又案:俗學掉文,時多敗闕,觀《蓉槎蠡説》一則,特開藏拙法門,並記之云:《顔氏家訓》譏訕不讀書人無餘地矣,然對衆嘿塞,不失守拙也。世有一種强解事人,可資捧腹。袁太冲同數紳謁監司,候久閒話,一紳曰:「司馬相如日擁文君看畫逮山眉,甚樂也。」一紳曰:「然。然下蠶室時,亦甚苦矣。」太冲閉目摇首:「温公吃一驚。」予閲此,笑曰:「不有以《兩都賦》《燕山銘》爲班孟堅文字,何關班固?及華省名郎不畏二十八宿笑人者乎?庶幾身不讀書,無爲作才語,見向準自首免罪。」
詼諧類
金孫太師鐸,字振之,恩州人,明昌中擢户部尚書,考滿進一官,再任時同列二人俱入相,振之賀席中戲舉青州布衣張在老《柏院詩》云:「南鄰北里牡丹開,公子王孫去不回。唯有庭前老柏樹,春風來似不曾來。」爲御史所劾,降授同知河南府事。或以詩送之云:「想到洛陽春正好,南鄰北里牡丹開。」聞者皆大笑。後入相。鐸有《清明日》絶句云:「翛然一室暗塵凝,兀兀端如打坐僧。習氣未除私自笑,短檠還對讀書燈。」載元好問《中州集》。
舟中讀龔端毅公《過嶺集》,《萬安絶句》云:「今朝無虎有梅花。」,予曰:「『無虎有梅花」,恰有一語絶對。」客問何如,予曰:「宋人云『有蟹無監州,豈非此句絶對?」客爲拊掌。記之以資談柄。已上《皇華紀聞》。
同年薛給事奮生以才氣自許,常在淮陰酒間謂予云:「子文士耳,異日終依我幕下。」予答曰:「恨吾子非嚴鄭公耳。」汪苕文亦有詩調之云:「十載雕蟲稍擅名,未曾縛袴學長征。他年若得登三事,但取蕭郎作騎兵。」并録一。
《漁洋詩話》。河陽薛大武奮生與余輩爲同年生,豪邁任俠。一日酒酣,大言曰:「君輩文士耳,異日終當依我幕下。」余熟視薛曰:「恨吾子非嚴鄭公。」一座大笑。鈍翁賦詩云:「少日詞場偶擅名,未曾縛袴學長征。他年若得登三事,但取蕭郎作騎兵。」
祭酒舊不一二年輒遷去,春秋丁禁無過四者。順治中淄川高念東侍郎珩爲祭酒,久不遷,一日至閣,洪文襄承疇戲謂曰:「高先生可謂五丁開山矣。」高笑對曰:「無妨六丁六甲。」果三年始遷去。予在成均,迄四載始遷少詹,戲爲口占寄先生云:「嘉話曾聞役六丁,任教人笑鈍司成。六丁今日還加二,始信前賢畏後生。」然此官清簡,實宜恬静。《南史》丘靈鞠有言:「人居官願數遷,使我終身爲祭酒,不恨也。」已上《池北偶談》。
予昔與梁侍御熙曰緝、劉吏部體仁公㦷、汪太史琬苕文輩,以同年同官曹郎,好爲謔語以資嗢噱。康熙己未,詔徵博學鴻儒,苕文與焉。既至京師,予喜其來,置酒邀之,戲先之以詩云:「名山書未就,副已滿通都。天子詢年齒,群公愛腐儒。抛殘青箬笠,染卻白髭鬚。凍煞常彝甫,來傾酒百壷。」苕文答詩有「老乏染髭方」之句,不怒也。既而與同年薛給事奮生大武相謔,有「山人高價賣青山」之句,予因戲柬四絶句云:「潁水箕山傲昔賢,金庭玉柱隔風烟。逃名卻被山英笑,兩字堯峰世已傳。」苕文居堯峰。「談經人比鄭公郷,絲竹門生列後堂。爲奉侏儒一囊粟,山中閒煞束脩羊。」苕文授生徒于堯峰。「横山山外好烟波,可惜柴門掩緑蘿。莫怪山人高價賣,此中佳處本來多。」此首即用答給事語戲之。「吴中高士謝山靈,共指文星傍帝庭。今夜堯峰高處望,不知何處少微星。」苕文偶言文星甚明。苕文見之,遂大怒,答以四詩,有「車服倘緣稽古力,便應飛札報諸生」、「太史錯占天上象,歲星元異少微星」、「從此不稱前進士,故人親授隱君銜」云云。又有詩云:「區區誓墓心,豈因一懷祖。」爲予發也。予刻續稿,久删前詩,適見鈍翁續集,具載見答諸作,憶前事,乃録而存之,以識予過,且示子孫以戲謔爲戒云。
宗柟案:山人少年登第,司理廣陵,與堯峰投契甚久。既而南北迢遥,郵筒酬寄,殆不勝冠蓋京華,斯人憔悴之思焉。以其應詔人都,喜溢楮墨,有此四詩,蓋自託於相知之深,而不覺其調笑之過耳。删之誠是,復録而存之,俾來者味其辭意,本屬無他,不亦善乎?堯峰答詩亦復韵甚,益歎前輩風流,雖一時喜怒之言,無些子傖氣也。又愚意山人爾時若猶是浮湛外吏,即更益數詩,汪亦不怒。觀其所答首章云:「江外重山接五湖,十年何幸住潛夫。詩翁但戀金鬥直,曾見漁洋樹色無?」其意亦可睹矣。故知置身清切,較之落魄青衫,尤宜矜慎筆墨,「善戲謔兮,不爲虐兮」,以全交也,亦自處之道當然爾。
門人吴雯天章、蔣景祁京少、査嗣瑮德尹偶集邸舍,談及門人陳奕禧子文在京師時,上陸嘉淑冰修詩云:「借問如何是撥鐙?」冰修,陳同里尊行也,與子文皆以書法名,見詩甚恚。子文近自安邑丞遷知深澤縣,有大吏頗自矜其書,查言子文倘以書法見知,定自水乳。予笑云:「固然,第不可獻詩問撥鐙法耳。」合坐大笑。
《老學庵筆記》:嘉興聞人滋自云作門客牙,充書籍行。近日新安孫布衣默,字無言,居廣陵,貧而好客,四方名士至者,必徒步訪之。嘗告予欲渡江往海鹽,詢以有底急,則云:「欲訪彭十羨門,索其新詞,與予洎鄒程邨作,合刻爲三家耳。」陳其年維崧贈以詩曰:「秦七黄九自佳耳,此事何與卿饑寒?」指此也。人戲目之爲「名士牙行」。吴門袁駿,字重其,亦有此名。康熙乙巳,曾渡江訪予于廣陵。
李閣學柟倚江言其世祖文定公春芳狀元及第,明世廟甚眷之,超拜翰林學士,同侍講嚴訥、中允董份俱直西内撰玄,賜一品服。時六部尚書無一品服者。一日,候朝午門外,文定衣賜衣趨而入,六卿於棕棚下望之色動,鄭端簡公曉口占絶句云:「翰林學士信堪誇,新賜宫袍一品紗。可惜六卿身上鶴,一朝飛向别人家。」諸公皆大笑絶倒。
京師某梨園部一旦,有姿首,解文義,喜誦韓閣學元少菼制舉文。予向韓詢其人本末,孝感熊公賜履因言金陵某樂部一旦,最喜誦杜于皇濬詩。陳大司徒曰:「杜詩韓文,固自應爾。」衆亦一笑。已上《居易録》。
宗柟附識:《柳南隨筆》:「韓宗伯制義,本朝推爲大家,操觚之士,至今家置一編。而古文之工,則知者絶少。所著有《懷堂集》,筋力于南、北二《史》,疎疎落落,若不經意,而每篇必有一 二會心語,爽人心目。其品格當在堯峰之右。吾友陳亦韓祖范曾讀書寒碧齋,宗伯每有撰著,輒命之賸寫,因語之曰:『汝輩第知我時文耳,然我他日之可傳者,在古文而不在時文也。」蓋宗伯之自信如此。」
宜興任宏嘉,字葵尊,康熙丙辰進士,以行人改授御史,上疏請定服色,於是三品已上,始許衣貂及舍利猻。一日五鼓入朝,遇梅桐厓鋗少廷尉,時隆冬,梅有寒色,予口占絶句戲贈之云:「京堂詹翰兩衙門,齊脱貂裘舍利猻。昨夜五更寒徹骨,滿朝誰不怨葵尊。」梅今爲御史中丞,巡撫福建。《觚賸》記此,訛爲京師謡語。并録一。
《漁洋詩話》。宜興任葵尊宏嘉爲御史,疏定朝服等級,三品已上,乃得衣貂及舍利猻。一日冬夜入朝,寒甚,梅桐厓總憲鋗時爲大理少卿,以四品,不得衣貂,余戲爲口號贈之云:「京堂詹翰兩衙門,齊脱貂裘舍利猻。昨夜五更寒徹骨,滿朝誰不怨葵尊。」趙玉峰少宰見之,笑曰:「公詩大佳,正難其落韵之穩耳。」鈕玉樵琇《觚賸》載之,而不知爲余作也。
宗柟附識:《在園雜志》:古裘有五:大裘、黼裘、良裘、功裘、褻裘。大裘用黑羔皮爲之,王者祀天之服。緇衣、羔裘,朝覲用之。《鄭風》云「羔裘豹飾」,大夫燕居之服,近日不獨不以豹飾,而大夫多不羔裘矣。間或服之,唯領與袖或飾貂,或飾狐,或飾銀鼠之類。而晏子一狐裘三十年,疑用全狐,今服全狐者少。「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近之狐腋盡人而裘矣。孟嘗君之狐白裘,即集狐之白腋也,俗名天馬皮。又集項下細毛,深温,黑白成文者,俗名烏雲豹,甚暖。其腿裏一塊黄黑雜色者,集以成裘,俗名麻葉子,亦暖。至於全白狐皮,則粗冗不堪。又有玄狐一種,定例止准官二一品以上者製爲帽,上賜居多。若口外嚴寒,出差者亦准爲帽。雖名玄狐,其實蒼白色者居多也。如高昌國貢唐太宗玄狐裘,今亦難得。蘇季子黑貂裘敝,古人貴重貂裘,近日稍豐裕者即衣之,定例四品以上始用,何其僭越也。若上元夫人之青毛錦裘,漢武帝之吉光裘,程據之雉頭裘,張昌宗之集翠裘,南昌國進浮光裘,司馬相如之鶬鷂裘,度安之紫綈裘,止存其名,不知爲何物矣。更有猞猁猻一種,輕暖華美,貂裘之外,無出其右。所謂胭脂雪者,想即此耶?侍衛製爲朝衣,諸王製爲坐褥,定例亦四品以上始服,近亦僭越矣。又灰鼠一種最多,毛之白者名銀鼠,康熙初年尚少而價昂,近多而且賤矣。又以獺皮爲深衣,可禦雪,可當衾裯,粗而重,賤者之服,亦爇似當作「褻」。裘類也。羊皮貴羔而賤老,人皆知之。獨口外有皮軟而毛長者,俗名麥穗子,言其毛長如麥穗也。口外風高,非此不足以禦之。内地亦有此種,不如口外者佳。案:前人説裘者少,因節録之,第所見舍利猻類皆毛質厚重,此云輕暖,殆指其最佳者邪?
登高能賦,自是佳話。若蘭亭之集,古今艷之,然詩不成受罰者若干人,殊煞風景。乃亦有不識字不成詩,傳之于後,反成佳話者。如唐人韋蟾嘲李瑒詩:「渭水秦川照眼明,希仁何事寡詩情。料應學得虞姬壻,書字才能記姓名。」宋人釣臺詩:「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字壓崔巍。劉郎可是疎文墨,幾點胭脂涴緑笞。」政使希仁題詩,光世能書,亦復尋常,未必如此令人解頤也。
陶岳《五代史補》載:馮道鎮同州,有酒務吏乞以家財修夫子廟,道以付判官。判官素滑稽,書一絶句于判後云:「荆棘森森繞杏壇,儒官高貴盡偷安。若教酒務修夫子,覺我慚惶也大難。」道有愧色,因出俸修之。又李穀爲陳州防禦使三日,謁夫子廟,唯破屋三間,中存聖像。有伶人李花開進口號曰:「破落三間屋,蕭條一旅人。不知負何事,生死厄于陳。」穀驚歎,遽出俸以修之。五代學校廢壞如此,賴滑稽之言始得復,故可爲浩歎。觀唐玄宗過魯謁孔子廟詩,居然盛世帝王氣象。近聖駕東巡謁聖廟,命發金錢十餘萬重修,廟貌輪奂一新,賜曲柄傘于大成殿,此又漢、唐、宋、明已來所未有者。
合肥龔大宗伯鼎孳往往酒酣賦詩,輒用杜韵,歌行亦然。予常舉以爲問,公笑曰:「無他,只是綑了好打耳。」巳上《香祖筆記》。
同年祁珊洲文友,東莞人,爲廬江令,有詩云:「一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新水長魚蝦。」余深喜之,戲呼爲「祁魚蝦」。祁作色而怒,余笑謝曰:「兄勿怒,此自有例。」祁問何例,余曰:「兄不聞梅河豚耶?」祁乃失笑而罷。
方嵞山文,桐城人,居金陵。少多才華,晚學白樂天,好作俚淺之語,爲世口實。以己壬子生,命畫師作《四壬子圖》,中爲陶淵明,次杜子美,次白樂天,皆高坐,而己傴僂於前,呈其詩卷。余爲題罷,語座客曰:「陶坦率,白令老嫗可解,皆不足慮,所慮杜陵老子文峻網密,恐嵞山不免喫藤條耳。」一座絶倒。《漁洋詩話》。并録一。
宗柟附識:予兄寒坪博雅嗜古,尤邃於詩。嘗作《四時行樂册》寄呈査田太史,懇其題句,並賦詩代簡。太史深加稱賞,手題六絶四首,具載《敬業堂續集》。雍正戊申,兄仿嵞山意作行看子,自題其後云:「新城王尚書漁洋,秀水朱檢討竹垞,海寧查編修初白,爲寓内詩宗,余於三先生皆素所鄉往而未及親炙者,爱屬鄭子秋浦作此卷,題曰《我師圖》,並賦一詩,以志私淑之意云:當代文章伯,稱詩鼎峙雄。千秋尊杜甫,一瓣敬南豐。自分才懸絶,寧論派異同。平生傾倒意,只看畫圖中。」
《古夫于亭雜録》。桐城方嵞山,少有才華,後學白樂天,遂流爲俚鄙淺俗,如所謂打油、釘鉸者。余常問其族子邵邨亨咸曰:「君家嵞山詩果是樂天否?」邵邨笑曰:「未敢具結狀,須再行查。」
明時,京師士大夫冬日製貂爲套,著冠帽上以禦寒,名曰帽套。一詞林乘馬謁客,有騎而過者,掠而去之。明日人署,訴于其僚,同年某公好謔,改崔顥《黄鶴樓》詩贈之云:「昔人已偷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空悠悠。」衆皆大笑。
柴窯於陶器中最古,流傳至今者,碎片與金翠同價。亡友劉吏部公㦷體仁,每自詡其詩文爲柴窯片,雖謔語,亦有所本也。已上《古夫于亭雜録》。并録二。
《居易録》。潁川同年劉吏部公㦷,在京師與予輩爲詩社,每自詫曰:「吾詩文片段柴窯也。」予笑應之曰:「良然。兄畫乃兔毛褐耳。」座客皆軒渠。唐時宣州以兔毛爲褐,亞于錦綺,復有染絲織者尤妙,時人以爲兔毛褐真不如假。見《國史補》。公㦷喜作畫而不甚工,家常蓄畫師爲捉刀人,予每索畫,輒柬之云:「勿煩真作。」故以此戯之。
《漁洋詩話》。劉公㦷畫不及其詩,常使金陵畫師吴宏字遠度。捉刀。余每索其畫,輒先之以小柬云:「勿煩真作。」公㦷面訊其故,余笑應之曰:「兄畫如宣城兔毛褐,真不如假耳。」公㦷大笑。
余少官廣陵,同年義興萬雲黻錦雯罷於潛令來揚州,揖罷,余亟問曰:「還有於潛絹也無?」萬茫然。既坐定,俯首思之,忽悟,乃大笑,茶杯幾覆。
故友程石臞,南海人,嗜檳榔,官兵部職方郎中。一日早朝,余戲占口號贈之云:「趨朝夜永未渠央,聽鼓應平官有底忙。行到前門門未啓,轎中端坐喫檳榔。」聞者皆爲絶倒。按輿轎見《前漢書》。
宗柟附識:《査浦輯聞》:「淮南王安《諫繫閩越書》『輿轎而踰嶺』,『轎』字始此。」
余昔爲禮部郎時,同官吴興沈郎中雲中令式、内江岳員外石齋貞,以事鬨於堂,諸君解之不可得。余後至,笑曰:「僕魯仲連先生鄉人也,欲吟一詩,爲二兄解紛可乎?」因吟曰:「長槍大劍日紛紛,誰識毛錐亦策勳。今日東陽逢瘦沈,公然來撼岳家軍。」諸君皆一笑而罷。已上《分甘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