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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8
松花庵聲調譜八病説
松花庵聲調譜、八病説提要
《松花庵聲調譜八病説》合一卷,據嘉慶間刊《松花庵全集》本點校。撰者吴鎮(一七二 一 — 一七九七),初名昌,字信辰,一字士安,號松厓,别號松花道人,甘肅臨洮人。乾隆十五年舉人,歷官至湖南沅州知府。晚年主講蘭山書院。有《松花庵全集》。此二種合載於《全集》卷十,卷首之二種合序署乾隆五十三年,然《聲調譜》末自跋則署乾隆二十九年甲申,其作甚早。此一種《聲調譜》專論律詩,與趙執信不同,又專就起句之平仄入手,分别五七律、絶及五排諸體,詳析其平仄變化,既明其定式,兼示以拗救之法,又戒以種種「場屋不可用」之例,總爲初學應試之用也。其《八病説》乃取舊題梅堯臣《續金鍼詩格》之「詩有八病」一節,每一病下復列出舊題魏文帝《詩格》之「八病」説。此二種乾隆時之詩法叢書已有合編者,如顧龍振《詩學指南》,吴氏當是方便取之,非自輯,惟後一種説同則删去説文,而僅列詩例。「八病」説相傳創自沈約,乃爲齊梁間人探討詩之聲韵病犯而立,雖每以古詩爲例,指向則在彼時尚未成型之律詩,往往難以盡合。吴氏此時審其情勢,自有後出之便宜,故能以「詩病有八,總不外雙聲、叠韵。雙聲稍難知,而不易犯;叠韵最易犯,而亦不難知。爲今之計,但避大韵,已能免俗」一語破的,較他家之説爲醒豁。末又附朱彝尊一書及李漁論詩韵一則,朱書發李天生(因篤)説,謂杜詩無一首犯紐病;而笠翁至謂同一韵部内之字,亦當擇用,非可全用於一詩,皆極精微。吴氏有取於此,其識亦不可謂不精也。
松花庵聲調譜及八病説序
趙秋谷先生有《聲調譜》,然乃古詩之聲調,非律詩之聲調也。律詩聲調最宜知,而初學多茫然,則此譜不得不作矣。東陽八病,初亦論古詩耳。今專以繩律,使之聲調和諧,詎不妙哉?至於宛陵所注,洵爲後學之指南,而其説尚簡略。予引而伸之,兼參以臆見。是耶非耶,安得起休文、聖俞而細論之?乾隆五十三年六月初六日吴鎮自序。
聲調譜 臨洮吴鎮信辰編輯
五律仄起不入韵。杜甫《登兖州城樓》:「東郡趨庭日,「東」字可仄,「趨」字必平。凡單字不入韵者皆然。南樓縱目初。「南」字必平,最有關係。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荒」字必平。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
五律仄起入韵。王維《觀獵》:「風勁角弓鳴,「角」字必仄,餘與不入韵者同。將軍獵渭城。「將」字必平,或不得已而用仄,則「獵」字必改平聲。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還」字必平。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雕」字宜仄而平,以「射」字宜平而仄也。此係單拗句法。」
五律平起不入韵。王維《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空」字可仄,「新」字必平。天氣晚來秋。「天」字可仄,「晚」字斷不可平。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清」字必平。竹喧歸澣女,蓮動下漁舟。随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王」字必平。」
五律平起入韵。杜甫《題玄武禪師屋壁》:「何年顧虎頭,「顧」字仄,則「何」字必平。若「顧」字改平,則「何」字亦可仄。滿壁畫瀛洲。赤日石林氣,青天江海流。「石」字宜平而拗爲仄,則「江」字必拗爲平,以救「石」字。錫飛常近鶴,杯度不驚鷗。似得盧山路,真隨惠遠遊。「真」字必平。」
五律拗體附。杜荀鶴《春宫怨》:「早被嬋娟誤,此仄起不入韵者。如「誤」字入韵,則「嬋」字必改仄聲。平起者倣此。欲狀臨鏡慵。「欲」字宜平而仄,則「臨」字自宜仄而平。承恩不在貌,「不在貌」三字俱仄,如老杜「須爲下殿走」、「蟬聲集古寺」、「誰憐一片影」之類是也。然「不」字亦有平聲用者。教妾若爲容。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鳥」字本宜平而仄,則「花」字自宜仄而平。非「花」字平,則「日」字斷不可仄用。年年越溪女,此句與「回看射雕處」、「紅顔棄軒冕」、「清新庾開府」之類同。相憶採芙蓉。」
附摘單拗句法。李白《贈孟浩然》:「紅顔棄軒冕,「軒」字宜仄而平,以「棄」字宜平而仄也。此係正格與變拗者不同。白首臥松雲。如「松」字改仄,「卧」字改平,則斷不可。」杜甫《春日憶李白》:「清新庾開府,「開」字仄而平,「庾」字宜平而仄。俊逸鮑參軍。」
附摘雙拗句法。杜甫《檮衣》:「已近苦寒月,「苦」字拗。況經長别心。「長」字拗。非「長」字平,則「況」字不可仄用。」杜甫《遣意》:「一徑野花落,「野」字拗。孤村春水坐。「春」字拗。「春」字既平,則「孤」字仄用亦可。」杜甫《天末懷李白》:「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幾」字、「秋」字同上。」常建《題破山寺後院》:「山光悅鳥性,下三字俱仄。潭影空人心。下三字俱平。此亦拗體正格,但場屋不可用。」孟浩然《裴司士員司户見尋:「落日池上酌,清風松下來。「日」字、「上」字、「下」字俱仄,以有「池」字、「松」字二平聲救之也。此亦拗體正格,但場屋則不可用。」王維《歸嵩山作》:「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以「如」、「相三平聲救「水」、「有」、「暮」、「與」四仄聲。與孟句同。」祖詠《終南望餘雪此係唐人試帖,今場屋不可輕用。》:「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塞。「表」、「霽」、「暮」俱仄,「明」、「增」俱平。與上同。七言如許渾「野蠶成繭桑柘盡,溪鳥引雛蒲稗深」之類亦同此句法也。」杜甫《送遠》:「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四平一仄,賴「霜」字一平聲能救上五仄字。此亦拗體一格,但場屋則不可用。」五排仄起不入韵。錢起《省試湘靈鼓瑟》:「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廳。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清」字必平。蒼梧來怨暮,白沚動芳馨。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悲」字必平。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五排仄起入韵。劉眘虚《積雪爲小山》:「飛雪伴春還,春庭曉自閑。「春」字必平。虚心應任道,遇賞遂成山。峰小形全秀,巖虚勢莫攀。「巖」字必平。以幽能皎潔,謂近可循環。孤影臨冰鏡,寒光對玉。「寒」字必平。不隨遲日盡,留顧歲華間。」
五排平起不入韵。王維《送李太守赴上洛》:「商山包楚鄧,積翠藹沉沉。驛路飛泉灑,關門落照深。「關」字必平。野花開古戍,行客響空林。板屋春多雨,山城晝欲陰。「山」字必平。丹泉通虢略,白羽抵荊岑。若見西山爽,應知黄綺心。「黄」字宜仄,平用亦可。」
五排平起入韵。祖詠《清明宴司勳劉郎中别業》:「田家復近臣,行樂不違親。霽日園林好,清明烟火新。「烟」字宜仄,平用亦可。「烟」字既平,則「清」字亦可拗爲仄。以文常會友,惟德自成鄰。池照窗陰晚,杯香藥味香。「杯」字必平。簷前花覆地,竹外鳥窺人。何必桃源裹,深居作隱淪。「深」字必平。」
五排拗體附。錢起《題玉山村叟壁》:「谷口好泉石,「好」字拗。居人能陸沈。「能」字拗。牛羊下山小,「下」、「山」字單拗。烟火隔雲深。一徑入溪色,「入」字拗。數家連竹陰。「連」字拗。非「連」字平,則「數」字斷不可拗。藏虹辭晚雨,驚隼落殘禽。涉趣皆流目,將歸羨在林。「將」、「歸」必平。卻思黄綬事,辜負紫芝心。」
五絶仄起不入韵。杜甫《八陣圖》:「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名」字必平。江流石不轉,「石不轉」微拗,然「不」字亦可平用。遺恨失吞吴。」
五絶仄起入韵。金昌緒《春怨》:「打起黄鶯兒,「黄」字微拗,一作「唤婢打鶯兒」。莫教枝上啼。「莫」字宜平而仄,則「枝」字自宜仄而平。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五絶平起不入韵。李白《玉階怨》:「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望」字仄,則「秋」字可平。此雖仄韵,然實近體。」
五絶平起入韵。皇甫冉《婕妤怨》:「花枝出建章,「花」字必平。鳳管發昭陽。借問承恩者,雙蛾幾許長。「雙」字必平,與首句同。」
七律仄起不入韵。王維《奉和聖製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渭水自縈秦塞曲,「曲」字仄,則「秦」字必平。黄山舊繞漢宫斜。鑾輿迥出仙門柳,「仙」字必平。閣道迴看上苑花。「迴」字必平。若拗體,則「迴」字可仄,而「上」字可平矣。雲裹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爲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玩物華。「宸」字必平。」
七律仄起入韵。杜甫《秋興》:「夔府孤城落日斜,「孤」字必平,斷不可仄。每依南斗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查。「虚」字必平。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洲」字必平,「蘆」字可仄。若拗體,則「蘆」字既平,而「洲」字亦可仄矣。」
七律平起不入韵。武元衡《詶嚴司空别後見寄》:「金貂再入三公府,玉帳連封萬戶侯。「連」字必平。簾捲青山巫峽曉,烟開碧樹渚宫秋。劉琨坐嘯風清塞,謝眺裁詩月滿樓。「裁」字必平,最關係。白雪
七律平起入韵。杜甫《秋興》:「昆明池水灘時功,武旌旗在眼中。「旌」字必平。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蓮」字必平。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七律拗體附。趙瑕《長安秋夕》:「雲物淒清拂曙流,漢家宫闕動高秋。殘星幾點雁横塞,「雁」字拗。長笛一聲人倚樓。「人」字拗,非「人」字平,則「一」字不可仄用。紫艷開籬菊静,紅衣落盡渚蓮愁。鱸魚正美不歸去,「不」字拗。空戴南冠學楚囚。」杜甫《白帝城最高樓》:「城尖徑昃旌旆愁,此句調叠在一「旆」字。獨立縹緲之飛樓。上四字仄,則下三字宜平。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遊。此二句賴一「黿」字平聲,遂成拗體。扶桑西枝斷石,上五字平,下二字仄。弱水東影隨長流。「水」、「影」俱仄,則下三字宜平。杖蔾歎世者誰子,「者」字拗。泣血迸空迴白頭。「迴」字拗。」
附摘單拗句法。杜甫《秋興》:「西望瑶池降王母,「降」字宜平而仄,「王」字宜仄而平。讀之令人不覺。此天籟自然之妙。東來紫氣滿函關。」杜甫《詠懷古跡》:「伯仲之間伊吕,「見」、「伊」二字同上「降」、「王」。指揮若定失蕭曹。」劉滄《長洲懷古》:「千年事往人何在,半夜月明潮自來。此出句不拗而對句拗者。「月」字宜平而仄,「潮」字宜仄而平。」
附摘雙拗句法。杜甫《蜀相》:「映階碧草自春色,「自」字拗。隔葉黄鸝空好音。「空」字拗。「空」字既平,則「黄」字亦可仄用。」許渾《凌歒臺》:「湘潭雲盡暮烟出,「暮」字拗。巴蜀雪消春水來。「春」字拗。「雪」字不妨仄用。」許渾《咸陽城西樓晚眺》:「溪雲初起日沉閣,「日」字拗。山雨欲來風滿樓。「風」字拗。「欲」字可仄用。」張志和《漁父》:「秋山入簾翠滴滴,「山」、「簾」俱平,下三字俱仄。野艇倚檻雲依依。「艇」、「檻」俱仄,下三字俱平。」杜甫《暮春》:「沙上草閣柳新闇,五字仄二字平。城邊野池蓮欲紅。五字平二字仄。杜甫《暮歸》:「客子入門月皎皎,「月」字拗。誰家搗練風淒淒。「風」字拗。」
七絶仄起不入韵。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知異鄉爲異客,「爲」字必平。每逢佳節倍思親。「倍」字必仄。遥知兄弟登高處,「登」字必平。遍插茱萸少一人。「茱」字必平。」
七絶仄起入韵。王昌齡《春宫曲》:「昨夜風開露井桃,「風」字必平。「露」字亦可平,然不若仄字之響。未央前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新」字必平。簾外春寒賜錦袍。「春」字必平。」
七絶平起不入韵。杜甫《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宅裹尋常見,「尋」字必平。崔九堂前幾度聞。「幾」字亦可作平,不若仄字之響。正是江南好風景,「好」、「風」單拗。落花時節又逢君。」
七絶平起入韵。李白《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遥有此寄》:「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龍」字必平。我寄愁心與明月,「與」、「明」單拗。隨風直到夜郎西。」
平聲用白圈○,仄聲用黑圈●。平聲必不可易者,用雙白圈○○。仄聲必不可易者,用雙黑圈●●。凡可平可仄者無圈。
凡五言第三字,俱以平仄平仄聯下。如「明月松間照,「松」字平。清泉石上流「石」字仄。」、「草枯鷹眼疾,「鷹」字平。雪盡馬蹄輕「馬」字仄。」之類是也。惟首句入韵者,其第三字可仄。如「何年顧虎頭」、「顧」、字仄。「風勁射弓鳴「角」字仄。」之類是也。至拗體之第三字,則出者可仄,而對者可平。如二徑野花落,「野」字仄。孤村春水生「春」字平。」之類是也。
五言凡對句之平仄者,其第一字必平,斷不可仄。如「清泉石上流「清」字必平。」、「南樓縱目初「南」字必平。」之類是也。對句之仄平者,其第一字平仄皆可用。如「天氣晚來秋「天」字用仄亦可。」、「雪盡馬蹄輕「雪」字用平亦可。」之類是也。大約仄可换平,平斷不可换仄。第三字同此。如對句之平仄者係拗體,則第一字之平者可仄,而第三字之仄者反可平矣。如「日」高花影重「日」字反仄,「花」字反平。」、「況經長别心「況」字反仄,「長」字反平。」之類是也。
七言出對第一字,俱不論平仄。第三字與五言第一字同例。凡對句第三字,仄者可平。如「山樓粉堞隱悲笳「粉」字可以换平。」之類是也。平者必不可仄,如謝朓「裁詩月滿樓「裁」字必不可换仄。」之類是也。王阮亭先生云:「律詩正要辨一三五。俗云『一三五不論』,怪誕之極。」余此書專爲初學而設,故當平當仄處,不憚煩瑣言之,閲者鑒余之苦心也可。
五言拗體,如「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一徑入溪色,數家連竹陰」之類,對待工整,尚可用於場屋。其他如「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之類,則不衫不履,斷不可用於試帖矣。然亦有自然之音節,不可不知。至七言拗體則神明變化,不一其格。學者須熟讀老杜及山谷之詩,自有悟入,兹不暇遍録也。
乾隆甲申榴月吴鎮識。
八病說 臨洮吴鎮信辰
梅聖俞《續金針詩格》:「八病者,一曰平頭。第一字不得與第六字同聲,第二字不得與第七字同聲。詩曰:『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與『歡』同聲,『日』與『樂』同聲。一曰謂句首二字並是同聲,是犯。古詩:『朝雲晦初景,丹池晚飛雪。飄披聚還散,吹揚凝且滅。』」
愚按:休文八病本爲古詩而設。其言同聲者,謂同平聲、同上去入聲也。然執此而繩詩,「今」、「歡」且爲平頭,則漢魏至梁,悉無詩矣,豈通論乎?惟用之於律,而且易同聲爲同韵,乃爲是耳。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雲物三光裏,君臣一氣中。」平頭者,僅見此一聯。餘犯之者亦少。「日」、「樂」同入聲,在古詩或有之。至律詩第二字,則出平對仄,出仄對平,尚何平頭之慮乎?惟易「日」爲平聲之「家」,易「樂」爲仄聲之「嫁」,「馬」、「把」、「駕」、「亞」亦然。如後之正紐云云者,則大不可耳。「朝雲」、「丹池」、「飄披」、「吹揚」等字,亦復如是。但當以平對仄,以仄對平,兼防正紐,斯即可耳。
「二曰並尾。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詩曰:『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樓」與『齊』同聲。一曰:古詩『蕩子到娼家,秋庭夜月華。桂華侵雲長,輕光逐漢斜』,内『家』字與『華』字同聲,是韵即不妨。若側聲是同上去入,即是犯也。」
愚按:此病可攝統入大韵中。「樓」、「齊」二字,在古詩原不爲病。至於律,則斷斷無犯之者矣。「蕩子到娼家,秋庭夜月華。」亦復何病?惟桂華「華」字乃心腹之憂耳。如「一鳩鳴午寂,雙燕話春愁。」「鳩」犯「愁」。「一花開楚國,雙燕人盧家。」「花」犯「華」、「家」。「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詞」犯「師」。若此之類,則斷斷不可爲訓也。七言之犯者,亦復如是。
「三曰蜂腰。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所以兩頭大,中心小,似蜂腰之形。詩曰:『遠與君别者,乃至雁門關。」『與』字並「者」字同聲。一曰古詩:『徐步金門旦,言尋上苑春。』」
愚按:「與」、「者」俱上聲,「步」、「旦」俱去聲。似亦無妨,然細諷則調終不諧。如「行到水窮處」、「到」、「處」皆去。「玉袖凌風並」。「袖」、「並」皆去。唐人若此者甚多。然兩上兩入者,則又少矣,能避此當更妙也。七言之「百年地僻柴門迥」、「僻」、「迥」皆上。「謝安不倦登臨費」、「倦」、「費」皆去。「殊方日落元猿哭」,「落」、「哭」皆入。亦復如是。
「四曰鶴膝。第五字不得與十五字同聲。所以兩頭細,中心粗,似鶴膝之形。詩曰:『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圑圑似明月。』『素』與『扇』同聲。一曰古詩:『陟野看陽春,登樓望初節。緑池始沾裳,弱葉未央結。」言『春』與『裳』同是平聲,故曰犯。上去入亦然。「池」疑作「汁」。」
愚按:「陽春」、「沾裳」在古詩亦不爲病,更與律詩無干。此可存而不論。惟「素」、「扇」二字於律詩最爲吃緊。李天生熟精杜詩,言其七律出句凡末字同上去入者,必隔别用之。及朱竹垞與李武曾寒夜背誦,其不符者僅八首耳。後證以宋元舊本暨《文苑英華》,則八首詩中並無一犯者焉。竹垞與查德尹書,言此義前賢未發,出天生之獨見,然猶未詳其原於鶴膝也。朱書於後。
「五曰大韵。爲重叠相犯也。如五言詩以「新」字爲韵者,九字内更著『津』字、「人」字等,爲大韵也。詩曰:『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胡』與『壚』同聲也。一曰:謂二句中字與第十字同聲,是犯。古詩:「端坐苦愁思,攬衣起西遊。』『愁』與『遊』是犯也。」
愚按:此病在古詩無妨,在律詩最爲緊要。不論上句下句、五言七言,皆不可犯。雖細檢唐詩,犯者亦復不少,究不得舍其所長,而專師其故犯大韵也。休文即無此論,今日固當議及之。唐詩對待中多不敢用「東風」字,避大韵也。若崔國輔之「豫遊皆汗漫,齋處即崆峒」、白居易之「遥憐峰窃窕,不隔竹蒙籠」、王損之之「依稀沉極浦,想像在中流」、吴融之「已吟何遜恨,還賦屈平情」,及七言中許渾之「湯師閣上留詩别,杜叟橋邊載酒還」、徐凝之「海燕解憐頻睥睨,胡蜂未識更徘徊」。如此之類,則以病對病,反無病矣。「怨入東風芳草多」,曾見劉滄一句。此病最易避,而犯者每有難色,是無勇也。
「六曰小韵。除上十字中自有韵者是也。詩曰:『客子已乖離,那宜遠相送。』『子』、『已』、『離』、『宜』字是也。一曰:九字中用『明』字,又用『清』字,是犯。古詩:『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
愚按:此病太微細,似可通融。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更」、「明」小韵。「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塘」、「陽」小韵。「古樹老連石,急泉清露沙。」「泉」、「連」、「樹」、「露」皆小韵。若此之類,詩句既佳,讀者亦復不覺。且「樹」、「泉」、「連」、「露」分綴上下,似猶以病還病也。然而留心者,兼能迴避,則又未嘗不是。
「七曰旁紐。一句中已有『月』字,不得着『元』、『阮』、『願』字。此雙聲即旁紐也。詩曰:『丈夫且安坐,梁塵將欲起。』『丈』、『梁』之類,即爲犯耳。一曰:十字中用『田』、『賓』字,又用『寅』、『延』等字,是犯。古詩:『田夫亦知禮,寅賓延上座。』」
愚按:此病於聲調之虚實、陰陽最有關緊,不第如宛陵所注「丈」、「梁」、「田」、「延」、「寅」、「賓」等字也。然而此等字亦在其中。能悟此病,則聲調自高。
梅注「丈」、「梁」二字猶屬叠韵正紐。必如温飛卿「棲息銷心象,簷楹溢艷陽」,斯爲旁紐耳。此病攝入雙聲中,「田」、「延」宜歸小韵。「寅」、「賓」二字亦當攝入叠韵中,不得謂之旁紐也。「八曰正紐。如『壬』、『衽』、『任』、『人』四字爲一紐,一句中已有『壬』字,更不得人『任』、『衽』字。詩曰:『我本漢家女,來嫁單于庭。』是一紐之内,名正雙聲。一曰:十字中有『元』字,又有『阮』、『願』、『月』字,是犯。古詩:『我本良家子,來嫁單于庭。』『家』與『嫁』乃犯也。」
愚按:此病即推廣大韵而言之。「家」、「嫁」且犯,則「馬」、「把」、「駕」、「亞」等字,無論出句對句,皆不宜用麻字韵矣。況「花」、「斜」、「沙」、「賒」乎?此病犯者頗多,然不檢點,終與犯大韵者何異。
梅注初段引「我本漢家女」云云,又引「良家子」云云,豈此外遂無二句耶?如:「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思」爲去聲,即與「家」、「嫁」略同也。石崇詩:「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
詩病有八,總不外雙聲、叠韵。雙聲稍難知,而亦不易犯。叠韵最易犯,而亦不難知。爲今之計,但避大韵,已能免俗。餘如鍾記室所云「口吻調利」,斯爲足矣。再如叠韵、正紐之類皆能以病對病,則尤妙。
以上八病畢。
四聲始於周顒,八病出於沈約。詩之妙如斯而已乎?然不避聲病,終難言詩。初學者當心領于荃蹄之外也。
皮日休《雜體詩序》曰:「詩云:『蝶蝀在東。』又云:『鴛鴦在梁。』雙聲起於此也。」
愚按:「螮」、「蝀」,「鴦」、「梁」宜歸叠韵。「蝀」、「東」亦可謂叠韵之雙聲。如「互」、「護」之類是也。
陸龜蒙詩序曰:「叠韵起自梁時。如『後牖有朽柳』,武帝句也。『梁王長康强』,劉孝綽句也。自後用此體作爲小詩者多矣。」
《蔡寬夫詩話》曰:「自唐以來,雙聲不復用,而叠韵間有。杜子美『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鴨)〔鶯〕』、白樂天『户大嫌酣酒,才高笑小詩』之類,皆因其語意所到,輒成就之,要不以是爲工也。陸龜蒙輩遂以皆用一音,引『後牖有朽柳』、『梁王長康强』爲始于梁武帝,不知復何所據?所謂蜂腰、鶴膝者,蓋又出於雙聲之變。若五字首尾皆濁音,而中一字清,即謂蜂腰;首尾皆清音,而中一字濁,即爲鶴膝,尤可笑也。」
愚按:蜂腰、鶴膝,蔡氏所謂可笑者,恐亦有説。但首尾濁而中一字清,首尾清而中一字濁,如何安插?惜未指出某人某句耳。或謂張平子詩「邂逅承際會」爲以濁夾清。傅休弈詩「徽音冠青雲」爲以清夾濁。平爲清,仄爲濁也。然其説總難通。
《南史·謝莊傳》曰:「王玄謨問莊:『何者爲雙聲?何者爲叠韵?』答曰:『互護爲雙聲,磝碻爲叠韵。』」
愚按:「互護」雖曰雙聲,亦歸叠韵。必如旁紐、正紐,斯爲雙聲耳。《學林新編》云:「雙聲者,同音而不同韵也。叠韵者,同音而又同韵也。若仿佛、熠燿、骐驥、慷慨、咿喔、霢霂,皆雙聲也。若侏儒、童蒙、崆峒、寵嵷、螳螂、滴瀝,皆叠韵也。」
愚按:此説最透。
《廣韵》曰:章灼、良略是雙聲。灼略、章良是叠韵。又汀剔、靈歷是雙聲,剔歷、汀靈是叠韵。
愚按:此説更爲直接了當。
李群玉詩「方穿詰曲崎嶇路」,用雙聲也。「又聽鈎輈格磔聲」,用叠韵也。雙聲詩。王融:「園蘅眩紅蘤,湖荇燡黄華。迴鶴横淮翰,遠越合雲霞。」
叠韵。陸龜蒙《山中吟》:「瓊英輕明生,石脈滴瀝碧。玄鉛仙偏憐,白幘客亦惜。」
雙聲。前人《溪上思》:「溪空惟容雲,木密不隕雨。迎漁隱映間,安問謳鴉㯭。」
叠韵。前人《吴宫詞》二首:「膚愉吴都姝,眷戀便殿宴。逡巡新春人,轉面見戰箭。」「紅櫳通東風,翠珥醉易墜。平明兵盈城,棄置遂至地。」
叠韵。皮日休《山中吟》:「穿烟泉潺湲,觸竹犢觳觫。荒篁香牆匡,熟鹿伏屋曲。」
雙聲。前人《溪上思》:「疏杉低通灘,冷鷺立亂浪。草彩欲夷猶,雲容空澹蕩。」
叠韵。前人《吴宫詞》二首:「侵深尋嶔岑,勢厲衛睥睨。荒王將鄉亡,細麗蔽袂逝。」「枍栺替製曳,康莊傷荒涼。主鹵部伍苦,嬙亡房廊香。」
愚按:以上皆遊戲之詩。學者但悟雙聲、叠韵,不必疲精費力,而故效此體也。
附寄查德尹編修書 朱彝尊
比得書,知校勘《全唐詩》,業已開局。近聞足下先取杜少陵作,審其字義異同,去箋釋之紛綸,而歸于一是,甚善。然有道焉,蒙竊聞諸昔者吾友富平李天生之論矣。少陵自詡「晚節漸於詩律細」,何言乎細?凡五七言近體,唐賢落韵,共一紐者,不連用,夫人而然。至於一三五七句,用仄字,上去入三聲,少陵必隔别用之,莫有叠出者,他人不爾也。蒙聞是言,尚未深信。退與李十九武曾共宿京師逆旅,挑燈擁被,互誦少陵七律,中惟八首與天生所言不符。其一《鄭駙馬宅宴洞中》云:「主家陰洞細烟霧,留客夏簟青琅玕。春酒杯濃琥珀薄,入冰漿盌碧瑪瑙寒。誤疑茅堂過江麓,入已入風磴霾雲端。自是秦樓壓鄭谷,入時聞雜佩聲珊珊。」叠用三人聲字。其一《江村》云:「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爲棋局,入穉子敲針作釣鈎。多病所須惟藥物,入微軀此外復何求。」叠用二入聲字。其一《秋興》云:「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虚夜月,人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沉雲黑,入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叠用二入聲字。其一《江上值水》云:「爲人性癖躭佳句,去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興,去春來花鳥莫深愁。新添水檻供垂釣,去故著浮査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叠用三去聲字。其一《鄭縣亭子》云:「鄭縣亭子澗之濱,户牖憑高發興新。雲斷岳蓮臨大路,去天晴宫柳暗長春。巢邊野雀群欺燕,去花底山蜂遠趁人。更欲題詩滿青竹,晚來幽獨轉傷神。」叠用二去聲字。其一《至日遣興》云:「去歲兹辰奉御牀,五更三點入鵷行。欲知趨走傷心地,去正想氤氲滿眼香。無路從容陪語笑,去有時顛倒著衣裳。何人錯憶窮愁日,愁日愁隨一綫長。」叠用二去聲字。其一《卜居》云:「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爲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去更有澄江銷客愁。無數蜻蜓齊上下,去一雙鸂鶒對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去須向山陰入小舟。」叠用三去聲字。其一《秋盡》云:「秋盡東行且未迴,茅齋近在少城隈。籬邊老却陶潛菊,入江上徒逢袁紹杯。雪嶺獨看西日落,人劍門猶阻北人來。不辭萬里長爲客,入懷抱何時得好開。」叠用三人聲字。此八詩者,識於懷不忘。久而覩宋元舊雕本暨《文苑英華》,證之,則「過江麓」作「出江底」,江不當言麓,作「底」良是。「多病」句作「賴有故人分禄米」,「夜月」作「月夜」,「漫興」作「漫與」,「大路」作「大道」,「語笑」作「笑語」,「上下」作「下上」,「西日落」作「西日下」。合之天生所云,八詩無一犯者。由是推之,「七月六日苦炎熱」下文第三句不應用「蠍」字,作「苦炎蒸」者是也。「謝安不倦登臨賞」下文第七句不應用「府」字,作「登臨費」者是也。循此説以勘五言,雖常律百韵,諸本字義之異,可審擇而正之。第恐聞之時人,必有訕其無關重輕者。然此義昔賢所未發,出天生之獨見,善不可没也,足下能聽信否乎?
附笠翁詩韵例言一則 李漁
四曰畫格辨音。沈韵所列之字,不以類從。如一東之中,公、宫同音,而不相聯屬。中以融、熊、窮、風等字間之,頗覺未便。自唐禮部頒韵,始以同聲爲類,依類爲序。至宋《韵會》,又加七音分切,定爲字之先後。予謂七音太微,不若同聲之顯,且便於詩家。故依唐禮部式,所謂便於詩家者,亦自有説。如起句用一「風」字,次句之韵必須另换一音,如「東」、「中」、「蒙」、「同」等字,始覺溜亮。若不分别字音,謬謂凡屬一東韵内之字,無不可用,隨手拈來。或用一「豐」字及「楓」字,豐、楓與風字義别而韵則同,兩句一韵,讀之便覺粘口,此亦詩家之大忌也。雖前人未嘗犯此,然未有明言以告世者,予特揭而出之,以裨初學。今分别其音,各爲一格。首句用此,則次句别入一格,必不復於此内求之,豈非至便?若中間已隔一音,後來再用者,則與首句相同,而無害矣。此亦爲初學者言,慮其執一以致誤也。
愚按:此在八病外,然其説不可不遵。如第二句末字爲「風」,第四句末字亦不可用「豐」、「楓」。第四句末字爲「風」,第六句末字亦不可用「豐」、「楓」。六、八句末字亦然。總宜用他字隔别也。
松花庵八病説跋
八病説,諷誦再三,所以雙聲叠韵者,今乃能了然於心。至其中議論,多前人所未發。衣被騷壇,功不在宛陵以下也。受業李華春實之(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