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289
松花庵詩話
松花庵詩話提要
《松花庵詩話》三卷,據嘉慶二十四年己卯松石軒刊本點校。撰者吴鎮,生平見《松花庵聲調譜八病説》提要。吴氏論詩略主唐前而亦不廢宋後,故《詩話》泛説古今,所見精細復通達,每有新穎之説而能自成立。如釋「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之「俊如健鹘,逸如健馬,非如畫家逸品之逸」,以爲二句即李白猶未足以盡當之;覓得高青丘咏梅「雪滿山中高士卧」之出典,乃在周邦彦《花犯·詠梅花》詞,用典之確,可破朱竹垞「似松」之疑、王漁洋大俗之譏。類此皆醒人耳目。其於明詩人李、何、徐、高等均有具體之評,褒貶入微。於明人之詩體二大論,亦有取有不取:確然首肯何大復《明月篇序》「少陵七古遠於風人」之説爲千古特識,較王漁洋更進一步;引李天生(因篤)語獨尊五古,至謂「不工五古非詩人」,「工五古而各體不工,亦不害爲詩人」,此則陰與李滄溟「唐無五言古詩」説相背矣,而與漁洋亦不合。然就吴氏言,尊五古乃識詩之源,尊七古乃通詩之流,兩體合而不失爲全面。故其言「今人作古詩,不患不古,而患不今,極今而自古矣」。此言同人譽爲「得未曾有」,實可概乾嘉詩壇「自我作古即獨創」之自信新意識。又謂「多讀詩文,則經傳必疏,此亦好學中之一病」,亦關乾嘉詩、學關係之議題,而能不失分寸。書中頗揭古今名家字句聲韵不協之病,即太白、漁洋亦不免,此固是吴氏之擅場也。又表彰秦地之能詩者,亦多非虚譽。此書久湮,幸得其子承禧及門生等整理編輯,刊行於吴氏身後。
序
松厓先師舊刻《松花庵詩草》、《遊草》、《逸草》、《蘭山詩草》、《律古》、《集唐》、《雜稿》、《韵史》、《聲病譜説》、《文稿》、《詩餘》共十二册,學者久奉爲圭臬。苞年來添刻稗珠、對聯、制藝、試帖暨文稿三編,爲續集。而同里馬君子千復將《詩話》梓行,何其與予有同心耶!夫詩話之作,盛於宋人,元明以來尤夥。國朝王阮亭、袁簡齋諸公所撰,亦海内風行。先師此編,崇論特識,得未曾有,而發微闡幽,具見憐才之盛意,洵堪與漁洋、隨園等編分道揚鑣,豈非藝林寳鑑哉!雖然,先師著作等身,此特其吉光片羽耳。搜羅遺稿,取次開雕,斯又私心所惓惓難忘者,姑識此以俟。嘉慶庚辰孟春受業李苞元方頓首拜撰。
松花庵詩話卷一 臨洮吴鎮信辰著 男承禧太鴻編輯
古詩:「客從北方來,欲到到交趾。遠行無他貨,惟有鳳凰子。」鍾伯敬評云:「貨」字説得奇,而不言鳳凰子爲何物。予謂:蝴蝶一名鳳子,羅浮之大者,翅如車輪。人有籠其雛而去者,雖萬里外仍歸羅浮。今客欲到交趾,正遠行之奇貨也,故下云:「久在籠中居,羽儀紛不理。放之飛翱翔,何時到里」
「江城五月落梅花」,人多以笛譜《落梅曲》解之。有楚人陳延言:「江城每至五月,則黄鶴樓下之水洄漩起漚,皆作朵朵梅花之狀,其他月則不然。」予按,如此則謫仙之使事,直如化工肖物,且與《黄鶴樓聞笛》有不粘不脱之妙,姑存以質博雅之君子。
趙援字子正,狄道人。由增生効力閣供,授上海縣巡檢。嘗有句云「柳鎖鶯魂烟萬井,花翻蝶夢鼓三更」,人謂其凄艷欲絶。後以補官殁於山西泰安驛,旅櫬蕭然,率成詩讖。
常熟盛仲圭先生主蘭山書院日,適有西河之慟,諸門人勸酒節哀,兼爲詩以慰之。皐蘭黄西圃建中得句云:「飲泣吞千榼,含酸笑一聲。」衆皆閣筆。
寧夏一幕客有「九秋蓬上下,三户杵高低」之句,人多稱之。予謂「上下」即「高低」也。若易爲「蓬斷續」,則其語頓工。「九秋蓬斷續,三户杵髙低」,妙矣。牛真谷先生句「暗瀑去來響,疏風高下燈」,足以敵之。近狄道老生樊必遴遊蓮花山,亦有「鐘聲風上下,塔影月東西」,可以鼎足三雄。予常贈之詩云:「孤松居士老能詩,被褐高吟亦大奇。塔影鐘聲千古句,蓮花山下月明知。」孤松居士,樊生號也。
應城程拳時大中博學多才,尤工騒賦。句如「天光澄鷺羽,月色冷魚魂」,真名句也。然數奇不第,予嘗夢與程同廷試,覺而賦詩云:「應城才子老荆門,三户文章賴爾存。奪得錦袍真不忝,只愁月色冷魚魂。」
王漁洋《秋柳詩》箋注多不得其旨,襄陵楊山夫維棟嘗語予曰:「爲福王妃嬪作也。」「紫閣峰陰入渼陂」,予游鄠縣始知其義。蓋紫閣去渼陂六十里,峰陰雖高,安能人渼陂耶?杜蓋用倒點句法,謂「昆吾御宿」之「逶迤」自「紫閣峰陰」入於「渼陂」耳,作倒影看者誤。
張曲江詩「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偶然趁韵耳,非不知「慕」字爲「纂」字也。沈歸愚宗伯引《法言》而駁曰:「誤『纂』爲『慕」,應自曲江始。」予謂《文選》范蔚宗《逸民傳論》已作「慕」矣,豈始於曲江耶?
杜牧詩「矯矯雲長勇,恂恂郤縠風」,然則或讀「長」字爲上聲者,誤矣。
予丁卯出闈,與同人僦車涇陽。時陰雨連旬,夜不能寐。有扶乩請仙者,予令對「楓落吴江冷」,即箕書「雁飛楚水秋」。旋足成一絶云:「行人多少事,寄與故園樓。」
「花逐下山風」,子堅句也。「雲逐度溪風」,少陵句也。二語各有其妙,而子堅爲優矣。
嘗與李青峰南陣論詩,予謂今人作古詩,不患不古,而患不今,極今而自古矣。青峰喜拊予背曰:「此論得未曾有。」
古詩:「誰能爲此器,公輸與魯班。」又《艷歌行》:「誰能刻鏤此,公輸與魯班。」意者輸、班兩人歟?
有佞杜而嗤李者,予不暇與辨,但口占四語以答之,曰:「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斯言君不信,請問草堂人。」
沈寓舟先生青厓深於經術,詩尤清婉。寓皐蘭日,予具束修問業。有咏楊花詩云:「春去已旬餘,誰來報索居?多情惟柳絮,宛轉入吾廬。颺雪疑催鬢,因風欲坐裾。與君共漂泊,惆悵意何如。」又咏向日葵云:「滿院秋風歛嫩黄,扣槃捫燭望恩光。踆烏萬里誰知汝,猶自殷勤倚夕陽。」沈歸愚宗伯謂其工於用意,猶江潭之屈子也。
曲阜顔懋僑以詩鳴齊魯間,嘗與關中屈悔翁論詩,屈爲奪氣。其初生時,父肇維夢徂徠山僧慧朗入室,然顔詩云:「未知後日誰成佛,盡説前身我是僧。」則聽者解頤。洵哉!復聖兒孫矣。顔嘗寄予《蕉園詩集》,未及閲,爲友人奪去,至今恨之。
吾師牛真谷先生運震由秦安調允吾,後罷官,復由秦安旋里,士民泣送者,相屬於道。因口占别之云:「使君五載别秦安,牛酒争迎父老歡。歸路應檇鸚鵡去,畫堂猶作部民看。」又題畫云:「破墨似雲林,秋意森滿幅。石氣翻空青,古樹寒如束。草岸静無人,蕭蕭三兩竹。」古澹峭潔,韋、柳風味也。
仙人關,吴玠與吴璘敗金人之處也。題咏頗多,予獨喜秦安胡静庵釴詩,云:「石勢倚雲屯,將軍鎖蜀門。弟兄同角犄,夷夏劃乾坤。雨洗雙厓血,風招百戰魂。更來千仞上,立馬望中原。」静庵高才博學,與郃陽楊子安鸞,人稱「東楊西胡」云。
崔惠童詩「一月人生笑幾回」,蓋用《莊子·盜跖篇》語。俗本改爲「生人」,或改爲「主人」,不惟聲調難諧,而義理亦不通矣。
張伯雨《種松》詩:「旁人莫笑千年計,萬一他時化鶴來。」詩誠佳矣,正以出自伯雨爲尤佳耳。東垣梁野石先生彬守蘭州日,於友人江幼則爲式處見予《弔任將軍歌》,撃節歎賞,遂蒙李邕、王翰之知。予最愛其《題桃花扇》絶句云:「青溪舊院盡垂楊,公了攀條引興長。一自昆明遭劫火,止餘弱柳似蕭娘。」
蔚州閻葆和太守介年老而好詩,與予唱和頗多。句如「春花花如春,秋花花如秋」,亦稱獨造也。
作詩以不見好處爲佳,此正庸人藏拙語。
《迂齋詩話》:世傳杜甫詩天才也,李白詩仙才也,李賀詩鬼才也。
園亭花木之趣,詩人各有領會。「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不可無此閒情。「群木既羅户,衆山亦當窗」,不可無此奢想。「經營上元始,斷手寳應年」,不可無此苦心。「來者復爲誰,空悲昔人有」,不可無此達觀。
「北地近魏武,信陽似陳思。」此尤展成語,然實李、何之定評。
李天生云:「各體俱工,而不工五古,非詩人也。能工五古,而各體不工,亦不害爲詩人。」此不刊之論也。予觀天生《漢詩評注》,眼高千古,猶怪其《受祺堂集》多載應酬之七律,何哉?
王漁洋《論詩絶句》初及李空同,後《精華録》中删去。意者因錢虞山蚍蜉撼樹,而欲助螳螂一背之力乎?然其論徐迪功則曰:「文章烟月語原卑,一見空同迥自奇。」溯江河之源者,果能廢萬古之流耶?
《蒹葭》三章,乃十五《國風》中第一篇縹緲之作,此秦人之詩祖也。
階州文縣杏花正月即開。有王左司者,以解馬過臨洮,示予《元旦觀杏花》之作。予依韵和之云:「屠蘇飲罷意何長,散步青郊氣已揚。幾處人依雲下醉,文縣有雲下田。一林花向日邊芳。陰平近蜀多春色,隴坂連天半雪光。粉蝶遥随珠勒馬,祗應戀爾筆生香。」詩雖浮淺,存之以供考據。
御製《落葉》詩六首,臣工和者甚衆。强押「劉」字者,多不穩。惟廬鳳道畢咸齋先生誼押「劉」字韵云:「楚客思方悲屈宋,宸章目欲短曹劉。」最爲大雅。又「極目寒烟澹欲無」,押「無」字亦妙。與俗人作詩,大是苦事。
與俗人作詩而索其解,所謂苦中苦也。
河州鎮邊樓極高。解大紳謫居日,嘗題詩云:「隴樹秦雲萬里秋,思親獨上鎮邊樓。幾年不見南來雁,真箇河州天盡頭。」後人和者甚衆,謂之「秋樓頭」韵。
律詩先得首句,以下自如破竹,即或苦思細改,亦有頭腦可尋。如先得中聯,而再填六句以足其數,便是死煞腔板矣。絶句亦然。
《臨洮府志》載仙詩二首:「價重篇篇玉,聲傳字字金。江山爲我助,無日不高吟。」二夕玉皇詔,爲君功行成。分明五雲裏,拔宅上三清。」乃築城得之土中者。
吾鄉張康侯先生晉天才秀發,一時無兩。予僅録其《咏花》數小詩,以當吉光片羽。云:「細葉翻雲緑,繁花綴粟黄。秋來徒結恨,香是可憐香。」丁香「冰骨香肌好,盈盈一水春。疎簾風月在,不解笑何人。」含笑「草木牽情甚,春來夜夜思。美人如不信,看取樹頭枝。」合歡「一叢新木筆,江上最先開。搦管東風裏,春愁寫不來。」辛夷「月照唐昌觀,泠泠刻玉寒。香風吹斷處,雙鶴下瑶埴。」玉蕊「艷艷垂嬌萼,微微散異香。愛他顔色好,花下理殘妝。」刺桐「捲簾不厭早,燒燭豈嫌遲。最愛輕紅暈,楊妃睡起時。」海棠「小院寒初退,天然深淺紅。徐熙雖解畫,不可畫春風。」山茶
何大復詩:「花開爲誰好,花落不復掃。出户見春風,低頭怨芳草。」真風人語也。而吾鄉張牧公先生謙亦有《春閨曲》云:「天半結高樓,闌干臨大道。獨上望遼西,開簾見芳草。」其藴藉殆不減信陽矣。
予於大竹旁雜植蘆葦,殊覺風枝雨葉悉有此君風味。後讀姚合詩「無竹栽蘆看」,乃知古今人之好事何必不同。
陶淵明工詩嗜酒,而《止酒》之詩不工。信乎男子樹蘭而不芳,無其情也。
李長吉本色之詩,情理俱勝,不減太白。而好事者但學其牛鬼蛇神,遂成燈謎矣。
楊鐵厓詩天才横逸,而村俗者甚多。如《漫興》詩:「大婦當壚冠似瓠,小姑吃酒口如櫻。」《二喬圖》詩:「兄弟不減骨肉親,喜作喬家兩嬌客。」又《淵明漉酒圖》詩:「家貧不食檀公肉,肯食劉家天子禄。」皆所謂俗不可醫者。至其《小臨海曲》,則足稱絶調矣。又《海鄉竹枝歌》:「顔面似墨雙脚頻,當官脱褲受黄荆。」雖寫風土,實爲粗惡。
臨洮張逢壬字位北,曾以詩受太守許公聖朝之知。殁後五十年,予選其《世耕堂詩草》,得二十八首,序而刻之。句如:「一竿秋釣月,雙屐曉耕烟。」「芳樹留雲宿,閒階許月侵。」「竹風迴紫燕,花雨囀黄鶸。」「青錦嶂開千佛洞,碧蓮花綻五臺雲。」「忽看花雨飛金刹,頓覺松風冷石牀。」「風急疎鐘來邃谷,月明清梵過横橋。」皆有中晚風味。予尤喜其《題蓮花山》一絶云:「千巖萬壑盡蒼松,天削蓮臺又幾重。界破洮岷青一片,花龕湧出妙高峰。」
杜詩:「巢多衆鳥鬬,葉密鳴蟬稠。苦遭此物聒,孰謂吾廬幽。」此正反言其廬之幽耳。李將軍復射石而不人,妙合此意。
李太白詩:「蜀僧抱緑綺,西下蛾眉峰。爲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諷誦之久,覺有松聲飛來几案。或謂「萬壑松」乃唐琴名,白玉軫足,宋宣和御府有之。予謂既言「緑綺」,不應重見琴名。當是白詩既傳,而斲琴者乃有「萬壑松」之號耳。
閩南許天玉珌嘗僑寓洮陽,予從一老宿處鈔得遺詩八卷。因題其後三首云:「閩海詩人許鐵堂,雙松一曲妙漁洋。却憐白首關山月,桃塢梅溪人夢長。」「蠶頭小楷擬瓊瑶,破楮烟侵已半消。讀罷臨風三嘆息,如君猶自老漁樵。」「丁卯風流化冷烟,老爲秦贅亦堪憐。當時誰作鶯花主,不與東山買墓田。」「鶯花主」三字見宋人張仲宗詞。
杜子美歷華、泰、衡三山,皆未登陟,但作《望嶽》詩,意其濟勝之具,不及太白耳。予嘗遊太華絶頂,知其餘四嶽,亦不難登峰造極。特尚平願賒,時以爲恨。
嵫陽董淑昌字景伯,著《蓮齋詩稿》一卷。如:「家家植修竹,竹深便爲牆。流水既可通,烟火亦相望。」殊有古意,惜不可多得耳。
俗稱「逃學」,其來已久。韋莊詩:「曾爲看花偷出郭,也因逃學暫登樓。」
錢牧齋駁李空同詩,每多瑣細可笑。如李《鄱陽》詩云:「太祖平陳日,樓船下此湖。」「陳」謂僞漢也。虞山駁之曰:「『陳』乃友諒之姓,非國號也。」此殆與兒童之見無異。夫安劉滅項大舉討曹,古人已嘗言之,奚必定國號哉。
錢宗伯《秋日雜詩》:「弦高爲鄭商,申公竊夏姬。豈如縛足雀,掣線還故枝。」心賞巫臣,不無犬 子慕藺之意,未知河東夫人亦有「雞皮三少」之伎倆乎?讀此可爲一笑。
杜詩「君王問長卿」,「長」字,上聲也。金聖嘆詩「同時誰會薦長卿」,竟作平聲用矣。又吴梅村詩「是非難免三長史」,皆誤以上聲之「長」爲平聲。
韓昌黎謝絶剥啄,乃能束帶見李長吉。使五侯七貴之門,突來一通眉細爪之王符,恐卧而不起,反貽笑於雁門之太守矣。隴西少年行卷,妙有以威明况退之意。
劉言史《贈成煉師》詩云:「黄昏騎得下天龍,巡遍茅山數十峰。采芝却到蓬萊上,花裏猶殘碧玉鍾。」陸放翁《遊仙》詩:「鳳舞鸞歌宴蕊宫,碧桃花下醉千鍾。紅塵謫滿重歸去,花未開殘宴未終。」二詩語意絶相似,而宋人反優於唐。白樂天詩「帶花移牡丹」,吕温詩「四月帶花移芍藥」,是牡丹、芍藥皆可帶花移也。
作詩不可多用虚字。
太白《蜀道難》:「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以五字斷句亦可。
梁人詩當以吴均爲第一,江淹、何遜皆不及也。
郭代公《寳劍篇》「正逢天下無風塵,幸得周防君子身」,正意已足。若删去「非直結交游俠子」二句,似更遒健,不知明眼以爲何如?
王龍標《青樓曲》:「白馬金鞍從武皇,旌旗十萬宿長楊。」此輩即羽林郎射烏兒之類,正青樓之奇貨也。故下云:「樓頭小婦鳴箏坐,遥見飛塵入建章。」乃沈歸愚評云:「有敵愾執殳之意,爲女子占身分。」不知何指。
唐人試帖,有以李都尉重陽日得蘇屬國書命题者。按少卿答蘇武書,前賢亦或疑其僞作,但以此爲詩題,則鏡花水月,於理何碍?乃毛西河遂以此而嗤唐人之不學,可謂固矣。
俗稱張玉皇,亦自有出。徐孝穆詩:「張星舊在天河上,從來張姓本連天。」
《藝苑雌黄》:「匈奴妻名閼氐,讀若焉支,言可愛如胭脂也。」錢昭度作《王昭君》詩云:「閼氐纔聞易妾名,歸期長似俟河清。」則誤讀氐爲姓氏之氏矣。予按孫豹人《咏史社》云:「秦幸亡,亡二世。漢幸存,存閼氐。」又孟津王鑨大愚《平城歌》云:「婁氏弗納,閼氐能出。」作去聲讀,皆誤。
番禺屈翁山、蒲坂吴天章二君,皆有仙才之目。屈才氣超逸,而功力不逮,故五律之外稍遜蓮洋。近山右劉光禄組曾刊吴全集,而瑕瑜兼收,閲者不無才多之恨。
六朝《子夜》、《讀曲》等歌,唐人已不屑効颦。近代作者開口「儂歡」,令人欲嘔,豈非風雅之一厄乎?予少好此伎倆,今視之汗顙矣。
秦安縣有石刻絶句四首,相傳是仙人手蹟,有友人搨一紙遺予。詩云:「挂鏡臺西挂玉龍,半山飛雪舞天風。寒雲直上三千尺,人道高歡避暑宫。」乃金王庭筠《遊黄華山》詩也。
「魚没浪痕圓」,僧晤清句也。「月人角聲圓」,明劉崇文句也。「雷聲入水圓」,譚元春句也。「風定鼓聲圓」,近屈復句也。皆善押「圓」字者。
明劉崇文,楚澧人,自號洞衡子。嘗用唐人舊題而次其韵,作擬唐詩一千七百首。鵝池生宋登春删存兩卷,序而刻之。句如:「鳥翻殘樹影,蛩續暝簷聲。」「萬松時灑翠,一澗自流雲。」「鶴隨橋外履,魚聽澗邊琴。」「鳥迴雲壑暝,浪捲海門虚。」七言如:「劉安雞犬有仙骨,赢女笙簫無俗音。」「人穿柳岸衣皆緑,鳥入花村語亦香。」「幾樹杏花雙劍雨,一聲杜宇九崗烟。」「雁圑林影沉沙浦,鷺擁山光過戍樓。」「避人黄鳥尋還見,對酒青山問不知。」皆饒中晚風味,異乎唐臨晉帖者也。
孟襄陽宦情甚熱,詩中往往見之,摩詰則漏盡矣。然《鬱輪袍》夤緣於少日,《普施寺》拘迫於中年,司空見慣渾閒事矣,况加以學道之力耶?
李太白詩:「陶令去彭澤,茫然元古心。大音自成曲,但奏無絃琴。」黄山谷詩:「南渡誠草草,長沙想艱難。松風自度曲,我琴不須彈。」二公妙處,正難軒輊。
魏仲餘學文,予弟子也。年少登賢書,而不幸早卒。予哭以詩曰:「看花不及杏園春,梓里風光擊此身。地下修文天上記,古今多用少年人。」仲餘祖耆賓亞公、父處士東皐,皆恂恂長者,今其後且昌熾矣。
馬繩武紹融,狄道布衣也。性酷好詩句,如:「鳥雀寒棲樹,牛羊晚過橋。」「松風寒到榻,蘿月澹窺樽。」「江上楓疎人欲散,籬邊菊冷雁將歸。」「嵇琴待月横牀冷,江管飛花落硯香。滿甕濁醪留客醉,環階老樹閲人忙。」皆有風致。又題秋水閣、曉風樓二絶句,亦頗清新。其詞曰:「高閣名秋水,遥情寄海涯。請君來座上,把酒誦《南華》。」《秋水閣》「楊柳葉颼颼,西風萬里秋。晨光兼浪影,縹緲上高樓。」《曉風樓》繩武卒後,子士傑、士俊求定其遺稿。予題二絶云:「市井勞勞六十秋,銜杯雅趣亦風流。百錢裁足惟吟咏,樂志真同古少游。」「抔土茫茫夜月寒,伯牙古調爲誰彈。惟餘一卷偷閒草,留與兒孫世世看。」
杜、韓七古,魄力最大,然稍不善學之,即入粗硬一派。惟李太白歌行、及張、王樂府,讀之最能生人才思。
松花庵詩話卷二 臨洮吴鎮信辰著 男承禧太鴻編輯
李太白詩:「池花春映日,窗竹夜嗚秋。」「春」、「秋」字互見,正是此老疎於律處。又上云「青天月」,此云「春映日」,「日」、「月」字亦嫌有礙。老杜則無此矣。
朱文公詩力高於理學諸公,故言之輒能鑿鑿。
大抵今人作詩,鋪叙處須據目前之所有,斷制處要争紙上之所無。
荆公論詩首少陵,次永叔,次退之、太白,亦執拗之見,不足爲準。若永叔不喜少陵,則性情所使,實有不可勉强者。
何大復《明月篇序》謂「少陵七古遠於風人」,自是千古特識。
李太白、孟浩然五律,徐迪功專學之,故能純以氣格勝人。
晚唐譚用之《寄岐山林明府》詩云「鸚鵡語中分百里,鳳凰聲裏過三年」,真新句也。
河州朱孝廉孔陽,最喜杜子美文,以爲奇崛古拙,不作東漢以後語。人或謂其不工文,殆因詩掩之耳。
韓退之深於《頌》,柳子厚深於《騷》,細觀其詩自見。
唐人試帖載鄭谷《春草碧色》詩,謂遠在殷文珪之上。如:「想得尋花徑,應迷拾翠人。」又如:「天借初晴色,雲饒落日春。」皆可謂工於體物者。「初晴」,諸本誤作「新晴」。夫「新晴」一韵已犯雙聲,且首句不云「萇弘血染新」乎?予妄改爲「初」字,想當然耳。
李空同《過狄梁公祠》詩云:「鸚鵡夢中天地轉,太行山北旆旌遲。」「鸚鵡」句極生新,惜對句不逮。若使予爲之,當云:「緑鳥夢中天地轉,白雲山外旆旌遲。」小家修飾邊幅,甘貽笑於大方也。
孟津王鑨子陶,别號大愚,覺斯公第三弟也。作詩好爲古險奇譎之體,而實不能工。然如《泥淖歌》云:「黄龍嫩蹒污泥淖,君子憐之蝦螾笑。徒有頷下火齊珠,眼底無恩可相報。」則沉鬱頓挫,不減古人。又《桃花曲》云:「桃花春正可,艷冶三五朵。果是有熱心,開來紅似火。」亦有情致。
李太白「狂風吹我心,西挂咸陽樹」,是千古奇創之句。然《東山》之詩,早以四字盡之,曰「我心西悲」也。
老杜《簡薛華醉歌》云「近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傾倒如此,其詩可知。然華詩竟不傳,微杜則其名且腐矣。附驥尾而行顯,不信然哉。
漢宋子侯《董嬌嬈》詩:「何時盛年去,歡愛永相忘。」設爲望盛年之去,正以見歡愛之難忘也。海枯石爛之意,以决絶語出之,妙甚。
坡仙詩:「此生念念浮雲改,寄語長淮今好在。」乃暗用《楞嚴經》波斯匿王「河無變遷」之意。
律詩有隔句對者,如魚玄機「灼灼桃兼李,無妨國士尋。蒼蒼松與桂,仍羨世人欽」是也。又有隔句對調而不必對字者,如韋莊「前年送我曲江西,紅杏園中醉似泥。今日逢君越谿上,杜鵑花發鷓鴣啼」是也。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兼二公之所長,古今豈有敵手,洵非太白不能當之。惟太白可以當之,恐太白猶未足以盡當之也。乃吴門徐子能謂杜有微詞,以爲清新不過如庾已耳,俊逸不過如鮑已耳。是固不知太白,抑豈真知老杜及庾、鮑者哉?俊逸之「逸」即「馬逸不能止」之「逸」,謂明遠之才,其俊如健鶻,其逸如健馬,非畫家逸品之「逸」也。逸品之「逸」,評陶、韋一派,乃確與鮑不似。
司空表聖論詩品極精,其自列所得佳句,尤妙在酸鹹之外。獨《馮燕歌》庸猥粗俗,反不如後人詞曲之可觀。
明高蘇門詩,亦雅潔可觀,而譽者至推爲明詩第一。予嘗從艷稱高詩者,詢何篇可爲明詩第一,亦殊不能舉其辭也。
黄崑圃先生叔琳以康熙庚午舉順天鄉試,迨乾隆庚午新孝廉叙先後同年,群來拜謁先生。閲王文恭《癸卯公宴詩步韵五首》,都下和者數百家,予亦與數焉。詩呈先生,大加歎賞,以爲瀟灑風逸,不愧作手。今一閲前詩,殊有愧前輩之期許也。先生詩云:「蕊榜新開敞盛筵,漫勞車馬問衰年。雀羅門巷群相訝,鶴髮重聯桂籍仙。」「微名忝竊際時昌,弱植新莖接御香。老愧無聞同敝帚,何堪群奉魯靈光。」「鹿鳴先後沭薪槱,髦譽聯翩結勝儔。老驥悲秋空伏櫪,天衢騁足讓驊騮。」「居處城南近日邊,科名發軔自庚年。小堂簪盍今猶昔,彷彿塵根與宿緣。」「聖政三朝親覩記,文章流别喜從新。衰翁縷述昇平事,舉似春明得意人。」予和云:「花外笙歌花下筵,攀花走馬憶當年。玉宫桂樹秋如昨,又見青洲集衆仙。」「烏府先生壽且昌,朝衣重染桂枝香。筆端紫氣高千尺,併作蓬萊日月光。」「翩翩玉笋沭薪槱,藉綺簪金更絶儔。老子興來殊不淺,肯教門外散驊騮。」「紅杏飄香近日邊,片時週甲换流年。龍華老友皆寥落,更與兒童結勝緣。」「束髮聞公望海塵,今來詩力老尤新。香山處處香風暖,可有梅花寄隴人。」
豐城熊勵亭懋獎能琴工畫,嘗以武都尉攝判洮陽,與予有詩酒之好。予嘗題其小照云:「詩翁高况寄瑶琴,短榻翛翛似竹林。莫倚松風翻舊曲,武都山水有清音。」「金桂飄香人硯池,龍湫烟景上烏絲。高人自是倪黄侣,可憶梅花老畫師。」「五絃聲在古囊間,目送歸鴻亦等閒。悟得成連無限意,揮毫先貌海中山。」「仙吏琴書傍隴頭,公餘偃仰亦風流。豐城劍倚關山月,會見龍光射斗牛。」題竟,勵亭作烟雨圖二,爲予潤筆。
蕭山毛大可先生詩中好用「剛」字。如「春風吹薄雪,剛度梁園時」,「出門逢小吏,剛向府中趨」,「金釵十二正相當,剛寫蛾眉十二雙」。如此之類甚多。此老博雅,未可易言,然古人作詩用「剛」字者殊少。
羊名綿羊,羧䍽另係一種。毛大可詩「桑落餐綿羊」。「烏帽青鞋白鹿裘,山中甲子自春秋。呼兒點檢門前柳,莫遣飛花過石頭。」此元貢師泰題淵明小像詩也。或誤以爲建文臣袁敬所之作。
李太白生平如力士脱靴、汾陽免死,皆千古艷稱之事,然詩中曾無一字及之。乃知此老胸襟真如天空海闊。樓君卿徘徊五侯之門,得其一飲一食,而自以爲榮,對此奚啻霄壤哉!
岳大將軍容齋西征時,有於營中夜扶乩者。仙至,則李太白也。《題降埴》詩云:「少陵老子詩無敵,擕我遠遊到鍋壁。長空萬里不見人,秋月蘆花兩寂寂。」凡沙漠無水草處,謂之「鍋壁」也。
吴梅村先生詩:「不好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愛書來。」予近日不樂應酬,每誦二語,輒於安穩中得大自在。
臺灣有異竹,咸陽殷公化行鎮守日,作詩紀之。略云:「予跡半天下,未覩臺灣竹。仙露滋顔翠,遊雲摩頂秃。芒刺如爪牙,疎葉似簑服。霜雪雖不彫,哀鳴類人哭。」自注:群竹交加,每風動,紐聲如哭。殷累官至軍門,有《清遠堂集》。潘次耕耒爲叙,至比之戚南塘云。句如:「青山裹白雲,點點翠微起。」「白髮添新鬢,青燈讀舊書。」皆有風致。而《巡閲行》、《臺湾得勝篇》,尤可補臺誌之缺焉。公嫡孫王臣與予爲拔貢同年,今任華陰學博。
王季木「漢王真龍項王虎」之作,本不成詩,而評家多艷稱之,真不可解。予於當亭蒲萬年上書篋中,得《劍霜集》一卷,皆唐人七言集句,而組織自然,如天衣之無縫。乃黄岡王材任子重作也。
「北伐生前烈,南枝死後忠。」明周詩以言弔岳鄂王句也。亦平平無奇語,而《列朝詩集小傳》至謂此詩既出,過客遂無敢留題者。
有友人頗工山水,予請畫御製「客舍開窗數雁群」之句,則慘淡經營,久之不就。曰:七字已神妙秋毫,雖顧、陸復生,誰能肖之?
蒲城屈復悔翁作《書中乾蝴蝶》詩三十首,同時有慶陽康績者,亦次韵和之。康句如:「近硯難餐池上露,開函猶趁紙邊風。」「金眼能窺學士帙,翠翎不上美人釵。」「冷叠霓裳羞向月,悄依雲葉悔辭花。」「殘帙藏來依粉蠹,輕綃卧處類冰蠶。」皆雕蟲之佳者。績字方陸,有拳勇,與安化曹最、李星漢齊名,號爲「慶陽三才」。
杜詩「開林出遠山」五字,抵樂天《截樹》詩二十句。
定州即古中山,有清風、明月二店,俗謂「清風明月夾定州」是也。吾友興安李松封五詩:「蛇龍盤上谷,風月入中山。」雖用俗事,實爲警策。李由選貢,歷官湘潭令。老而好詩,所著有《耐村詩草》。河州張明經煦,遊太華山,題詩頗多,予止憶得二首。「飛泉百道灑寒空,仄徑懸巖一線通。山鳥無聲人語絶,恰留半面聽松風。」《擦耳山石》「一生辜負此山情,今日方來結素盟。夢醒不知身在閣,天風吹落珮環聲。」《玉女峰》又「留雲松不剪,愛月竹須删」,亦張佳句也。
陶彭澤《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詩云:「投策命晨裝,暫與園田疎。」謝康樂《過始寧墅》詩云:「揮手告鄉曲,二載期歸旋。」二公皆於仕進之時,寓林下之意,惜謝不能踐其言耳。
己卯二月二十六夜,夢中得一聯云:「席地幕天,樂醉鄉之廣大;伐毛洗髓,悟詩道之精微。」覺而請友人王士希廣賢書之,且鋟於木。
偃師有王輔嗣塚,即陸士龍投宿,遇少年清談處也。王阮亭詩云:「鍾會齊名果是非,白楊孤塚暮烟微。如何一夕談名理,不救河橋誤陸機。」仝車同詩云:「半畝荒墳碧草春,交枝拗柏盡龍鱗。世間刺刺聽殊厭,才鬼清談最可人。」
布衣與縉紳作緣,大是苦事。謝茂秦名冠七子,後卒不免擯斥。雖王、李輕絶貧賤,亦四溟之自取按劍耳。予嘗與顯者贈答,多不存稿,即或人謂我偏,然士各有志矣。
王漁洋詩「子規聲斷處,山木雨來時」,情景俱妙。然「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前賢已標此意矣,自出機杼難哉。
渭源縣馬鹿山,一名首陽山。上産白蕨,相傳即夷、齊採薇處也。秦隴遊人,題咏頗多。吾鄉楊本忠先生名行恕,别號嶽麓山人。明天啓時庶常。嘗題詩於其上,今僅録數絶句,俾好古者有所考焉。「百重雲母城,萬鎰白玉郭。打叠半生勞,空山埋寂寞。」《張内史石龕》「東避懸旗慘,投荒西採薇。若云雷首是,不合近周畿。」《首陽山》「二老傷心處,歸周又避周。君臣千古義,饑餓此山丘。」《夷齊祠》「一洞藏千佛,千佛一佛是。回首悟真空,一佛已多矣。」《千佛洞》「函谷何時過,流沙此地偏。獨憐無令尹,放却五千言。」《老君洞》「曾提百萬兵,英雄竟何事。伏竄來空山,千秋留姓字。」《石家庵》「世上奔忙處,君同行脚僧。歸來擔方弛,仙骨已崚嶒。」《貨郎洞》以下予作續貂:「峭壁俯山門,振衣趿芒履。天風吹鈴鐸,驚墮黑鷹子。」《山門》「西麓古香臺,靈光自耿耿。月明逢羽人,身作老楓影。」《顯光臺》「孤鶴唳烟海,遥投山客家。五峰雲散盡,湧出碧蓮花。」《蓮峰》「一徑類旋螺,萬松如叢矢。何時呼蟄龍,爲借天池水。」《三臺》「臨厓垂半足,跼步人空廊。試拉堆金客,來看賣貨郎。」《貨郎洞》「瑶草落紛紛,茅庵寄白雲。丹光消劍氣,誰識故將軍。」《石家庵》「朝眠渭水雲,夕卧關山月。大地爲夢場,塵華自消歇。」《睡佛洞》
白樂天七十致仕,猶自誇云:「達哉達哉白樂天。」乃知少時共嗤笑,晚歲多因循,責備常人談何容易耶!
牛真谷先生最愛高青丘「不出門幾日,我樹如此黄」之句,以爲得《十九首》之神理。
戚价人曾遊狄道。《題洮水長橋》云:「蒼茫沙磧地,波湧大江潮。塵靖清流迥,溪喧渡馬驕。琅傲鳴水腹,鎖鑰帶山腰。惟此强人意,孤遊解寂寥。」《椒山書院和許侍御韵》云:「青蒲亮節寤同堂,大義河汾正笏裳。絶域皐比懸日月,幾番鱗逆勵風霜。於今馬市仍時夏,自古鸱夷共彼蒼。儼爾遺容提命在,千秋萇血碧朝陽。」
《衛風》「及爾偕老,老使我怨」八字,妙不可言,較後世《長門賦》、《塘上行》藴藉奚啻百倍。又「乘彼垝垣,以望復關」,注以「復關」爲男子之字,然安知非男子所居之地乎。
沈歸愚先生序沈寓舟詩云:「詩家之患,在乎讀詩成詩,而不探其源。此猶鑄錢者憑仗廢銅,而不探銅於山,亦見泉流之立涸而已。」此誠不刊之論。
虎阜歌舞之俗,世疑爲夫差所遺,沈寓舟獨以爲言子武城之雅化也。嘗作詩曰:「吴會多名勝,先尋短簿祠。山川清氣在,風月晉人知。錦繡文爲盛,絃歌俗自遺。我來弭檜楫,緩步得神怡。」
方爾止有《姬人抱鴛圖》,「鴛」寓「冤」意,想即小青之類。許天玉題詩云:「傾城遭妒事多同,縱殺紅顏策未工。留得抱鴛人不死,風流争似畫圖中。」「香雲一片踏西陵,才子哀蟬泪莫勝。吟到梅花墳上黑,金剛諸咒石樓燈。」
唐嚴休復,爵里未詳,以《唐昌觀玉蕊花》二詩傳。同時元、白皆有和詩,然總不如嚴詩之佳也。休復詩云:「終日齋心禱玉宸,魂消目斷未逢真。不如滿樹瓊瑶蕊,笑對藏花洞裏人。」「羽車潛下玉龜山,塵世何由覩蕣顔。惟有無情枝上雪,好風吹綴緑雲鬟。」
杜詩:「爾家最近魁三象,時論同歸尺五天。」用典精切,可謂入化。何大復詩:「去天惟尺五,隔歲一相逢。」雖曰大家近古,實爲對待不工。
李子德因篤以「群山萬壑赴荆門」爲老杜七言律第一。予謂當是「明妃詠」第一耳。
崔魯《華清宫》詩:「門横金鎖悄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紅葉下山寒寂寂,濕雲如夢雨如塵。」「濕雲如夢」,生新極矣。明黄輝《巫峽道中雜歌》:「懸梯東折復西還,雙磴斜開碧玉關。不雨不雲天睡着,冷雲横出夢中山。」「夢中山」三字,尤爲奇妙。
河州馬應龍,號雪峰,明正德辛未進士,歷官蜀臬。高麗上詩於朝,有「應龍文字實堪師」之句,惜其詩不傳。雪峰卒,彭幸庵爲撰墓誌,康對山銘之。
《明詩綜》載劉錫名《荒庵夜泊》詩,有「术脱鴉如葉」之句,可謂生新,惜對句不逮。
郭觀察恬庵朝祚工書,而勤於應酬,至老不倦。皐蘭酒樓飯館,皆存真蹟,遂有「郭寫字」之謡。予嘗見其《贈謝篤生》一絶云:「凉州是我舊時遊,醉墨横斜到處留。君憶故人休悵惘,南園北寺壁間求。」則公之一生得意在書,宜不暇外慕而徙業矣。
劉裕以篡弑得國,謝康樂食其禄,不如靖節遠矣。然屈翁山詩云:「司馬本爲先漢賊,寄奴真是楚元孫。中興自可爲昭烈,薄伐曾經至太原。」此亦千古奇快之論。
屈翁山《宣府弔古》詩云:「遼后宫臨鎮朔臺,明君祠傍拂雲堆。天寒鷹隼三關落,日暮牛羊四野來。幾日玉鑾榆木返,無邊毳幙上都開。遼東一臂連宣府,誰使寧王罷鎮回。」使李空同爲之,不過如此。
泗水施端教匪莪,國初任宣城訓導。好與名士倡和,常刻《宛遊贈言詩》至六集,可謂好事。然林茂之云:「秉鐸猶山縣,懸書又國門。」戚价人云:「學業窮偏勝,交遊癖未删。」方密之云:「青氊招客冷,白㲲示雲深。」顧夢遊云:「座有名山時命駕,囊無餘俸日留賓。」施愚山云:「蝌蚪校殘人問字,鷫鸘典盡客銜尊。」釋能譯云:「石榴紅映半窗雲,檇手空山獨有君。」又《序》稱其《春江别曲》,集唐至三千首。則殫心風雅,卓乎可傳,異乎遊大人以成名者也。
孟浩然「微雲河漢」,王摩詰「明月松間」,俱盛唐化工之作。若「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詩非不工,但有衰世氣象。
吴梅村《畫中九友歌》筆致崎嶔,不減少陵《飲中八仙》。
諸葛武侯本瑯琊人,而其父又爲泰山丞,故好爲《梁父吟》,斯亦土風之摻也。
近錢塘桑弢甫調元《嵩洛雜詩》:「二室春飛彩翠濃,幽巢未便覓雲松。騰空倚仗親兄弟,踏遍東西六十峰。」自注:山中人呼杖爲「親兄弟」。又:「鐵梁大小石縱横,似步空廊屧有聲。世外多情一明月,直陪孤影到三更。」妙甚。
邊地詩人傳者絶少。吾鄉潘義繩先生名光祖,明天啓乙丑進士。歷官山西道。祀名宦。與蔡忠襄懋德同時,常纂修《廣輿通志》。後忠襄子方炳增補,而另梓之,遂攘爲己作。予嘗於《明詩選略》見其《遊棲霞寺》詩云:「十年夢裏到名山,今日擕筇鬢未斑。作賦有僧應問字,參禪隨地可偷閒。江翻白浪帆輕過,寺入丹霞鳥倦還。坐卧此中堪避世,一瓢松下弄潺湲。」潘有《介亭詩草》。
唐施肩吾慕神仙之跡,因隱豫章西山。其自序云:「二十年辛苦蘿烟松月之下,或時學龜息,飲而不食,腸胃無滓,形神益清,見天地六合之奥。」斯亦奇矣。予獨怪其風情未減,如《望夫詞》、《佳人覽鏡詞》、《少女詞》、《少婦遊春詞》、《贈女道士鄭玉華詞》,種種愛根,不能割斷,何哉?
殷璠云:「岑參詩『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可謂逸才。又『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宜稱幽致也。」近王漁洋深悟此妙。
戴叔倫《宫詞》頷聯云:「春風鸞鏡愁中影,明月羊車夢裏聲。」妙絶千古,後世惟青丘能之。
西蜀詹包亞孝廉,年已六十矣。數上公車不第,自言家有别業,名「梧竹居」,極林塘魚鳥之勝,今將歸老焉。予爲作歌贈之曰:「帝城日出塵十丈,有客詣門頗疎宕。自言家住梧竹居,烟晨月夕景萬狀。憶昔君從公車來,故山猿鶴共惆悵。途次曾經萬里橋,白頭題柱心何壯。今年挾策戰棘闈,指日桂花開藜杖。猶作細字訊兒曹,梧耶竹耶應無恙。我亦隴西山水人,白鷗自解没浩蕩。策蹇行將過子雲,請君預設郫筒醸。」梁野石太守稱其古健,得杜神理。
松花庵詩話卷三 臨洮吴鎮信辰著 男承禧太鴻編輯
《老學庵筆記》:「國初尚《文選》,當時文人專意此書。至慶曆後惡其陳腐,諸作者始一洗之。方其盛時,士子至爲之語云:『文選爛,秀才半。』」予謂此論亦自可存,但宋詩之不如唐正係於此。今則非惡其陳腐,正苦其難讀耳。夫《文選》豈陳腐哉!
李獻吉《登嘯臺》詩:「陽翟看山二月回,蓬池登嘯九天開。晚立長風摇海色,東西日月照孤臺。」筆陣莽蒼,足空千古。
李太白《姑蘇十詠》,真假不必論,然詩亦不惡。坡眼自高,吠聲則不可。
宋人之詩,文與可遠在米海嶽之上。米詞亦多不傳,大抵精華半歸書畫。
東坡《咏雪》詩,取聲、色、氣、味、富、貴、勢、力數字,離爲八首。仍倣歐陽公體,不以鹽、玉、鶴、鷺爲比,不使皓、白、潔、素等字。予戲反其意而和之,觀者聊以共一笑也。東坡詩曰:「石泉凍合竹無風,夜色沉沉萬境空。試向静中閒側耳,隔窗撩亂撲春蟲。」《聲》「閒來披氅學王恭,姑射群仙邂逅逢。只爲肌膚酷相似,繞庭無處覓行蹤。」《色》「半夜欺凌范叔袍,更兼風力助威豪。地爐火暖猶無奈,怪得山村酒價高。」《氣》「兒童龜手握輕明,漸碾鎗旗入鼎烹。擬欲爲之脩水記,惠山泉冷釀泉清。」《味》「天工呈瑞足人心,平地仙雲一尺深。此爲豐年報消息,滿田何止萬黄金。」《富》「海風吹浪去無邊,倏忽凝爲萬頃田。五月京塵渴人肺,不知價值幾多錢。」《貴》「高下斜横薄又濃,破窗疎户苦相攻。莫言造物渾無意,好醜都來失舊容。」《勢》「萬石千鈞積累成,未應忽此一毫輕。寒松瘦竹本清勁,昨夜分明聞折聲。」《力》予和云:「刮面寒風掠鬢絲,天花飛舞故遲遲。窗前一夜深如許,壓折琅玕總不知。」《無聲》「蕭森氣象畫難工,柳絮梨花迥不同。點綴江天如幻影,金烏一出見真空。」《無色》「纔墮人間便折磨,紛紛東郭履前多。朱門笑爾威如許,只惹貧兒唤奈何。」《無氣》「羊羔美酒勝烹茶,學士風流笑党家。但使輕明堪適口,道人應不咽梅花。」《無味》「擁篲衰翁苦自豪,階前堆積不知勞。紛紛奇貨難居汝,飛向洪爐抵一毛。」《無富》「上界星辰劍珮寒,羞教滕六溷衣冠。雲師火帝皆通譜,瑞葉何曾紀冷官。」無貴》「扶桑日出水潺湲,冷色侵人一餉間。消盡狂花君不悟,明朝更請看冰山。」《無勢》「飄飄蕩蕩自天來,疑是狂風捲落梅。閉户袁安高卧穩,幾曾撲得紙窗開。」《無力》
李永寧,明臨洮諸生也,母孕十二月而生。嘗遊磻溪,遇異人,授以仙術,因自號「磨月子」。後至嘉靖初,遺詩别其門人昆明趙鳴鵠等,遂採藥終南,不復返。予嘗和其詩云:「磨月先生愛磨月,磨成明月上丹臺。南山採藥多三秀,西苑燒香半五雷。明世宗崇道教,士大夫實有先啓其機者。此地青牛傳過去,狄道超然臺,相傳老子過此。何時白鶴見歸來。桑田滄海須臾事,回首人間信可哀。」
予少時讀史,最不平四皓安劉之事,嘗作詩云:「深谷紫芝秋,雲蹤何處遊。野雞功綺里,人彘怨留侯。」意雖激切,實與杜牧之「南軍不與爲左袒,四皓安劉是滅劉」同一公憤矣。然則定太子猶可言也,殺高皇類我之英兒,而留侯不聞諫阻,亦豈得無過哉?
隴西安敦庵而恭《題諸葛武侯祠》云:「魚鳥遠驚籌筆驛,鬼神常護定軍山。」可稱警策。
《寧夏志》載《峽口山詩》一絶,頗佳:「青銅峽裏韋州路,十去從軍九不回。白骨似沙沙似雪,憑君莫上望鄉臺。」乃宋張舜民作也。
譚友夏評《古詩》云:「此首唐人妙手,猶費經營,况齊梁小兒乎!」夫齊梁之詩雖若不及魏晉,然終高出唐人一格。且太白低首於宣城,少陵傾心於開府,似佳句者不棄陰鏗,擬能詩者必歸何遜。唐人妙手,尚不免俎豆齊梁,而可概目之爲小兒乎!昌黎云:「齊梁及陳隋,衆作待蟬噪。」此實過甚之言,而吠聲者嘵嘵,亦可哂已。
三原李於示學李《詠秋海棠》詩,有「應是秋來思婦泪,西風吹作斷腸花」之句。憶予少年時,亦有一絶云:「晚妝猶帶睡餘春,無數秋花枉效顰。一葉西風千點泪,不知腸斷似何人。」意與李君略同,附記於此。
朱竹垞《静志居詩話》:「丘雲霄止山,嘗與其友夜宿武夷山中,有怪倚門作人語曰:『同遊不樂乎?何卧之早也。』止山應之曰:『我載晨而遊,抱日而歌。汝不與吾同其樂,何爲昏夜而來也?』怪應曰:『我不能。』止山曰:『我亦不能。』怪嘆息而去。」予謂邀名士夜遊名山,此怪亦復不俗,况有二人同遊,何懼山鬼之伎倆乎。止山當月白風清而減此高興,豈惟怪嘆息,予亦嘆息矣。
狄道慈蔭寺有石笋一株,上鐫詩云:「何年古樹倒,化作琅玕玉。神工解天倪,遠致出群谷。園亭春晝長,相娱饒卉木。聘婷立瘦姿,日暮倚修竹。空翠帶晴嵐,秀色真可掬。會有賞心人,忘言對幽獨。」末書「東麓」二字,背鐫「來風亭清玩」五字。東麓,明侍郎臨洮何文簡公賢之别號也。
王摩詰《輞川集》每二十字足當柳州一《記》。
荷包牡丹,題詠絶少。偶繙雪廬《花木百詠》,得雷方曉報癡詩云:「纍纍枝頭綴一行,却非魏紫與姚黄。天工巧製紅羅錦,挂向風前散異香。」汪思迴荆門詩云:「春城花思没階苔,錦繡荷包二月開。誰説牡丹形似我,賺人錯上綵繙臺。」後予遊河州,始見此花,亦得一絶云:「傾城花向馬嵬殘,無限春風解恨難。惟有香囊消不得,又含零雨挂雕欄。」
律詩有一意到底者,亦一奇格。《明詩綜》載鄭昂《感懷》詩云:「王粲凄凉仍去國,杜陵老大竟飄蓬。荆州豈免依劉表,蜀道終須謁鄭公。《三禮》賦成追昔日,《七哀》詩罷起秋風。青青亦有江南草,鸚鵡洲邊恨不窮。」
朱希真《賦月詞》:「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輪明月。」《賦梅引》:「横枝銷瘦一如無,但空裏疏花數點。」俱佳甚。
太白詩「秋霖劇倒景」,「景」當作「井」。傅玄詩「霖雨如倒井」。《編珠》:「倒井雨」對「覆船雲」。
「雨滴瓊珠敲石棧,風吹玉笛響松關。」吕純陽《題武當山》句也。
王漁洋《秋柳詩》:「扶荔宫中花事盡,靈和殿裏昔人非。」「扶荔」、「靈和」,屬對未工,不若許天玉和詩「烟含駘蕩宫中影,風弄靈和殿上痕。」駘蕩宫,見《三輔黄圖》。
庚辰夏,予南遊太和,館均州州署之桂香亭。閒揀破篋,得一絶句云:「容膝方牀小石屏,夕陽花氣遍茅亭。不知門外山多少,但覺春來一片青。」乃襄陵徐儲餘甫詩也。餘甫甲戌歲以公車赴都,與予及錢塘孫龍光珠、應城程拳時大中、臨潼劉雲階升爲文酒之會,日夕過從。今一覩其詩,不勝離索之感云。
陶淵明《飲酒》詩序,真西漢人文章,妙甚。
張牧公,康侯弟也。年十四即有詩成帙,爲三原孫豹人枝蔚所欣賞。初至兄署,康侯時令丹徒。即以能詩聞,時紳士以牧公年少,未之信也。會春日,諸名士邀飲板橋,請爲詩。牧公即口占二絶云:「晴烟遠接瓜洲渡,細雨低迷揚子橋。薄暮孤舟下春水,鐘聲閒落大江潮。」又:「板橋東去是青溪,無數春鶯坐樹啼。欲聽江南楊柳曲,美人遥在杏花西。」衆乃服。牧公有《得樹齋詩草》,士林傳誦。後以選貢,早卒。
予題張頑峰廣文小照,得《玉蝴蝶》一闋云:「矍鑠頑峰老子,鹿原名宿,虎觀奇才。秉鐸西南,天盡直至龍堆。玩琴書、華顛任雪,鳴劍珮、壯志難灰。有心哉。畫中風景,還自徘徊。 咍咍。七年報最,玉門柳色,纔送君來。抖擻寒氊,代庖隨處叉空回。望桑榆、五陵漸近,誇桃李、十縣齊開。笑銜盃。且敲檀板,高唱輪臺。」君有《輪臺記傳奇》。曾歷署十任廣文。
讀書以明理爲先,明理即得道矣。○長生、湼槃,俱在其中。
吴鹽勝雪,用以食梅、橙諸果,即今之沙糖也。梁吴均詩亦云「白酒甜鹽甘如乳」。北魏主賜崔浩水晶鹽,即今冰糖。糖之名,至宋時始見於詩。
鄧千江,臨洮人,詞爲金朝第一。今傳其獻張六太尉《望海潮》一首,陶九成所謂「近世之大曲」也。其詞曰:「雲雷天塹,金湯地險,名藩自古皐蘭。營屯繡錯,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關。鏖戰血猶殷,見陣雲冷落,時有雕盤。静塞樓頭,曉月依舊,月弓彎。 看看定遠西還。有元戎閫令,上將齋埴。區脱晝空,兜鈴夕解,甘泉又報平安。吹笛虎牙間。且宴陪珠履,歌按雲鬟。招取英靈毅魄,長繞賀蘭山。」參録《草堂詩餘》及朱竹垞《詞綜》。
王漁洋《真州絶句》云:「揚州西去是真州,河水清清江水流。斜日估帆相次泊,笛聲遥起暮江樓。」「曉上江樓最上層,去帆婀娜意難勝。白沙亭下潮千尺,直送離心到秣陵。」此等詩不得不稱才子。又《茅山進香曲》云:「遥指三峰次第青,五雲深處擁雲軿。猿啼日暮神靈雨,知是茅君欲現形。」深邃高妙,何減唐賢。
王摩詰《夷門歌》,不加議論,是唐人身分。
讀古人詩,要出十分力量。作自家詩,要出二十分力量。
多讀詩文,則經傳必疏,此亦好學中之一病。
小青詩「百結迴腸寫泪痕,重來惟有舊朱門。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雖是小説體,然何嘗不佳。
明初四傑,高季迪第一,張來儀次之,楊孟載、徐幼文又次之。
嚴滄浪論詩,「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謂取材之博,眼前、口頭,觸處皆是,不盡乞靈於故紙也。或訛爲「詩有别材,非關學也」,然則禍天下之人而爲白丁者,必此之言夫。
王漁洋司廣陵日,許天玉公車過焉。王欲濟其匱乏,而適無一錢,張宜人解腕上條脱贈之。許作《廣陵歲寒行》,略云:「凌晨公車將北指,出門茫茫向誰是。使君清名世所無,條脱雙遺寳光紫。蟲鬚鳥翼嵌烏絲,戧漆施鉛圖百子。此物自是内閨珍,廉吏傾囊至釵珥。」噫! 一條脱幾何?而宜人義高,雜佩遂與俱傳。哀王孫而進食,洵不愧名士之好逑矣。天玉所著有《鐵堂詩草》,予已爲梓行。
鐵堂由甘肅安定令罷官,流寓臨洮。嘗娶一老嫗以備晨炊,王漁洋詩所謂「許生垂老作秦贅」也。鐵堂《臨洮寒食詩》云:「六時減飯護巢鴉,板屋安閒即是家。今日他鄉寒食好,幸無風雨送梨花。」含悽無限。
鐵堂書法奇古,狄道舊家多有存者。觀其《顔平原厭次碑搨歌》云:「予年十五學公書,中道棄去徒欷戯。猶知酷愛《争坐位》,行橐維揚歎子虚。」則知始學魯公,後乃隨意自成一家耳。然鐵堂專門詩學,書蓋以餘力爲之。
張牧公《寄鐵堂先生》詩云:「辭官猶自在邊州,誰識東陵是故侯。旅思幾年成白髮,閒身何日到滄洲。槃間越燕雙雙語,塞上秦山一 一遊。但使高懷隨處遣,天涯淪落亦風流。」
高青丘《梅》詩「雪滿山中高士卧」,朱竹垞謂似松詩。予曩亦疑之。近讀周美成《花犯·詠梅花》詞,有「更可惜、雪中高士,香篝薰素被」。乃知青丘用典之確,後賢不可妄議也。
寫景之作當以康樂爲祖。大抵儲、韋、王、孟,雖源出彭澤,而取筋骨處,究皆自謝客得之。
鮑明遠樂府渾成,似在謝康樂上,山水之作則不及矣。
項斯詩注:「嚴公通《老子》《易》以成道。」故詩云:「嚴君名不朽,道出二經中。」
太白山人,明有孫太初一元,本朝有李雪木柏。二人皆高士,然以詩而論,則雪木不如太初之到家。
「風吹兩黄蝶,時繞山樓飛。」吴蓮洋佳句也。予尤愛其《答人》一絶云:「自卜條南舊隱居,明星玉女對攤書。門前萬里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
趙秋谷與蓮洋最善,常恐其詩篇零落,故《懷舊》詩云:「虚疑玉溪底,匣劍藏芙蓉。終當沉鐵網,大索蛟龍宫。」四句亦佳。
庚子九月初五日,公安舟中閲《荆州志》,至「第宅」一卷,有明雷實先名叔聞,官景東府同知。稚園詩五首,歎其在志中,甚爲難得。且結處皆有力,非深於杜者不能,非深於杜者亦不知也。次讀至「人物」「文苑」類,觀其自跋,知寸心得失,與予脗合。然起首總一機杼,使空同爲之,當不爾矣。五首中各有可易之字,予謬爲改正,未知雷老復起,以爲何如?其一云:「緑樹城南道,茅堂萬古情。江湖春漲闊,松竹晚烟平。白髮慙高唱,「慙」原作「驚」,驚入本韵,今改正。青山悵獨行。自無奇可問,日夕掩柴荆。」其二云:「野圃春烟外,衡茅翳短牆。柳含津市暖,花泛石泉香。一帙精靈聚,千秋氣色藏。昇平多歲月,從使老馮唐。「使」原作「教」,教非去聲用者,今亦妄改之。」其三云:「楚雨開新霽,巫雲出遠峰。野情春浩蕩,幽興晚從容。柳外鶯啼懶,池邊鴨睡濃。物華良可愛,車馬日塵蹤。「華」原作「情」,情字重。今並改「契」爲「愛」。」其四云:「沙色澹孤亭,嵐光晚更青。機心隨老盡,道氣人秋靈。鶸捲黄金羽,鵝翻白雪翎。漁翁躭暮醉,應笑大夫醒。「靈」原作「寧」,「捲」原作「耀」,「鵞」原作「鶴」,今俱改正。」其五云:「江郭俯平沙,迢迢石徑斜。溪烟深帶柳,雲日澹籠鴉。彭澤惟收秫,青門合種瓜。杞人憂且釋,天際正紅霞。「青門」原作「東陵」,然此亦没甚分别。」
又明黄輝字昭素。《咏寇萊公祠》云:「誰謂公不祀,祠堂尚此存。嶽蓮花眷屬,江竹筍兒孫。海瘴消歸路,溪毛引斷魂。憾無桃葉泪,重染弔湘痕。」此等詩非唐非宋,亦今日之不得不作者。○可除悶氣,便可稱詩。
瀟湘八景,古今詠者多矣。予曾爲集句,且徧諸體焉。天下之人或有傳者,吴雲衣森以此卷七古爲第一,而王少林嵩高則以五古、五律爲最妙。二君皆深於詩者,予亦不能定之。
嚴滄浪云:「謝靈運之詩,無一篇不佳。」先師牛真谷極賞此語。
楊鐵厓詩,俗人視之以爲奇,奇人視之以爲俗,正坐爲昌谷所縛耳。今之學昌谷者,又鐵厓之奴僕也。
張叙百五典,涇陽舉人,令永明,有《荷塘詩集》。《西湖》云:「瘦筇幽屐自相隨,才説濃華便不宜。西子湖邊緣分好,初逢恰是淡妝時。」《書李空同詩集後》云:「披紛老筆正權奇,此意詞人豈盡知。徑把談詩笑蒙叟,如君學語祗嬰兒。未是拘虚井底鼂,從來江左擅清華。聞説南人輕北士,真心傾倒口聱牙。」《葉湘佩中翰屬鐫印章却答》二首云:「鐵筆應教韵有餘,欲塗朱蠟重躊躇。年來兩手生荆棘,似此雕蟲技也疎。」「丹篆誰從夢見來,紛紛結撰費疑猜。知君自有通神筆,紙尾郇雲看幾回。」皆翛然拔俗。
舍弟錠字握之,業醫,而嗜詩。所著《梅齋律古》、《草舍吟》、《集唐》、《耳山堂詩草》,俱已付梓。句如:「夢回山鳥唤,詩就野花飛。」「剪竹雲生袖,彈琴月上衣。」「錫聲雲際響,幡影月中寒。」「步步入深竹,山山聞暗泉。」「松濤寒咽澗,山翠晚侵樓。」「漁舟待月回,潭水牧笛吹。」「風下石巖竹,葉影侵黄菊。」「酒蘆花色映,白蕉衫人看。」「秋水登層閣,鳥帶晴霞人。」「亂山緑顫沙,堤楊葉雨黄。」「垂籬落菜花,秋板屋雞聲。」「連夜雨竹窗,螢影雜秋燈。」「跡似紙鳶遊不定,夢同蕉鹿記難真。」「採藥慣隨巖上鹿,擕柑常聽樹頭鶯。」「豪吟一任詩爲祟,痛飲何妨醉似仙。」姚雪門廉訪謂其五言出入王、孟,七言亦頡頏許渾、杜牧間,殆非溢美。
楊蓉裳刺史《宿寺口子》句云「暮雲天末雁一繩,衰草坡頭羊數點」,新甚。
門人康希正字子中,河州諸生也。老而嗜詩,尤長於七絶。如《初夏大雪》云:「隴右高寒夏似秋,山窗風冷戀重裘。南人到此堪驚訝,六出花飛四月頭。」《南山積雪》云:「紅滿郊原緑滿川,悠悠淑氣暖生烟。當門却羨南山好,萬仞銀屏挂碧天。」《杖頭繫酒》云:「茗罷方纔啓蓽門,爲尋林叟到雲根。杖頭莫笑青錢乏,自繋看山酒一樽。」又《山中聞鶯》云:「曲徑蒼苔鎖白雲,蓬廬春去悵離群。平生獨愛鶯聲好,却怪山深四月聞。」用陸放翁意,大好。
楊山夫七絶,甚爲變化。《山塘》云:「欲倩黄荃寫水村,烏犍礪角犬迎門。無端霹靂三更雨,失却南塘老樹根。」真坡公也。楊有《在山吟》兩卷,予曾序之。
屈子《離騷》,亦是自抒抑鬱。若欲開晤懷王,則與癡人説夢矣。
山谷詩以名重而傳,然終無清風明月之致。
門人王光晟柏厓,山西遼州籍,甘肅蘭州人。《江上》云:「幽人江上獨徘徊,雲水蒼茫晚櫂開。滿甕香醪滿船菊,亂裝秋色過江來。」佳甚。
從侄簡默字洵可,素工五律。句如:「春回芳樹晚,吟到小橋遲。」「一徑穿雲人,雙扉扣月開。」「犬迎擕酒客,鵲噪採花人。」「塔影烟中寺,雞聲雨外村。」「夢曾分駭鹿,饑擬學頑猱。」「野花沿路發,曲水抱村流。」「鶴影連沙静,猿聲帶月愁。」「旅愁孤驛酒,殘夢曉窗燈。」「霜冷秋村杵,山空晚寺鐘。」「旅館桃花雨,清樽竹葉春。」皆宛然王、孟格調也。所著有《竹雨軒詩草》暨《板屋吟》各一卷,楊蓉裳刺史曾爲序跋。
明劉麟字元瑞,《南坦讀書臺詩》:「盡洗侵輿竹,來聽轉壑泉。萬花齊映谷,五柳欲飛緜。弱子將迎婦,鄰翁許借錢。讀書臺下雨,種玉比藍田。」筆筆作意。
長洲潘承松森千云:「杜子美夔州以後詩,黄魯直盛稱,朱子比之掃殘毫穎。予謂朱子是。」森千又云:「七言近體,夔州後尤工。此又不可一例。」予謂五律亦然。
東坡云:「予文如萬斛源泉,隨地湧出。」今觀其全集,信不誣矣。
明貝瓊《送王克讓員外赴陝西》詩:「白雪作花人面落,青山如鳳馬頭看。」不減高季迪「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嶽雲開立馬看」之聯。
智遠字悠也,狄道人。以刀筆爲生,嘗著《關中八景詩》,人稱其工。如「春雷忽動仙人掌,夜月輕梳玉女鬟」,亦警句也。
明兵備道熊公師旦,詩人也。嘗題狄道龍泉寺云:「何年鉢取洞靈湫,結宇依雲向佛修。馴得鐵牛龍始擾,木天那在水波頭。」或不知「木天」之義者,訛爲「水天」,陋矣。
松花庵詩話跋
先師吴松厓先生所著詩古文,曩已梓行者,皆先生手自删訂,久經流播藝林矣。其遺稿並雜著數種,藏之篋衍。近年以來,季子小松,纘承家學,恐其散佚也,仍加以編輯,次第雕鐫。如稗珠、古文三編、對聯、制藝、試帖是也。又有《詩話》三卷,近馬君子千讀而慕焉,謂先生論詩微旨,即此得窺見一斑,真承學者刮膜之金篦,渡河之寳筏,遂付諸剞劂氏,意良美哉。子千敦孝友,喜吟咏,今觀此舉,亦可以知其爲人云。嘉慶庚辰仲秋受業李華春拜撰。
松花庵詩話跋
松翁先生以詩古文詞名重海内久矣,其遺集雖取次開雕,而鄴架所儲,尚戢戢如束笋。戊寅冬,嗣君小松文學以《詩話》一卷見示,俊捧讀數過,喜先嚴斷句零章,亦蒙採入。因假歸,授梓以公同好。昔王阮亭尚書論詩之語,雜見所著説部中,未有專書,後應寳厓吴公之請,乃譔《漁洋詩話》三卷,盛舉哉。今者松翁闡幽之旨不異漁洋,而俊猥以菲才亦獲附名簡末,謂非厚幸?刻既竣,因綴數言,藉申景仰。時己卯三月朔三日也。後學馬士俊謹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