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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0
緩堂詩話
緩堂詩話提要
《缓堂詩話》二卷,據乾隆間刻本點校。撰者顧詒禄(一六九九 一七六八),字禄百,號緩堂,江蘇長洲人。貢生。少從沈德潛、李重華學詩。有《吹萬閣詩文鈔》。此本有乾隆三十年乙酉自序,述其五十年來學詩作詩、交游結社之經歷甚詳,書即作於是年。顧氏幼年即從外祖張大受匠門,得預康、雍詩埴名家如趙執信、查慎行等之會,又得聞前輩如漁洋、竹垞乃至顧亭林詩法,直至親炙乾隆初沈德潛等人,故卷中説法録詩,頗存乾隆初年以前詩埴各名家之影貌,論亦頗能執中於各家之説。
自序
余年十五,授詩於玉洲李先生,旋奉教於歸愚沈先生,繼與徐龍友、陳恥庵、周昇逸、欽萊、沈方舟、方東華諸先生交,結爲詩社。二十一遊京師,時查初白、陳滄洲、汪退谷、徐畏壘、郭于宫諸夙老咸會於先外祖匠門先生之椿樹東軒,論文談藝,益聞作詩之旨。一日隨諸夙老賦寓齋雅集詩,並邀激賞。先外祖喜曰:「孺子可教。」和詩以賜,有「洗耳聽音常望汝,老年狂態莫嗤余」之句。自後每侍研席,輒舉向所聞於家亭林先生,汪堯峰先生,桐城錢飲光先生、韓文懿公,新城王文簡公,澤州陳文貞公者,轉相訓述。五十年來,學不加長,詩格日卑,深用媿悔。今秋,兒子師恭請余説詩。隨所觸發,信筆題記,得一百四十條,以應趨庭。雖無當於風雅指歸,然前賢之緒言餘論,故人之斷簡殘篇,略具於是。援毫以書,不勝師友淵源存亡今昔之感云。乾隆乙酉重陽日顧詒禄自序。
緩堂詩話卷上 長洲顧詒禄百
作詩之道,半由性靈,半關學力。性靈不具,則抗墜抑揚,音節不中,未許升堂;學力不深,則正變源流,徑路不辨,終難入室。
詩本化工。結撰天地,此化工也。生發一草一木,亦此化工也。故無論題之大小,須用全力。
詩有聲、色、臭、味。臭爲先,味次之,聲又次之,色更次之。聲、色、臭、味具全者,佳品也。然亦有超乎聲、色、臭、味之外者,此又當以天趣賞之。
學詩全在導引。如欲遊五嶽名山,導引得人,則東西水陸,確有定向,既至其地,相與陟級循梯,造乎巔頂。導引非人,則腰脚雖健,餱糧雖足,而倀倀無之,望見培塿,便爲岱華,空有美質,枉用苦功。
陸士衡《文賦》曰:「收視返聽,耽思旁訊。精騖八極,心遊萬仞。」作詩妙諦也。心不斂,則不沉鬱;搜不冥,則不超妙。然知此二者而不學,仍歸於殆而已。
作詩最重音節。欲識詩篇工拙,先聽吟咏合離。吟古詩須頓挫瀏灕,吟近體須鏗鏘宛轉。未有不能吟詩而能作詩者也。
作詩務穩愜,此求通也。詩貴超妙,藴在言中,會在言外。求通者,下乘。作詩務修飾,此求工也。詩貴神化,牢籠萬象,鎔鑄百代。求工者,小家。
讀古人詩,不在記其故實,襲其字句。沉潛誦讀,以浹其氣味。反覆吟咏,以求其聲律。寢食思維,以彙其精華。當其染翰,深以入之,苦以出之,一字未安,推敲再四,務令毫髮無遺憾。以示良朋諍友,或有點定,應時而改,謙以全之,思過半矣。
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絶似變《小雅》章法,則自「文王在上」篇來。低昂頓挫,宛轉鏗鏘,百讀不厭。
極不情事,反寫得極熱鬧、極波瀾綺麗者,此爲反襯法。《廬江小吏》「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諸解是也。
言與行悖,取禍之道也。張華《勵志詩》「甘心恬澹,棲志浮雲」,以貪位敗。郭璞《遊仙詩》「嘯傲遺世羅,縱情在獨往」,爲王敦所殺。潘岳《河陽縣詩》「福謙在純約,害盈在驕矜」,以輕孫秀被誅,皆行不逮言者也。惟阮公《咏懷》「寧與燕雀翔,不隨黄鵠飛。黄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避世之志,全見於此。
阮公《咏懷》詩:「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實見盛衰轉眼,位高身危,求安不得,無限憂讒畏譏。劉穆之云:「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此意早被阮公參透。
陶淵明襟次曠達,物我同得,胸有萬卷,藴釀成詩,自然流出,無使事痕。蘇樂城謂「質而實綺,癯而實腴」。後人胸無卷軸,動則和陶,欲以掩其空疏,適爲有識嗤點。
《漁洋詩話》云:「七言歌行,杜子美似《史記》,李太白、蘇子瞻似《莊子》,黄魯直似《維摩詰經》。」余謂説李、杜處當矣而未盡,至謂黄詩似《維摩詰經》,直英雄欺人語。
《瓠子》、《秋風》,七言權輿。六朝以來,斷推鮑照。盛唐四家,王、李、高、岑,至李、杜而極。有宋諸公,歐詩仿韓,才調却近謫仙,《鵯鵊詞》最著。半山之詩,《桃源行》與《明妃曲》並佳。東坡兼李、杜之勝,幾堪鼎足,《王維吴道子畫》、《秦穆公墓》、《遊徑山》、《王晉卿烟江叠嶂圖》,其尤也。黄山谷《送李子方運判》、《觀劉永年圑練畫角鷹》,陸放翁《題十八學士圖》、《謁諸葛丞相廟》,接武歐、蘇。元遺山《虞坂行》、《泛舟大明湖》,虞道園《子昂畫竹》、《題衮塵騮圖》,吴淵穎《題韓蘄王湖上騎驢圖》、《客夜聞琵琶》,皆元人傑作。學七言古者,當時時誦習之。
中唐以後,長七古者本不多見,以義山盛名,亦惟《韓碑》一首。若李長吉,則發源《楚詞》,天才獨出,難以規摹。元楊鐵崖極意學之,終難接迹。
昌黎生貞元之後,欲另闢畦徑,跨越李、杜,然有力無巧。《石鼓》一篇如萬尺蟒蛇,終非應龍鱗甲。
明代詩人,高出宋、元。七古如李獻吉《土兵行》、《豆莝行》、《胡馬行》、《送大司馬劉公歸東山草堂歌》、《送李中丞赴鎮》、《玄明宫行》,何仲默《明月篇》、《隴右行》、《題吴偉飛泉畫圖歌》、《俠客行》、《秋江詞》等篇,得李、杜氣體。青丘才冠一時,未能與敵。
詩有起立一意,通篇不越此意者。少陵《渼陂行》拈出「好奇」二字,始而憂,中而喜,既而愁,俯仰百變,不過哀樂兩端,總是「好奇」之故。
杜詩有仙、有佛、有鬼神。《憶昔行》縹緲隱現,如遇化人,仙也。《嶽麓山》燦爛雄麗,如歷天宫,佛也。《渓陂行》恍惚變幻,如游龍宫貝闕,所謂鬼神也。
九言爲句,始《五子之歌》「凛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後人乃有九言詩。然必不可減作七言乃妙。明初無名氏「昨夜西風摇落千林梢,渡頭小舟捲入寒塘坳」,減去兩字,仍是七言。青蓮《蜀道難》「上有六龍迴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迴川」,可減去兩字否?然止於長篇偶見,非通首也。顔延之云:「詩體無九言者,將由聲度緩,不協金石。」
新城王阮亭先生論詩,貴工於發端,引謝宣城「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杜工部「帶甲滿天地,胡爲君獨行」,王右丞「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高常侍「將軍族貴兵且强,漢家已是渾邪王」,工部「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等篇。余謂五律如孟襄陽「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山暝聽猿愁,滄江急夜流」、「木落雁南渡,北風江上寒」,皇甫茂政「暝色赴春愁,歸人南渡頭」;七律如少陵「露下天高秋氣清,空山獨夜旅魂驚」,劉禹錫「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柳宗元「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五古如陳思王「功名不可爲,忠義我所安」,謝靈運「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陳伯玉「故人洞庭至,楊柳春風生」,丘爲「東風何時至,已緑湖上山」,岑嘉州「雷聲傍太白,雨在八九峰」;七古如李謫仙「石頭巉巗如虎踞,凌波欲過滄江去」,少陵「巢父掉頭不肯住,東將人海隨烟霧」、「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牀」,皆所謂工於發端者也。詩有佳句可摘,已落第二義。蕭愨「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趙嘏「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非不艷稱千古,然觀孔融《雜詩》、蔡邕《飲馬長城窟》、李白「牛渚西江夜」,豈有佳句可摘耶?
姜白石論詩,謂:「一篇全在結句,如截奔馬,詞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詞盡意不盡。意盡詞不盡,剡谿歸棹是也;詞意俱不盡,温伯雪子是也。」余意結是一篇收攝,須振掉有力;又是一篇去路,須縹緲不盡。王維「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張説「從來思博望,許國不謀身」,杜甫「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此收攝也;宋之問「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李白「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崔顥「日暮鄉關何處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李郢「惆悵舊堂扃緑野,夕陽無限鳥飛遲」,此去路也。
古來律詩,中間無四句寫景者。少陵《登岳陽樓》三、四「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此寫景也,五、六即接「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言情。《返照》云「返照人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此寫景也,五、六急接「衰年肺病惟高枕,絶塞愁時早閉門」言情。至若《春望》「感時花濺泪,恨别鳥驚心」,情中有景。《登樓》「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景中有情。皆所謂詩中有人者。
詩有通首絢爛峥嶸,本意只在末處一點,覺從前絢爛峥嶸皆屬無謂者。少陵《玄元皇帝廟》「碧瓦初寒外」數解,極采壯聲宏。結言「谷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郷」,見老子有靈,豈樂此乎。
秀水朱檢討竹垞先生彝尊嘗言:「詩惟七律最難,前人無以此入手者,故學詩當從五言入。五言既工,然後專作七律,無雜他體。」家亭林炎武《日知録》引鄞人薛千仞岡之言曰:「七言律,法度貴嚴,對偶貴整,音節貴響,不易作也。今初學後生無不爲七言律,似反以此爲入門之路。其終身不得窺此道藩籬,無怪也。」論與竹垞先生合。
七律中間四句,須分向背。三、四生性向前,五、六生性向後。然一、二是三、四根源,離却一、二,三、四如何得好?七、八是五、六結穴,離却七、八,五、六如何得佳?至若一、二立意,六句闡發;六句順趕,七、八總結,此又變化不拘,未容窒滯。
詩有承法。鬱勃起者,條暢承之;閒遠起者,緊陗承之;叙意起者,寫景承之;寫景起者,叙意承之。順起逆承,逆起順承;空起實承,實起空承;直起曲承,逼起寬承。高提筆起者,根切承之;低屈筆起者,浩衍承之。是在學者三反。
詩有章法。少陵《何將軍山林》詩,分之一章一意,合之十章一意,絶不重複。《秦州》詩隨所見所觸而成,初無次第,亦章法也。
登眺之作,須酷肖山川。如「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確是天竺寺;「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確是洞庭湖,正自移易不得。
作詩一涉得失之念,則性情易漓,議論不暢。自明至今,風騷弗替,不以取士也。觀唐人試帖,佳者能有幾人?明王韋閣試《春陰》詩,絶無應制氣,固足爲法。畫山水者,必有遠近淺深;畫竹木者,必有向背疏密。作詩偶一舉筆,眼前胸次必有無數高深曲折。高深曲折總見於跌蕩波瀾,作文亦然。
詩爲天籟,其觸發則喜怒哀樂,本乎六情;其結構則生長收藏,同乎四氣。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胸中書卷,借以裁之成章、潤之成文而已。若有意用古,填寫故實,便是死筆。
咏物者無非假題抒抱,必有關係。讀少陵《房兵曹胡馬》諸咏可見。家亭林《秋柳》詩云:「昔日金枝間白花,只今摇落向天涯。條空不繋長征馬,葉少難藏覓宿鴉。垂老桓公重出塞,罷官陶令乍歸家。先皇玉座靈和殿,泪灑西風白日斜。」韓君望洽《咏鐵馬》云:「急響中霄發,凌空鐵馬行。不知風信至,頓使旅魂驚。當世正多事,吾儕方苦兵。那堪檐宇下,又作戰場聲。」皆非泛然之作。
唐德宗使段善本授康崑侖琵琶。奏曰:「且遣崑崙十年不近樂器,忘其本領,然後可教。」後乃盡段之藝。深中今日詩家卑靡之病。
唐玄宗遣吴道子畫蜀道山川,歸對大同殿,索其畫,曰:「在臣腹中。」請疋素寫,半日都畢。後玄宗幸蜀,皆默識其處,無不相合。作登臨山水之詩,須得此意。
少陵七絶、山谷七律,别開生面。七絶以神韵爲主,少陵終非正宗;七律貴調高氣渾,學山谷者易流於强、流於澀。此舍康莊而尋蝸角也。
白傅詩微傷率易,然其《秦中吟》諷諭有體,固《小雅》遺音。至《上陽人》、《折臂翁》、《五絃彈》、《西涼伎》等篇,皆自所云「篇篇無空文,字字必盡規」者也。
七言長律最難,須處處流轉。昔竹垞先生屢作未工,問之亭林先生。亭林曰:「七言排律所以從來少作,作亦不工,何也?意多,冗也;字多,懈也。爲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後工也。」余選《瀛洲集》,搜羅此體,蓋開先於崔融《從軍行》,此外少陵亦不多作。有唐一代,首推王建,次則方干。昌黎、元、白雖多,不如也。宋、元僅數十首,元人間有佳者。明若李空同《送胡主事犒廣西軍便道來陽迎母》,楊升庵《燕歌行》、《龍編行》等篇,氣流力厚,突過前賢。
讀詩須識古人病處。崔顥《黄鶴樓》詩,千古推絶唱矣,然五、六二句「歷歷漢陽樹」則貫,「秦川歷歷」則不貫;「芳草萋萋」則貫,萋萋鸚鵡洲」則不貫。且「芳草萋萋」,本有成處;「秦川歷歷」,羌無故實。若云通首流水,原可不對,不知律詩用流水者,中間必有二句整對,務令銖𨨄悉稱,不然,何異平韵七古?非好爲雌黄,正欲不被前人瞞過。
五言絶二十字一氣流注,含藴完足,合格爲難。王摩詰「人閒桂花落」、「空山不見人」,李青蓮「牀前明月光」、「衆鳥高飛盡」,崔國輔「妾有羅衣裳」,崔顥「君家住何處」是也。七言絶縹緲超忽,其來無端,其去無際。王昌齢「秦時明月」、「奉帚平明」,王維「渭城朝雨」,王翰「蒲萄美酒」,王之涣「黄河遠上」是也。竹垞先生云:「七絶至境,須詩中有魂。「入神」二字,未足形容其妙。」此意正須會心人領之。
謝茂秦《詩話》云:「詩以一句爲主,落於某韵,意隨韵生,不必先爲立意。楊仲弘所謂『得句意在其中』是也。」此説甚謬。人惟胸中有欲達之意,遏抑不得,然後以韵推比出之。若随韵而生,則意在韵後,凑泊而成,雖工何益?《日知録》云:「以韵從我者,古人之詩也;以我從韵者,今人之詩也。」
今之譽人者動云「得詩文之樂」,樂非搦管便就,不費心力也。從來未題詩,先命意;既命意,再審格。或徐徐落墨,或得意疾書。幾費組織,幾費烹鍊,而後一詩成焉。此中苦心,惟有心人識之,故有樂從苦生,亦有即苦爲樂,斷無有樂無苦者也。孫可之云:「孤進患心不苦,及其苦,知者何人?」
《唐詩鼓吹》,或言非遺山選本,出弟子郝天挺者。余意并非郝選,遺山初有是集,喪亂失之,今所傳者,後人附會耳。觀元人曹兑齋之謙《讀唐詩鼓吹》云:「傑句雄篇萃若林,細看一 一盡精深。才高不似人間語,吟苦定勞天外心。白璧連城無少玷,朱絃三歎有遺音。不經詩老遺山手,誰解披沙揀得金。」王秋澗惲稱兑齋析理知言,擇精語詳。據今所傳《鼓吹》,不應傾倒至是。按天挺字繼先,號新齋,出朵魯别族,居安肅州。嘗受業遺山,注《唐人鼓吹》十卷。又《金史·隱逸傳》:「郝天挺字晉卿,陵川人。國信史經之祖。遺山嘗從學進士業。」同時、同姓、同名,一爲其師,一爲其弟子,甚奇。
元遺山詩工力深重,風調諧美,選者取以冠冕元代。余意集中如「精衛有冤填瀚海,包胥無泪哭秦庭」、「甲子兩周今日盡,空將衰泪灑吴天」,惓惓故國,移入《中州集》,庶足瞑遺山之目。
王子安《咏風》詩「日落山水静,爲君起松聲」,常徵君以之贈王龍標曰「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爲君」,用古無迹。黄魯直集杜少陵、阮嗣宗句寄蘇和仲,「美人美人隔秋水,其雨其雨怨朝陽」,黄安人易上句以寄外云「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襲故彌新。
《漁洋詩話》載益都孫文定公廷銓《咏息夫人》云:「無言空有恨,兒女粲成行。」諧語令人解頤。杜牧之「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則正言以大義責之。王摩詰「看花滿眼泪,不共楚王言」,更不着判斷一語,此其爲盛唐也,真得詩家三昧者。
詩之佳,有履其地始見者。杜牧之《齊安登高》,人但愛其「人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余客池州,嘗登齊山頂,坐翠微亭,南望江影溟濛,時當九月,飛雁一行,嘹嚦雲外,始知妙處全在起句「江涵秋影雁初飛」也。山凹有岳武穆詩碑,刻「月明空送馬蹄歸」絶句,武穆曾駐節於此。山足有宋殿,前司官屬華子西故宅。貴池令張其赤導余訪之,歸經杏花村,即小杜題詩處。
白居易袖文謁顧況,易之,及見「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迎門禮遇,曰:「吾謂斯文遂絶,復得吾子矣。」朱慶餘作《閨意》獻張籍:「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人時無?」籍酬之曰:「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由是得名海内。崔顥有美名,李邕欲一見,顥獻「十五嫁王昌」,邕叱起曰:「小子無禮。」乃不接之。遇固有幸不幸耶!
宋陸士規與秦會之有舊,士規來自湘楚,檜以小嫌不與見。適有誦其《過黄陵廟》詩者,曰:「東風吹草緑離離,路出黄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檜稱賞不已,待之如初。然則檜之愛才,猶勝今人也。
金陵胡恢游上都,貧不能自給,上書韓忠獻公云:「建業江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人寒。」公憐之,以百千賙焉。古道可誦。恢即著《南唐書》者。《南唐書》有馬令、胡恢、陸游三家,馬、陸二書盛行於世,惟胡書不傳。
蜀王衍荒宴無度,内侍宋光溥誦胡曾《咏史》詩曰:「吴王恃霸棄雄才,貪向姑蘇醉緑醅。不覺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衍爲罷宴。洵善諷者矣。
學詩者每不尚宋,然宋詩亦有佳者。戴式之復古「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九僧詩「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唐人亦不易及,惜全體不稱。又魏野贈寇忠愍詩「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盛傳於北。後北使至,語驛者曰:「孰是『無地起樓臺』相公?」野字仲先,居陝州東郊,有詩云:「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别州山。」真宗祀汾陰,登山望林麓中有亭檻,乃隱士魏野草堂,遣使召之。野方鼓琴教鶴舞,聞使來,抱琴踰垣遁。
《過庭録》載宣和間景靈宫落成,御製用「萊」字韵。應制者多牽彊不愜,獨鄭達甫云:「殿上神光瞻舜禹,陛間俊氣識伊萊。」亦自穩稱。
「竹影横斜清淺水,桂香浮動黄昏月」,江爲句也。一經和靖改竄,便成絶調。竹垞先生《題畫梅》詩云:「平生冷笑林君復,活剥江爲兩句詩。味到影疏香暗處,始知一字可稱師。」
揆愷功學士叙扈蹕南巡,夜泊京口,有詩云:「千帆燈火亂春星。」以示竹垞先生。先生曰:「夜泊無張帆之理,應改『檣』字。」徐勉齋侍御樹庸《奏事西苑》詩云:「懷中有封事,不敢久徘徊。」以示先外祖匠門先生。先生改「久」爲「暫」,侍御心服。皆所謂「一字師」也。
武人能詩,千古推斛律金、曹景宗矣。如宋曹翰「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寳刀」,亦足相敵。近有河弁賦詩,得「江流月有聲」,爲高文良公所賞,拔至參遊。然此句實有所本。
東坡嶺外詩,叙虎飲水潭上,有蛟尾而食之,以十字説盡,云:「潛麟有飢蛟,掉尾取渴虎。」觀此知鍛鍊之法。
東坡《方山子傳》:「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僕皆有自得之意。」乃其贈詩又曰:「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説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此戲筆也。後人據爲口實,謬矣。
劉京叔祁《歸潛志》:「金章宗春水放海青,趙黄山渢進詩云:『駕鵝春暖下陂塘,羽騎星馳入建章。黄饊輕陰隨鳳輦,緑衣小隊出鷹坊。搏空玉爪凌霄漢,瞥眼風毛墮雪霜。共喜園林得新薦,侍臣齊捧萬年觴。』」唐人應制,不能過也。
「數枝密葉數枝疏,露壓烟啼愁雨餘。宋室山河多少泪,略無半點上林於。」管仲姬道昇《自題畫竹》詩也。然則文敏媿其夫人遠矣。
宋詩近腐,元詩近纖,然如黄庚《枕易》一首,正不得以纖目之:「古鼎烟消倦點朱,翛然高卧夜寒初。四簷寂寂半牀夢,兩鬢蕭蕭一卷書。日月冥心知代謝,陰陽回首驗盈虚。起來萬象皆吾有,收拾乾坤在草廬。」
何大復《鰣魚》詩:「五月鰣魚已至燕,荔枝盧橘未能先。賜鮮徧及中璫第,薦熟應開寢廟筵。白日風塵馳驛騎,炎天冰雪護江船。銀鱗細骨堪憐汝,玉筋金盤敢望傳。」不得賜而作也。竹垞先生《鰣魚》詩:「京口鰣魚尺半肥,黄梅小雨水平磯。無煩越網千絲結,早見燕塵一騎飛。翠釜鳴薑纔敕進,玉河穿柳旋携歸。郷園縱與長干近,四月吴船販尚稀。」感賜而作也。然各有寓意。何詩「雪」字終屬語病。
明人落花詩當以沈啓南爲首,如「萬物死生皆麗土,一場恩怨本同風」、「美人天遠無家别,逐客春深盡族行」,皆警句也。嘉定唐時升吟至八十餘首,無能及此,然如「紫禁寂寥蝴蝶夢,黄陵惆悵鷓鴣啼」,亦絶有風神。
明吴興曹壽奴,小字山姑。夫君北行,以菩提數珠留贈。此題從北行説到數珠,易成兩橛;從數珠説到北行,關合少情。今云:「百八菩提子,紅絲貫小纓。無眠後夜月,留記遠鐘聲。」神法並到,巧不可階。
毛檢討西河奇齢《湖中二客傳》:「估人黄壽被盗殺,有婢福妮,善彈,别名瑟瑟,與秀才趙瑩聯舟。時藩估艷婢容,委值以購。瑩謁九江守告之。守謝藩估去,牒瑩押其子歸襄陽。瑩乃爲歌,令婢彈,名《瑟瑟彈》,丐諸故人之有財者。詞曰:『大堤估兮襄陽商,風吹鐵鹿兮渡潯陽。何人劫公兮身首以戧,遺末婢兮蘆之旁。低無枒捩兮高無檣,夕不藉絮兮晝不咽稗與糠。兒無恃兮惟末婢之將,將歸洞庭兮還故郷。洪濤洶洶兮青天茫茫,願假羽翼兮翱且翔,一彈再鼓兮心悢悢。』」幽噫怨斷,詞近楚些。瑩,吴人,惜不載其字,亦無集可稽。』前朝遺老,莫傷於錢幼光秉鐙。屢試不售,國變破家,妻死於河,子死於盗。依故人錢仲馭於越,仲馭旋卒。奔走四方,轗軻一世。其詩自抒性情,不參尤怨,觀《田園雜興》末章云:「人生會有盡,行止非無由。止亦不可趣,行亦不可留。如何柴桑叟,汲汲爲此憂。終年痛飲酒,冀以忘其愁。吾身聽物化,化及事則休。當其未化時,焉能棄所謀。有子亦須教,有田亦望收。天心與人事,何息不周流。我不離世間,而願與天游。豈必外親戚,視之同聚漚。乃知黄老書,不如孔與周。」達生任命,上之可接陶淵明,下之可方高忠憲。
緩堂詩話卷下 長洲顧詒禄禄百
新城王匡廬先生與敕教子弟,不專以時文程督,詩歌、古文,各狗其意。或諷先生令諸子鋭力場屋,先生曰:「彼伏獵侍郎,豈是寧馨物?」先生四子,三成進士,阮亭先生風雅宗工,西樵、東亭兩先生咸負盛名。西樵《秋柳》云:「折來玉手曾三月,種向金城更幾年。」東亭《和李退庵侍郎讀水經注憶洞庭》云:「洲邊子戍三春緑,樓外君山一帶青。」豈帖括家能道?故學者當無體不工。謂詩、古文有礙於時藝者,蓋未與聞斯道者也。
新城先生《論詩》:「苦學昌黎未賞音,偶思螺蛤見公心。平生自負廬山作,才盡禪房花木深。」此先生選《唐賢三昧》之旨。
又:「詩好官卑顧九華,梁鴻溪畔弔殘霞。鍾嶸去後殷璠死,玉鹿風流自一家。」言顧起綸《國雅》之選得鍾嶸、殷璠之遺,蓋許之也。然所選實未佳。
國朝詩選,舊惟見陳檢討維崧《篋衍集》。近於黄少宰叔琳崑圃先生架上見新城先生《感舊集》,較《篋衍》尤備。惜未見陳伯璣允衡《國雅》、施愚山閏章《藏山集》、葉韌庵芳藹《獨賞集》。
新城先生《偶成》絶句云:「樓卿巷有將軍椽,楊子門無卿相輿。閲盡世情堪一笑,絶交論續絶交書。」波瀾翻覆,自昔已然,誦之不覺三歎。
錢塘沈方舟用濟少以詩謁新城先生。先生曰:「子欲作詩,先爲我解『風雅』二字。」方舟云:「無含吐不風,無出典不雅。」先生曰:「將來定是詩家。」
方舟又言新城在秋部日作《嘆老口號》,寄宋漫堂開府犖曰:「尚書北闕霜侵鬢,開府江南雪滿頭。誰識朱顔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黄州。」漫堂得詩欣賞,立寄五千金爲買山資。前人重風雅如此。
蒲阪吴天章雯初未知名,新城尚書見其「泉繞漢祠外,雪明秦樹根」、「門前九曲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誦於葉文敏韌庵,文敏即命駕往訪,吴詩名大噪都下。余幼見前輩名流,於後進一字之佳,津津不去口。三十年來,風氣一變。嗟乎!陶鎔後學,宏獎英才,盛德之事也。
汪鈍翁先生自言瓣香宋賢,然其《賦宫人入道》二首却是唐音。「曾被玉皇教按曲,忽隨金母學吹笙。羞題紅葉傳塵世,願守丹爐事本師」,絶似王仲初。近訪其丘南故居,問乞花場,已一片荒烟蔓草矣。因憶繆澧南少司寇沅詩「山光塔影尚嶙峋,遺築丘南野水濱。草没坦衣何限感,乞花場上弔詩人」,爲之愴然。
先大父有典府君,藝文傳誦士林,詩不多作,僅存《姑蘇楊柳枝詞》二首:「行春橋下午風和,畫舫樓舩次第過。一面青山三面水,不知何處柳陰多。」「越國佳人舊有名,吴宫嬌舞不勝情。柳腰合是芳魂化,長向胥臺一路生。」風神超絶。自媿墮其家學也。
先外祖匠門先生《與何武選章漢煜論文》詩云:「石徑荒菭没舊題,俞吴喪逝歎津迷。爲君更指丘南路,好過花橋水閣西。」蓋謂先大父獨傳堯峰之學也。俞、吴則犀月、慎思兩先生云。
前人多有托女子自寫哀怨者。吴漢槎兆騫遣戍北行,托名王倩娘,題詩驛壁曰:「憶昔雕窗鎖玉人,盤龍明鏡畫眉新。如今流落關山道,紅粉空嬌塞上春。」「氈帳沉沉夜氣寒,滿庭霜月浸闌干。明朝又向漁陽去,白草黄雲馬上看。」宛轉悲涼,如聽銀筝嗚咽。
曾於曲律店壁上見一絶句云:「未學羅敷謝使君,此生長與故人分。都應死伴明妃塚,留得琵琶不忍聞。」後書「蘭陵女子」,似有寄托。
韓文懿公英立朝無援,奉召還京。先外祖匠門先生贈行,有「交無洛蜀本和衷,雅量分明司馬同」句。公答詩云:「扁舟不怯囊裝薄,好語穿來一 一珠。味到交無洛蜀句,千秋牙曠賞音孤。」丁丑,外祖下第歸,公貽書相慰曰:「以君之才,而使皇皇道塗,僕之罪也。」予選入《國朝尺牘》。黄崑圃先生見之,歎謂:「今人不但不能有此心,亦且不肯開此口。」
崑圃先生《送孫文博之雲南省覲》詩云:「此去行歌陟岵詩,短長亭畔柳如絲。雨過山驛雞啼竹,風送江程狖掛枝。花下寧親依曉署,尊前憶弟夢春池。可能裁得相思錦,六六紅鱗寄莫遲。」字字唐音。先生康熙庚午、辛未聯捷,乾隆辛未年,猶與新進士叙先後同年,一時傳爲盛事。
家尊光進抱才而窮,崑圃先生賞其《堯峰山》「雲氣衣邊湧,嵐光鏡外環」之句,爲之延譽,且衣食之。先生一生愛士,固「安得廣厦千萬間」也。
先外祖生平以賢才進退爲休戚,凡故交後學高才不第,輒代爲悲惋。其送彭夏庚廷訓云:「昨倚紅雲覲聖明,殿西頭要老儒生。搜求略盡中原駿,未得江西彭夏庚。」送沈子大起元云:「三年皮骨空人役,千載文章奈命何。」送張良御符驤云:「我輩久知安義命,諸公難得愛才名。」自憾晚達位卑,不操進賢之柄耳。
詩詞用成語,最是奇峭,如陳其年檢討「馬中赤兔人中布」,新城先生「豈有酖人羊叔子,更無悔過竇連波」等是也。少時見竹垞先生與趙秋谷贊善執信集孝廉船,填「我」字韵詞,相戒必用成語。贊善得五闋。竹垞先生得八闋,末云:「數天下英雄,使君與我。」贊善因而閣筆。
贊善嘗爲予題《陳明自畫胡桃》云:「故鄉風物别經年,又值江南橘柚天。記得秋晴溜水岸,胡桃林下枕鞍眠。」殊有風趣。高楂客待詔不騫《題王忘庵畫紅豆花》云:「嘉樹分栽自廣州,相思滿貯在梢頭。此郷猶遠故鄉盛,結子人家兩岸收。」與贊善異曲同工。
贊善謹守虞山馮氏之説,好詆新城,多求全之毁。然其論新城《南海集》一條云:「先生以侍讀學 ,士奉使祭告,留别相送諸子曰:『蘆溝橋上望,落日風塵昏。萬里自兹始,孤懷誰與論?』與友夜話曰:「寒宵共杯酒,一笑失窮途。』不識謫宦遷客更作何語?」議却允協。所以作詩必合其時、其地、其位與人也。
徐編修畏壘昂發《咏蘭》云:「芳蘭不礙種當門,嫩蕊沙埋碧土痕。縱使花開也憔悴,山中空長十年根。」編修置身閒散,不得一試,借以抒抱。迨視學江右,不終其任,若詩讖云。
汪東山修撰繹臚唱歸第,馬上得詩十首,中云:「歸計未謀千畝竹,浮生只辨十年官。」其卒也,屈指恰十年。
言爲心聲。秦南岡應陽《盆梅》詩「沙埋石壓有靈根」,負才不偶,爲六安州學正,半歲而卒。李玉洲先生重華《梅花》詩「枝在高空不覺寒」,身列清華,仍享後賢之福。先外祖《和王半山晚菊》詩「憔悴終無墮地時」,五十通籍,迴翔玉堂十有餘載,終得典試西蜀,視學黔中。
秦南岡詩蕭散沖澹,有自然之致。子女並亡,無爲收其遺稿者。記其《高園》一首云:「緑蘿繋雪扃,籬疏花氣散。曲徑稀人蹤,山禽入虚館。寒泉亭下流,石筍階前斷。頻來緬經始,今昔餘三歎。」亦南岡之一臠也。
《塞下曲》,自唐至今,作者極多,惟歸愚先生二絶無人道過:「屯兵絶塞出伊甘,白雁金笳聽不堪。二十萬人回首望,河源翻在大荒南。」「提封遠到海西頭,吹角能防塞外秋。却笑唐家邊境小,但教諸將取涼州。」
《金史·藝文傳》:「真定周昂德卿之言曰:『文章工于外而拙於内者,可以驚四筵,而不可以適獨坐;可以取口稱,而不可以得首肯。』」此亦作詩之一證也。
鈍翁先生見文處士與也點作畫多率爾之筆,規之曰:「此事定須霞思雲想,刻意經營,奈何頹唐落墨,便布人間?」此語亦是作詩砭鍼。
張南華鵬翀嘗與余論詩云:「運思迅速,斯佳而易傳。」余謂遲速天性,各不相强。速者可以稱快一時,未必盡足千古。如袁宏成贊辭于曲室,張融補《海賦》之鰲波,此皆一時急就,非謂著作當然。洵如斯言,則左思《三都》將不得與正平《鸚鵡》並傳矣。
戊午在都,七夕前一日,以素扇屬南華作畫。明日,寫《秋山晚霽圖》,并題二詩於上云:「秋靄西山醉暮烟,清才宜賦帝京篇。懸知插菊登高候,兩鬢宫花壓帽鮮。」「接席吚唔憶少年,相看雙鬢各蒼然。看花莫恨成名晚,江上芙蓉晚更妍。」詩雖信筆,亦見故人期望之意。
「新笋緑當江燕候,繁花紅到杜鵑時」,朱徵士葯庭厚章遊武丘之作。葯庭詩才敏絶,與南華後先。乃南華置身清顯,葯庭坎壇以終,境遇絶殊。南華《憶舊》詩「傷心七里山塘路,吟斷朱郎七字詩」,蓋悲之也。
注詩之難,惠定宇棟方注《精華録》,家尊光來云:「《蠅》詩「孫郎彈不易,戎子賦何如』,上句自是用曹不興事,未知『戎子』何典,遍問不知也。繼温《左傳》,至『戎子賦《青蠅》而退,乃始恍然。」耳目所及尚如此。
桐鄉汪季青司城《過吴江盛澤》詩「夜燈千匹練,秋雨半湖菱」,詩中有畫。疁城張樸村徵君雲章,文宗南宋,卓然名家。詩亦超隽,如「殷殷輕雷抽碧筍,垂垂涼雨熟黄梅」、「剪水飛花庭院北,懷人月落屋梁西」,何以選《練音》者遺之?
「頻」字最難用,非庸即俗。徐貫時柯《寄小婦》詩:「香能損肺薰宜少,露漸沾花摘莫頻。」自爾新俏。
邗江郭于宫中書元釪跌蕩文酒,有别業在葑塞、甓社間。少遊其地,榆柳縱横,菱蓼旁雜,兩村隔溪,可立而呼。後遊京師,辱先生知愛。南歸,復作詩送余。昨訪其《一鶴庵》、《拙適軒》兩集不可得,因録扇頭二絶,以誌山陽之感。《牛鳴東村》云:「曉寒如箭宿雲根,白樹溪橋紅葉村。人事不來書卷合,一樓寒雨看秋原。」《小滄浪》云:「緑柳繰烟暗戟扉,黄鸛未過語禽稀。飛花待得春如雪,二寸紅魚特地肥。」
江都方石川方伯覲題余《吹萬閣圖》云:「寒風吹不斷,香雪滿雲關。美人縱獨往,高閣相對閒。春早花應發,年深客未還。空令凝望久,清夢落湖山。」絶似庾開府。
菖蒲詩古無佳者,無錫朱布衣贊皇襄一首云:「叢生白石上,自言爲菖蒲。但問節多少,不知花有無。見吞蕭后否,曾拜竹君乎?歲歲逢端午,流霞泛玉壺。」贊皇以《集唐三十首》得名,有古錢癖,聚錢最夥。歸安鄭芷畦元慶爲之記。
竟陵唐赤子編修建中壬子在都,朝夕過予寄樓論詩。嘗誦其《臨高臺》云:「臨高望秋水,寒鏡出塵函。碧蘚净孤渚,蒼雲陰半嵓。風傳隔林笛,葉送下江帆。正有南來雁,離情孰寄緘。」竟陵人而不沿鍾、譚餘習。
余布衣文璣京,錢塘人,居潤州,高不仕之節。己亥見柏鄉魏念亭觀察荔彤,曰:「江干有詩人余京,盍訪之?」時急於行路,未果。近於歸愚先生壁間,録其《中秋月蝕》云:「秋半蟾光徹底清,妖蟇殘夜驀然生。匣開塵土蒙金鏡,盤弄泥丸污水晶。自滿定知多外侮,處高原忌太分明。廣寒宫闕愁昏黑,斟酌姮娥秉燭行。」
翁徵君霽堂照,少以《簑衣》詩「風雨一身秋」著名,平生詩數千首,晚參越幕,失之。今所存者,皆得之追憶。《時運》詩云:「遵彼清流,於焉盥濯。幽襟灑然,縱我遐矚。天地予人,何以不足。人苦不知,具有真樂。」《勸農》詩云:「春風微和,芳草繡陸。條桑猗猗,清影穆穆。爰有黄鳥,飛鳴相逐。田峻於時,興言出宿。」知命樂天,語多自得,非貌爲淵明者比。
鄭季雅鉽詩爲竹垞先生所賞,以書薦之新城尚書,云:「吴語軟,生詩堅。吴人浮,生行狷。」季雅至新城,而尚書殁矣,錦裝前札,名流都爲賦詩。先外祖詩所謂「尚肯憐才彦,悽然憶老成。千秋留墨瀋,二老見交情」者也。其詩調高,而意必求新。《湖上即事》云:「飛錫寺前叢篠青,戲珠亭下渚蘅馨。三五縱横紫满鶩,一雙對立紅蜻蜓。茜裙遊女打槳急,白髮老翁持罩腥。回望孤雲片雨歇,隔浦吹烟冥冥。」
家秀野編修嗣立暮年詩格更高,人並賞其《桂林集》,不知《嵩岱集》尤工。《碧霞元君廟》云:「銅梁鐵瓦鎖氤氲,樂奏鈞天白晝聞。嵐氣沉山難見日,風聲吹樹盡爲雲。花冠仙步飄颻下,絳帳神光髣髴分。重踏巖扉上霄漢,欲將丹訣問元君。」《轘轅關》云:「少室分枝萼嶺長,盤紆石磴陟高岡。行人行盡十三曲,直引嵩雲到洛陽。」
武林陳緘庵學士恂詩學白傅。丁酉,以科場事牽涉去官。如「草色漸平隄壓樹,黛痕微露堞遮山」、「冢上青松驚玉蝶,樓頭新雨恨梨花」、「納賂有人貪宋玉,求成無地獻商於」、「按劍未能追吕母,破簪轉悔失黔婁」,皆被禍以後作也。辛丑遊杭,寓其卷香書屋,唱和梅下,同集者,先外祖暨章豈績藻功、張南田德純、南華鵬翀、汪陛交泰來、陸同庵大業。屈指無一存者,不勝愴然。
《洛神》一賦,甄后千古含恨。外舅徐蘅圃先生題畫一絶,獨爲洗冤,合風人温厚之旨:「失寵甘辭椒屋春,鬼燐常照鄴城闉。芳魂肯入東阿夢,早向生前殺灌均。」
玉溪《錦瑟》詩,解者紛紜,究無定識。故新城先生謂二篇錦瑟解人難」也。徐龍友夔所解,似得作者之意,曰:「此玉溪自傷遲暮,借『錦瑟』起興。『無端』是驚訝之詞,蓋瑟之絃本二十五,至五十而其聲悲矣。猶之自壯至老,從衰得白,日愈迫而憂愈多。孔融所謂『五十之年,忽焉已過』,壽之不可期,猶柱之不可盡。五十以前,如莊生之夢,了不可追;五十以後,如望帝之心,托之來世。『珠』、「玉』,席上之珍,無如沉而在下。珠惟有泪,玉但生烟,韜光匿采,祇自韞匱而已。漢先主嘆日月若馳,而功業不建也。『此情可待』,謂始願不薄,自今追憶,不覺惘然,能不痛念而自傷也?」舊在邗江,程午橋編修夢星方注《玉溪集》,余以此意質之,編修以爲然。
宜興謝皆人芳蓮一生瓣香新城尚書。戊午並寓宣武門,深夜過余旅舍,自誦其生平得意之作,皆經新城點定者。《宿山園》云:「小雨松徑寒,人歸夜深火。宿鳥棲未安,驚飛落山果。」《題李百藥三十六湖草堂》云:「釣罷歸來解釣筒,題詩燈火草堂紅。湖村犬吠夜眠静,商女棹歌烟月中。」不減韋、柳。
惲哲長源濬,南田從孫。畫師南田,工詩。嘗爲歸愚先生畫水墨芍藥,題絶句云:「野藻亭邊爛漫時,曾陪學士共題詩。誰知廿載金臺畔,又向春風寫折枝。」意不必深,風神自遠。
家嗣宗紹敏遊嶺外歸,詩格益工。《桐廬道中》云:「三日錢塘路,春遊逐釣䑳。水生嚴子瀨,花發謝公村。沙鳥隨潮集,烟螺帶雨昏。不聞越女唱,誰遣客中尊。」
繆曉谷嗣寅,少年詩以天真勝,壯遊荆南,風格一變。《義帝陵》云:「雨疏日冷暗陵園,猶有行人認墓門。三户已成西楚勢,上遊誰識故君尊?王孫草緑緣荒塚,杜宇魂歸哭舊村。會得魯公蒙葬處,不應地下更銜冤。」雄健之中,自饒神韵。
朱平津家瑞著《千里明月集》,先外祖題辭有「斐然吾黨,出則壇場;耋矣老夫,對之避舍」句。乃其身後無子,遺稿不存。壬子秋,于平原旅舍見其《曉行》一絶云:「曉雞纔唱趣登車,拂被霜寒似月華。還喜夢魂清不減,卧遊山閣咏梅花。」
陳恥庵培脈《籐笈叢稿》近三千餘首,歸愚先生爲選定數十首,惜無刊以行世者。《恒山》四詩尤爲傑作,其首章云:「上應天樞象北辰,衆山環拱碧嶙峋。雲霞隱現金銀闕,昏旦盤旋日月輪。呼吸蒼冥通一氣,逍遥紫嶠會群真。陽終陰始扶元化,朔漠長留太古春。」
無病而呻,詞人所戒。曩與吴江沈驚徐永震集樊蛟門天池望益堂,驚徐贈蛟門詩,有「三杯夜月心情炯,一曲秋風鬢髮疏」句。蛟門跌蕩忼爽,與人交,肝膈畢罄,上句極似其人;「一曲秋風」,蛟門方當盛年,不必代爲歎老也。明年,蛟門、驚徐相繼殁,既傷先兆,重感壚空。
李徵士客山果,少負清骨,專心詩學,信天樂道,翛然吟賞于清泉白石間。《入元墓山》云:「十里林塘春雪後,半山樓閣夕陽初。」《京口江望》云:「西下潮疑驅馬至,中流山欲渡江來。」《過水濱》云:「梨花明月寺,芳草牧牛庵。」皆爲時傳誦。陳鍾庭學士璋贈詩云:「大地容吾輩,名山付此人。」以此也。
舅氏張孟飬綿初,幼即與諸名流分韵賦詩,著有《清溪唱酬集》百首,經劉布衣介于石齢點定。年二十四以亡,詩竟散佚無存,僅留《潮生閣》一律云:「閣枕清流間緑槐,秋空明月涌潮來。星河遠岸容登陟,草樹平江與溯洄。城暗鼓聲隨水上,風鳴燈影趁船開。不知黄葉臨窗急,破夢濤寒觸似雷。」淵源固有自也。
丁卯秋,周迂村準與余自燕回蘇,《九日故城道中》詩云:「佳辰一棹燕南路,把酒長吟碧水潯。天遣不從高處望,恐看摇落易傷心。」詞極淒楚。明年,《九日登城南浮屠》云:「節届萸全紫,秋深葉半黄。年來高處望,故國也神傷。」語尤悲惻。
英夢堂太守廉,遼東人,工詩,南方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出塞》云:「風迴大漠氣稜稜,斷磧荒岡不記層。霜草白連天外雪,沙泉寒繞馬前冰。名王保塞嫺耕稼,邊士從禽解弋矰。見説將軍圍已合,盤空齊望脱鞲鷹。」《松山》云:「黄沙白草莽蒼間,十里松山接杏山。曾是連營金鼓震,至今遺鏃鐵花斑。岐陽振旅原無戰,廣武從軍遂不還。何必夥頤能首事,漢皇西入久無關。」方之唐人,殆不易軒輊。
太倉吴砥亭詡,梅村曾孫。《登州蓬萊閣》詩:「山連漢武侯神處,閣在田横舊砦東。五島亂浮雲氣裏,雙城渾住水聲中。遥灘夕漲生空緑,古廟殘陽曳斷紅。便欲刺船從此去,七條絃上響天風。」格律沉雄,宛然梅村家數也。
詩貴山川之助,遊越廣者多明麗,遊秦晉者多雄壯,遊蜀者多奇峭,隨地轉移也。盛青嶁錦《白帝城》云:「萬仞牆臨灔澦堆,子陽霸業劃江開。白鹽峰對城頭出,巫峽帆從地底來。雲起化龍迷故井,風生躍馬有高臺。漢家陵闕同灰滅,泪盡寒猿日夕哀。」正所謂奇峭者也。
新陽楊瞻衡濬僑居䱐溪之上,善書法,凍餓以死。余爲誌其墓。《咏落葉》云:「秋聲一夜撼林柯,極目江潭悽愴多。北雁已辭邊塞月,西風初起洞庭波。飄零愁結蘭成賦,摇落悲深宋玉歌。忽悼故交征棹遠,飜飛如葉度關河。」豐其才,嗇其遇,可歎也。
寳應喬慕安億詩簡淡沖容,自是陶、韋門庭中人。《歲除大雪携酒獨過畫川》云:「歲序忽云暮,窮陰人東園。況兹歲除日,瀟瀟風雪寒。人烟帶叢薄,凍浦依長巒。危橋竟不斷,杖策庶可前。萬木争怒號,四山變容顔。皎潔蒼茫中,天地一何寬。舉觴聊自慰,遺彼區中緣。城市今無暇,疇憶此盤桓。」可以追蹤子業,繼躅季思。
李綿伯繩《登江中孤嶼》詩:「浮空一柱屹波心,香刹頹垣蔓草深。貝塔峻標懸海日,古城環拱抱雲岑。角殘荒嶼餘兵氣,潮響空江答梵音。相國祠前重弔古,崖門南望暮濤侵。」格調俱高。
許永言念祖《李陵别蘇武圖》云:「朔風吹雁度秦關,使節將行豈可攀。可惜多才李都尉,斷腸空送子卿還。」與袁景文「猶有交情兩行泪,西風吹上使臣衣」同一諷諭,同一委婉。
胡學博承祝《題驪山春宴圖》:「驪山高處廠層臺,仙樂風飄曉宴開。一騎漁陽飛羽檄,宫中還認荔枝來。」與玉溪「已報周師入晉陽」同一語意。胡,銅陵人。
沈湘盛藻《征雁謡》:「蕭蕭秋葉隨波下,嚦嚦賓鴻度磧飛。沙塞風高飄畫角,咸陽月冷搗征衣。八千里路書空寄,十萬羈人泪自揮。握節王臣猶北顧,分符漢將未西歸。」八句皆對,格奇。八句皆對始少陵《登高》詩,然起句用韵。楊升庵《柳》詩起亦用韵,惟《懷歸》詩與此同格。
林勗旦紹明、石能高年隱於市,楊朗山士楷隱於醫。林《蘄州》句云:「婦巧總工青竹簟,民閒惟捕白花蛇。」石《靈巖》句云:「秋雨故宫梧葉落,春風香徑藥苗肥。」楊《新柳》句云:「最是笛吹涼月下,那堪酒醒曉風前。」皆有志之士也。
亡兒景度幼從塾中歸,余輒課以五七言絶句,頗有情韵。記其《金井怨》一首云:「美人出素綆,自照井中影。幽思不可道,却恨深於井。」使其不夭,或可闖風雅藩籬。
吴素公綃,進士許瑶室。其《咏古》云:「公子翩翩信絶倫,擲將豪舉却亡秦。不知賓客成何事,枉向樓頭斬美人。」與前人「邯鄲旦暮秦兵拔,躄者何由解退師」同一快爽。
錢飲光室方氏,隨夫入新安,取道震澤,遇兵赴水死。衣皆密紉,於敝衣中留絶句一首云:「女子生身薄命多,隨夫飄蕩欲如何。移舟到處驚兵火,死作吴江一段波。」從容就義,不必論詩之工拙矣。
上海曹荇賓柔和,黄星槎孝廉室。星槎赴禮闈,賦詩三章送之,中云:「鼎牲與菽水,得失君自量。《南陔》有遺訓,勗哉無相忘。」又云:「珠玉在懷抱,所投宜慎旃。」勸其養親,戒其自衒,詞婉旨深,閨閣僅見。其近體有「芳草緑波人去後,小樓紅雨燕來初」之句,亦自工艷。
樾亭岑霽止錫柏堂,嘗慕五臺之勝,携杖獨往,窮奥而返。構幻雲閣,閲藏經,三年不出。詩簡淡有法,《韜光寺》云:「帶雨秋潮歸海静,盤空山勢到江平。」《自龍泉關過嶺宿白雲寺》云:「冰雪百層逾代北,波光一綫認江南。」不惟遠過秋皐「鳥啼殘雪樹,人語夕陽山」,即希晝、保暹,亦應拜後塵也。
《簪花圖》者,楊子鶴晉爲張憶孃作也。卷中題咏最多,應推姜學在實節擅場:「六年前見傾城色,猶是雲英未嫁身。今日相逢重問姓,座中愁殺白頭人。」其次則目存上人叡「笑摘穠香壓鬢鴉,懶將時勢鬥鉛華。他年得入維摩室,不許簪花許散花」。較參寥子「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更新更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