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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衣詩話

田衣詩話提要

《田衣詩話》一卷，據乾隆間刊《田衣詩鈔》本點校。撰者雪樵名一( 一七二八— 一七六六），俗姓印，字淳牧，號田衣生，浙江海鹽人。有《田衣詩鈔》。《詩鈔》有乾隆三十年自序，即逝世前一年。《詩話》附於《詩鈔》後，亦成於是時。寥寥二十則，頗及平湖張雲錦之行跡，張氏嘗爲雪樵作傳，載《詩鈔》卷首，其人乃乾隆初其地一有詩名者也。雪樵另輯有僧詩選本《國朝禪林詩品》，《詩話》亦略補遺數則。

田衣詩話 檇李釋名一雪樵

仁和沈謙，字去矜，六歲能辨四聲，長好爲詩。每自云：「子美『晚節漸于詩律細』，余何敢以麤心掉之？」與陸麗京、柴虎臣、孫宇台、陳際叔、張祖望、毛馳黄、丁葯園、吴錦雯、虞景明稱「西陵十子」。嘗云著作須手定自刻，庶保垂遠，若以俟子孫，恐故紙觔不足當二分直也。

順德盧㻗，字非玉，與梁蘧玉、伍雨公相唱和，盧以齒居殿，詩不讓也。《詠塵》云：「飄忽起長空，乘風驀地紅。紛紛迷去雁，隠隱逐飛蓬。旅館瑶琴積，幽閨玉鏡蒙。自來名利客，埋盡六街中。」

秀水周篔，字青士。館于武塘柯氏。偶步城東，見一農舟，遂乘之，遊九峰。以路岐，登岸投一庵。庵僧力拒，徘徊佛燈下，忽覩壁間詩刻，指曰：「此周青士，即予也。」僧素驚其名，乃止宿焉。其作詩，低頭沉思，行街市中，若無所見。曾在白下禪廬，往來池上，僧疑其赴水，竟夕不寐。又嘗行吟慈雲寺中，誤觸當事輿，詢爲詩人，乃免。其迂誕類如此。

淮陽杜首昌，字湘草。《竹枝詞》有「黄鸛養就嬌情性，駡得桃花没處飛」之句，人呼「杜黄鸝」。鴛湖諸公和之成帙，鏤板欲行，館人不戒火，板遂燬。盛鶴江有詩紀其事：「造物由來妬盛名，此中有恨最難平。無端一夜城門火，殃及黄鷉叫不成。」

嘉興盛遠，字鶴江，號宜山，善詩，工書。嘗客芝陽太守黄家遴幕中，及黄守嘉興，未嘗干以私。舉高士無後者，自林逋及師沈騅，並祀之。盛卒，亦無後，郡人沈時述耆儒遺行，請學使旌而祀焉。先是，盛有佳句云：「殘陽雖好不多紅。」及卒無後，蓋其讖也。

錢塘金農，字壽門。晚年學畫竹，不知前賢竹派，宅東西種修篁千萬，即以爲師。每畫畢，必有題記，積有成帙。嘗云：「先民之言曰：『同能不如獨詣。』又曰：『衆毁不如獨賞。』獨詣可求于己，獨賞罕逢其人。予于畫竹亦然，不趨時流，不干名譽，叢篁一枝，出之靈府。」又云：「予比歲沉疴頓起，輒事畫竹，然無所師從。每當幽篁解籜時，乞靈于此。」君目無古人，不求形似，出乎町畦之外也。

滿州馬長海，字滙川，號清癡，又號大盏庵主，居易水之雷溪，復自號雷溪居士，著有《雷溪草堂集》。其詩矩镬古人，而不膠繩墨，斷句尤冠絶一時。嗜書畫，當意則傾篋解衣購之，家遂中落。李眉山嘗贈詩云：「二月輕寒擁鹿皮，人間獨少馬清癡。夜來竈底無烟火，自詠梅花絶調詩。」

平湖張徵君雲錦，字鐵珊，工詩，尤善詠物。嚴陵方婺如愛其《春草》詩，稱爲「張春草」。錫山嵇相國喜其《菜花》詩，又稱爲「張菜花」。滿洲舒雲亭明府知平湖縣時，同施竹田過訪藝舫，贈詩云：「好句人傳張鐵珊，菜花春草記當年。登樓賦已同王粲，愛客貧尤過鄭虔。廿載未償筆墨債，半生長結水山緣。我來共汎東湖月，十里烟波一釣船。」施贈詩云：「聞君高枕看雲烟，小别鶯花三月天。門外惟通柘湖水，客來不問庾家船。建安作者幾人在，甫里風流此日傳。落拓東塘一相訪，買魚沽酒話凉天。」可想見其人高致。

滿洲舒明府瞻，字雲亭，號堃畝，性耽吟詠。作縣時，案牘與詩筩旁午迭進，浙東西以詩鳴者，無不挾行卷上謁。尤喜與方外交，今之白香山、蘇東坡也。其詩五律如：「霜林通野寺，戍鼓出村樓。」「小麥青初破，餘花落尚香。」「松火消寒漏，梅花報歲除。」「秋多黄葉寺，天遠夕陽山。」七律如：「隔院不知丘壑好，入門最愛水雲寬。」「人生難得惟知己，天下傷心是别離。」「晴色遠開千嶂雨，凉雲低壓一船秋。」「鴉帶斜陽投遠浦，人分落葉過空亭。」「梁間巢燕同爲客，牆外鳴蛙不屬官。」俱清雋可誦。

錢塘施安，字竹田。五律最幽雋，如：「曉凉初在樹，落葉忽辭人。」「衣上落寒翠，空中喧浪花。」「遠水鷗難狎，高樓山易陰。」「啼鳥不知處，落花方寂然。」諸草廬先生選入詩話。

山陰周大樞，字園牧，號存吾，乾隆初以詞科徵入都，與山陰胡稚威天游齊名。有《佛手柑》詩云：「兜羅綿手龅如金，徧現祇園雜樹林。見作握拳光不定，參他豎指妙難尋。熏蒸是處聞香氣，接引何人識苦心。一種秋烟籠橘柚，謾誇甘液助高吟。」平湖張龍威雲錦嘆爲是題絶唱。

秀水白苧村桑者張庚，字浦山，詩及字、畫稱三絶。著《畫徵録》，風行一時。後又著《續畫徵録》，予嘗郵書方外數家，許補入。如先福别傳清梵、怡賢蓮峰超源兩禪師，皆山水擅長，達一明通、滌雲通睿二公俱寫生名家，惜未及而卒。

平湖釋借山能詩，而高逝大師德衛號嬾真，詩在借山之上，緣嬾真潛修一室，稿又未梓，人多未及知者。予選《禪林詩品》，業經載登。尚有《南田村舍雜詠》二首，尤談理入妙，特補録之。詩云：「更無塵事觸茅堂，一箇蒲園到月黄。欲露石跟頻掃葉，恐吞花氣住焚香。酸盥豈曰能殊俗，冰炭從今不置腸。小立池邊曾照與，鬢毛强半點吴霜。」「彎環芊徑闔雙扉，幽事關心願未違。閒向菊塍除宿蠹，忙于蛛網解重圍。斷雲捲夢江干去，落月將詩天外歸。何必芒鞋遊汗漫，維摩虚室暢圓機。」師本平湖諸生，胸饒書卷，宜借山之不能及也。

吴門釋然脩，字桐皐，早殁。詩稾散失，世只傳《金山》一律，予已選入《禪林詩品》。後又見其《焦山》詩，屬辭秀雅，情致靈空，特詳于此：「江天樓閣畫難成，一入焦巖路轉清。樹好皆隨山曲折，僧高不爲客逢迎。雖無孤塔撑雲漢，且有雙峰抱月明。日暮揚波亭上立，松濤和浪落秋聲。」

桐鄉釋荇芳，姓魏氏，幼祝髮于城之鳳鳴寺，工詩有才。適縣丞吴某署桐郷令篆，性谿刻，爲邑紳所控。事平，吴疑牘出于荇，遂收獄，必欲置之死地。舒進士瞻適宰是邑，見荇圜中題壁詩，獄得釋。然吴怒猶未已。舒令其易服，荇于是改名舒，字更生，以志德于不諼也。遷居石門，誤于庸醫，以疾卒。《圜中題壁》云：「憨山覺範是吾師，梏拳銀鐺笑不辭。莫怪世人皆欲殺，幾人曾見馬駒兒。」「七字詩名是禍胎，秦黄輩出盡奇才。傷心獨有灊山老，不入司空黨籍來。」「兵守圜門斷往還，跏趺便當活埋關。平生倔强猶如昔，莫累窮交康對山。」「鍊得身心似死灰，頹然一榻没塵埃。從今再見毘耶相，更有何人問疾來。」《感事》云：「乍解軍持别梵王，臨歧心事祇凄凉。冠巾重上先人塚，衣鉢分傳弟子行。舊刹風幡留半偈，寒燈夜雨夢連牀。從今更作青蓮喻，雖在淤泥亦自香。」「沙門高士兩難争，太息千秋論未平。妙總恰爲文字累，寂音偏受黨人名。酒醒旅館離初地，吟繞空林雜梵聲。我是嬾殘方墮此，十年宰相識平生。」「聽盡啼鵑落野棠，墓田無主久荒凉。愁來一夕頭堪白，夢遶青山髮又長。此日湯休能返服，他年宗杲免霑裳。慈雲忍草梧溪塔，獨負平生一瓣香。」崑山釋瀚，字覺海，住持海鹽永祚寺。丁丑春，偶從士大夫游，往來于嘉禾道中，有僧誦餘杭政禪師偈以譏之曰：「昨日曾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爲僧只合居巖谷，國士筵中甚不宜。」瀚有恚色。予遂誦佛印元禪師偈解之曰：「趙州當日少謙光，不出三門見趙王。争似金山無量相，大千都是一禪牀。」瀚笑頷之。

本師鉏雲和尚實暹，字慎初，吴洞庭東山人。開法禾之白蓮，移蘇之珠明，晚遷普明。有《道廓堂集》。近復詠白菊三十首，張鐵珊先生爲之作序。繼又采其「名相儘誇千歲白，香光不染一塵紅」、「苦心人道持清白，皓首窮經適性靈」、「苦節只宜孤竹國，清風不在萬花樓」入《藝舫詩話》。

嶺雲和尚篆玉，字讓山，仁和人。脱白南屏萬峰山房，開法大善，次移龍翔，有《話墮集》。五七言詩如：「亂山横夕照，黄葉下秋聲。」「一聲柔櫓衝烟出，幾點閒鷗背雨飛。」烟火人不能作此語。

同門釋際徹，字抱清，嘉興人。住集上天津庵，喜爲詩。其《和金際和崙山昆季夏柳詩》有「條經攀手情何盡，絮已沾泥心不馳」，鐵珊徵君謂其殊有禪理。

杭士大夫結詩社于西湖，杭則顧月田、周穆門、丁敬身、厲樊榭、金壽門、王茨檐、杭堇浦、施竹田，海鹽則施蘭垞，平湖則張鐵珊，方外烎虚、讓山兩和尚，予每隨侍焉，皆得親炙諸公之學問。後予主白蓮，嘉興前輩陳石泉、張浦山、姚茶村、錢曉初、褚大愚、王默齋，俱蒙文字盤桓。予嘗有句云：「倔强半生人不喜，師資二字我無慙。」蓋實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