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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詩評

香山詩評提要

《香山詩評》一卷，據乾隆間刻本點校。原撰者周文在，字振之，號了閒，浙江海寧人。諸生。屢試不第，年六十八卒。詩稿及藏書皆毁於火，僅剩所選《白氏長慶集》二册，其子蓮、春輯爲《詩評》一卷。前有乾隆三十一年張裕犖序。香山詩篇章極富，又善於保存，昔人評爲淺俗，實則其長、其短俱在是，非可輕議，選、評甚爲不易。周氏此評僅及六十餘首，張序雖云所選不止此數，終嫌過少。其選多《遊悟真寺》等長篇，非無眼識，然評甚簡，寥寥數語，未盡其意，不足以道其所以然。張序謂勝劉須溪諸家，溢美之詞也。

海寧周了閒先生選《白氏長慶集》二册，令子玉井、松靄輯其評語爲《香山詩評》一卷。予觀其持論醇雅，視劉須溪、馮鈍吟輩殆有過之，當不减方虚谷也。自明季何、李、王、李之教行，世之學詩者莫不宗仰盛唐，侈談漢魏，耳食元輕白俗之説，唾棄勿道。抑知元本不可與白並，而白固繼李、杜、韓、柳而稱大家者乎？我聞香山在杭時，自編詩稿，分諷論、閑適、感傷、雜律四類，前後集七十餘卷。又嘗寫本藏廬山僧寺，其富有篇章，而汲汲於身後名如此。近時汪氏立名據宋景文之説，謂其文不如詩，因别刊詩集四十卷，最稱善本。楊氏大鶴亦有選本，不及此本之簡要也。此本所選尚多，第就有評語者録之，故止於是，選與評俱甚精矣。香山詩名之盛，前代罕儷，雞林能辨真僞，一篇價值一金。今復得此闡揚，夫豈元相所可同日語哉？先生素愛閑静，人品極高，玉井、松靄並好古能文，克承家學。松靄，予門下士，需次銓曹，同玉井計偕來都。其南還也，乞序於予，因走筆書其簡端而歸之。乾隆丙戌夏日，桐城弟張裕犖拜撰。

香山詩評 海寧周文在了閒

《元序》「樂天始未言，試指『之』、『無』字，能不誤。」案此即白在江州與元書中語。張固《幽閑鼓吹》：「白居易應舉至京，以詩謁顧况。况熟視，曰：『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及披卷首原上草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却嗟賞曰：『道得箇詩，居即易矣。』因爲延譽，聲名大振。」《舊書》：「年十五六時，袖文一編，投著作郎吴人顧况。况能文而性浮薄，後進文章無可意者。覽居易文，不覺迎門禮遇，曰：『吾謂斯文遂絶，復得吾子矣。』」《新書》略同。即指此事。况以名爲戲，足見浮薄，非知己一人也。

《舊書》傳詳，《新書》傳略，樂天、微之齊名，故一時號稱「元白」。《舊書》合傳爲是。《新書》白忽越次在前，不依年代先後，全無體例，甚矣子京之疎也。樂天娶於楊穎士從父妹。初封晉陽縣男，進封馮翊縣侯，並見《舊傳》。

張爲《主客圖》取白詩《讀史》一首、五言古詩。《與薛濤》。七言絶句。又摘句：「得意减别恨，半酣還遠程。」「人吏留不得，直入故山雲。」「白髮鑷不盡，根在愁腸中。」「長生不似無生理，休向青山學煉丹。」

朱子云：「樂天多説其清高，其實愛官職。」此言不謬。

《燕詩示劉叟》白詩多有裨風教，乃《三百篇》之遺也。如此首體兼比興，樸淡之中可以勸孝。

《傷宅》奉誠園事見《桂苑叢談》。《唐志》：馮翊子子休撰《讀書志》，姓嚴。

《不致仕》汪立名以此詩爲譏刺杜佑而作，非也。岐公名德重望，樂天斷無浮薄之理。案《舊書》本傳：「元和元年，請致仕，詔不許，但令三五日一入中書，平章政事。元和七年，被疾，復乞骸骨，憲宗不獲已，許之。其年十一月薨，壽七十八。」可信佑非貪戀之徒。况佑與高郢並以元和元年請致仕，佑請而不許，史有明文。而裴度之知制誥在元和六年，其時郢已前卒，則度之因郢譏佑，本屬小説無稽之談，乃復波及此詩，謬誤甚矣。

《道州民》白公傾倒於陽道州，如此詩及《和陽城驛》詩二首可見。此詩序云：「美臣遇主。」《和陽城驛》詩云：「若作陽公傳，欲令後世知。不勞叙家世，不用費文辭。但使國史上，全録元稹詩。」後來宋景文修《新唐書》，以陽道州與元魯山並列《卓行傳》，殆因二詩而然歟？

《遊悟真寺詩》此詩一百三十韵，竟是遊記一篇。以文爲詩，不獨昌黎也。「弟子名楊難。」可補《法苑珠林》。

《長慶二年七月自中書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藍溪作》「昔予貞元末」八句，何等瀟灑，何等婉曲。使俗筆爲之，必致令人欲嘔，焉能如此之雅馴乎？

《東坡種花》子瞻深慕樂天，故以「東坡居士」自號。吾家益公及洪文敏並詳論之。

《北窗三友》閑適者思澹而辭迂，此詩近之。

《畫竹歌》神似少陵。「不根而生從意生，不笋而成由筆成。」較東坡「筆所未到氣已吞」殆有過之。

《長恨歌》看陳鴻《長恨歌傳》，自能解此詩矣。

《琵琶行》純是比興，莫作賦體看。

《醉後狂言酬贈蕭殷二協律》《庚溪詩話》謂樂天《新製綾襖》詩、《新製布裘》詩正與杜子美《茅屋爲秋風所破歌》之意同。此詩結處「我有大裘君未見」至「與君展覆杭州人」八句，亦即廣厦萬間、寒士歡顔之意。

《霓裳羽衣歌》：「玲瓏箜篌謝好箏，陳寵觱栗沈平笙。」張君房《脞説》云：「商玲瓏，餘杭歌者，樂天作郡日，賦歌與之云：『罷瑶琴，掩寳瑟，玲瓏再拜歌初畢。誰道使君不解歌，聽唱《黄雞》與《白日》。黄雞催曉丑時鳴，白日催年酉時殁。腰間紫綬繋未穩，鏡裏朱顔看已失。玲瓏玲瓏奈老何，使君歌罷汝還歌。』時元微之在越州，厚幣邀至，月餘，使盡歌所唱之曲，作詩送行，兼寄樂天云：『休遣玲瓏唱我辭，我辭多是寄君詩。却向江邊整回櫂，月落潮平是去時。』」《苕溪漁隱》曰：「東坡用此歌，《夜飲次韵畢推官》云：『紅燭照庭嘶騕褭，黄雞催曉唱玲瓏。」又《次韵蘇伯固主簿重九日》云：『只有《黄雞》與《白日》，玲瓏應識使君歌。』」

《和酬鄭侍御東陽春悶放懷追越游見寄》：「憑君一詠向周師。」自注：「周師範，蘇杭舊判官。去『範』字，叶韵。」删名就韵，便具脱略不覊處。

《池上篇》如畫。

《代書詩一百韵寄微之》純學《夔府詠懷》，可見香山亦從杜出。陳檢討有詩云：「白家老嫗休輕誦，曾見元和稿本來。」自注：「張文潛以五百金購白居易詩本，見其竄改塗乙，幾不存一字，蓋其苦心如此。」看此詩結構之密、琢鍊之工，豈能草率爲之者乎？

《東南行一百韵》《彦周詩話》獨愛其「春色辭門柳，秋聲到井梧」一聯。余謂「亥日」、「寅年」屬對亦巧。《江州赴忠州至江陵以來舟中示舍弟五十韵》「亥市」、「神林」對未工。

《想東遊五十韵》：「静閲天工妙，聞窺物狀幽。」此聯亦似老杜得意之句。

《偶題閣下廳》：「貌將松共瘦，心與竹俱空。」可以悟禪。

《除夜寄弟妹》：「萬里經年别，孤燈此夜情。」真摯。

《宿竹閣》：「巧未能勝拙，忙應不及閒。」語淺意深。

《池上早秋》：「露冷蟬聲嫩，風乾柳意衰。」開晚唐一派。

《武丘寺路》：「銀勒牽驕馬，花船載麗人。」艷。

《人定》：「翠屏遮竹影，紅袖下簾聲。」當令張萱、周昉寫之。

《閑卧》：「佛容爲弟子，天許作閑人。」辭意巧妙。

《閑坐》：「百年傭裏過，萬事醉中休。」曠達語。二詩《瀛奎律髓》選入閑適類。

《和春深》：「一杯寒食酒，萬里故園花。」試令遷客讀之，應爲墮淚矣。

《何處難忘酒》：「青雲俱不達，白髮遞相驚。」確盡話舊凄凉景况。

《不如來飲酒》：「相争兩蝸角，所得一牛毛。」對工。

《哭皇甫七郎中湜》：「多才非福禄，薄命是聰明。」古今一轍，讀之憮然。

《感春》：「花房紅鳥嘴，池浪碧魚鱗。」設色甚新。

《問皇甫十》：「榮盛傍看好，優閒自適多。」至理名言。

《誚失婢榜》：「今宵在何處，惟有月明知。」結得藴藉。

《贈侯三郎中》：「年豐最喜唯貧客，秋冷先知是瘦人。」本色之句，妙極，自然。

《橋亭卯飲》：「松影過窗眠始覺，竹風吹面醉初醒。」《擊壤集》派蓋出於此。

《履道池上作》：「樹暗小巢藏巧婦，渠荒新葉長慈姑。」屬對工巧。

《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通體細腻。三四卜鄰之景，五六卜鄰之事，結句尤妙。

《憶微之》：「分手各抛滄海外，折腰俱老緑衫中。」「滄」字借對「緑」字。

《九江春望》：「此地何妨便終老，譬如元是九江人。」結妙。

《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贈諸客》：「盧橘子低山雨重，拼櫚葉水風凉。」二句寫孤山景。

《春題湖上》：「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湖上。「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春。

《早春憶微之》：「聲早雞先知夜短，色濃柳最多。」上三字略斷，此折腰句法也。

《池上竹下作》：「水能性澹爲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師。」池上、竹下，所悟如此。

《答客問杭州》：「山名天竺堆青黛。」山。「湖號錢塘瀉緑油。」水。「大屋檐多裝雁齒，小航船亦畫龍頭。」風俗。

《故衫》：「袖中吴郡新詩本，衫上杭州舊酒痕。」從「衫」字鉤「故」字。「殘色過梅看向盡，故香因洗嗅猶存。」從「故」字鉤「衫」字。

《宿湖中》：「浸月冷波千頃練，苞霜新橘萬株金。」着色畫。

《題新館》：「重裘每念單衣士，兼味嘗思旅食人。」先憂後樂，一片深情。

《鏡换杯》：「鏡裏老來無避處，尊前愁至有消時。」説所以换之故，甚妙。

《晚桃花》：「寒地生材遺較易，貧女嫁嘗遲。」

《日高卧》：「小青衫動桃根起，嫩緑醅浮竹葉新。」「桃根」、「竹葉」，活對生新。

《哭崔兒》：「悲腸自斷非因劍，啼眼加昏不爲塵。」悲痛語，不堪卒讀。

《酬李二十侍郎》：「行掇木芽供野食，坐牽蘿蔓掛朝衣。」承第二句「衰翁相對」之意。

《偶吟》：「老自退閑非世棄，貧蒙强健是天憐。」善於排遣。

《閑居春盡》：「愁因暮雨留教住，春聽殘鶯唤遣歸。」巧思。

《答夢得秋庭獨坐見贈》：「霜草欲枯蟲思急，風枝未定鳥栖難。」真景。

《談氏小外孫玉童》：「中郎餘慶鐘羊祜，子幼能文似馬遷。」羊叔子爲蔡中郎外孫，楊惲字子幼，爲太史公外孫。

《少傅官停自喜詠懷》：「老嫌手重抛牙笏，病喜頭輕换角巾。」想見白公高致。

《送王十八歸山寄題仙遊寺》：「林間煖酒燒紅葉，石上題詩掃録苔。」方虚谷評：「自然而工。」

《醉别程秀才》：「貧泥客路粘難出，愁鎖鄉心掣不開。」「泥」字、「鎖」字、「粘」字、「掣」字，句中眼也。《酬南洛陽早春見贈》云：「寒縋柳腰收未得，煖熏花口噤初開。」「縋」字、「熏」字、「收」字、「噤」字，與此句法正同。

《寄殷協律》：「吴孃暮雨蕭蕭曲，自到江南不忍聞。」《江南吴二孃》詞云：「暮雨瀟瀟郎不歸。」「蕭」當作「瀟」。

《勤政樓西老柳》：「開元一株柳，長慶二年春。」二句似五律而截去之，千古絶唱。

《王昭君》魏慶之《詩人玉屑》云：「樂天賦此詩，年甚少。」

《燕子樓三首》不减龍標。

《舟中讀元九詩》與元《聞樂天左降江州》詩同一格調。

《暮江吟》一幅小李將軍着色畫也。

《晚歸府》可作重屏圖。

《七夕》：「幾許歡情與離恨，年年并在此宵中。」自來賦七夕者多矣，有此二句，俱可閣筆。

《答客説》：「海山不是我歸處，歸即應歸兜率天。」《客説》自注已詳，此媚白公者妄言之，孰知公學佛而不求仙乎。

《九老會詩》胡差佳，盧次之，吉、劉、鄭、張俱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