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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3

二山説詩

二山説詩提要

《二山説詩》四卷,據國家圖書館藏乾隆間寫刻本點校。撰者何忠相,字罕勛,號二山,崇明人。順天鄉試副榜,以知縣發直隸,以事落職歸。後主講於正修等書院。有《二山詩文稿》。忠相乃何焯從孫,曾悉心校勘《義門讀書記》。此書有乾隆三十一年自序,書即作於此一年間。卷一説《十九首》,卷二説蘇李詩及古詩若干首,卷三、四説樂府短、長篇,總曰「論次漢五言」,以王漁洋之《古詩選》爲藍本。此前費錫璜、沈用濟有《漢詩説》,吴淇《六朝選詩定論》亦論及之,本書或取或舍,又溯及王世貞、鍾、譚之論,大抵以《史》、《漢》及漢前書爲據。何氏嘗譏鍾、譚乃「兩個聰明不讀書人」,其不同略在此也,故頗守舊説,取舍較爲確切。至説藝則相反,如以爲蘇李詩「骨肉緣枝葉」與「良時不再至」兩首、《十九首》「驅車上東門」與「去者日以疏」兩首各爲唱和之作,説似新而不免率易。又以爲《十九首》之不入蘇李詩,乃如唐人選唐詩而不入少陵,皆爲尊蘇李、少陵也,亦屬臆斷。然稍可啓人新思,不爲無益,此亦如何氏駁竟陵、滄浪之不讀書而復能賞其新論也。蘇李詩與《十九首》之作者、作時無可確考,今人固已有共識,而此類「前現代」之研究結論則仍不可廢也。其説《古詩爲焦仲卿妻作》,有責蘭芝之意,此最與現代認識有異,然尚能維護此詩殉愛情可泣可憫之主旨,與所引顧陳垿罪蘭芝不守姑媳之道不同,顧氏之説已非詩評而淪爲倫法判詞矣。又何氏此書箋義復及於韵,卷二 一則論「八病」説甚詳,以爲沈約此説乃爲「齊梁體」而立,既不合於後起之律詩,亦不可以之回溯五言古,而終歸休文於「得罪古人,差爲功後世」,誠爲允當。其説較此前之馮班更形確切,説雙聲叠韵則又在周春稍前,不可輕忽也。

《爾雅》者,《葩經》之箋也。康成踵事而起,故曰箋。《三百篇》後,詩莫盛於漢,惜未遇鄭氏其人者也。鄭箋詩不無偏詣,然克自拔于大亨小萇之外,而補正所未逮。其綜覈時代,作爲《詩譜》,亦時似《大序》。省一句之如見乎其人者,其人要不可見,而其人之意理吐納,得者蓋十六七。後之譚漢詩者,有能闚高密之墻仞者乎?附膚掠毛之筆,故無責爾矣。一二才俊,不階尺只,遽躋山椒,曰漢詩不必執本傳也,曰漢詩不宜求鍼縷也,是亦有之。愚者竊疑漢人理渾深,未渠比肩《三百》,以其説,即《大序》之互指爲孔子,爲子夏,爲國史,爲衛宏者,胥可廢?而毛氏之《故訓傳》暨鄭《箋》以降,紛綸諸經解,將請用從火矣。今於《葩經》且論其世,味其旨,甚者辯析其名物,至纖悉之所居。獨於漢詩,則一切不求甚解,以託于識其大者之無事小數爲也,直昧心語耳。夫漢人風氣敦龐而義法深至,早擅工穩於不甚求工之中。儒者讀出一句字,必道其所歸心,不能知不如無讀。口不能言而於,不如知之而言之;而言人之所已言,又不如無言。此自患者之分,宜自苦,本非敢以例高明。執鄙吝者非壺而誰,廼自古歎之矣。

乾隆三十一年丙戌仲冬,崇明何忠相相山氏手題於正脩書院中。

漢五言詩目録 崇明何中箱二山箋

卷一

古詩

卷二

古詩

巻三

樂府

卷四

樂府

例言

蘇李七首,杜陵於以得師,一法化萬法,萬法歸一,法不在多也。且學人閲歷處要多,得力處要少。不佞常奉教於前輩,經史子集,古今文辭皆然,何獨博雜於詩?

四言誰紹《三百篇》哉?未論《文選》所載潘、陸贈答之膚庸,即前則韋傅《諷諫》,後則叔夜《雜詩》,元亮衆作,未敢目爲滴髓傳也。故四言胥舍旃?雖漢人亦不欲貢諛。

四言之伸而爲五言也,豈獨枚叔?蘇李絶識,直天地元氣鼓鑄,合有此變化耳。氣之勃興,百物莫盛乎其初。繼此匪曰銷歇,然少演迤矣。于鱗謂唐無五言古,語誠過。若冥會夫氣之盛之,果于何屬也。魏晉何似漢人,遑云三唐。

然則五言者,漢人之鴻溝也。其七言自《大風》《秋風》《瓠子》而下,三五七言如《戰城南》《有所思》《上邪》諸篇,奇氣奥味,妙到秋豪。余别有説詩第三種,繼第二種《魏晉五言詩箋》之後,專輯七言。以詩體自有疆域,尼父删《詩》,《風》《雅》《頌》部居已分,非近倣新城五七言詩選也,故另箋。

七言後即有《唐詩類箋》,凡十門。一曰朝省,二曰感懷,三曰羈旅,四曰懷古,五曰登眺,六曰宴遊,七曰贈寄,八曰送别,九曰哀悼,十曰詠物,皆律詩也,唐人擅絶在此。若七古,則賡續漢魏晉而集其成。其五古,則檮昧如前所云,精騖漢人,攻母自可致子,且新城有《三昧集》在,讓其單行,無竢我爲也。

樂府宜攻不宜剽,八病關律不關古。近詩家有譚樂府暨八病者,似未折其衷。愚者剖此二節,或學士宜憖置諸耳焉。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詩教尤王政之大端也,生逢隆盛,聖學高深,自丙子垂翅南歸,杜門稽古,蘄無負爲聖人之氓。即今偕諸生講文張字于此, 一食飲皆君恩也。勉謁矇瞽,敬箋御製詩集,庶幾繪畫乾坤,仰酬萬一。且鄒子樂何人也,十九章之作,上叨筆札,况沐浴堯舜之化澤者哉!

二山何忠相識

二山説詩卷一 崇明何忠相罕勛箋

古詩十九首

行行重行行,所以至萬餘里也。五字頓挫獨造。與君生别離。相去萬餘里,承一。各在天一涯。承三。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所謂人絶路殊也,申上「萬餘里」。或以不忘本,反激下「不顧返」,似於上下語脉隔断。○以上横説,以下竪説。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兩「已」字與下「不顧」緊相撃應。浮雲蔽白日,此句文之心也。○《文子》:「日月欲明,浮雲蓋之。」陸賈曰:「邪臣之蔽賢,猶浮雲之障日月。」遊子不顧返。吾已如此,曾不顧吾而思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棄捐矣,忽轉。勿復道,努力加餐飯。末句即《毛詩》「君子于役,苟無飢渴」意。後人詩「萬憾千愁言不得,願郎安穩過新年」,猶得此旨。譚友夏謂此以自勸,隔甚。

第一篇固是臣思君,而託於婦思夫之詞。然須明行者是誰,乃指夫耳,所稱遊子是也。婦人足不踰閫,焉得行萬餘里?王涯詩「不省出門行」,此可以祛誤認者之蔽矣。遊子棄我而行,猶君逐我而去。本是君與我離,却言我與君别,語意敦厚乃爾。○《白頭吟》「淒淒重淒淒」,《木蘭詩》「戚戚復戚戚」,語法皆本此首句,而意理不如。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不避惠帝諱,如「總齊群邦」之不避高帝諱也。古人臨文不諱,弇州云。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舊語添一「出」字,便蕩心目。○歸愚宗伯云:用叠字,從《衛·碩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一章化出。昔爲倡家女,今爲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非不守也,只是艱苦。

此篇最難看。竊以全詩屬比,首二句則興耳。春光如許,人物何等,當牖出手,欲自靖自獻于君王,又非十年不字者比。倡家女本學事人,蕩子婦難邀君寵,空牀即孤臣也。負此艷陽,言與泪俱。○《列子》:「有人去鄉土,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世謂之狂蕩之人。」「蕩子」二字本此。尚嫌出口輕薄,格似下前首一等。○或曰刺也,詠蕩婦所以剌小人。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尸子》《列子》《韓詩外傳》語,撰成奇語。○《尸子》:「老萊子曰:人生天地之間,寄也。寄者固歸。」《列子》:「死人爲歸人,則生人爲行人矣。」《韓詩外傳》:「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如過客。」斗酒相娱樂,居。聊「聊」字猶言式飲庶幾。厚不爲薄。驅車策駑馬,行。遊戲二字傲弄,以下一氣縱勢。宛與洛。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宫遥相望,南宫、北宫,相去七里。出《漢官典職》。雙闕百餘尺。極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何必傷不如柏石與神迴。

以憂生起,以達生結。王弇州謂此曠遠之士,能不以利禄介懷者,是也。居則爲陶元亮,出則爲東方曼倩,無入而不自得矣。○「宛」「洛」是東京語。

今日曰「今日」,則前乎此,後乎此,皆不可常矣。故有「奄忽」之感。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寧奮逸響,新聲妙人神。令德唱一曰,識曲聽其真。跌蕩事忽説得正而微。齊心同所願,李善注:「所願謂富貴。」最是如此。乃直注「要路津」與「窮賤」緊對,他説支離。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飈塵。何不策高足,先亟亟欲常保此歡樂而謝苦辛也。寓言若正。據要路津。無爲守窮賤,轗軻長苦辛。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曳滿「高」字。交疏結綺窗,上言高,此言深。阿閣三重階。上有絃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二句形容「悲」字。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四句引伸「響」、「悲」。○以上歌者苦矣,忽轉。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正是知音。願爲雙黄鵠,同鶴。奮翅起高飛。

以置身千仞之人,作感士不遇之賦,何時作黄鵠一舉,見天地之圓方也?此即浮游塵埃之外意。語似傷人,意實自道。

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省「采」字。採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何故?憂傷以終老。

此篇故國故君之感,全體《離騒》,不特採芳遺遠,如《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山鬼》諸篇之云。即「還顧」句,亦即《離騷經》「忽臨睨夫舊鄉」之謂。蓋自逐臣回首萬里君門則曰遠道,不忘故國則曰舊鄕,已成離異,猶昵同心,所謂初既與余成言,後悔遁而有他也。讒人間之,維憂用老而已。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北斗七星第五曰玉衡,县春秋運斗樞》。衆星何歷歷。白露霑野草,時節忽復易。層遞。秋蟬嗚樹間,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擕手好,棄我如遺迹。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盤石固,從時節忽易來,老冉冉其將至矣。虚名復何益。

歲月已晚,進身無階。未敢懟上,歸獄友朋,立言之體也。○李善注「玉衡」句,引《淮南子》「孟秋之月,招摇指申」,此是漢之孟冬,乃今之七月。《漢書》高祖十月至霸上,故以是月爲歲首也。而近世吴淇則云:「《史記·天官書》:『斗杓指夕,衡指夜,魁指晨。』堯時仲秋夕,斗杓適指酉,玉衡指仲冬。然星宿東行,節氣西去,每七十二歲差一度,曆家謂之歲差。漢去堯二千餘年,應差一歲,此時仲秋夕,斗杓當指申,衡應指孟冬,通曉曆法者自明。」余按《禮記》,季夏蟋蟀在壁,故次句從季夏説起。到孟秋,寒蟬鳴,仲秋之月,玄鳥歸,故次第説到第七、第八句,而以白露時易作轉遞。蓋孟秋之月,白露降也。《月令》所載,先後歷然。若如吴氏于「玉衡」句尅指歲差之仲秋,則「時節忽復易」句無着矣,故當仍以舊注爲妥。○「逝安適」已引「棄我」。

冉冉孤生竹,化嶧陽孤桐「孤」字。結根泰山阿。與君爲新婚,兔絲附女羅。化「女蘿」「松柏」二語,不用「松柏」字。兔絲生有時,蟬聯。陳思贈白馬,惠連獻康樂,乃踵事而增。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倒句。因遅故老。傷彼蕙蘭花,承「老」字,忽竹忽蘭,興比雜沓。古詩正以棖觸無端入妙。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厚甚。賤妾亦何爲。

《離騷》滋蘭及日慕之感。亦本孔子《猗蘭操》「一身將老」語言意思。庭中與「路遠」對。有奇樹,緑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華滋」。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貴」。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轉。○《文選》作「何足貢」,謂獻也。歸愚宗伯云:「『貢』字較有味。」余以「遺」、「致」、「貢」未應叠床,「貴」字佳。但感别經時。

由條而葉而華,「别經時」矣。思積平時,感觸一刻。四時三月成一時,想見古人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之義。

迢迢牽牛星,一名河鼓。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李白《烏夜啼》「停梭悵然」二句出此。而此不露「悵」、「遠」字,尤含蓄。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又翻轉「迢迢」。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脈脈,相視貌,出《爾雅》郭注。鍾伯敬謂叠得奇,不可解,真不讀書者。

曰「迢迢」,則遠矣。曰「相去幾許」,則又近矣。曰「不得語」,則近者亦遠矣。惟其「脈脈」,所以「迢迢」。

迴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意語惝焉不知所從來。東風摇百草。弇州云:「『摇』字早露句眼,此與陳思『朱華冒緑池』是後人響字之祖。」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宋玉悲秋,此直悲春矣。○王孝伯行至其弟曙户前,問:「古詩中何句最佳?二曙思未答,孝伯曰:「『所遇』二句最佳。」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莊子》:「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榮名以爲寶。

是正論,是悲思。譚友夏云:「要知與『虚名復何益』非兩意。」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萋以緑。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尸子》:「人生也亦少矣,而歲往之亦速矣。」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此直指二詩耳。伯敬謂「懷」「傷」妙着二物上,大謬。蕩滌二字本《郊特牲》。放情志,何爲自結束。伏矣,下又起。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户理清曲。如淳《漢書注》:「今樂家以五曰一習樂爲理樂。」音響一何悲,絃急知渡。柱促。馳情情。整巾帶,義。沉吟聊躑躅。義。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屋。情。

此篇余嘗疑之,舊分兩首,波瀾尚少起伏,自當合之爲一。似「蕩滌」二字,本《郊特牲》「滌蕩其聲」,早通清曲消息。然詩貴起伏無端,正不必預行打奪也。「整巾帶」,衆指歌者,故友夏指爲美人圖。然「馳情」承上「放情」,應指聞歌者。發乎情,止乎禮義,托喻燕巢,婉約無盡。

驅車上東門,長安東門名。遥望北郭墓。此西都北郭。若北邙,自在東都。白楊何蕭蕭,班固《白虎通》:「庶人無墳,樹以楊柳。」後人繞齋種白楊之憤本此。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用《莊》。陳,久也。杳杳即長暮。《楚辭》:「襲長夜之悠悠。」潛寐黄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李陵勸蘇武語,見《漢書》。人生忽如寄,老萊子語。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誤。并神仙亦莫能度矣。此豈漢武時詩,懲創方士邪?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十九首》意理口吻,宛爾《三百篇》。此則全法《山有樞》,「子有飲食」化云「美酒」,「子有衣裳」化云「紈素」,「何不日」化云「不如」,墓下陳死亦即「宛其死矣」之語,倒裝在前也。此古人源流輸貫處。

去者日以疎,生者日以親。用《吕覽》「死者彌久,生者彌疎」,蓋對死者言也。「生者」一作「來者」,非是。出郭門句法。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此篇昔人皆連前首,近吴淇則連下首參看,亦得。吴云:「下是説向日親邊去,爲生者説法;此是説向日疎邊去,借去者爲生者説法也。」余謂五言始于蘇李,已有倡和,此後何必無之?此與前篇似相倡和之作。前曰「北郭墓」,墓猶在也;此更曰「犁爲田」,并無墓矣。前曰「夾廣路」,松柏猶存也;此更曰「摧爲薪」,并無松柏矣。皆加一倍語,故和上「白楊蕭蕭」之語,而增以「多悲風」、「愁殺人」也。末語,弇州指旅客見古墓而思里閭,余謂起標生者,早在死者上立脚,故即和上「陳死人」,而代悲其意。衛敬瑜鬼詩憑燕足以寄,夢其妻所,云:「楊花撲面飛,不認歸來路。」即欲歸不得之謂也。昔人似未解澈。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愚甚,故下喝醒愚者。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兹。二字出《吕覽》,亦本《孟子》,合成二字。愚者愛惜費,但爲後世嗤。後世兼他人與子孫在内。「宛其死矣,他人入室。」是爲後人嗤田舍翁,得此已足,是并爲子孫嗤也。仙人王子喬,唤醒「千歲憂」,欲憂千歲,須活千歲。難可與等期。

樂府《西門行》一篇,同者八句,蓋本此而引伸連汴其詞耳。亦如上篇「悲風」「愁人」二語,《古歌》又引伸之,云:「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其下「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亦變首篇「日已遠」、「日已緩」。古人互相憲述者多,特移步换形,不作偷語鈍賊耳。高似孫《選詩句圖》尚未備。

凛凛歲云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四句紀時。錦衾遺洛浦,化用鄭交甫事,反跌。同袍與我違。不如洛浦二女。獨宿累長夜,夢想二字回互低迷,積想成夢,夢中痴想,下所云願得種種。見容輝。良人惟古歡,字法。枉駕惠前綏。入夢矣。願得長巧笑,攜手同車歸。痴夢。既來不須臾,須臾:二十念爲一瞬,一十瞬爲一彈指,一十彈指爲一羅預,一十羅預爲一須臾, 一日夜有三十須臾。出《僧祗律》。又不處重聞。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四句夢中閃爍揣疑,總是想字幻出。盼睞以適意,暫來。引領遥相睎。臨去。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夢覺矣。

「遊子寒無衣」,言螻鳴風厲,正遊子畏寒之候,紀時耳。若以遊子自謂,則與下巧笑之媚良人不接。若即以遊子指良人,則彼方苦無衣,那望錦衾遺我,胥不得通矣。以下「夢想」二字結撰,顛顛倒倒,糊糊塗塗,入夢、夢中、夢覺,幻境真情,來笑去哭,是千古懷人之祖。劉辰翁亦略見及此,而剖析未精。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慄。愁多知夜長,傅休奕「愁人知夜長」出此。仰觀衆星列。末章「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及曹子桓「展轉不能寐,披衣起徬徨」,可印「仰觀」之旨。○區區之心,冀幸君之一悟也。末句通神。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星月連觸。唐人詩:「起行殘月獨褎裒。」○久離别矣,長相思以此。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用事如無事。○《韓詩外傳》:「趙簡子爲書,使無恤誦之。三年,問書所在,襄子出之左袂。」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勑列反。

客從遠方來,相去。○「遠方」二字是眼,與上篇句同而意差别。遺我一端布帛曰端。綺。非綺也,心也。相去萬餘里,離。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爲合歡被。合不忍終離。著同貯。以長相思,絲也。緣飾邊,音掾。以結不解。心如結也。語似樂府。○皆以重此綺也。下復形容絲結,是綺非綺。○解,舉履反。以膠投漆中,《韓詩外傳》:「如膠如漆。」誰能别離此。抱轉。

兩篇意旨略同。黏朋友看可,借朋友言亦可。古詩無岐解,而有通詁。説男女非即男女也,説朋友非必朋友也。

明月何皎皎,阮籍詩「薄帷鑒明月」本此。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褎衷。古歌《傷歌行》「昭昭素明月」一篇意語多同。彼伸十句,此縮四句。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後人「美遊不如惡歸」從此翻出。出户獨彷徨,愁思當告誰。引領二字難堪。還入房,淚下沾裳衣。彷徨誰告,亦即《傷歌行》「東西安所之」也。人房飲泣,視彼「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尤含咀。蓋説不出更苦耳。然彼題標「傷歌行」,勞者歌其事,又以説出爲主也,正可參悟。○《長歌》《短歌》《古歌》《怨歌》《悲歌》《艷歌》《滿歌》等題,體例即《傷歌》推之。

五言始蘇李,而先《十九首》,何也?曰:河梁贈答,在昭帝世。《十九首》中,《玉臺》以九首標枚乘,乘在武帝世,則先於蘇李矣。然徐陵、劉勰皆以「冉冉孤生竹」一篇爲傅毅作,毅東漢人,是《十九首》且兼兩漢,而不及蘇李,何也?曰:未必非尊蘇李也。唐人選唐詩,不及少陵,正以尊少陵也。其曰「古詩」,則立乎選詩者之世而古之,所以尊《十九首》也。既有枚乘,又有傅毅,則非一人之作明矣。而鍾、譚《詩歸》云:「似非出於一人。」似者,疑辭也。此疑何來?他語亦多謬誤。如「努力加餐飯」之謂是自勸;「齊心同所願」之謂無拘束;「傷彼蕙蘭花」則特稱其性情與草木相關,不知《二一百》皆然;「脉脈不得語」則駭其叠字奇不可解,不知《爾雅》成處;「蟋蟀傷局促」則以着在物上爲妙,不知其直指詩篇也;「遺我一書札」則以無端及友遣愁,不知其上已引線也。余嘗謂鍾、譚是兩個聰明不讀書人,蓋嚴滄浪之亞耳。而新城俎豆滄浪,兼貢諛竟陵,此大惑也。然竟陵亦間有名論。其云:「樂府奇想奥辭,能使人驚;古歌雍穆平遠,能使人思。」剖析最確。此亦如滄浪「羚羊掛角」諸喻,道人之所不道。而定遠馮氏又一例偏然反之,則惡而忘其美矣。近見一老輩《漢詩説》,亦推名本,其評《十九首》只五條,已可詫歎。于《青青河畔草》篇云:「但言難守而意已足,不必蛇足貞淫。」是謂真刺蕩子婦也。夫以兩漢之詩,標舉僅十九首,興觀群怨,事父事君,大義何等,而列一輕薄嘲笑之作,於義何居?于《明月皎夜光》篇云:「孟冬或以爲當作秋,或以爲漢初孟冬仍是秋,然古人詩何嘗鑄定時日?」然則當冬裘而稱夏葛,可乎?于《東城高且長》篇云:「不宜離爲二首。」是矣,則「何爲自結束」非結句明甚,而又標此二語,謂精神專注結句,是子矛陷子盾也。其尤甚者,于《凛凛歲云暮》篇云:「錦衾巧笑,似懷昵友,非懷良友。」試問昵友之處重闈而巧笑者畢竟是何樣人?直使人笑來矣。所見如此,而毛西河、王或庵輩,猥諛以力闡奥義,識高論確,謬種流傳,貽誤不少。若合《十九首》黏聯伏應,更屬瞽説,蓋并目未覩孝穆、彦和兩書耳。余故一 一正之,非好摭前人也,將以諗吾學侣焉。丙戌重九,二山何忠相書于正脩書院中。

二山説詩卷二 崇明何忠相罕勛箋

蘇武詩四首

骨肉緣枝葉,結交二字點明,可知非别兄弟。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爲行路人。承「結交」,墊起一層。况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連枝樹,緣枝葉而連骨肉矣,故曰「同一身」。昔爲鴛與鴦,今爲參與辰。昔者長相近,邈若胡與秦。省「今」字。惟念當乖離,恩情日以新。舊情也,别時更重,舊者日新。鹿嗚思野草,可以喻嘉賓。比興,斷續起伏。我有一尊酒,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叙此平生親。本同一身。○本傳:「初,武與陵同爲侍中,素厚。」

前輩云:首章别兄弟,以舊人解作别陵爲非。余以起即明言「結交」,已指少卿。「四海兄弟」,祇墊襯平生親故之如同一身者耳,何得泥「兄弟」字?「鴛鴦」、「嘉賓」,此豈對兄弟語耶?且陵詩「獨有盈觴酒」,正答「我有一樽酒」,唱和如聞。本傳所載置酒賀武,因與武决時事也。異義何來?○武兄嘉,以扶輦觸柱折轅,劾大不敬,伏劍死。弟賢,以詔捕宦騎不得,惶恐飲藥死。皆在武未歸漢前。若云别兄弟,當在奉使時,然「結交」、「嘉賓」語,意終不似也。結髮爲夫婦,恩愛兩不疑。歡娱在今夕,已懷遠路,只有今夕是箇良時。燕婉及良時。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没,夕將旦矣。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説。握手一長歎,淚爲生别滋。扮。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扮了又説,古詩要兼説兼扮。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此首《玉臺》標留别妻,似矣。以行役來歸,近使持節送匈奴使時語,非北海上别陵語也。然余尚有疑者,時且鞮侯單于方盡歸漢使郭吉、路充國等,使武厚賂,答其善意,無緣逆料緱王虞常等之謀劫關氏,伏射衛律,至議殺漢使者也,似未應遽作期訣語。且子卿義士,當慷慨登車,又未必刺刺對婢子語耳。若以後猶娶婦匈奴,别妻亦是情種,着語未免過哀。則陵後所述子卿婦年少已更嫁者,毋亦不祥之讖邪?抑古人多以夫婦喻朋友,行役可概往來,不必去時。「來歸」婉勸少卿,不必自指。後篇云「念子不能歸」,兩「歸」字始勸終諒,三致意焉。終疑作唱和者近之。姑存此論,以俟來者。○首章兩「人」字,此兩「時」字皆複韵。按:《氓》詩:「匪我愆期」、「秋以爲期」,「載笑載言」、「體無咎言」,蓋多有之。漢詩去《三百篇》近,不必以唐人詩法律漢人。

黄鵠一遠别,千里顧徘徊。後人推發端工語,如「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晨風飄岐路,零雨被秋草」、「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不知此巳開先。胡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幸有絃歌二字總領,以下分合回互。曲,可以喻中懷。請爲遊子吟,李善注:龍丘高出遊,三年思歸,望楚長歎,曰《楚引》。見《琴操》。泠泠一何悲。歌。絲竹弦。厲清聲,弦倚歌。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歌包弦。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十二律旋宫至南吕、無射、應鍾三律,爲宫時。商反長于宫,因殺用其半,以起調畢曲,其音噍殺,故稱清商。此承遊子吟進一步,欲感動其歸思也。下轉。念子不能歸。俛仰内傷心,淚下不可揮。願爲雙黄鵠,首尾。送子俱遠飛。「歸」字餘影。

弇州謂子卿稍似錯雜,蓋以黄鵠、胡馬、雙龍、絃歌、絲竹、遊子吟、清商曲之紛出叠見耳。余細覈之,胡馬從黄鵠一低,雙龍又一昂,則黄鵠早已孤行側出,恰相首尾,匪直開陸機鳥獸雙起、思鳥單收詩法也。且弦且歌,分中見合。泠泠清聲,歌也,而弦倚之。歌悲而絲竹亦厲,弦厲而長歌加激烈矣。弦歌之曲,即《遊子吟》。蓋以龍丘高之思歸動少卿,所謂當復來歸也。然陵自言:「收族陵家,尚復何顧。」故欲展清商曲之更悲于《遊子吟》者,以勸其歸。而轉一念曰:「已矣,子不能矣。」陵爾時泣下數行,武亦與楚囚對也。身非雙鵠,那得俱飛。慟絶!不知錯雜在何處。

燭燭晨明月,馥馥秋一作「我秋」字佳。蘭芳。芬馨良夜發,隨風聞我堂。四句故鄉。杜詩「月是故鄉明」,王詩「寒梅着花未」,可印此意。征夫懷遠路,遊子戀故鄉。寒冬十二月,李善注:武帝太初元年改從夏正,此或改正後也。余按:武以昭帝始元六年歸,改正久矣。或字剩。晨起踐嚴霜。俯觀江漢流,似歸途語。仰視浮雲翔。良友遠别離,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嘉會難再一作「雨」。「再」字佳。遇,歡樂殊未央。願君崇令德,答陵「崇明德」語,下又寬之。隨時愛景光。

此篇千古聚訟。蘇李贈别,何由却到江漢?東坡遂至疑爲僞作。此不足辨,獨「江漢」誠有可疑。余謂似武歸路思陵而作。方戀故鄉,未忘良友,尋歡異域,且自隨時,所謂得一日過一日也。蓋至此而歸漢之望絶矣。「崇令德」,微詞也。雖歸路亦不由江漢,然陵詩「臨河濯長纓」,黄河發源星宿海,行塞外幾千里,乃人中國。陵既稱河,武亦因河而觸江漢,四瀆異源同流,詩人語或太執着不得。○少陵云:「李陵蘇武是吾師。」而鍾嶸《詩品》只標李都尉一人,何與?豈舉一見兩與?同岑異苔,未應混視也。江淹擬詩亦遺蘇,蓋梁代詞人所見如此。

李陵與蘇武詩三首

良時不再至,蘇詩「燕婉及良時」與此句恰相唱和,可徵武前詩非必别妻。離别在須臾。屏營《國語》:「楚靈王獨行屏營。」衢路側,執手野插法,蓋即匈奴北海上。踟蹰。低迷,下忽昂首。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踰。風波李善注:「浮雲因風波蕩,喻人客遊飛薄。」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别,且復立斯須。在須臾矣,再站一站。盡頭苦語。欲因晨早。風發,送子以賤軀。只是不能舍武,非猶欲歸漢也。

嘉會難再遇,三載爲千秋。臨河濯長纓,纓結項下,濯纓只是拂拭行裝,下所云「懷往路」也,指武言,故下接「子」字。或泥纓施兜鍪,指陵改服意,則自新勢須復着,真謬説。念子恨悠悠。人與河逝。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獨有盈觴酒,翻轉「不能酬」。與子結綢繆。「不能酬」,傷今别也。「結綢繆」,追昔欵也。一樽酒委折之至。

檇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悢悢悢音亮。一作「恨」。「悢」字佳。不能辭。行人難久留,更不能立斯須矣。各言長相思。本傳:「異域之人,壹别長絶。」已矣下忽轉。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浮雲忽踰,日月或合,是濃至語,是惝怳語。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爲期。

「送子以賤軀」、「皓首以爲期」,舊謂不忘歸漢,此未論其世耳。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陵已與武明言之矣,同時酬唱,焉得異同?後昭帝時,遣任立政至匈奴招陵,猶辭以丈夫不能再辱,此胡以云也?陵既不歸,又無祝武再來之理。「明德」、「皓首」,即陵賀武:足下還歸,功顯漢室,竹帛丹青,語意非交勉謀歸之謂。解者失之,而吴淇尤夢夢。○嘗怪沈約創立聲病,此齊梁體耳,輒笑昔之人無聞知。忠相按:休文八病,但有關于律詩,沈宋未出,無所爲律,何得執三尺法鞭笞古人?五言興于蘇李,請導河積石以塞横流,即折以蘇李、《十九首》,參取諸前輩之論,而以蒙者折衷焉。八病一曰平頭。馮鈍吟云未詳,蓋概斥《魏文帝詩格》、梅堯臣《金針詩格》諸僞書所載也。《詩格》云:平頭謂句首二字並是平聲是犯。如古詩「朝雲晦初景,丹池晚蜚雪」、「飄披聚還散,吹揚凝且滅」。余以此一條近是。若梅聖俞指第一字與第六字、第二字與第七字不得同聲,而引古詩「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與「歡」同平,「日」與「樂」同入爲病。按:李詩「擕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擕」與「遊」同平,「手」與「子」同上,何病之有?梅語殊可笑。二曰上尾。《詩格》謂第五字與第十字同聲是犯。余以《十九首》「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白頭吟》「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何云犯?然又謂是韵則不妨,若側聲同上去入即是犯,則「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里」、「爾」同上,「斗酒相娱樂,聊厚不爲薄」,「樂」、「薄」同人,其謂之何?按:劉知幾《史通》引梁武言「得既自我,失亦自我」爲上尾,蓋兩「我」字相犯,僞書不知也。三曰蜂腰,四曰鶴膝。《詩格》以第二、第五字同聲,引詩「徐步金門旦,言尋上苑春」爲犯蜂腰;以第五、第十五字同聲,引詩「陟野看陽春,登樓望初柳。緑池始霑裳,弱葉未映綬」爲犯鶴膝。梅解之云:「步」「旦」同聲,所以兩頭大、中心小,似蜂腰形。「春」「裳」同平,所以兩頭細、中心麄,似鶴膝形。此成底語?直不耐發蒙振落。鍾嶸雖訶王融、沈約輩文多拘忌,傷其真美,要未至若謬解者之甚耳。按:《蔡寬夫詩話》:「五字首尾皆濁音,而中一字清,爲蜂腰。首尾皆清音,而中一字濁,爲鶴膝。」鈍吟祖其語而忘其書。余謂蔡説最有理。蓋中字獨濁,濁則麤,故比鶴之膝;中字獨清,清則細,故比蜂之腰。隱侯故云:「一簡之内,音韵盡殊;兩句之中,輕重各異。」所自喜者在此,那得如僞書瞽説?五曰大韵,六曰小韵。《詩格》謂二句中字與第十字同聲,如古詩「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鑪」,「胡」與「鑪」犯大韵。九字中有「明」字,又用「清」字,如阮詩「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明」與「清」犯小韵。所指亦近是。余以蘇詩「請爲」十字,「爲」同「悲」,「絲竹」十字,「絲」同「哀」,李詩「屏營」十字,「衢」同「蹰」,「擕手」十字,「檇」同「之」,「安知」十字,「知」同「時」,皆不避大韵。而蘇詩「燭燭」二句,「燭」同「馥」,「芬馨」二句,「芬」同「聞」,「良友」二句,「别」同「一」,「山海」二句,「州」同「悠」,李詩「良時」二句,「時」同「離」,「獨有盈觴酒」,「有」同「酒」,「努力崇明德」,「力」同「德」,至「嘉會」二句,「會」、「再」、「載」且三同,何嘗避小韵?此病何來?而鈍吟别云:「大韵、小韵,似指取韵之病,大小之義未詳。」則又莫定其指歸,殆非也。七曰正紐,八曰旁紐。按:郭忠恕《佩觽》云:「雕弓之爲敦弓,則又依乎旁紐。」鈍吟釋之云:「徵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屬元韵端母,雕字屬蕭韵,亦端母,則是旁紐者,雙聲字也。」《九經字樣》云:「紐以四聲,是正紐者,四聲相紐,東、董、凍、督是也。」《詩格》謂十字有「元」字,又用「阮」、「願」、「月」字,如古詩「我本良家子,來嫁單于庭」,「家」與「嫁」犯。此釋正紐亦得之。而其釋旁紐,則謂十字中有「田」字,又用「寅」、「延」字,引詩「田夫亦知禮,寅賓延上座」是犯。果爾,則仍是上所指小韵類耳。梅用《詩格》語移解旁紐,謂二句中已有「月」字,不得着「魚」、「元」、「阮」、「願」字。果爾,則仍是上所指正紐義耳。既分八病,何得併兩爲一 ?僞書真不足道也。獨梅氏「雙聲即是旁紐」一語,則合于郭氏「雕敦」之旨,何者?梵語悉曇,此云字母,乃一切文字之母。所謂論韵母之横竪,辯九音之清濁,呼開合之正副,分四聲之正反,故名字母。字母者,見、溪、郡、疑,牙音。端、透、定、泥,舌頭音。知、澈、澄、娘,舌上音。幫、滂、並、明,重脣音。非、敷、奉、微,輕脣音。精、清、從、心、邪,齒頭音。照、穿、牀、審、禪,正齒音。影、曉、喻、匣,喉音。來、日,半舌半齒音。凡三十六字。《佩觽》所指「敦雕」,皆舌音端母,蓋字母同源爲雙聲也。然舜俞本意,以「元」、「阮」、「願」、「月」爲雙聲之病,故引「丈人且安坐,梁塵將欲起」,以「丈」、「梁」爲犯,則仍是正紐,不解雙聲。余特節取其語耳。以王弇州之博學好議論,而《藝苑巵言》亦爲僞書所惑。此亦如阮逸注《文中子》,不解八病,沈括《筆談》不解雙聲、叠韵也。存中以「幾家村草,吹笛隔江」爲雙聲,不知「邨」、「吹」脣音,「草」、「笛」齒音,非雙聲。以「月影侵簪,江光逼履」爲叠韵,不知「侵」脣「簪」齒,既不同音,「逼」、「履」二字,又不同韵,非叠韵也。識力之難如此。余獨異雙聲既涉旁紐,梁時列八病中,劉勰《文心雕龍·聲律篇》云:「雙聲隔字而多舛,叠韵雜句而必睽。」目爲文字之吃,而唐律則競騖焉。《南史.謝莊傳》:王玄謨舉此問莊,答以「玄護」爲雙聲,「礅碻」爲叠韵。《學林新編》釋之云:古人以四聲爲切,必以五音爲定。東方喉聲木音,西舌金,南齒火,北唇水,中央牙土。雙聲者,同音而不仝韵也;叠韵者,同音而又同韵也。「玄護」同爲脣音,而不同韵;「磝碻」同爲牙音,而又同韵也。如彷彿、熠耀、騏驥、慷慨、伊喔、霡霃,皆雙聲。如侏儒、童蒙、崆峒、寵嵸、螳螂、滴瀝,皆叠韵。《廣韵》曰:章灼良略是雙聲,灼略章良是叠韵,廳剔靈曆是雙聲,剔曆廳靈是叠韵。唐李群玉詩:「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鈎輈格磔聲。」上乃雙聲,下廼叠韵。而蔡寬夫顧謂自唐以來,間有叠韵,而雙聲不復用者,失考耳。近見《貞一齋詩話》云:「叠韵如兩玉相扣,取其鏗鏘;雙聲如貫珠相聯,取其宛轉。」尤道出唐人妙處。蒙竊意梁代之所病者,雙聲隔字,叠韵雜句,蓋散布于語中也。王融有雙聲詩,想偶戲爲之,如東坡作吃語詩例。唐人之所尚者,雙聲環轉,叠韵蟬連,乃聚音於舌底也。然則古津不同量,漢唐不並軌,所標八病,律則懸諸戒例,古則舍曰無。然休文得罪古人,差爲功後世。此案千年無人斷定,匪敢遽自是也,譚藝家幸教督之。丙戌十月十二日四鼓,二山氏書于正修書院中。

古詩五首

上山採蘼蕪,無賴聊。下山逢故夫。出不意。長跪問故夫,恩怨都有,情態欲絶。新人復何如。新人雖言一作云。好,未若故人姝。二句應是夫答妻,下又是妻答夫。顔色類相似,不敢當姝。手爪不相如。謂縑素也,友夏云「細極」,誤了。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遡前。新人工織鎌,揶揄細貨。故人工織素。托喻本色。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只是絜長短意,如《谷風》之言清濁。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鍾、譚云:「問得怨甚,難于答。」余謂「雖好」、「未若」正是答詞,慙媿中,漫作世法語。下又是妻答語。婦有四德,婦容或不敢當,婦工差敢自信。蓋從「涇以渭濁,湜湜其沚」語意,又翻得别。前人似皆隔一層。○阮亭《五言詩選》:「去」,丘旅切,「素」,孫租切,以叶下「餘」字。余按《三百篇》,《葛覃》詩,「谷」、「木」、「萋」、「飛」、「喈」,隔句韵。《有瞽》篇「瞽」叶下「虡」、「羽」、「圉」、「舉」,「庭」叶下「聲」、「鳴」、「聽」、「成」,且隔段韵。古人用韵最變化,此應倣隔段隔句例,「餘」字叶上「夫」、「如」、「姝」、「素」,「故」叶上「去」,「素」,較有原本,前人似皆看不出。

四坐且莫諠,願聽歌一言。請説銅爐器,崔巍象南山。上枝似松柏,下根據銅盤。枝根指雕文。雕文各異類,離婁自相聯。言雕文細甚,非明目不能,與下輸、班回互。誰能爲此器,公輸與魯班。攻木自能攻金,活看。朱火然其中,青烟颺其間。從風人君懷,四坐莫不歡。熱甚,下忽冷,哀樂無端。香風難久居,猶言留香。空令蕙草殘。

起興遼緣,一步步收入來,正爾貼肉貼骨。《大東》詩自「有饛」説到「出涕」,義法不遠。悲與親友别,氣結不能言。贈子以自愛,不能多言,只此一言。道遠會見難。《漢書》:「萬里之外,以身爲本。」切切欲涕。人生無幾時,顛沛在其間。念子棄我去,新心「新心」與《十九首》「古歡」皆字法,然古人身分不在此。有所歡。結志青雲上,何時復來還。

穆穆清風至,吹我羅衣裾。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庾信賦「青袍如草,白馬如練」本此。朝登津梁山,褰裳望所思。「乘彼垝垣,以望復關」句意,本《氓》詩。安得抱柱信,皎日以爲期。

弇州云:「『青袍似春草』是後世巧端,古詩不可摘句,矧摘此種句,似陋。」然古詩雖渾然天成,却包盡魏晉以降句法,亦猶《三百篇》包盡《十九首》、蘇李諸古詩句法。○「褰裳」上啣「羅衣」,下引「抱柱」。

蘭若生春陽,陟冬猶盛滋。願言追昔愛,情欵感四時。沈約推顔士遜得罪之由曰:「主挾今情,臣追昔欵。」用此,正得詩本意。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夜光照玄陰,何境,亦只是申旦不寐意。長歎念所思。誰謂我無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積念發狂癡。

古詩三首

橘柚垂華實,乃在深山側。聞君好我甘,竊獨自彫飾。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悦己者容。委身玉盤中,歷年冀見食。士則席珍待聘,女則玉體横陳。芳菲不相投,青黄忽改色。人儻欲我知,因君爲羽翼。獲上必先信友,于歸豈無媒妁,未渠徑達,猶望借資蕭引,所謂假其羽毛也。

移人于物,即物是人,深於六義之比。老杜咏物,多似向人説話,從此變化出來。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問。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纍纍。答。兔從狗賓入,雉從梁上飛。歸家所見,從「伊威」、「蟏蛸」、「鹿場」化出。○按《鐃歌十八曲》,此詩亦入樂府,名《紫騮馬》。首增四句,四句一解,似竇、梁連上「君家」看,然遥望那得見梁與竇。《古詩源》云:「此從征者入門之詞。」良是。中庭生旅穀,井上生旅葵。從「瓜苦」、「栗薪」化出。○旅人心目穀葵亦旅。柳州《八愚詩序》所云「以余故,咸以愚辱」者也。物寄生曰旅。烹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二句注下一氣讀,可不韵。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往復悽迷。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

問答委折,如無縫衣。陶詩「清晨聞叩門」、杜詩「群鷄正亂叫」、《新安吏》《潼關吏》《垂老别》等篇,口語往復,皆祖此。

新樹蘭蕙葩,雜用杜蘅草。終朝采其華,日暮不盈抱。《小雅·采緑》句法。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二句同《十九首》。馨香易銷歇,繁華會枯槁。悵望何所言,臨風送懷抱。

此篇與諸古詩相出入,古人性情口吻,不謀而合。後人擬古者,却不宜爾。

古詩一首

步出城東門,遥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不説出,已説出,王、裴五絶,于此得手。我欲渡河水,河水深無梁。願爲雙黄鵠,高飛還故鄉。

擬蘇李詩

晨風鳴北林,熠熠東南飛。願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帷。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杜詩「落月滿屋梁,猶疑見顔色」本此。玄鳥《漢詩説》云:「言鳥之色黑者,不必指燕。」夜過庭,髣髴能復飛。中亦有餘光在窅窅。褰裳路踟蹰,彷徨不能歸。浮雲日千里,比蘇别去。○杜詩「浮雲終日行」本此。安知我心悲。思得瓊樹枝,以解長渴飢。

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驚特。微陰盛殺氣,淒風從此興。招摇西北指,天漢東南傾。奇氣。嗟爾穹廬子,獨行如履冰。短褐中無緒,帶斷續以繩。瀉水置瓶中,焉辨淄與澠。比興沓來。○鮑照詩「瀉水置平地」本此。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稱。大意謂人雖莫知,我自立節,所争在後世名也。勿泥巢父事。

楊仲弘律法謂:起要突兀高遠,如狂風捲浪,勢欲滔天。而同時范德機却云:起要平直,戒陡頓。若起處突兀,則承必不優柔,轉必至窘束,合必至匱竭。范兼古律言,楊雖以律言,而判若膺背。余謂二説皆扶一倒一。《十九首》、蘇李多平緩起,此首則突兀起,無常體也。且剛來柔接,柔來剛接,詩法通于《易》卦,那得如清江所慮。特壹意震起,亦畸武健,看《三百篇》起手,曷嘗畫一板樣來?

《十九首》、蘇李七首、古詩五首、三首、一首,全體《三百篇》,而得于《國風》、變《雅》者强半,兼消息於《離騷》,纏綿和厚,沁肌摇骨,五言之聖也。以此求之,有餘師矣。擬蘇李詩十首,形神出入,如「浮雲日千里,安知我心悲」、「人生一世間,貴與願同俱」、「安知鳳皇德,貴其來見稀」,神合者也。至「鳥辭路悠長,羽翼不能勝」、「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招摇西北指,天漢東南傾」、「瀉水置瓶中,焉辯淄與澠」、「仰視雲間星,忽若割長帷」,則劍芒穎脱,神異并形離矣。弇州概謂彷彿河梁間語,且目以渾樸,殊誤。然後此子建高麗,越石英特,少陵悲壯,詩派亦似兼資,故從阮亭選所收二首附焉。

二山説詩卷三 崇明何忠相罕勛箋

樂府

古者詩皆入樂,漢惠時始有樂府之名。至武帝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採趙、代、齊、魏歌詩,又命司馬相如輩爲之辭。《史記》:「今上即位,作十九章。通一經之士不能知,集五經家,乃能講習。」由是樂府與詩涂軌分矣。始本以文士之作被管絃,無論長卿,即李善《文選注》,多引枚乘樂府詩,知漢五言詩,大抵可歌。而其後詩人,或未嫻匏竹,劉彦和所謂「無詔伶人,事謝絃管」,即陳思、士衡,猶被乖調之目,則但可謂之詩。况詩入樂府者,必經知音伶工增損合調,或聲辭雜寫,文義閒阻,如《鐸舞歌》《聖人制禮樂篇》,其尤也。《鐃歌》亦多有之。漢曲訛不可讀,即子建且苦之矣。其他割此移彼,合兩成一,裂繒縫裳,古詩所無。然則樂府與詩,同源而異流,自《晉書》《宋書》《南齊書》《隋書》皆有《樂志》,而沈約志較詳贍,郭茂倩《樂府詩集》删諸家《樂志》作序,本末粲然,未應如錢氏、馮氏集矢于後人之分界也。馮氏舉枚叔九首、班捷伃《怨詩》,亦入樂府,何嘗詭異?夫吴兢《樂録》有古詩,郭氏《樂府集》多平典和婉之篇,馮語似理不得奪,然卒無解于文人不習律吕者之所自爲詩。亦如唐沈佺期、李嶠、王維、王昌齢、李白、李益、李賀詩,多入樂府,而少陵自「錦城絲管」一篇外無歌者,未可盡謂唐詩皆樂府也,則未可盡謂漢詩皆樂府也。今必如于鱗之曲擬斷爛句字,伯敬之差别某詩似樂府,某樂府似詩,人知齒冷,何必錢、馮。鑒此而拾錢餘唾,攪成一器,理又難經通矣。馮論歌行有四例,一詠古題,如曹植、陸機所擬。二自造新題,如老杜諸《吏》、諸《别》。三詠一物、賦一事,如白樂天《秦中吟》。四用古題而别出新意。如魏文《長歌行》「西山一何高」,不必與古辭「青青園中葵」盡合。余謂前二説較近是。若斷題取義,則昊天汴州嘗以爲譏。至一事一物而比附樂府,更無謂。前輩李玉洲嘗言:「今人作詩,何必另列樂府。緣未及譜之樂章,縱有歌吟,第指作五言、七言、長短雜言可耳。」尤截斷衆流語。然不必曲擬,不可不熟精,其中叙事繪情,物色生態,詩之窽會備焉。新城選漢五言詩,復以樂府數篇愛不能割,余爲折衷論之如此。○樂府有三,《郊祀》近《頌》,《鐃歌》、横吹近《雅》,清、平瑟諸調近《風》,未宜偏廢。余意主五言,而五言中尤主消息融合。故自《練時日》以下十九章,《安世房中歌》,暨相和、《鐃歌》、横吹、清商、琴曲、舞曲、雜題多篇,且置。丙戌十月二十七日四鼓二山氏書。

白頭吟卓文君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閒月。是兩境,是兩意。聞君有兩意,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爲妾,見《西京雜記》。故來相决絶。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四句决絶,以下回首。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讀平。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爲。相如聘妾,只爲有錢。錢從何來,非卓王孫家物邪?挑出他惻隠羞惡來。

别本「東西流」句下云:「郭東亦有樵,郭西亦有樵。兩樵相推與,無親爲誰驕。」蓋采薪曰樵,無青則不能樵,故兩樵推與。草木無青尚何嬌,以喻遊子無親爲誰驕也。已露《子夜歌》法。此沈用濟《漢詩説》。惟「今日」句上,又有「平生共城中,何嘗斗酒會」二句,則與情事不切,且不鬥筍「决絶」。末云:「𪗰如馬噉箕,川上高士嬉。今日相對樂,延年萬歲期。」語意轉寬,末則樂中散聲,亦如《艷歌何嘗行》「今日樂相樂,萬歲期延年」之例,想伶人所增,非文君本詞。

怨歌行班捷好

新裂一作「製」。○「裂」字佳,下有「裁」字,未應叠床。齊紈素,范子:紈素出齊。皎潔如霜雪。裁成一作「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如霜雪」,「似明月」,後人隔句對本此。出入君懷袖,比成帝大幸,入居增成舍,出則召與同輦時。動摇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時趙飛燕寵盛,婕妤希復進見,涼秋已至矣,曰「常恐」,厚詞也。涼飈敓炎熱。棄捐篋笥中,對「懷袖」。恩情中道絶。故求供養太后於長信宫。

鍾嶸《詩品》:「怨深文綺,得匹婦之致。從李都尉迄婕妤,將百年間,有婦人焉,一人而已。」蓋以此篇直接李陵也。

飲馬長城窟行蔡邕○《文選》作古辭,然蔡集載此,《玉臺》亦標邕名。○樂府雜題,見吴兢《古題要解》。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左傳》:「一昔」猶言「一夕」。《列子》:「昔昔」猶言「夜夜」。夢見在我傍,忽覺音「教」。在他郷。他鄉各異縣,展轉不可見。八句四轉韵。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枯桑無枝不見風,海水無冰不見寒,知豈知也。化用《周詩》「不顯」句法。李善注云「尚知」,誤。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爲言。彼本不相知耳,知我者何如?下抱轉遠道所思之人。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長相憶。「竟何如」,止此而已,相見終無期也。

《説詩晬語》云:「漢五言一韵到底者多,此章一路换韵,聯折而下,節拍甚急。而『枯桑』二語,忽用排偶承接,急者緩之,是神化不可到境界。」○急者緩之,固已,末路又緩者急之。「食」、「憶」再一轉韵,截然而止,節奏入神。○鯉魚尺素,似化太公玉璜事,非用陳涉罩魚事。楊慎《丹鉛總録》據古樂府詩「尺素如殘雪,結成雙鯉魚。要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謂古人尺素結爲鯉魚形,即緘也,語極穩。然樂府奇語,亦何所不有。

羽林郎辛延年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漢書·霍光傳》:「光愛幸監奴馮子都,常與計事。」《漢語》云名馮殷。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夫不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老杜《麗人行》本此。兩鬟何窃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鍾云:「不在鬟上講價。」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過我」、「就我」、「貽我」、「結我」,調法。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蹰。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就我求珍肴,金盤鱠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張籍「感君纊綿意,繋在紅羅襦」本此。然此是金吾强結,彼則節婦自繋,便卑。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故作情語,轉身陡甚。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踰。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婉而嚴。

驅《鄭》《衛》而内二《南》。

董嬌嬈宋子侯

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傍。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春風東北起,花葉正低昂。不知誰家子,提籠行採桑。纖手折其枝,仍指桃李,蓋因採桑而順及之。桑有椹無花,下接花落可見。花落何飄颺。請謝彼姝子,何爲見損傷。沈用濟云:「問詞。下四句,姝子答詞。」高秋八九月,白露變爲霜。終年會飄墮,安得久馨香。言外見盛年易去。下四句又答姝子之詞。秋時自零落,春月復芬芳。言花落尚可開,人老不再壯,因姝子語而推極之,所云愁腸。何時盛年去,歡愛永相忘。正説,縮住不説。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腸。歸來酌美酒,挾瑟上高堂。魏武《短歌行》云:「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即此意。

樂變爲哀,哀中尋樂,尋樂者哀之至也。轉輪只是一轂。

鷄鳴相和曲

鷄嗚高樹巔,狗吠深宫中。太平景致起興。蕩子何所之,天下方太平。刑法非有貸,柔協正亂名。盛世不茹不吐,勿以身試法。《東門行》所云:「今時清廉,難犯教言。」君復自愛,莫爲非也。且家門正盛,尤宜自愛。此意理暗接處。黄金爲君門,璧玉爲軒堂。上有雙尊酒,作使邯鄲倡。劉王碧青甓,闢。後出郭門王。《博雅》:「甓,甎也。」承軒堂來。《長門賦》:「緻錯石之瓴甓兮,舄瑇瑁之文章。」即碧青甓之謂。「劉王」、「郭門王」,疑是當時前後名陶,若後代所稱柴窑者,然從來未箋出。舍後有方池,池中雙驚鸯。鴛鴦七十二,言雌雄三十六對耳,故上預插「雙」字。羅列自成行。鳴聲何啾啾,聞我殿古人高大屋皆曰殿。東廂。兄弟四五人,皆爲侍中郎。五日一時來,觀者滿路傍。黄金絡馬頭,潁潁何煌煌。如此兄弟,「式相好兮,無相尤兮」,下脱筆用比興。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傍。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殖。奇妙。樹木身相代,兄弟還相忘。一語怛然。

阮亭《五言詩選》謂前後辭不相屬,蓋采詩入樂,合而成章,非有錯簡紊誤也。他本皆襲其語。余以樂府多割錦,已置不録,此曲却有脉絡可尋。天下太平,鷄犬閒適,出不如居家中差樂。起二託興,早似勸丈人且安坐者,然聲勢之家,天倫易薄,以嗟歎終焉,勗之爲盛世之君子也。古義深情,當從空曲竅會中遇之。

陌上桑《宋書》作「大曲」,一作《日出東南隅行》,一作《艷歌羅敷行》。○相和曲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沈用濟云:「便有容華映朝日意象。」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自名秦羅敷」、「自名爲鴛鴦」,漢詩多此句法。或批狂甚,或詫奇妙,皆不必。〇「羅敷」一作「羅紂」,二字通用。《漢書》:昌邑王賀妾名羅紂,乃嚴延年女孫。此則泛指。羅敷善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爲籠系,桂枝爲籠鈎。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缃綺爲下裙,紫綺爲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失笑。少年見羅敷,脱帽著帩頭。畊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一解。○伯敬云:「下句即相怨怒口語。」良是。其云「『但坐』二字癡得妙」,則非。「坐」字連下作爲字解。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問。○此下若直接「共載」,便無詩。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答。○不换語。羅敷年幾何?再問。二十尚不足,十五頗語態。有餘。再答。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古今韵略》讀馮無切,音夫。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只此乃有味。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二解。○平平説,却峻甚。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韵略》讀徒。何用以也。識夫壻,白馬從驪駒。青絲繋馬尾,黄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爲人潔白晳,鬑鬑頗有鬚。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趍。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三解。○然則使君一何愚哉,音在絃外。○口口夫壻,是小兒女話路,念念夫壻,是貞節婦性情。

正而葩。○寫美人有二訣,一用洗眉法,《廬江小吏妻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本《衛·碩人》暨宋玉《神女》《登徒子賦》。一用烘雲法,此篇四面嘘氣,全身活現,更不消實指得。

長歌行平調曲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和而大,下一轉忽淒清。.常恐秋節至,焜黄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有《雅》《頌》語,全體則是《國風》。○或舉大謝詩「皇心美陽澤,萬象咸光昭」類「陽春」十字。余謂謝是詞臣頌聖語,此如邵子觀物語。

君子行平調曲

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閒。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創獲,以口沿熟不覺耳。嫂叔不親授,三句避嫌。長幼不比肩。説到明禮,下即蒙退讓意,拓開。勞謙得其柄,用經鍜意,開先康樂。和光出《老子》。甚獨難。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髮,出《荀子》。後世稱聖賢。

從避嫌接跗生枝,不復迴顧,杳然徑去。○極細小起,極廣大結。古詩性情,樂府神理。

相逢行一云《相逢狭路間行》,亦云《長安有狹斜行》。○清調曲

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容車。不知何年少,夾轂問君家。别本云:「長安有狹斜,狹斜不容車。適逢兩年少,夾轂問君家。」尤明。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語態。黄金爲君門,白玉爲君堂。堂上置尊酒,作使邯鄲倡。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兄弟兩三人,中子爲侍郎。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黄金絡馬頭,觀者盈道傍。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駕鸯。駕鸯七十二,羅列自成行。音聲何𡄸𡄸,鶴鳴東西廂。《樂府古題要解》:「《鷄鳴》《相逢》兩篇文同。」鍾云:「語多同而各自爲起落。」大婦織綺羅,中婦織流黄。小婦無所爲,語態。挾瑟上高堂。嬌甚。丈人且安坐,調絲方未央。《行樂圖》所謂「易知復難忘」也。「徑住」句後有句。〇《古詩源》云:「末段後人摘爲《三婦艷》。」

起處有三箇人在内,相逢是兩箇人,問者另一箇年少人。金門玉堂之人未答,而相逢者代爲答,口角流涎,置先問者、未答者兩箇人於無字句處,如此看才有味。〇友夏評「難忘」句謂狹邪中門户,以題名《長安有狹邪》也。然似隔。狹邪門户中,那得有侍郎兄弟?即比附李延年之爲都尉,排場亦似不類。金門玉堂中兄弟,當指富貴人好狹邪遊者,如富平張放之比,非指狹邪門户。

艷歌行瑟調曲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來見。兄弟兩三人,流宕在他縣。人不如燕。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賴得賢主人,《古題要解》「主人婦」。覽取爲吾䋎。古綻字。夫壻主婦之夫。從門來,斜倚西北盼。活畫。語卿且勿盼,水清石自見。明心。石見何纍纍,複語頓挫,下忽轉。遠行不如歸。意理音節欲化。

隴西行一云《步出夏門行》。○瑟調曲

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星名。桂樹夾道生,青龍對道隅。鳳凰鳴啾啾,一母將九雛。顧視世間人,爲樂甚獨殊。好婦出迎客,顔色正敷愉。婦容,下婦德、婦言。伸腰態度,下「却略」同。再拜跪,問客平安不。請客北堂上,坐客氊𣰽。清白各異尊,酒上正華疏。夏侯湛《缸燈賦》「隱以金翳,疏以華籠」本此。此言上酒時事,唐詩「高館張燈酒復清」也。然自來未見箋出。酌酒持與客,客言主人持。却略略却也,倒句。如《左傳》「王覲」,本言覲王。乍進略退,亦猶《儀禮·鄉飲酒禮》主人少退之遺意。再拜跪,然後持一盃。叶犇謨切,從《古今韵略》讀。談笑未及竟,左顧敕中厨。促令辦麤飰,慎莫使稽留。《韵略》讀閭。廢禮送客出,故作摇曳,語勢低昂。盈盈府中趍。送客亦不遠,足不過門樞。從「不遠伊邇,薄送我畿」化出。取婦得如此,言外有陶潛「室無萊婦」之感。齊姜亦不如。健婦持門户,亦勝一丈夫。魚虞韵入「不」、「留」字,毛奇齡刊《古今通韵》,合魚、虞、歌、麻、蕭、肴、豪、尤爲一部,此亦一證也。但不如鄭庠分兩部之酌中。

此是其夫他往,婦出延賓,想繋親串有連者,故迎且送耳。賓見其容禮合度,代夫持家,喟然興歎,細與描摩。或以爲贊中含諷意,殆非也。鍾伯敬更無端引證阮籍之日狎鄰女而無私,指爲狎不及亂,直是白日説夢。〇前輩云:起八句若不相蒙,古詩多有,不必曲爲之説。余以樂府中自伶人分合諸篇外,起興雖在斷續微茫閒,亦必與下意通消息。此似興比,門徑高貴,景物和雝,樂地如許,人間天上,故起曰「天上何所有」也。從門人堂,下北堂請客,方有原委。古人詩文,無一筆亂下者,後人多被「不求甚解」一語錯過了。○《步出夏門行》末段亦同此,「天上」四語,只易「青龍對伏趺」,安在非伶工割合與?曰古語不相避,彼四語承「將吾天上遊」,語脈融接,何獨于此而劃成斷梗?

傷歌行雜曲歌辭

昭昭素明月,輝光燭我牀。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微風吹閨闥,羅帷自飄揚。攬衣曳長帶,屣履下高堂。東西安所之,徘徊以傍徨。十字魂斷。春鳥翻南飛,翩翩獨翱翔。悲聲命儔匹,哀鳴傷我腸。感物懷所思,泣涕忽沾裳。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語見《十九首》末篇。

《漢詩説》:「曰昭昭,又曰素,曰明,曰光輝,不以複爲病。自叠床架屋之説興,詩文皆單薄寡味矣。」余謂昭昭明月,猶《詩》言「昭明有融」,蓋合以滿其量,非複也。其舉《行行重行行》篇,「别離」下又云「萬餘里」、「天一涯」、「阻且長」、「日以遠」,以爲不避重複,不知各句有條理,非叠架也。《三百篇》重章申之,辭繁不殺,自是咏歎淫泆處,然亦宜施于四言,若五言則較整矣。移四言作用於五言中,神一而體二,未應用《芣苢》《桃夭》叠見體也。恐承學惑於其説,似高實舛,聊當發凡。

古八變歌雜曲

北風初秋至,吹我章華臺。浮雲多暮色,似從崦嵫來。柳宗元「蒼然暮色,自遠而至」,意語本此。江淹「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氣調出此。枯桑鳴中林,絡緯響空階。翩翩飛蓬征,愴愴遊子懷。故鄉不可見,長望始此回。

枯魚過河泣雜曲

枯魚過河泣,何時悔復及。作書與魴鱮,相教慎出入。

此後代盧仝詩體所從出。〇騒詞經理,盧未悟。

藁砧今何在舊作《古絶句》,然吴兢《樂府要解》中有之。

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

此六朝《子夜》《讀曲歌》所從出。《樂府古題要解》:「藁砧,砆也,隱夫字。重山,隱出字。刀頭有環,隱還字。天上破鏡,隱月半。言夫出月半當還也。」後沈用濟《漢詩説》云:「藁,草也。砧,石也。合成若字,猶言若今何在,如『黄絹幼婦』體也。」此説甚新,然若字从右不从石,則沈解難安。即出字从屮,音草。不从兩山,則原詩亦未安。大抵此種是里巷諧語,嚴覈不得。

艷歌雜曲

今日樂上樂,相從步雲衢。天公作一作「出」,「作」字勝。美酒,天有酒星,又天厨。河伯出鯉魚。青龍前舖席,《石氏星經》:帝席三星,天子燕樂獻壽之所在。角宿西北角蒼龍七宿之首,故云然。白虎持榼壺。後代設白虎尊,似同義。南斗工鼓瑟,北斗吹笙竽。從《大東》詩變相,亦活用翼爲天之樂府。姮娥垂明璫,織女奉瑛琚。亦即七襄報章意。蒼霞揚東謳,清風流西欽。蒼霞即秦娥響遏行雲之謂,倒句。杜詩「半入江風半入雲」可印此十字意。垂露成帷幄,仲長統詩「張霄成幄」同義。犇星扶輪輿。《星經》:王良五星,西曰天駟。又奚仲四星主車。庾信賦「大雅扶輪,小山承蓋」本此。

此李賀詩體所從出。杜牧言《騷》之苗裔,宜少加以理,不可不防其流。

古咄唶歌咄唶言咄𠺜變易。○雜曲

棗下何攢攢,榮華各有時。棗欲初赤時,人從四面來。一笑。〇來讀釐。棗適今日賜,猶言下賜。誰當仰視之。一哭。〇不勝翟公書門之感。

此孟郊詩體所從出。近世鍾、譚派,于牛角中分鼷鼠餘甘,而此篇《詩歸》不録,豈盜憎主人邪?余論次漢五言,以蘇、李、《十九首》爲範圍,欲驅樂府而納之,綴此四篇,以博其趣,蓋廪乎有戒心焉。十一月初一日二山氏書。

二山説詩卷四 崇明何忠相罕勛箋

古詩爲焦仲卿妻作并序 ○雜曲歌醉

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爲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爲詩云爾。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裵徊。興蘭芝顧影自喜。○《漢詩説》:只兩句便截斷,下陡接,是古人法。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爲君婦,心中常苦悲。君既爲府吏,守節情不移。《史記·郅都傳》:「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守節不移,即此義。伯敬謂「節」「情」兩字全詩本領,非是。近顧陳垿謂稱夫曰「守節」,平日倒置如見,尤深文。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鶴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上下皆支、微、灰通韵,此二句以换韵閒之。三日斷五疋,大人故嫌遲。非爲織作遲,君家婦難爲。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焦母不過一性急做人家老嫗,新婦便受不得,發此大難之端,是蘭芝罪狀。〇「及時」猶言早些打發,祇使氣語。顧云:玩「及時」二字,初念非自潔者,然則序何以云「自誓不嫁」也?府吏得聞之,堂上啓阿母。兒已薄禄相,幸復得此婦,結髮同枕席,黄泉共爲友。遽説到此讖語。共事三二年,始爾未爲久。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後言「以此下心意」,何不移勸此時?不諭婦,遽慰母,是仲卿罪狀。〇顧云:視母覺色色不是,聽妻覺語語可憐,余謂所以致阿母之椎床也。尤人子所宜切戒。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補出平時,詩人斧鉞,明非織作嫌遲之謂。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何太早計,爲姑如此,亦在末句後世戒之義中,不獨戒爲人媳,爲人子,爲人夫,爲人妻者也。顧氏曲護其母,鍾、譚則集矢焉,顧義較正,而偏倚則同。可憐體無比,阿母爲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府吏長跪告,伏惟移文人詩,古意。朱子「恭惟千載心,秋月照寒水」本此「伏惟」字法。啓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阿母得聞之,椎牀便大怒。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爰書褊急如畫,亦府吏有以激之。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伯敬輒言惡母癡兒,賢婦厄運,詩教何在?吾已失恩義,自認不諱。顧云:本欲加以恩義,而彼自失之。袓護已甚,反欠文從字順。會不相從許。府吏默無聲,再拜還人户。猶賢於今世逆子。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固自婦發之,亦阿母驅之。顧氏力詆府吏誣罔,殊失平。詩序明云爲仲卿母所遣矣。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違我語。此與後「府吏馬在前」十一句,又「阿母勾媒人」七句,皆語、麌、有通韵,亦毛氏魚、虞、尤通之一證。蓋平韵通而上聲隨之,不必叶。新婦謂府吏,勿復重紛紜。‘往昔初陽歲,謝家來貴門。奉事循公姥,三言公姥,公何在?竟不作聲。想是一懼内人,而焦母之目無家公可見,又何有於其媳?進止敢自專。晝夜勤作息,伶俜縈苦辛。謂言無罪過,供養卒大恩。仍更被驅遣,何言復來還。悍氣倡人。《詩歸》何得動稱賢婦?○真、文、元、寒、删、先通,杜、韓詩通韵本此。妾有織腰襦,妙接。蔵蕤自生光。紅羅複斗帳,四角垂香囊。箱簾六七十,緑碧青絲繩。繩、十、蒸,此亦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韵通之一證。韓詩《此日足可惜》本此。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上挾賢,此挾富,爲阿劉傳神,兼畫出呢呢兒女語態。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入。口角可憎亦可憐。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人、因二韵應作换韵,間於前後東、江、陽通韵中,與後文支、微、灰韵中忽閒以郎、雙兩韵例看,不必叶,亦不是通,真不與東、冬、江陽、通也。時時爲安慰,久久莫相忘。鷄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裌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瑺。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顧云:此何時哉,猶作此態,吾見猶怒,不必阿母。余謂此義嚴正,然詩人本意未嘗不憐其才美,故於去時細細描摩,以起府吏之難割。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插此一筆,於蘭芝事中,上對作態,下貫惡言。昔作女兒時,生小出野里。本自無教訓,又挾賢。兼愧貴家子。受母錢帛多,又挾富,反語狺狺,活現。不堪母驅使。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裏。上已惡聲加之,此假惺惺何來?猶言我去爾,當支撑不來,是輕薄婦語。友夏云:「才是貞烈婦語。」直不識好惡。却與小姑别,淚落連珠子。惡聲剌姑,温語對小姑,忽觸范曄對母顔色不怍,妹及伎妾來别便悲涕流漣,事雖各殊,其顛倒均也。然抽筆閒處,政得詩家三昧。《漢詩説》云:「奉姑之有禮,小姑之不無讒言,新婦之怨而不怒,於此可見。」可謂癡人前説不得夢。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仍兼公,以無憾于乃翁也,養姥則帶説假話。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説詩晬語》云:「唐《棄婦篇》直用『憶我』四語,忽轉云:『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便無餘味。此漢唐詩品之分。」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篇中意連下段者,多韵連上段,最變化,上文「淚落連珠子」亦然。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隱隠何甸甸,俱會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吾今且赴府。單句韵,後人接句領韵本此。不久當還歸,誓天不相負。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以下支、微、齊、佳、灰通韵。君既若見録,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我有親父兄,此言父下只露兄,然則父又何在與?焦家公姥對看,詩人故意半説不説,明非父之爲之也。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懷。伏後。舉手長勞勞,二情同依依。頓束。入門上家堂,進退無顔儀。阿母大拊掌,不圖子自歸。十三教汝織,十四能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知禮儀。複述一字不换,獨换「誦詩書」爲「知禮儀」,與上此婦無禮節對看,既負厥姑,又慚阿母。十七遣汝嫁,謂言無誓一作誓違。汝今何罪過,不迎而自歸。蘭芝慚阿母,兒實無罪過,阿母大悲摧。三句一韵。〇始笑終悲,笑其何以至此,悲其不知自反,劉母不劣。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云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間一轉韵於支、灰中。〇王肅曰:善心曰窈,善貌曰窕。則男子亦得稱窈窕,如金吾之稱娉婷也。然三郎窈窕於縣,五郎嬌逸於府,一班佻佻公子,正是阿劉匹偶。年始十八九,便言媒人是誇,詩人是刺。多令才。阿母謂阿女,汝可去應之。阿女含淚答,蘭芝初還時,府吏見丁寧,結誓不别離。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句最深曲,以正爲奇,先不識正字,詩人文外重旨,後人熟視無覩。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何故?豈畏縣令耶?阿母白媒人,貧賤有此女,始適還家門。不堪吏人婦,豈合令郎君。幸可廣問訊,不得便相許。女、婦、許是韵,於兩句一韵中時作三句一韵。上「蘭芝慚阿母」三句一韵亦然。此又於各上句人、門、君、訊用韵。訊讀平,如《葛覃》詩谷、木韵,又閒以淒、飛、喈韵也,變甚。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丞府所遣新媒也。請還者,縣所遣前媒也,即下主簿。説有蘭家女,承籍有宦官。衰世悦色,道聽訛傳,劉家蘭芝女,錯説成蘭家女,劉只配吏哆口,官宦妄聽之而遽求之,想嬌逸郎浼父遣丞耳。不則焦妻劉女何云蘭家?家且當作芝矣。云説是訛説,云是丞云,下直説則是主簿詭。有第五郎,嬌逸未有婚。遣丞爲媒人,主簿通語言。直説太守位尊,媒人亦變相,不必如前番之宛轉矣。字字化工肖物。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結大義,故遣來貴門。阿母謝媒人。又單句韵。女子先有誓,老姥豈一作「既」,「豈」字勝。敢言。媒直説,姥亦直辭。阿兄應前。得聞之,悵然心中煩。舉言謂阿妹,作計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人頭畜鳴。足以榮汝身。不嫁義郎二字杜撰可笑。府公子便是義郎,則府吏竟成不義?體,其往欲何云。蘭芝仰頭答,理實如兄言。謝家事夫壻,中道還兄門。處分適兄意,那得自任專。顧云:「何不移此法以事姑?」雖與府吏要,渠會永無緣。真話告母,假話謝兄,阿劉良苦。登即相許和,便可作婚婣。媒人下牀去,諾諾復爾爾。還部白府君,三句一韵,中又「去」、「爾」字叶下文「成」、「婚」韵,上又「日」、「七」字叶亦然。此本《毛詩》法。李后主詞「前不斷,理還亂,是離愁」,製詞者亦有自來,可悟樂府音節。下官奉使命,言譚大有緣。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三句連用韵,喜讀嬉。《天問》:「罾狄在臺,嚳何宜?元鳥致貽,女何喜?」視曆復開書,書,商之切。《越采葛婦歌》:「吴王歡兮飛尺書,增封益地賜羽奇。」以書叶支。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應,應十蒸韵,吴才老《韵補》蒸通真、文,此亦一證。然古人多不爾。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三句一韵,日、七間韵。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娿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驄馬,流蘇金鏤鞍。齎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綵三百疋,交廣市鮭珍。從人四五百,鬱鬱登郡門。《漢詩説》:「此段不寫在府吏定婦時,而寫在郎君定婦時,見新婦不以豪華動心,亦是。然府吏力量那辦有此。」阿母謂阿女,又單句領轉韵。適得府君書,明日來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淚落便如瀉。三句一韵。移我琉璃榻,出致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執綾羅。朝成繡挾裙,晚成單羅衫。「衫」疑當作「襦」,叶「羅」字韵。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門啼。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新婦識馬聲,躡履相逢迎。聲、迎間二韵於上下微、齊、灰韵中。悵然遥相望,知是故人來。舉手拍馬鞍,嗟歎使心傷。自君别我後,人事不可量。《漢詩説》:「若在他人,新婦一見府吏,便作必死語,不應作爾語。」余謂自須交代明白,萬無一句突盡理。果不如先願,又非君所詳。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應他人,君還何所望。此設以視其夫耳。顧氏謂阿劉欲嫁,則冤。府吏謂新婦,賀卿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尖剌恰得瀠洄。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黄泉。新婦謂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黄泉下相見,吾故曰「黄泉共爲友」是讖語。勿違今日言。執手分道去,各各還家門。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論。念與世間辭,千萬不復全。府吏還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風寒,三句一韵。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兒今日冥冥,令母在後單。知此,奈何爲婦死。故作不良計,勿復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以下轉職、錫、藥通,此亦江、陽、庚、青、蒸通韵之一證。不解邵子湘于鄭庠分部何以獨不從此一部,而沿訛日陽獨用。阿母得聞之,零淚應聲落。汝是大家子,仕宦於臺閣。小哉相。慎勿爲婦死,三字爰書。貴賤情何薄。言貴婦賤母,於婦何厚,於母何薄也。不説厚,舉單見雙。東家有賢女,兩曰賢女,以對蘭芝,然此時猶作爾語,亦不近人情。窈窕艷城郭。阿母爲汝求,便復在旦夕。府吏再拜還,長歎空房中,作計乃爾立。三句一韵,立十四緝,不與陌、職、錫通,讀作力。轉頭向户裏,漸見愁煎迫。其日牛馬嘶,情之所感,人物交通。新婦入青廬。奄奄黄昏後,寂寂人定初。我命絶今日,魂去尸長留。魚、虞、尤通。攬裙脱絲履,舉身赴清池。府吏聞此事,《漢詩説》:「上云府吏聞此變,此云府吏聞此事,變在意外,事在意中。」心知長别離。徘徊顧樹下,自掛東南枝。迴合起首,有意無意。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鍾云:「夫婦結局略得妙。」沈宗伯云:「不言如何悲慟,長詩具有翦裁。」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爲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此語許劉,不忘故人。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此詩自來解者,多痛蘭芝,憐仲卿,而仇其母。近鄉先輩顧洗桐氏始一正之,云刺也,非惜也。妻嬌嗔,夫惑溺,悖孝道而自戕其生,于母何尤?其言足以扶植世教,而矯枉太過,未免深文。如發端興劉之顧影自矜可耳,猥云乾爲天門,巽爲地户,西北飛爲向上,東南飛爲趨下,後文自掛東南枝,愚夫以身狗婦,趨于下流也。可謂固哉,叟之爲詩矣。余按標題、本序,義例明白。題曰《爲焦仲卿妻作》,未始不惜其才美而不善自處,以至珠沈玉碎,欲唤奈何。而仲卿之篤於私愛而昧于大倫,即因以著焉。序曰:「爲仲卿母所遣。」明其得罪于姑,悻悻不一反己,委曲以竢其轉機;而其姑之嚴正有餘,而慈愛未足,亦居可覩焉。篇末云:「戒之慎勿忘。」欲後世媳勿懟姑,子勿遺母,尊章勿執壹向以賊其兒女,而如乃公之糊塗老子,阿兄之勢利小人,又無足論也。如此才兼得事父事君、興觀群怨之詩教。序曰「傷之」,所傷者多矣。謂獨不傷蘭芝之才美,則偏。〇叙事叙情叙言語,句句欲活,如讀《史記》列傳。〇沈用濟云:「此乃言情之文,非寫義夫節婦也。」最有見。余以此直是立教之文,匪但言情。〇叙事必兼紀時寫景,叙遣歸曰「鷄鳴外欲曙」,叙逼嫁曰「晻晻日欲暝」,叙絶命曰「其日牛馬嘶」,皆參互時景。洗桐于「牛馬」下語云:「以類感動。」是成底話?〇篇中用韵最變化,熟讀《三百》,便知其原委。余箋義而偶及韵,聞李子德有《漢詩音注》,案頭適無是書,未及互證也。

箋竟後十三日,乃得李氏本,于此篇用韵處,噤不下一語,未知何以名《音注》也。其注「妾不堪驅使」句云:「公姑之遣蘭芝,徵色發聲非一日。」不知通篇公未嘗一作聲。注别小姑一段云:「劉氏獲罪阿母,未必不中于小姑。」此即沈用濟夢語所從出。注「摧藏馬鳴哀」云:「摧之欲其速至,藏之欲其無鳴。」不知摧藏只「鳴哀」二字意理,前人説琴瑟,多用掩抑摧藏語。子德大可哂,乃擲去。渠自言精研四十餘載,著成《音注》,所見僅爾爾。故知不佞此箋祇七十日,且以間及此,急行宜更無善步也。續記。

悲憤詩蔡琰附

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弑,先害諸賢良。卓雖忍性矯情,擢用群士,竟以固諫徙都,斬伍瓊、周珌。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强。海内興義師,欲共討不詳。先則袁紹等,後則孫堅、王匡。卓衆來東下,應指卓所遣李傕等大掠陳留時。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一作𢧵。無孑遺,卓傳:所過無復遺類。尸骸相撑拒。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卓傳:載其婦女,以頭繋車轅。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還顧邈冥冥,肝脾爲爛腐。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幾微間,輒言斃降虜。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豈復或作「敢非」。惜性命,不堪其詈駡。或便加棰杖,毒痛參并下。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欲死不能得,七言云:「薄志節兮念死難。」是也。何云不得?欲生無一可。彼蒼者何辜,乃遭此疙禍。邊荒與華異,本傳: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人俗少義理。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感時念父母,上詳叙。居胡時邕死久矣,感時而念,猶言父兮母兮畜我,不卒且痛辱親也。蔡寬夫《詩話》謂邕尚無恙,隔甚。哀歎無終已。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問家鄉消息耳。輒復非鄉里。宋之問詩「可憐江浦望,不是洛橋人」本此。邂逅儌時願,骨肉來迎己。本傳:曹操素與邕善,痛其無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贖之。已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天屬綴人心,念别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本傳作「我」。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慘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癡。號呼手撫摩,當發復回疑。兼有同時輩,插叙。相送告離别。從本傳。一作「别離」,非是。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馬爲立踟蹰,車爲不轉轍。觀者皆戯欷,行路亦嗚咽。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念我出腹子,接前。胸臆爲摧敗。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城郭爲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誰,從横莫覆蓋。出門無人聲,豺狼嗥且吠。煢煢對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遠眺望,魂神忽飛逝。奄若壽命盡,傍人相寬大。爲復彊視息,雖生何聊賴。託命於新人,重嫁屯田都尉董祀。竭心自勖勵。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

此篇東坡疑爲僞作,謂琰之流離,在父殁後,今乃云爲卓驅虜,知擬作者疎略,而蔚宗載之本傳,爲荒淺。蔡寬夫駁之,亦允。而云卓擅廢立,袁紹輩起兵山東討卓,琰是爲山東兵所掠,則仍迷認頭影。余按卓傳,初卓分遣其校尉李傕、郭汜、張濟,將步騎數萬,撃破中牟,因掠陳留、潁川,殺掠男女,所過無遺類。伯喈陳留人也,女琰先適衛仲道,夫亡無子,歸寧於家,琰被掠當在此時,時伯喈猶在也。坡稱流離在父殁後,故未熟于史,而寬夫指爲山東兵所掠,則反屬袁紹、韓馥、劉岱等之兵,非卓兵矣。卓所將多秦胡兵,其上書嘗自言云爾,故曰「來兵皆胡羌」。若紹等山東之兵,非所云也。蔡又指卓挾獻帝遷長安,時士大夫豈能以家自隨?亦非是。琰本傳但言歸寧於家,不言居東都。又載興平元年,天下喪亂,文姬爲胡騎所獲,没于南匈奴左賢王。遷都長安是初平元年春事,後四年始改元興平,蔡語殊失考。其没于左賢王者,卓傳董承、楊奉密招故白波帥李樂、韓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賢王去卑,並率數千騎來,共撃傕等,則文姬當先爲傕、汜掠陳留時所擄,而流轉左賢王部下,以賢王與承、奉擊破傕等也。范史于卓傳曰右賢王,于琰傳曰左賢王,左右互異,傳寫訛耳。又本傳請原董祀,繕邕遺書送曹操,下接云:後感傷亂離,追憶悲憤,作詩。則是時邕殁久矣。「感時念父母」,一懷罔極,一痛辱親,蓋統始末而追叙之,何得云邕尚無恙?蘇、蔡諸公,似皆粗心。〇坡公疑此篇明白感慨,類世所傳《木蘭詩》,東京無此格。余謂趙壹《疾邪》、酈炎《見志》、孔融《雜詩》,多明白感慨之篇,何云無邪?但律以「含養圭角」,坡語。如杜陵所云漢道者,似乎有間。大抵聲情筆力,宛爾杜陵,不沾沾蘇李、《十九首》消息矣。詩格之變,亦其時其遇爲之,故附列于卷末。〇胡元瑞《詩藪》:此詩辭氣直促。亦本坡公語意。沈用濟《漢詩説》詆爲强作解事,直讀書少耳。果見坡語,未應置蘇而詆胡。要之,蘇此語良是。乾隆丙戌十一月十八日四鼓二山氏書於正修書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