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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山詩話

龍山詩話提要

《龍山詩話》四卷，據乾隆間味經堂刊本點校。撰者雷國楫，字松舟，陝西蒲城人。曾官江蘇寳山縣尉、奉賢縣丞等。有《龍山詩鈔》等。此書撰成於乾隆三十六年。雷氏以秦人而宦游東南，每任職一縣，必訪其鄉之能詩者，故書中記乾隆間吴地諸縣間詩人甚詳，録詩亦多可觀，誠爲承平時期富庶地區人文之寫照也。其論詩亦有見識，知分際，頗不以吴喬之説爲然，而能識漁洋詩學之精微。然亦不爲所囿，如引桑調元論詩絶句，駁其不識白香山之「光明大寳珠」，推桑氏此論爲卓識巨眼，則其本人亦爲具眼矣。故卷四頗録交游中之七古佳作，多爲梅村體一路。此書另據徐世昌《書髓樓書目》著録有十二卷本，今未之見。

序

宋司馬文正公撰《續詩話》一編，往往借詩文以寓褒刺，非僅如他集參字句、正繆誤而止者。文正猶云：「歐陽文章名聲雖不可及，然記事則一，故敢續書。」及考《六一詩話》，則只云：「居士退居汝陰，集此以資閑談。」此外如嚴氏《滄浪詩話》，其《詩辯》、《詩體》、《詩法》、《詩評》、《詩證》五則，精切微妙，自信爲「參詩精子」。讀之，似在《石林》、《中山》諸編之上。後有興者，殆難爲繼。然各有所長，要爲其不可廢者焉耳。松舟家學淵源，嗜古不倦，著作甚富，一時膾炙人口。而所撰《龍山詩話》，則更另出手眼，一以頌詩知人之法行之。觀其所載，或因詩以考其人，或因人以得其詩，或獲其詩之一二語而於以卜其人之生平，或信其人之數大端而於以求其詩之片紙，或時隔百年而搜羅於斲竹殘蒲之内，或地行千里而訪索於春雲江樹之餘。類而聚之，爛然成編。吾知其他日車馬所經，聲氣所浹，筆床硯匣間將書之不勝書。而此特在初哉首基之例，已駸駸乎不懈而及於古。甚矣，松舟筆妙，無施而不可也！

且夫詩話之法，余愧謭陋無所知，然常聞襄邑彦周許氏有云：「詩話者，辨句法、備古今、紀盛德、録異事、正訛誤也。若含譏諷、著過惡、誚訿繆，皆所不取。」此言似可作詩話全編之總序。而今於兹編，乃更覺有前人所未到者。松舟求友天下士，日不自足，雖一吟一咏，收録不遺。其愛惜人才之意，往往流溢於墨裏行間，津津然不啻自其口出者。設令居高而呼，俾天下文人才士咸思得其一言以自壯，其鼓舞更可量耶？爰不辭而爲之序。時乾隆三十六年嘉平月除夕前二日，寅愚弟長洲王廷士拜書于學廨之澹寧軒。

叙

《龍山詩話》者，吾友雷君松舟自述其淵源所自，披覽所存，遊歷時與海内諸君子縞紵贈答之篇什爲多，而大旨則不外于揚風雅、誌氣誼、示推崇、核典實而已。斯真可當雅人深致，高語著作之林，而松舟顧猶惴惴焉若不以此自足，則謙雅之懷有甚深焉者。

辛卯冬除夕之前一日，松舟手是編而謂予曰：「今歲自夏徂秋，官齋無事，追念生平，遍搜篋衍，彙而成此，將以備檢閲而謹遺忘，子曷爲我訂之？」予受而二卒業。讀開章數條，言必稱先，知其志不忘本，天倫厚也。讀南中士大夫諸詩，知其聲應氣求，道不孤而德有鄰也。其他一 二考古訂訛，則又明辯以晰，不難推豪傑而拓心胸，究不失詩人敦厚之意爲至也。吾知松舟此書出而私爲論衡者，有不獨嗜爲中郎枕中之秘矣，吾何以訂之哉！抑予嘗考古今詩話不下數十百家，要皆各紀見聞，自抒心得，歐陽文忠公、劉貢父、嚴滄浪而外，代不乏人。近世則漁洋、歸愚諸前輩，皆有此書。兹松舟之爲是編也，其將自成一家，寄托性情，祇自怡悦歟？抑亦俯仰一時，興懷百代，而欲頡頏古作者之盛歟？

今松舟沉淪吏隱，著述自娱，其所纂誌，已富有若此；他日聖天子特舉鴻博之儒，松舟應詔而人承明之列，其撰著當更何如也？吾將拭目俟之。遂書以貽松舟。時乾隆壬辰歲初三日漏下二鼓書，岷江年世同學愚兄高辰頓首拜撰于茸城官署景柏堂之東軒。

題辭

交情詩思此編深，觸目光晶似碎金。頻剔寒燈繙閲久，從來難得是知音。長洲王廷士溶川

博識千秋推慧業，蕉窗一夕賞奇文。衙官屈宋吾何敢，落帽風流此日聞。

瓣香寰宇繼東坡，風雅如君見未多。纂得中山及叢隱，拈花正可示維摩。 金堂高辰白雲

論詩妙筆抱真詮，衙散雙松對晝眠。持較博陵添韵格，風流重爲話藍田。君時居雙松草堂。

網底珊瑚列俊英，知交歷歷數平生。勝他空抱才人歎，默感蕭條異代情。太倉季夢莶雪堂

龍山詩話卷一 蒲城雷國楫松舟著

先大父孝廉贈明府府君性至孝，行實載《陝西通志》。生平苦志力學，所爲古文辭甚富，而無人收弆，多致淪軼。今予所刻諸南中者，不及十分之一，乃先明府府君稍長後于親友家所裒輯者也。先人手澤，凋零若斯，每一循覽，爲之惻然。蓋先祖在時，先君方髫齡云。

先明府府君嘗訓楫云：「作詩用典，僻者宜顯，熟者宜隱，大者宜碎，小者宜整。初入門氣宜貫穿，久而習焉，工深學邃，一似乎不貫穿者，然非不貫穿，蓋字面若不相綴，而神氣實默維也。近體中四，情景宜分，然亦有皆言情景者，但須以大小遠近别之，不得混然一律。至如中四之不得純用四人、四地、四物名等弊，又有不待言者。」此予小子所日夜祗聆而不敢忘者也，因志之。

先明府嘗述李空同之言云：「七言律，上大者下必小，上闊者下必細。」斯論可謂入微。

余族曾祖艾悔先生亨坤以父宦山左，遂僑居嶧之趙邨。康熙初登賢書，官臨清州學正。平生深沉好書，於學無所不闚，爲「東魯八俊」之一。嘗有《望嵩山》詩云：「蕭蕭僕馬又東還，望裏玉華路一灣。五載計程三萬里，偏無半日到嵩山。」吾邑屈弱水復亟稱之，尤喜下二句，後作《吴山》詩擬之云：「十日西泠五日雨，偏無半日到吴山。」又有《送䥵姪西歸》云：「若到故鄉逢父老，傳言遊子倦風塵。」亦佳。

余族伯祖伯寅公䥵，康熙己卯副車，天才排奡，目空一世。嘗有《訪李北海雲麾將軍碑》詩云：「曾聞北海舊鎸銘，今日摩苔見典型。大將殊勳垂竹帛，名賢真蹟繼蘭亭。鬼神呵護千年遠，雷電追還幾字零。下半爲邨人剷去。坐卧韓山三日去，忍教片石棄林坰。」爲時所稱。聖祖西巡，晉詩六章，上頗嘉納。時以迫促，無暇刺謁翰苑某，遂爲所構罷云。

伯寅爲艾悔猶子，工書藝，爲諸生時冠軍者七。葉蒼巖映榴試陝日，每至郡，即懸其文于國門，以爲士子圭臬。與姚、解、左三諸生同目爲「關中四傑」，而公居首云。叔稱「八俊」、侄名「四傑」，亦藝林中一段佳話也。

先從兄石擎國棟，今上癸酉舉人，性倜儻，嗜吟咏，有句云：「春風新燕子，相認小橋西。」可稱語妙。

戊寅冬，余與石擎兄同旅長安，時城南興善寺牡丹大放，四方遊人題咏甚夥，而楚中馮秀才元良爲最。余和之，其首聯云：「塵世由來愛此花，於今古寺見重葩。」吾邑人有訾議之者，兄曰：「是約用《愛蓮説》意。」其人曰：「予亦不管甚出處，予總不愛。」余謂兄曰：「此真所謂「鱉厮踢』也。」

余僑穗城日，極留訪前賢後裔。但式微者衆，如藥亭、周量、湛若之後，皆家無聞焉。唯介子有一少子，頗能詩，惜忘其名。所謂墨東者亦在，時年九十餘，道介子遺事，舋舋不倦。獨漉有一孫名華封，字祝三，甚工于詩。性好静，常經旬不出，武林杭侍御堇浦世駿目之曰「懶人」。

余在廣州，嘗有詩云：「雲吞三峽路，潮上五羊城。」頗爲時所稱許。

廣人襲先進餘風，多慕聲詩，月有會，季有社。社必預擬一日，榜諸通衢。本地詞人以及羈游才畯、詩僧羽客，悉得與焉。而主者于其日必具盛饌，以相款洽。翼日揭名，前列者厚爲賞賫，餘亦不遺。新舊二城主此社者不下數十家，此亦南園五老後一盛事也。

澄城張函中秉直初名體元，爲邑諸生，有聲。後以舉業有妨力學，遂謝去。生平汲古情深，自天官家言以及牛溲馬勃，無不窮研，而韵語亦復格高韵遠，得陳、杜一派。有贈余詩二首云：「弱冠耽文翰，心雄力已疲。欲交天下士，共讀古今詩。寧知齒及暮，乃睹君多奇。佳句偏傳賞，逢人説項斯。」「晚歲逢良友，文埴獨樹標。揚旌南粤外，琢玉五湖遥。開卷心先醉，聆言氣更消。何當重聚首，月下看推敲。」亦可謂極推挹也已。

吾鄉一先進有句云：「日暄花醉酒，人静鳥吟詩。」二句可入郊、島之室，惜不知子姓，無由覓其全集云。

近日佐雜率以貲入，但其中亦有文士，安得如阮亭尚書者爲之表著哉？閲《漁洋詩話》偶記。

甲申春，余丞奉賢，開浚金滙塘河道。聞金廣文紹虞裕猷者，品端學邃，遂造訪之，并贈詩二章。金答之云：「馮翊佳公子，春風惠璧雙。雄才知横溢，古貌見敦龐。寂寞哦松影，風流冠海邦。憐君棲百里，撫劍氣難降。」「半世文章叟，風塵鬢欲蒼。宦情恬似水，詩骨冷於霜。琴鶴存先志，廉平卜後昌。公祖、父俱名孝廉。太翁宰粤東，政績懋著。即今沾惠澤，流暨自君傍。」

奉賢金諸生述明爲紹虞猶子，性嗜學，工吟咏，風神清暎，在王之謝石間。有贈余詩四章并序一首，明麗典雅，甚爲可傳，録之以見其好學下問之誠。序云：「家本關中，素著談經之望；宦臨海角，初彰贊理之才。優游煩劇，坐鎮應陋許丞；嘯傲清吟，風流不慚江斆。方甲申之歲，當春仲之時，捧憲檄以來臨，督河工而蒞止。公務偶閒，時拈毫而抒臆；虚聲謬採，蒙枉刺以相招。走音律罔諧，詎解揚風扢雅；非公素凛，敢輕曳裾登門。徒縈御李之懷，未遂瞻韓之願。今者工程近竣，行節將旋。拘迂已甚，毋乃不近乎情；固陋自忘，亦曰從其所好。銘德之私，庶少致爾；贈言之雅，寧有當乎？唯祈郢斧之嚴加，勿吝鴛針之盡度云。」詩云：「麗日江南花雨天，福星朗耀自秦川。風高竹館承家學，節砥辭金踵昔賢。未向康衢展驥足，却於下邑贊琴絃。鳳鸞枳棘棲還暫，綵棒威名已遍傳。」「風流江斆嗜吟詩，閑倚松枝唱竹枝。繡虎才驚鯉對日，屠龍技顯瀨飛時。春雲態度瓊瑶骨，秋水精神冰雪姿。誄遍寒芳句盡馥，一斑窺後繫長思。」「東南賦税冠他州，豐稔全資灌溉周。竭力經營疏滙水，殫心利導接江流。芍陂起後楚人惠，㳛口通時蜀土休。他日蘭橈鼓盪處，桔槔聲裏聽歌謳。」「迹滯蓬蒿類隱淪，紫芝眉宇許相親。廿年佔畢空成蠹，九萬扶摇尚愧人。函谷月明干氣象，申江花發倍精神。懷中有刺應難滅，冀度金針指暗津。」

定海陳選貢國鎮，爲吴淞參戎奎從子。甲申冬杪，與余邂逅嘐城，杯酒談心，甚相善也。往來贈答不下數十首，并和余《梅花》諸詩。《廣平梅》云：「不爲調羹不著花，廣平含咀得英華。心腸鐵石何關手，肺腑芳香已沁牙。早是神情堪對待，可知擬議匪矜誇。開元鼎鼐今留賦，從此梅都屬宋家。」《孤山梅》云：「逋客何曾受一厘，梅花香裏别藏天。坐來雪後添瑶幕，行去風中落寳鈿。山到孤時妻自在，鶴將放處子同憐。至今明聖湖頭舫，不遣笙歌擾碧烟。」

林諸生鼎銘，寳山人，賓于陳參戎之幕，亦和余《梅花》詩。節録數聯，以見一斑。《廣平梅》云：「看來鐵石堅生骨，嚼去冰霜冷入牙。」《踏雪梅》云：「行過剷橋猶帶醉，披來鶴氅不知寒。」《羅浮梅》云：「芳魂繚繞風迴樹，香夢迷離雪滿山。」《紙帳梅》云：「幽夢已回空結想，殘燈猶照獨含情。」

嘉定諸生汪䋚青景龍，博雅士也，館于疁城，屢以詩過訪。古選歌行，氣格深秀，多可傳誦，今略。其近體二首，《長安道》云：「帝極開芳甸，春光敞鳳樓。緑楊臨玉路，碧水膩銅溝。明月平陽扇，繁星複帳毬。城南遊俠者，走馬出長楸。」《洛陽道》云：「平樂春風晚，青槐滿洛陽。玉羈調馬地，金爪鬭雞場。月映樓頭柳，筝彈陌上桑。歌鐘傳甲第，錦障競紅妝。」

唐人五言古詩，另闢境界，與漢、魏、六朝人絶不相似。然其間亦有㾂痞於古者，如王右丞、孟山人、儲太祝、韋左司、柳柳州諸公是巳。至如陳射洪、張曲江之《感遇》，李青蓮之《古風》，雖建安諸子，何多讓焉？降及宋、元，蘇、李家風，乃成《廣陵散》矣。

莊正廷以臨，寳山諸生。乙酉春，以應召試居停紫陽書院，嘗以《院齋聽雨》一絶投余云：「梅花風裏雨霏微，人卧空齋静掩扉。一夜滄浪亭畔水，料應陡没釣魚磯。」正廷是科中副車。

丙戌春，余與金壇丞李渠東志球因公偕入都。事竣日，又偕買舟南下。每逢佳勝，倡和不輟，而伊《重過天津》一詩，婉轉綽約，尤爲可誦。詩曰：「初夏曾經此，新秋又復還。頻看關外水，也欠暫時閒。」

閩人鄭荔鄉方坤云：「自來論詩者，或尚風格，或矜才調，或崇法律，而漁洋先生獨標神韵。蓋神韵得而風格、才調數者悉舉諸此矣。」此真詩家三昧。凡有志風雅者，不可不書一通於座右。丙戌七夕，記於衛河舟次。

關壯繆侯祠聯於今可謂汗牛充棟矣，然佳者頗尠。李渠東言浙中有一聯云：「或封帝，或封王，終不若漢將軍，神斯妥矣；盡乎臣，盡乎弟，此之謂關夫子，吾無間然。」庶幾不泛不溢。予謂上段固佳，下段「盡弟」之言，未免失於鄙俗，不若易爲「致其生，致其死」，殊覺妥該。渠東劇韙之。

盧運使見曾云：「膠州高西園鳳翰，畫、書、詩擅三絶之技，爲歙縣丞。余轉運揚州日薦之，旋與余同被逮，抗辭不屈，事因得白。以病廢右肱，乃運左腕作書畫，益奇絶，然竟以窮餓死。余哭以詩曰：『乞米鴻歸箋正裁，俄聞訣去豈勝哀。巫咸不爲劉蕡下，縣宰誰迎杜甫來。落落清華蘭社盡，堂堂著作玉樓開。年來衰老愁傷逝，況是凋零僅剩才。二最風流處却如癡，顛米迂倪未是奇。再散千金因托鉢，已殘右腕更臨池。殷生瀟灑談玄日，戴掾昂藏對簿時。見説淮南傳故事，遺文争患少人知。』又京口祝荔亭應瑞爲芒稻河閘官，予初未之奇也。罷官後，拙老人蔣湘帆衡以其《見山樓詩》見示，予爲題《老漁圖小照》云：「披圖重認舊同官，白眼名流謝過難。烟月一竿綸在手，而今真作老漁看。』皆下僚中之文士也。」夫此二人者，皆雅雨公因傳馬旻徠，而附記于《感舊集》者也。公之措意于瘠宦如此，豈非繼漁洋而宏獎風流者乎？

丙戌春，予往燕都，過仲家淺，謁仲夫子廟。見安南貢使諸咏，心竊勔之，而未暇采録。後每一念及，未嘗不怏怏不置。丁亥夏杪，之秣陵，登燕子磯，復見安南貢臣阮都憲所爲二詩，剛健婀娜，風味在元雁門、鐵崖之間，而字畫一作蠅頭小楷，一爲擘窠大書，遒勁蒼秀，復有大令遺意。因急鈔録，以備輶採。《登燕子磯》云：「交交帆影自西東，水白山蒼畫未工。邨舍參差青柳外，梵家隱約老松中。和霜蘆帶三分雪，隔岸風傳十里鐘。鷀首紛紛鷗作隊，隨波共笑信天翁。」後書「安南探花郎阮輝𠐓」。《筆贈清江院道人》云：「金陵自古號繁華，好向磯傍築隱家。凭椅焚香吟舊句，對爐索水點新茶。月敲竹影風爲客，雲護松陰鳥奏歌。俯〖左目右感〗紛紛名利輩，此身知是得閒多。」後書「安南貢臣戊辰科鼎甲、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國子監司業阮贈清江主人惟良煉師」。嗚呼，鳥言卉服之人，乃能文如此，始信文教遠敷矣。而中土人士，詎可以不學哉？

吾邑屈弱水復，一生精力，畢萃於詩。但余有所不解者，好用古今人句調耳。如「此生安得杭州死，添個梅花處士墳」，本唐人張祜「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頭好墓田」。「我欲盡除桃李樹，年年不放一花開」，本同邑王孝廉垣「我欲簷前遍結網，年年不放燕兒飛」。「十日西泠五日雨，偏無半日到吴山」，本余族曾祖亨坤「五載計程三萬里，偏無半日到嵩山」。諸如此類，僂指難罄。然古人亦有然者，如隋薛道衡「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本陳何胥「鶯啼落春後，雁度在秋前」。唐李白「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全用陰鏗句；「祇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裏人」，全用衛萬句。王維「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本宋謝靈運「洪波不可極，安知大壑東」；「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本李嘉祐句，祇加「漠漠」、「陰陰」二字。宋林逋「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本江爲「竹影横斜水清龍山詩話卷一 四六0五淺，桂香浮動月黄昏」。明董其昌「鐃歌即是廣長舌，大纛豈非精進幢」，本宋蘇軾「溪聲即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净身」。本朝王漁洋「懷人江上楓初落，卧病空堂雨易成」，本明李攀龍「卧病山中生桂樹，懷人江上落梅花」；「爲報匡君多置酒，夜來風雪過潯陽」，本唐人「爲報習家多置酒，夜來風雪過江寒」。凡若此者，吾不知果熟誦之極，無心以出而不自覺歟？抑愛慕之至，用意摹倣而不自嫌歟？姑録之，以竢博識者論斷焉。

丁亥夏，予往秣陵，過燕子磯，見安南阮都憲二詩，業已鈔録。戊子仲冬，自都回南，過銅城旅邸，復見阮公一詩，因急録之。詩云：「下國龐旒政令加，遠來賓旅到如家。此回昌歜知恩厚，楊柳枝頭報喜鴉。」後署「安南探花阮輝𠐓」。借韵生意。復有讚阮者云：「詩到中原無可加，海邦往往亦名家。欲將菊秀蘭衰句，比似安南阮探花。」後題「丁亥八月二十四日，尚書幕府參軍屬和」，但不知爲何許人也。二詩韶令娟秀，可稱二妙。

沈宫傅歸愚先生碩德文望，海内仰之如泰山北斗。甲申夏，余以詩謁于葑門里第，過蒙優禮，且極推獎，更爲作序以拂拭之。是冬及乙酉春夏，余時晉謁，先生嘗貽余《歸愚詩鈔餘集》數册，内有《除夕》一聯云：「此身剩有筋皮骨，明日居然九十三。」可謂老榦横秋，不同春艷者矣。錢司農香樹陳群和之，亦最工。

王光禄西莊先生以名鼎甲騰達館閣，蜚聲海宇，天下宗仰如韓、歐焉。後以内艱歸，服闋，旅居金閶，吴、越妹學以詩就正者，踵相錯也。予時寓蘇，亦持拙卷晉謁于幽蘭旅邸。先生即時展閲，頗極推挹，因更作序，過爲擬比，且復篤念世好，情誼懇摯，奚翅骨肉。蓋先生王父卓人先生與先王父金木先生爲同年友云。後先生貽余《西莊始存稿》一部，内有《還朝留别諸友》四律，戀闕念舊，並行不悖，可謂得杜之神理。至其詩律之妙，則有目所共賞，亦無竢余之覼列爾。因急録之，以爲詩埴之圭臬焉。其辭曰：「堊廬忽忽一年過，風木餘悲痛若何。戀闕心依丹禁切，出山望斷白雲多。久膺首拔超詞苑，況竊殊榮忝大科。如此隆恩難負却，忍將腰組换漁蓑。」「正擬涓期未聚糧，却迎鑾輅走趨忙。七襄拜賜叨衣德，三接親承喜近光。清問屢蒙徵出處，微踪猶自滯江鄉。東華遥跤如天上，屈指登程秋序涼。」「題襟雅契得同群，覓句尋山隊不分。久爲繫匏成契闊，却因誓墓會榆扮。此行又恨違千里，何處重期張一軍。後夜相思凝望眼，梅花窗外忽疑君。」「臨歧握手太匆匆，落月停雲想像中。烟水吴門浮白馬，風沙碣石數征鴻。萍蓬踪跡隨波轉，車笠心期托夢通。他日彈冠思共濟，春明相見話離衷。」

杜工部《送重表侄王(踁)〔砅〕使南海》詩「曾老姑」句，注者或謂珪母，或謂珪妻，棼如議禮。沈歸愚先生《杜詩偶評》亦無定論，唯《重訂唐詩别裁集》出，始斷以爲珪妻。甚哉，韙矣。蓋「剪髻鬟」句，乃詩人善用故實之處，母可剪，妻亦可剪，詎可因此而遂指爲珪母耶？

宋周少隱紫芝《竹坡詩話》「李白、柳公權俱與唐文宗論詩」一則，甚屬可怪。夫白當代宗以拾遺召時，已前卒矣，安能至文宗之世，尚與公權俱論詩也？抑或另有一李白耶？然其所引皆太白詩，噫，若少隱者，亦甚傎矣。

吾鄉月小月大，謂之小盡大盡，初以爲俚語，近閲《竹坡詩話》載宋朱希真《小盡行》一詩云：「藤州三月作小盡，梧州三月作大盡。哀哉官曆今不頒，憶昔昇平淚成陣。我今何異桃源人，花葉爲秋花作春。但恨未能與世隔，時聞喪亂空傷神。」是知街談巷語，亦有所本，亦皆可以人詩，特輇材不知鎔化耳。

南滙尉宋紱，字愛蒼，江西奉新人，以縣簿分試江蘇，借補南尉。好學嗜吟，著作成帙，以病免歸，殆古人所稱「黑頭林下翁」者。後以事至茸，適余因公赴都，因留一斷句于兒燭處。其詩云：「一程寒雨一程風，落葉滿庭小閣東。惆悵離情誰可語，憑君書此付尊翁。」余歸雒誦再三，不啻與我執友面晤也。愛蒼初去南邑時，有詩以别南人，南人謂之實録。

吴縣王廷魁，字岡齡，居蘇之百花洲畔。性恬静，嗜吟哦，復精繪事。沈宗伯歸愚比之王右丞云。甲、乙冬春，屢過余邸，貽詩數册。内有《咏黄葉》四章，最爲先達所推許，和之者幾遍大江南北矣。詩曰：「風飈催送景蒼涼，望裏櫹槮秋葉黄。霽野空懷三徑菊，雲巒新染六銖裳。聲乾樹杪疑吹雨，光暗枝頭已著霜。極目郊原天地肅，吟情無限倚斜陽。」「玉露秋凋葉尚存，藤梢橘刺傍頹垣。非關蠹蝕蕭蕭影，似帶鵝溪淡淡痕。古樹殘陽峰頂寺，疎林寒月渡頭邨。總然庾信文章在，已卜春生金谷園。」「依然林木映晴川，翠染亭皐轉眼遷。詞客未吟摇落句，美人先歎泬寥天。梧桐露井砧聲急，楊柳寒隄月影穿。瑟瑟可堪頻望遠，送青延緑已年年。」「邊風一夜滿關城，處處愁聽打葉聲。沙捲秦雲銜日澹，霜凋隴樹帶烟横。林蟬咽罷千山静，塞雁排空萬木清。唯有寒濤長謖謖，參天松柏翠光生。」吴人因目之爲「王黄葉」。

劉諸生潢，字跂三，吴縣人，爲歸愚門下都講。家貧嗜學，吴人甚稱之，與余有一面交。甲申冬，予歸自嘐城，聞其病，急檢橐，獲白金數笏，即託嘉定陳廣文從王貽之。所謂顔淵有難，固非原憲所能救者。後不久即世，余復賻以不腆。嗟乎！才人命窮，自古在昔，靡不然矣。今理故篋，得其所餽詩數十章，爰登其尤者數首，以竢采風。《宿天台桐柏觀》云：「神宫閟岧堯，石林俯清敞。朱浮霞外峰，碧落雲間掌。繕性訪容谷，勞生悔塵網。遥空流素輝，冉冉蒼痕上。瀛都疑可逢，仙珮飄清響。契冥多豁觀，踪違結遐仰。山川信阻修，客思方浩蕩。庶以理瑶徽，貽此平生賞。」《和王岡齢秋日偕同人晚步南郊》云：「暫此息塵鞅，言追清曠遊。商聲凋大葉，暝色上汀洲。缺月依橋斷，孤雲背郭流。十年湖海氣，牢落半沉浮。」《又和王岡齡秋日登盤津城樓》云：「獨上危樓百雉斜，女牆缺處見歸鴉。水光浮白横殘照，山勢排青入晚霞。秋老江潭猶有燕，時清關隘不聞笳。憑高指點南園舊，雲水蒼茫接菼葭。」

龍山詩話卷二 蒲城雷國楫松舟著

顧景嶽宗泰，元和諸生，爲歸愚門下高足。甲、乙冬春間過存不一，每邂逅則談論，娓娓不倦。後王光禄西莊以所撰《江左十子詩》見貽，内有景嶽詩一册。急拂几展讀，見其古選原本六朝歌行，規矩初、盛；其近體則陶鎔大曆諸公，不名一家，而又能出之以顥氣健筆，毅然自成一隊。今摘其素所愜者，以爲𨿅誦之資云。《江上咏白蓮》云：「亭亭分玉井，素蘤壓風低。解語羞凡艷，凌波漾淺溪。半江殘月墮，十里曉雲迷。清絶何人賞，空教雙鷺棲。」《新豐》云：「扮榆知舊社，鷄犬認新豐。一劍無三户，悲歌感大風。分羹輕父子，躡足失英雄。夜宴歸何處，愁雲滿沛中。」《登岱》云：「靈氣東來鬱翠巒，峩峩山勢入雲寒。天開神府三千里，地聳丹梯五十盤。自古雲亭封巨鎮，至今碑版肅仙埴。高瞻莫怪人寰小，九道黄河作帶看。」《渡河》云：「驚湍一曲峭㞩過，五兩風輕好縱歌。星宿源從天上落，崑崙水伏地中多。龍堂日麗開金鏡，貝闕雲寒漾碧羅。知是時平休氣應，榮光此夕滿晴波。」是年，適今梁大方伯國治爲學使，即拔之以充貢賦。

凡人讀詩，不可過于穿鑿，如杜詩「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本就現在所聞所見者而言，並無寓意。乃《竹坡詩話》引《史記·天官書》「天一、鎗、棓、矛、盾動摇，角大，兵起」，謂杜句暗用此語，亦何異於刻舟求劍也乎？

王右丞《早朝》詩第二聯，諸本皆作「九天閭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唯陳無己師道《後山詩話》作「九天宫殿開閶闔」，似較工緻。

烏程姜諸生宸熙，字簡之，與余素未謀面也。乙酉來金閶，寓宋蘇子美滄浪亭之西偏。聞余在郡，即枉過存，並投以二律云：「翰墨風流冠絶倫，梅花詩占十分春。已填南部新翻曲，更問西江舊渡津。公詩清矯，似西江派。獻策有儒曾説楚，感恩無客不投秦。我家八繭蠶絲在，留繡平原莫賣人。」「篋裏瑶章發夜光，官閒不碍校書忙。侍童戲搨來禽帖，小吏偷燒辟蠹香。已信田蹂呼父母，即看襦袴著循良。百花洲水清如酒，應頌神君顧建康」。讀拙刻後，又題一律云：「三載思君不自持，相逢忽示錦囊詩。竹標高節開新徑，梅護殘香守故枝。嶺表琴書閒賦日，吴門風月苦吟時。龍山佳景何人到，一瓣南豐是我師。」簡之詩嶄然獨出，一空閻浮依傍之習。嘗謂余云：「詩以道性情，豈可豫執一唐、宋之見而二模範之耶？」見人有左袒唐、宋者，即赫然怒。此亦東南文苑中一射雕手也。

往歲，余與金壇丞李渠東偕人都，一路唱酬頗夥。其《重過天津》一絶業已登之帙中。今檢舊籍，得和余《登玉山望江》一律，清麗和婉，頗爲可誦，因復録之云：「翩翩雅度似蘇州，最喜登山逐水流。矧際名區牽客住，正堪散步看雲浮。波濤萬頃胸中瀉，崒嵂千重筆底留。顧我慙無濟勝具，歌君麗句恍同遊。」

宋鄭工部有詩一聯云：「杜曲花香醲似酒，剷陵春色老于人。」丰神旖旎，不減大曆諸公。見司馬温公《續詩話》。

婁縣張明經夢喈，字玉壘，爲張大司寇照從弟。性喜吟哦，尤好賓客。家故有園林，而山石花卉布置栽植之妙，爲雲間最。嘗邀余與諸詞人賞桂，即席分韵，而玉壘詩爲擅場。云：「叢桂秋深發，穿林香滿衣。敢誇風景好，都借客生輝。日耀金千樹，烟開翠四圍。霜皐紛落木，清蔭獨堪依。」玉壘有集名《塔射園詩鈔》，王西莊遴入《江浙十二家篇》中。

華亭王孝廉補堂先生，諱永祺，爲雲間第一宿儒。生平撰著不下數十種，多爲他人借刻去。乙酉冬，嘗詣荒署，清談竟日。歲除餽余一聯云：「萬象争分筆端勢，五雲多繞日邊飛。」自恧樸僿，無以副其言。今數閲寒暑，款聯猶揭廳柱，而典型已不可復覩矣，惜哉！

姜明經爾耀爲婁邑名宿，五茸髦士，半出其門。嘗有贈余詩二首，云：「驚喜風騷客，分輝照顇顔。清鑣揚渭北，明月滿雲間。華國文章在，鳴琴山水閒。高岡騰鳳羽，那復得追攀。」「不隨時俯仰，風格自然佳。宦跡冰霜浄，毫鋒海嶽排。旅游詩是命，古道近無儕。讀罷頻延望，寥寥竹柏懷」。所作詩雖不多見，即此亦可以爲片羽點斑云。

宋葉夢得少藴《石林詩話》一則云：「晏元獻公留守南郡，王君玉時已爲館閣校勘，公特請于朝，以爲府簽判。朝廷不得已，使帶館職從公。外官帶館職，自君玉始。賓主相得，日以賦詩飲酒爲樂，佳時勝日，未嘗輒廢也。嘗遇中秋陰晦，齋廚夙爲備，公適無命，既至夜，君玉密使人伺公，曰已寢矣。君玉亟爲詩以入，曰：「只在浮雲最深處，試憑絃管一吹開。』公枕上得詩，大喜，即索衣起，徑召客治具，大合樂。至夜分，果月出，遂樂，飲達旦。」前輩風流固不凡，然幕府有佳客，風月亦自如人意也。

單明府乾元，字寓春，今皇庚午貢士，官滇之普洱郡，以養母辭歸。其所居在婁治之東偏，與余署相去不數武，花朝月夕，時相過從，杯茗清談，泊如也。嘗有题先明府府君集二首云：「咏懷五百字，大雅振蒲城。杜老高風邈，先生獨力撑。天低隴樹色，河折華山聲。苜蓿荒齋冷，重標詩史名。」「澹寧敦夙好，豈愛一階遷。爰有循良績，無非高卧年。風雲開嶺嶠，紀律老幽燕。詩格遺才子，龍山集並傳。」又有贈余詩二首云：「卓犖秦中傑，覉縻吴下身。有官閒似我，無句肯猶人。意興關河壯，交遊道義真。不逢觴咏會，蘭臭那能親。」「一卷龍山集，長吟亦足豪。氣吞秦樹直，胸盪海雲高。魄力居然杜，生涯宛似陶。詩仙兼吏隱，應得主風騷。」數詩頗爲流輩所稱許，因俱録之。寓春生平所爲詩不尠，嘗囑余訂其全集，惜已赴玉樓，而拱璧不可復覩矣。

沈明經大成，字學子，爲雲間風雅領袖。家貧，館穀維揚。戊子秋歸，過訪敝署，貽余李太白詩及蕪湖佳醸數事。時予以赴都匆匆，薄設草具，延譚彌日。即席聯句，同座范瀛山文獻以梅、蘭、竹、菊爲题，衆皆逡巡構思，學子獨衝口而出，若宿製然，同人靡不欽訝。翌日復投余古選一篇云：「秋晴故足佳，秋陰亦可喜。乘兹天宇涼，相從飲于此。漉漉蟾兔魄，清光宜如水。望舒御何遲，宿留猶海底。肆筵餚駢羅，沾箸芳以美。酒酣起拇戰，勇力鬭蒼兕。使君珪璋姿，嗜學綜諸子。發言莊或寓，陳詩荀每佹。邈然莫與偕，消摇遡厥始。兩兄皆作手，波屬更雲委。推激到風騷，采擷悉蘭茞。分題拈强韵，落筆驚疾矢。紛吾老而倦，目眩不能視。披衣辭出門，暮雨滑道矣。」今歲初夏，余歸自劉河，即行造廬。伊人尚在廣陵未歸，猶可想見其爇檀拭几，濡首硯北，點竄風騷，一似乎赶考試秀才也。

范上舍瀛山，華亭人，喜爲詩。戊子秋，同沈學子、楊柳汀枉過敝署。其即席五古一篇，深爲閤座所賞。詩云：「玉露濡花竹，秋風雁影高。款户驚剥啄，小胥折簡招。云是風雅吏，邀我酌葡萄。倒衣赴公署，握手歡陶陶。道藝敦夙尚，詩筒及酒瓢。一觴復一咏，促坐皆賢豪。但知文字飲，迥異時俗囂。休文飽書史，麗語若瓊瑶。子雲學敏捷，揮翰湧怒潮。笑我寒儉腹，稿如敗葉蕉。瑟縮而少飲，白首已酕醄。歸途逼暝色，素月臨青霄。」

余五言律詩頗爲王光禄西莊所稱許。《岳墳》一聯云：「三字冤何訴，兩宫狩不還。」光禄云：「二語括盡忠武平生，可謂岳墳詩絶唱。」李太守長青亦云然。又《舟際見月》云：「雲行花蕩水，風動草浮山。」李云：「十字未經人道，下句尤爲獨創。」

崑山顧惇量，字壽峰，積學富文，爲南邑廣文。余嘗因公至南，相聚匝月，唱酬不尟。後壽峰亦因公至郡，予遂招郡之耆畯及一 二同僚薄飲劇談，相與分韵爲詩，而唯壽峰爲最。其辭云：「賞心此日與君同，涼館蕭蕭竹葉風。盃酒往來醒短夢，詩篇酬唱滿郵筒。鄉書白雁秋聲早，雲卧清江海宇空。洗滌襟期看座客，何須辭醉蠟燈紅。」次則姜明經爾耀詩亦可方駕，因並録之，云：「曾讀雄篇滄海深，鶴觴飛處更招尋。抽毫許助江山興，有客能知水月心。縱飲不妨驚落葉，高談從此豁塵襟。宵酣誰奏迎涼曲，半起鸞林半鳳林。」

長洲王溶川名廷士，有名文埴。司校華邑，郡人士以所業質于門下者，僂指莫既。後生妹學，一經指授，爲文皆有法度可觀。其所自爲詩，廉悍精深，得北宋人三昧，嘗有題先明府府君集一首云：「騷埴詞客恒沙數，漢晉源流孰叩因。高矣先生何慷慨，卓哉妙製獨清真。琴音猶掛珠江月，鐸韵還開屏岫春。況是家聲傳白雪，堦前繼武起聞人。」又余曾自都歸，餽以菲物數事，亦復贈之以詩云：「寒齋竹徑影縱横，喜賁高軒掃葉迎。愧我蟻封盤折慢，羨君驛路往來輕。𣰽毺裹贈非鄉物，風雪携歸自帝京。冠佩頓教光采發，相於因見古人情。」「知交邂逅即軒渠，況復睽違三月餘。覿面不譚身外事，關心惟訪架中書。幾多幻夢空尋鹿，强半游思尚羨魚。最感垂青渾未倦，寥寥萍跡肯教疎。」數詩頗不失歐、王家法，惜不克見其全帙云。

王明經鼎，字祖錫，號條山，爲補堂先生冢嗣。博學善文，尤工書法。嘗與余及諸吟埴賞桂張玉壘塔射園。條山詩久未見貽，予因戲作小詩以促之云：「聞説條山詩最嘉，腹藏典籍句清華。如何故爽西園約，不爲張郎賦桂花？」條山即補作，又答余云：「那得尋秋逐孟嘉，隔雲到處感瑶華。近來詩債多於酒，辜負西園樹樹花。」「官閣詩成媲永嘉，力從山水洗繁華。白衣送酒秋宜慣，醉得陶公幾度花。」後條山館穀崑山，又投余以《登玉山》四律，精深華麗，甚可傳誦。時予適赴都，未暇收弆，遂散逸，無從尋覓。條山今又館維陽，不見光儀雖已數秋，猶可于湖山佳勝處仿佛其把酒高吟之致也。

王右丞《送丘爲歸江東》詩有云：「知爾不能薦，羞稱獻納臣。」「爾」一本作「禰」，沈歸愚先生《唐詩别裁集》注云：「改『爾』爲『禰』，似新而鑿，且不成句。」及《重訂别裁集》出，乃復注曰：「反用孔融薦禰衡事。」前後歧旨。姑摘之，以俟考訂。

華亭楊參軍汝諧，字端揆，號柳汀，豪吟客也。嘗邀余與諸同人雅集，即席分韵。時以天寒日短，同人皆請翌日，而柳汀獨勃勃有不可遏之致。嘗贈余詩二首云：「蒲城有傑士，分守到江天。意氣一朝合，詩文千古傳。辯才堪步宋，操縵解安弦。日暮西窗下，相於形迹捐。」「李杜遨遊地，君才不可當。聲華本閥閲，縞紵遍江湘。綰綬何妨半，論詩獨許狂。平生少知己，把臂感求羊。」

婁縣張郎中孝泉，字蒙川，今皇辛未進士。丙戌秋冬，與余往還者數月。嘗贈余詩二首，惜予匆匆，未克屬和，有負知己之雅云。詩曰：「十年文戰數英髦，從事還分佐郡勞。驥展定應千里騁，鸞棲佇挾大風翱。家鄰韋杜聲華遠，詩法王岑格調高。雅度早儲公輔器，即今誰贈吕虔刀。」「避人已分混樵漁，鷺序暌携歎索居。三徑荒蕪餘薜荔，一編投贈等瓊琚。愧無好句酬高唱，枉辱華軒駐敝廬。心迹嵆康同嬾散，欲趨公府步踟躇。」又嘗投余詩一册，《秋柳》云：「銷盡黄金縷，臨風不耐看。瘦圍紅樹晚，疎映碧雲寒。客舍牽愁易，離亭折贈難。亂鴉棲未穩，落葉滿征鞍。」《聞雁》云：「秋風落葉正紛紛，又聽寥天雁幾群。一片淒清催曉月，數聲瞭嚦度寒雲。關山辛苦如相勞，湖海飄零怨各分。顧我頻年行役久，不堪哀響静中聞。」諸作高渾雄壯，頗有初、盛風規，其爲可傳，灼然無疑。所悵全集不克悉讀，拳拳之心，請竢異日。蒙川今爲東粤南雄守。

杜工部《後出塞》詩：「獻凱日繼踵，兩蕃静無虞。」沈歸愚先生曰：「奚契丹與吐蕃爲兩蕃。」非也。，朱長孺云：「《前出塞》爲哥舒翰貪功吐蕃而作，《後出塞》爲安禄山構禍奚、契丹而作。」則此兩蕃乃禄山所征之地，是奚與契丹也。而今云「奚契丹與吐蕃爲兩蕃」，是禄山反獻哥舒之凱矣，豈不誤乎？蓋奚與契丹本是兩種，而歸愚誤認爲一故耳。

王半山云：「北人不識梅，只作杏花看。」予以爲北方未嘗無梅，特半山未之見耳。李義山詩集有云《十一月中旬至扶風界見梅花》，是則北方之有梅也審矣。因具録之，以爲北梅之一證焉。其詞曰：「匝路亭亭艷，非時裛裛香。素娥惟與月，青女不饒霜。贈遠虚盈手，傷離適斷腸。爲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劉河税敞小憇閣有一聯頗佳，因録之云：「芝蘭氣味松筠操，嵇阮襟懷管樂才。」

余詩有「桃花艷艷清明雨，麥葉騷騷上巳風」及「村籬嬌艷杏花雨，翠岸輕摇楊柳風」之句，頗爲江南人士所稱誦。青浦褚大令啓宗因贈予一圖章，曰「艷雨參軍」，余隨以自號云。

癸未夏，余至京師，獲晤長洲彭大司馬芝庭先生於友人莊明府友儀旅寓。辛卯夏至蘇，復以詩晉謁于紫陽書院。刺甫入，先生即躬出迓。既蒙優禮，又復獎譽過當。余甫歸舟，先生即枉過，並贈以詩云：「官閣哦松思不群，一編風雅抗吾軍。情親吴會山間友，身帶函關馬上雲。弔古頻懷楊伯起，論詩應繼杜司勳。篋中劍氣雙龍躍，那向江頭看日曛。」噫！余以庸愚末秩，先生不加擯斥，反行拂拭如此，固先生誘掖之誠出於天性，愧余輇材，不克當之云。

己丑冬，予至金閶，顧孝廉宗泰以所選《停雲集》餉余。歸舟雒誦，琳瑯滿目。而余所尤嗜者，爲元和令君吴魯齋賢諸什。余于是心竊儀之矣，而恒以未覩丰采爲悵。後余以査榷駐劉河，魯齋以往崇川，往來兩用過存。每相晤，則煮茗清譚，竟日不倦。魯齋因言伊抵蘇日，嘗以詩謁蘇臬錢嶼沙琦，頗蒙推與。其所最賞者有數聯，遂并誦之。《過青嵐山》云：「晨暉如片席，黯澹覆遥巘。」《遊白馬寺》云：「小憇煩始祛，片晷閒猶惜。」《遊韓侯釣臺》云：「際會通侯易，時艱一飯難。」《洛陽懷古》末聯云：「最羨少年能挾策，至今天子重書生。」嶼沙又以此數聯遍贊同僚間，于是蘇郡撫藩、觀察諸公皆知試用令吴魯齋爲詩人矣。又言伊令江都日，曾作《三賢祠》一絶云：「歷劫還誇文字新，三賢風味澹彌親。擬將寒菊陳芳薦，今古憐才有幾人？」後袁太史簡齋枚過江相訪，伊爲治具，縱遊郊外。簡齋登平山堂，憑檻望江南諸山，誦伊前詩末二句，流連低徊，不忍去口，意若有所慨乎其中也。魯齋，今上丙子貢士，徽郡休寧人，今掌教崇川。

王漁洋《論詩絶句》有云：「廣大居然太傅宜，沙中金屑苦難披。」予讀之，有未釋然于中者。近與吴魯齋論詩及此，魯齋云：「予師桑弢甫有絶句一首云：『大辨才從悟覺餘，香山居士本文殊。漁洋老眼披金屑，失却光明大寳珠。』」觀此則知此公卓識巨眼，出人頭地，真不被前賢瞞過。又誦其佳句一聯云：「遠樹澹秋色，空波明夕陽。」亦清微澹遠，可入王、孟堂奥。弢甫名調元，曾官部曹，浙之錢塘人。

明唐解元子畏寅詩，王弇洲詆之，固爲過當；顧華玉譽之，亦屬失實；即朱笠亭推原之論，亦非唐氏本來面目。近有茸郡陳生言，子畏暮年潦倒塵𥂊，困頓里閈，仗奔走以爲生涯，藉筆墨而度朝夕。其落魄情狀，有不堪言者。並出伊家所弆子畏《漫興》詩十首以質焉。噫！斯言也，余未敢遽信以爲然也。顧其詩頗俊雅，可與羅江東並驅。夙昔率易拖沓之病雖不能盡除，然其佳處自不可掩。固知唐氏自有真詩，而渠等之毁譽，俱屬啽囈。因遴其最者數首，以與景唐氏者共賞焉。其一云：「十載鉛華夢一場，都將心事付滄浪。内園歌舞黄金盡，南國飄零白髮長。髀裏肉生悲老大，斗間星暗誤文章。不才剩得腰堪把，病對緋桃檢藥方。」三云：「驅馳南北罨頭塵，襤褸衣衫墊角巾。萬點落花俱是恨，滿杯明月即忘貧。香燈不起維摩病，櫻笋難消穀雨春。鏡裏自看成一笑，半生傀儡局中人。」五云：「造物何嘗苦忌名，太平端合老無能。交游零落綈袍冷，風雪飄颻瓦罐冰。二頃未謀田負郭，一餐隨分欲依僧。醉時試倩家人道，消盡粗疎氣未曾。」七云：「此生甘分老吴閶，寵辱都無剩有狂。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絃管醉千場。跏趺説法蒲團軟，鞋襪尋芳杏酪香。只此便爲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陽。」十云：「謝遣歌兒解臂鷹，半瓢詩稿一枝藤。難尋萱草酬知己，且摘蓮花供聖僧。時事百年蝸角戰，酒杯三月鳳頭燈。盡嘗世味猶存否，荼薺隨緣敢愛憎。」

余嘗於汪主政秀峰家見唐子畏墨筆美人一軸，丰姿生動，真有「立而望之翩」之致。後署一章曰「龍虎榜中第一人，烟花隊裏醉千場」，益信陳生所弆之詩爲不謬也。蓋子畏平生每喜自詡科名，又與前詩詞意相印，故愈信云。秀峰名啓淑，徽之歙縣人。性嗜吟咏，尤嗜篆籀學。家所構蓄古今金銀、銅鐵、水精、瑪瑙、竹木諸色印章，不可枚計，所著有《訒蒼集古印存》、《飛鴻堂印譜》及《蘭溪櫂歌》、《焠掌録》、《六書今韵略》、《農隙筆談》諸書行世。

余家食日閲趙宫贊秋谷執信《談龍録》，内有一則，劇推崑邑吴修齡喬所著《圍爐詩話》一書。後抵江左，遍覓之不可得。即遇崑邑紳士訊之，亦無有知之者。間有知者，亦未之見。或云此書未付剞劂，故知者頗尟。後遇青浦褚大令啓宗，譚及此書。伊言家有善本，出以相示。余持歸舟，篝鐙細閲，龍山詩話卷二 四六一九及至東白，而四卷已竟矣。其書大概左袒馮氏，痛詆李、何、李、王，以及弘、正、嘉、隆間諸子。其言詩準繩處頗有可掇，足備埴墠圭臬。其繹論唐詩處並無發明，徒增拘迂。主見如斯，宜乎其不聞於世也。因删爲一册，存諸篋衍。

揚州地當南北之衝，人烟稠密，風俗豪華，名園錯陳，勝區紛出，加以行商居賈，藂集沓來，以故花木之繁、管絃之妙，加於天下。居者不厭，過者輒留。巳至者屏營而忘歸，未至者惆悵以思往。自唐迄今，未有薄其地爲不足觀者。近晤金埴丞李渠東志球，言漕憲崔公應階曾有詩云：「青山亦厭揚州俗，多少峰巒不過江。」噫！斯言也，真可謂識過於頂、目高於天，近古以來未經人道者。風致亦翩翩欲仙，當於錢、劉之間高參一座，惜不得其全集，令余爇檀以讀之也。

龍山詩話卷三 蒲城雷國楫松舟著

丁亥季夏，予以公至金陵，晤袁太史簡齋枚于清涼山寓，杯茗相譚，意氣藹如。越日，簡齋過訪，芒鞋布襪，風度翩翩，宛似晉、宋間人。索予途中諸咏，予即呈以藁本。披閲之下，獎譽過當，并欲招余與金陵諸詩人讌集數日，以伸地主之義。伊家故有園亭池館，爲金陵最，予夙所心艷者也，惜時以適有公務，遂辭歸。後於友人齋壁見公數詩，遂急録之，雖一鱗一爪，而龍之首尾固可想見矣。《鄴下弔高神武》云：「唱罷陰山勅勒歌，英雄涕泪老來多。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條侯殺賊戈。六鎮華夷傳露布，九龍風雨聚漳河。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萬馬過。」《牛口谷弔竇夏王》云：「一旅中原振鼓鼙，夏王仁義偃王齊。空争孤注黄河北，不解連環大華西。牛口谷深天意在，虎牢關失陣雲低。英雄回首書生計，夜夜青山杜宇啼。」《杜牧墓》云：「蕭郎白馬遠從軍，落日樊川弔紫雲。客裏鶯花逢杜曲，唐朝春恨屬司勳。高談澤潞兵三萬，論定揚州月二分。手折芙蓉來酬酒，自憐風骨類夫君。」今稔秋九，吴魯齋過晤，言簡齋欲選本朝人詩一部，持擇甚嚴，較之他選，迥不相同。其衣被妹學之功，當自無窮。惜余不獲一晤，以罄其所欲譚也。

徐簷林名薌坡，青浦選貢生。性倜儻，喜吟咏，與人交，終始不倦。甲申冬，與予邂逅吴門，一見即相契，詩文往還，月不啻再三，時伊衿尚青也。後予以署篆他適，而薝林亦遂馳驅四方矣。今于友人所得其詩數首，遂録于此，亦猶鳳之一羽、豹之一斑也。《寄張少華》云：「金昌楊柳記同攀，别後相思客鬢斑。細雨春帆黄歇浦，淡雲秋樹陸機山。關河遠道傳紅鯉，烟水幽情巒白鷴。安得秦淮花月夜，旗亭賭酒一開顔。」《懷高自柏》云：「楚天渺渺感離思，木落秋高雁度遲。風雨篝燈千里夢，江山裙屐十年詩。鷓鴣舊曲翻桃葉，鴝鵒新裝舞柘枝。猶有五陵豪興在，青衫愁對鬢邊絲。」

前民云七言難於五言，律體難於古體，七言律體又難於五言律體。予以爲七律而至咏物則更難矣，咏物而至次韵則尤難中之難者。而近人偏易之，平居著述，則無不七律；七律之中，强半咏物；一經投贈，即行次韵，一唱百和，動至數卷。是何今人之大勝於古人也？及夷考其爲詩，則不過漁獵類書，抽黄妃白，嵌以平側，砌以韵脚。僅存形象，絶無生氣，閲之令人欲嘔。如木偶泥人、塵飯土羹，徒飾觀瞻，而毫無益於日用也。噫！破除工夫，竭盡心力，亦何苦爲此無益之事？昌黎云：「可憐無益費精神，有似黄金擲虚牝。」何況于無益之中更爲無益乎？學者于此際能諦思之，則於詩道思過半矣。

咏物詩，唐人最夥者莫逾杜陵。杜陵諸詩，五律十七。然觀其詩，皆詞在個中，意超象外，有不即不離之妙。今人不此之求，而徒然連篇累牘，誇多鬥靡。工者刻畫題面，樸者雜凑典故。噫，雖多亦奚以爲？

和人詩，唐人和詩不和韵，如《早朝》諸篇是已。降及中葉，始有和韵者。洎乎元、白，則次韵矣。至於皮、陸，則愈盛矣。宋及元、明，無不崇尚。然詩之工拙，殊不在此。本朝以來，能卓然不惑者，唯王漁洋、趙秋谷二人。秋谷《談龍録》云：「次韵詩阮翁絶意不爲，可法也。」今之自詡獲衣鉢于漁洋者，于其詩句撏字撦，如繪西施，務求逼肖，而獨于此偏不肯學。噫，亦可喟也！

己丑冬，余以解滸墅榷税赴都，越明年四月乃至。公務既畢，遂以詩贄謁錢學士大昕、朱學士筠、褚學士廷璋、吴侍讀省欽、許員外寳善、曹員外錫寶、陸主政錫熊諸先進。諸先進不唯不加擯斥，且復文讌招徠，篇什投賫，連章累牘，充於篋笥。歸來匆匆，未克卒讀。今稔以查榷駐劉河，公餘多暇，隨檢閲文帙，以次編纂，以志一時相聚之雅。時辛卯冬十一月也。

錢學士大昕，字曉徵，號辛楣，嘉定人，爲王西莊妹倩。余北上時，西莊曾寓一函至都，往還旬每三四。公曾爲余詩作序一首，推擬頗爲過當。其詩精深華妙，媺而且富，今録其余所尤嗜者。《登燕子磯》云：「扁舟停江皋，乘興杖短策。捫蘿上危磯，披雲踏盤石。徑仄勢欲崩，膽怯步愈窄。秋色江上來，吴楚千里碧。渺渺獨愁予，潮平葦花白。」《邵伯埭》云：「澤國微茫長緑蕪，薄遊踪跡感羈孤。疎鐘夜火秦郵驛，官柳長堤邵伯湖。往日漂流悲雁户，祇今邨落足魚租。來朝又下清淮路，愧爾沙鷗宿水蒲。」《趙北口》云：「漣猗百頃鏡光涵，十里長堤路舊諳。淺草平沙通薊北，板橋流水似江南。兩行官柳分濃緑，幾隻魚舟點蔚藍。浩蕩白鷗應笑客，浮家泛宅只空談。」《石湖》云：「瀲灔紅亭映曉霞，波光百頃渺無涯。居民種芰分湖面，小艇扠魚踏浪花。遠浦風烟通震澤，上方鐘磬出楞伽。田園雜事皆詩料，曾是當年參政家。」公曾有《送王西莊出典閩試》詩云：「朝望歐陽真學士，文埴孟縣老宗師。」吾即欲以此聯舉似公也。

朱學士筠，字竹君，大興人。與余同集錢宫詹籜石先生寓，把酒相譚，意氣甚洽。既余晉謁，公即枉過，謙挹沖和，藹然君子也。公長于金石之學，又善爲古文辭。於詩不苟作，然每成一篇，即爲同人傳誦。今所録雖一斑，可珍也。《登湖上樓》云：「載月來登湖上樓，飄然便可馭風遊。帆如不動暮天没，岸竟欲斜秋水流。何寺一聲孤磬遠，長空萬點亂鴉愁。酒盃頻勸君何苦，未使春波負秀州。」

褚學士廷璋，字左莪，號筠心，長洲人。官編修，以大考第二人超擢講學。余在江南耳其名者久矣。其詩余在友人顧景嶽所屢見之，典麗高華，美不勝收。爰遴其最者數章。《題顧星橋月滿樓即次原韵》云：「對酒開襟閒嘯月，高吟放眼獨登樓。樓空百尺星河曉，月滿一輪天地秋。上界清虚容我到，騷埴光燄幾人留。即看閉户調琴鶴，且可乘槎向斗牛。」《旅雁》云：「烟樓戍堞杳難分，遠逝嗷嗷畏失群。萬里徘徊榆塞月，一天凌亂楚江雲。風開玉羽當關見，泪落金笳静夜聞。白露涼歸應憶汝，蘆花洲上水沄沄。」《即事》一絶云：「春來花事爲催詩，春盡詩成花不知。滿地落紅無一語，卷簾空自放游絲。」《過楊柳青》二首云：「半篙秋水破寒塘，指點烟墟斷客腸。愁絶東風摇落後，一雙青眼送斜陽。」「銷魂橋畔跡重停，一夕西風滿雁汀。吹醒離筵塵土夢，天涯依舊短長亭。」

吴侍讀省欽，字沖之，號白華，南匯人。館試屢列前茅，後以大考第一人擢侍讀，御試詩賦，一時傳誦，有紙貴之譽。與余一晤，即相得甚驩。余既讀其稿，後復書其近作於箑以貽余。《雨後過溪橋至長板》云：「一雨洗横翠，幾層山霽開。高低稻陂水，決決走輕雷。野牧跨牛至，晚樵持斧回。忽驚兩白鷺，飛下亂峰隈。」《山館》云：「樹杪幾重山，山人出未還。款扉成小住，倚閣試孤攀。鳥弄鈎輈語，花披躑躅斑。今宵傾咂酒，爛醉且開顔。」《雨後宿山館》云：「前山湧晴翠，雨自後山飛。山氣本如此，人行殊未歸。林端松鼠滿，堦下草蟲稀。兹夕望河漢，迢迢秋影微。」《順林見竹林》云：「不見此君久，離憂滿洞庭。幾家隔烟水，今日倚娉婷。飢鶴有時下，吟龍何處聽。夜來風露冷，辛苦折芳馨。」又贈余一聯云：「家在秦關先識氣，官如孟尉合昌詩。」公詩氣格渾成，旨趣澹遠。求之古人，逼似王、孟，在近代可妃屈介子，實爲玉堂中之翹楚。

許員外寳善，字穆堂，青浦人。余在蘇日，曾於友人劉秀才岐三家見其詩。余謂岐三曰：「此公頗似左司。」岐三以爲然。後至京晉謁未遇，偶於部署一晤，遂相往還。其詩多前所見者，遂録一首，以志梗概。《小春日同友人泛舟山塘讌集》云：「秋空漾寒烟，落日照石壁。扁舟滄江趣，愜志務所適。古寺聞霜鐘，孤邨隱疎笛。林深徑逾永，境静妙始歷。老樹棲寒鴉，殘碑卧沙礫。生公有遺址，霸主留偉績。代謝非一時，此理安可析。山水我性情，招尋阻遐逖。兹遊信奇最，況復值良覿。情至無新交，微言見啓迪。幽探興未窮，心静容自寂。涼月明荒洲，西風起蘆荻。」

曹員外錫寳，字鴻書，號劍亭，上海人。與余晤後即見招，並惠伊詩稿數種。又贈余詩二首，書于便面。後余携至金山旅寓，爲人竊去，惜哉！又贈余一聯云：「碧海珊瑚探腹笥，青天河漢落談鋒。」其詩歌行似白，近體類王。其《劍亭》諸什，世多傳誦，不復録。今録其《木蘭》、《容圃》二稿内詩數首，以與海内詞人共賞之。《出古北口》云：「霜浄宿莽平，風高馬首壯。秋寒度嚴關，心目恣駴浪。巖嶺争超突，泉瀑互奔放。仄徑容數騎，萬雉森巨防。巍然衆峰頂，關勢削天匠。是時夜方半，落月排叠嶂。詰屈窮躋攀，直上凌空曠。出險復入險，頃刻倐萬狀。星光拱神京，烟樹鬱相望。歸途更登陟，壯觀答微尚。」《早發》云：「戒途天未曙，古驛暗雲封。人語邨中火，鷄鳴郭外鐘。詩情生短策，邊思落遥峰。却望青㽥畔，行歌愧老農。」《憶梁瑶峰隨駕木蘭》云：「獵獵旌旄擁玉珂，森森帳殿碧嵯峩。三秋月色臨邊早，萬馬風聲出塞多。晨捧金泥隨輦草，暮翻玉靶落天鵝。知君奏罷長楊賦，合有新詩寄薜蘿。」

陸主政錫熊，字健男，號耳山，亦上海人。余至其邸，適耳山他出，耳山枉顧，余復不值。然其詩則其戚見貽矣。《繡谷送春歌》云：「荼蘼風起晴鳩啼，曲巷過雨生春泥。紅橋四百芳草暮，落絮飛遍昌亭西。樓頭花枝樓下雪，流光匆匆坐成列。名園上日羅衆賓，共惜江南好時節。江南春漲青梅天，十日正泛沙棠船。白蕉之衫高齒屐，乘興來醉櫻桃筵。竹梧交蔭敞瑶席，黄金叵羅持勸客。良辰勝事本難期，復見風流照泉石。簾光泛緑池水平，碧蘿裊裊含烟清。石牀洗盞更盤礴，欲落不落斜陽明。東風無情鬢成素，多謝流鶯唤人住。倒載狂歌歸去來，明朝酒醒春何處？」公詩雅鍊俊潔，足爲浮廓鍼砭，惜所惠不夥也。

選詩須去取精當，品題確切，始足爲學人津梁。沈歸愚先生《唐詩别裁》一書，稱爲選中善本，然其間頗多疎忽。如孟襄陽《晚泊潯陽望廬山》詩，既收于古，復收于律，其古詩注云：「别本亦作律詩，然終是古格。」律詩注云：「所謂篇法之妙，不見句法者。」夫一詩也而兩收之，兩收而前後注語並若出兩人手者，殆匆匆付刻，未暇檢點及此歟？

明王少保子衡廷相與鄭郎中繼之善夫素不相識。繼之有詩云：「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子衡見之，賦《少谷子歌》，焚其藁于燕，望閩再拜。於繼之没後，千里往閩，經紀其喪。嗚呼！其感可謂深矣。夫人之感，或感其贈送，或感其援引，或感其拯救，或至殺身以報，而要皆未有如文字之感可以歷死生、寒金石而不變也。嗚呼！若少保者，真可謂騷埴中之侯生也。後之人其有不聞風而興起者歟？

王諸生鳴韶，字鳳來，號鶴溪，爲西莊弟。乙酉春，與余會于幽蘭旅寓，縱談詩筆，志趣吻合。越日過訪，貽予以所畫山水，頗有營丘筆意。其詩則余于《江左十子詩》中習見之，嶄然清新，不由恒蹊，可爲捃摭者之良藥。《金陵客感》云：「何處寒砧和短更，可憐人聽斷腸聲。相如消渴悲歌日，杜牧江湖載酒行。秋被哀蛩催到老，山因落木洗來清。石頭城下秦淮水，故作驚濤攬客情。」《吴淞春泛》云：「九峰寒翠落烟汀，笠澤春濤望渺冥。淡日烘開兩岸柳，輕風吹聚一溪萍。陸機茸畔雉媒集，黄歇渡頭漁網腥。欲唤鐵崖携鐵笛，篷窗吹與水仙聽。」

李令君時憲，號敬亭，福建閩縣人。雍正庚戌進士，由部曹出知縣事，歷任直隸、河南諸省，咸著循聲。性喜風雅，雖在官，手不廢書。解秩後掌教上洋，余以公至上時晤焉。嘗貽余以菊、梅詩數首，咸爲友人取去。今于選本中見其詩數首，不覺狂喜，如晤我故人焉，因俱録之。《秋登望江樓看月》云：「高閣含餘照，清輝入望收。江烘霞散綺，山湧月垂鈎。樹色光宜晚，潮聲夜帶秋。水天澄一碧，身世對虚舟。」《竹嶼泛舟》云：「水國宜秋晚，寒流一艇斜。清霜醉紅樹，淡月隱蘆花。漲落高低路，川平遠近沙。炊烟清不斷，山崦有人家。」《自富春抵桐江》云：「雲樹千家接，江天一水連。居然成罨畫，别自有山川。仙侣留棋石，桐君剩藥田。羊裘人不見，懷古意茫然。」《平江晚發》云：「斜日清江上，憑虚一放船。眼空秋水外，心澹白鷗前。返照依平野，餘霞媚遠天。停橈看漁父，沽酒夕陽邊。」令君詩，清淡之中頗饒俊腴，可謂沉浸于襄陽者也。

潼關楊明府子安，名鸞，爲吾郡名宿。庚午歲，余侍先君于京邸，見公《邈雲草》詩，愛其清綺，時時吟哦。後余需次選人，公亦適在都，逆旅密邇，時相往還。公嘗示余以未刻諸稿，𨿅誦之下，見其格高韵遠，氣腴神清，與前一變矣。惜時以倥傯，未暇採掇。今稔秋九，江寧陳古漁毅貽余以所選《所知集》一部，内有公詩數首，諷咏再四，見其風格更遒，遂亟録之。《舟行見月》云：「月色清如許，江天倚櫂看。憶從何日别，相對不勝寒。蟲響知秋近，烏啼認夜闌。長年亦幽興，欸乃下前灘。」《聞砧》云：「星光隱簷際，誰拂搗衣砧。滿院苔痕合，重門樹影深。闌風已淒緊，零露最蕭森。此夜羈人耳，經秋恐不任。」《菊》云：「秋來真負菊花期，今日高齋乍見時。瘦影似憐開較晚，微香恰與冷相宜。重陽過後無佳節，彭澤歸來有夢思。擷得餘英還自笑，明年知否在東籬。」《雪霽》云：「寒瘦自情性，苦吟工未能。晚晴窗上日，先晒硯池冰。」

莊編修承籛，字少彭，號羹堂，爲敬堂先生冢嗣。己卯歲，余在長安，與少彭同筆硯。後余以先孺人疾别歸，而少彭亦落孫山。壬午秋，余再至長安，又與少彭文會者數月。是科余二人皆薦而不中。明年癸未，余以薄宦來吴，而少彭遂翩然入翰苑矣。憶余等同社時，衆皆力攻舉業，不暇譚聲律事，獨少彭言之舋舋。後余至京，時相聚晤。少彭遂出其，詩以眎余，清腴整練，絶去埃氛。余謂少彭曰：「君可謂吾社中之獨角龍也。」今録數首，以當晤對云爾。《驪山晚眺》云：「繡嶺秋將老，登臨此日閒。鳥銜紅葉去，人帶白雲還。客思清砧外，鄉心夕照間。蒼茫櫟陽渡，遠影落晴湾。」《謁寇萊公祠》云：「經過勝蹟輒徘徊，況歷名區仰俊才。此日有祠崇俎豆，當年無地起樓臺。先聲北伐功誠偉，晚境南遷事可哀。顧我腐儒瞻拜罷，驚心蠟炬又成堆。」

范諸生起鳳，字紫庭，號瘦生，寳山人。平生最喜爲詩，所作甚富，王西莊先生亟稱之。余尉寶時，賡酬無虚日。其詩大概尚氣格，不屑屑于對偶聲律間，頗有俯視一切之致。《晚過楞伽山》云：「石室何年築，來遊日已曛。野烟空際斷，清梵静中聞。鶴去盤青嶂，僧歸度白雲。林皐疑暮雨，木葉下紛紛。」《題友人隱居》云：「隱居全道力，此境世應稀。古木寒烟路，茅檐白版扉。喜無維馬迹，剩有釣魚磯。即物皆天趣，水流花自飛。」

毛上舍思正，字又萇，號海客，亦寳山人。博學工詩，尤喜表彰前哲，嘗撰《菊泉詩選》一書，可備疁城文獻。余在寳邑日，屢行過譚。其詩詞旨沖澹，可稱雅音。《寄汪䋚青》云：「吾友岑華子，疎狂每自哀。十年長作客，四海孰憐才。飄泊依蓮幕，風流續玉臺。揚州留滯久，歲暮好歸來。」《贈内》云：「篝燈佐讀苦相依，太息黔婁百事非。豈有雄文傳狗監，空勞清泪滴牛衣。釵荆裙布家風冷，麥飯葱湯活計微。他日鹿門歸舊約，絲緡共理釣魚磯。」

李滄溟先生謂：「唐無五言古詩，而自有其古詩。」旨哉斯言，千古不易之定論也。而錢謙益割其上句以痛詆之。噫，亦甚俱矣！夫滄溟之言，非深于古、唐之詩者不能道，亦非深于古、唐之詩者不能知其言之確也。

倪端夔大臨，號自山，鎮洋諸生。予嘗見其詩于《苔岑集》中。今稔至劉河，邂逅于友人李文五廨。越日，自山過訪，並持其詩以相質。余讀之，見其詞氣清華，翩然可諷，遂録數首，亦以爲海曲詞人樹一標也。《秋興次少陵韵》其一云：「淅淅涼風動遠林，悲哉爲氣正蕭森。一邨紅樹烘殘照，三徑黄花澹夕陰。海國蒼涼堪入賦，江鄉寂寞易傷心。年來無限羈牽事，怕向清秋聽暮砧。」二云：「極目遥空雁字斜，愁懷侵徹鬢邊華。天高何處登雲路，地遠終難泛斗槎。質本庸凡甘伏櫪，時逢清宴息悲笳。適來冒雨尋幽徑，籬畔寒英正吐花。」六云：「零露濃濃壓樹頭，風高木落對清秋。寡交始識貧爲累，多病還須酒散愁。得失總歸塞上馬，炎涼不到水邊鷗。放懷别有人間世，海瀉杯中隘九州。」

李孝廉保泰，寳山人。余攝寳尉時，伊曾館于簿廨，官舍伊邇，習相把晤。孝廉最力學，雖溽暑，誦讀時至漏下三鼓。舉業最善，以數奇，屢薦不第，至庚寅始入彀。詩則昌明豪邁，絶無齷齪氣習。嘗有送余一律云：「海角奚堪淹鳳儀，春風曾扇下車時。一簾花酒供吟嘯，二月琳瑯夥贈移。屢荷示新詩。鵬厲霜翎搏碧漢，鳧凌清露拂行麾。他年竹馬重迎處，爲憶書生是舊知。」

婁邑徐祚永，字介人，年少嗜學，寒暑無間，嘗繪《寒夜讀書圖》以自勗。屢以所業質余，余見其志篤而業勤，時爲點定字句。其詩詞旨清麗，法度井然，倘蛾術不輟，所詣更當有進。嘗投余以七律云：「意氣崚嶒遇合艱，偶緣遊歷到雲間。微官暫與趙施並，康熙年間，泰州同知趙乾符、婁縣丞施則威皆工詩，爲漁洋所賞。崇望終將王宋攀。漁洋、西陂二先生皆以府佐致位六卿，名滿天下。地近偏勞三月想，家貧且喜一身閒。潭東大阮兼王翰，他日同來謁斗山。家孝廉小巢丈、王茂才西崑同學欲偕永奉訪。」

邵明經玘，字桷亭，號西樵，青浦朱家角人。己丑秋，予以查賑至其地，西樵來晤，饋予所著《邨居倡和集》，並所選《國朝四家詩》及其窗稿各一册。西樵工篆籀，鐵線尤妙，人多購之者。其爲詩明麗澹沱，不落俗筌。有《九日遊蓉城王氏莊》詩，頗爲時所稱許，遂録之云：「陂塘十畝水雲寬，落帽秋風也自歡。學圃不妨耽抱甕，讀書何必慕彈冠。周遮茂樹虚窗暗，環繞奇峰白屋寒。灘畔丰標幾公子，忘機一任倚闌看。」

龍山詩話卷四 蒲城雷國楫松舟著

張副車錫德，字南仲，號南垞。余至松日，彼此遞相訪，皆不值。庚寅冬，始會于汪主政秀峰家。時伊方有西河之戚，余爲申解再三。越日，投以二律，婉轉工秀，頗近隨州，結句亦健旺有力，遂録之。《中秋後夜坐憶舊》云：「風物鄉園樹早凋，去年此日動歸橈。殘陽古堞明衰柳，白露空灘長暮潮。雙鬢幾驚江水逝，片帆又别石城遥。閒尋往事都如夢，命酌休孤月在霄。」《酬寄青浦吕薖葊》云：「葉落空堦思不禁，新詩把讀悵情深。閒鷗偏狎嬋娟客，老鶴横飛婉孌岑。往事歌思愁渺渺，仲秋花月暮愔愔。碧鱸紅樹青溪上，好就蘿陰聽玉琴。」南垞與條山同居茸郡北郊，衡宇相望，才名亦復相埒，人稱張、王云。

婁縣張諸生鳳池，苦吟士也。余耳其名，屢行過訪。其詩纔削刻深，有南宋尤、楊風範。嘗投余以二律云：「西雍萃秀毓璆琳，較勝江南三品金。儋爵偏教羈驥足，裁詩却合購雞林。常流春意人沾澤，特厲清操自作箴。餘論殷殷多獎借，允推謝朓復生今。」「兩度蓬門駐旆旌，超然别具宦中情。雲間珠玉隨風落，海畔光華傍日生。沁我詩脾丁卯集，父臺以《龍山詩鈔》見遺。重君花骨汝南評。《龍山詩鈔》，沈宫傅、王光禄兩先生選定。佩刀他日看相贈，勛業文章共擅名。」

王士琳字元瑞，婁邑諸生。與余素未一面，偶因徐諸生祚永見余拙刻，遂投以五律二首。越日復投以七律一首，推擬甚過。噫！以余之拙僿，生乃謬緣虚譽，枉過問塗。其謙撝之意，可謂篤矣；納交之志，可謂誠矣。惜余以連年奔馳，未獲一晤，殊深悵怏。遂録其詩，以志吾過。五律一云：「空谷來徐穉，携詩叩敝廬。芸窗風静後，荷港雨晴初。却喜瓊瑶句，來投水竹居。開緘盥手讀，茅塞忽開予。」二云：「藝苑風騷伯，翛然鸞鳳音。泖峰推吏隱，湖海訂交深。綵筆千秋業，冰壷一片心。倘容載酒過，吟嘯落松陰。」七律云：「飄然琴鶴到雲間，放眼青蒼九點山。花暎午衙群吏散，月臨秋幕一官閒。才高肯向風塵老，賦就何愁遇合艱。欲把文章謁山斗，龍門可許共蹐攀。」數詩皆清矯拔俗，稍充以學，可追曩哲。

劉明經濯，號桐引，上海人，其世父與先兄石擎爲同年友。丙戌冬，與余同集楊柳汀拜石山房，撝謙温恭，藹然儒者。明日過晤，即以即席分韵之作見示，氣沛詞豐，不愧作家。今越五載，披閲之下，猶可見其爽氣于薄蹏之上，遂録之。其詞曰：「凍合同雲歲序殘，空庭欲雪雨漫漫。尊移羃室先春煖，座飫醲情抵夜寒。拓戟酣歌忘主客，翦鐙軟語雜離歡。憐余明發申江棹，高會南皮正未難。」

沙處士維杓，字斗初，號白岸，吴縣人，寓居楓橋。王西莊及顧星橋屢爲余言其工詩，余每至蘇，不久即歸，又以未悉其衡宇，是以未獲一瞻光儀。成都費密有詩曰：「大江流日夜，孤艇接殘春。」王漁洋贈以詩，末聯云：「十字須千古，何爲失此人。」遂相訂交。今白岸詩之可傳於千古者，詎止十字已耶？明春至蘇，當一訪楓湄，以與伊人晤對也。録諸人所誦二首，以志其概。《月夜登楞伽山》云：「山空秋月迥，揮手白雲端。清梵隨風落，泠泠衆壑寒。湖光平下界，樹影抱層巒。不見林僧出，微霜滿石埴。」《泊蕪城》云：「此夕蕪城泊，鄉心更黯然。夜燈江口戌，寒雨楚人船。冷落愁孤客，飄零感暮年。荒雞一再唱，擁被未成眠。」

王光禄西莊先生繒《丈室散花圖》囑題，余作五律一首云：「佛友維摩詰，在家同出家。雲烟消結習，空洞却天花。此意何人會，高風獨自賒。右丞心力並，圖影步仙槎。」頗爲同人所推與。後余亦繪《漫泉秋釣圖》索光禄題，光禄作三截句，氣清筆健，詞腴格蒼，可與蘇、黄諸公聯鑣並馳。其詞云：「蒲城城外有漫泉，葭薍荒荒緑到天。舊識平生釣遊地，石磯雙踝跡依然。」「卅載萍蹤憶故鄉，風烟一壑興難忘。脚鞾手版歸期誤，畫裏權教蓑笠裝。」「詩名習習滿詞壇，山史天生異代看。爲愛烟波釣徒態，綸竿入手儘盤桓。」

華亭高令君辰，字景衡，號白雲，蜀之金堂人。以庶常出知縣事。其尊人聲之先生與先明府府君爲同年友。歲丁亥，令君量移華亭，始與余晤于茸郡官廨，然未遑罄所欲譚也。庚寅夏五，令君以計薦入覲，暫解邑篆，予隨得以習至其寓，商榷古今，時至丙夜，然後悉令君之人與其學也。令君于學無所不窺，自經史稗野以及天官堪輿、醫卜星象，無不研究其微。詩文特其餘事耳，然亦不落第二乘。其詩古選胎原射洪，歌行步驟青蓮，近體則出入于劉、白之間，而又益之以雅健，真所謂多師以爲師者。嘗以所畫松貽余，並繫以詩云：「我聞終南多蒼松，屢欲結茅往相從。忽忽因循四十載，轉眼此志都成空。塵鞅自謂聊復爾，縞紵往往欣良逢。茸城參軍字松舟，西來吏隱浮江東。雄談不亞王景略，耽詩才媲崆峒翁。等身著述肯示我，紀程尤足開心胸。即把卷中略流覽，應接不暇烟雲封。愛君氣誼獨遠俗，多君風雅尤堪宗。恨予形勞簿書裏，那得從君師談龍。吁嗟談龍不可續，松枝聊贈酬高蹤。酬高蹤，暇將撥冗詣清齋，擬聽麈尾揮松風。」又題余《漫泉秋釣圖》二絶云：「封鮓從知吏隱清，西風幾度五茸城。生綃隨寫垂綸意，漫水天涯一樣情。」「薄宦吾慙范甑魚，相逢魚水快何如。分明一帶岷江景，好把持竿亦畫余。」又贈余一聯云：「人物中原王景略，詩名北地李崆峒。」王光禄西莊嘗云：「令君可謂真才子，真名士。」由其所著觀之，亶其然乎！

聞人廣文名倓，字訥甫，號卓山，居松郡外西南隅。以明經司訓歙縣，力學攻書，不愧其姓。家居不問門外，唯以汲古是務。所著《古詩箋》一書，淹博精當，宇内詞人争購之。又有《唐賢三昧集箋注》，同人咸勸早付剞劂，卓山謝以無資，而今不可得矣。卓山詩，古選淡泊清腴，頗有靖節遺意；近體亦明麗雅切，可式浮靡。丙戌冬，余自都歸，聞其名，即過訪。越日，卓山枉顧，並投以詩云：「養拙偃蒿廬，惠然枉車騎。蘭荃禀情性，風騷富講議。初筮既發蒙，盈缶復内比。弦歌想多暇，篇翰良自媚。寸莖蔭修條，哲匠隱下位。筐篋奚足言，雲間有仙吏。」余隨以先明府府君《澹寧詩鈔》及予拙刻持正，卓山即跋二首于後。其跋先府君集云：「青燈光小暮寒深，先哲詩篇取次吟。慷慨似聞燕市筑，清圓如聽雪山琴。澤宫士挹詩書氣，花縣人懷撫字心。節足久推天下瑞，自然雛鳳有清音。」其跋余拙刻云：「夜半高吟擊唾壷，篇成閣筆壓珊瑚。牽絲手織千機錦，觸緒胸流十斛珠。冰雪清神憑洗濯，風霆健思任馳驅。入林把臂如相許，白苧歌來調不孤。」

季廣文夢荃，字雪堂，太倉人，以拔萃司校奉邑。庚寅夏，余解帑自都歸，晤華亭廣文王溶川。溶川爲余言雪堂博學工詩，爲時髦所不能及。予隨過訪雪堂，即以全稿見示。持歸諷誦，璆琳盈目，如履山陰道上，千巖萬壑，令人應接不暇。雪堂詩步趨初、盛，不由恒蹊，其在奉邑諸篇，沈雄悲壯，光怪陸離，可謂善學杜陵。《風潮歎》云：「海雲巃嵸疾飛羽，陣陣狂飈吹白雨。垣崩瓦裂門洞開，洪濤如山千丈來。紙窗夜聽轟霹靂，曉報沿塘怒潮激。黿鼉窟翻海若愁，木棉鈴落穡神慼。去歲吴鄉本歉收，盻得秋來行滿篝。但見花開白勝雪，更聞禾長碧如油。習俗年荒了不記，便欲迎神演臺戲。裒多聊用戒慆淫，此是皇天有深意。兹土猶存樸遬風，風潮示儆將毋同。長養終資造化力，呼籲共切蚩氓衷。願祝天晴安民意，猶得收成足衣食。簷外鵂鶹啼向西，颶風蕭騷半天黑。」《竈户歎》城外即塘，塘外即海，竈户多在海灘上。云：「塘邊老嫗夜炊粥，狂飈北來聲撼屋。開門乍見白浩浩，欻忽洪濤翻地軸。提男挈女走踉蹡，行徑盡没天茫茫。耳畔惟聞哭聲送，兩足併力趨高塘。喘息纔停更流涕，啼饑兒女空牽繫。煮鹽本爲膳家門，竈墮牆崩百無計。鄰人相顧話悲傷，秋汛年年詎易防。君不見幾家破舍露茅脊，巨浪與之争低昂。」《哨船歎》南匯營船一隻，兵丁十九人，遭風，唯二人獲存。云：「天吴白晝鞭六鰲，浪撼珠宫老蛟怒。張䰇作風吼作雷，千霆亂擊鮫人怖。巨艑嵬峩昨日開，打鼓揚旗海上來。安知神物有簸弄，欻忽性命輕浮埃。云是水營弓弩手，閒飽官糧巡海口。遭風纔得兩丁回，爲問去時人十九。濤險風狂本慣經，況逢小汛曾何有。舂天巨浪陟排山，舞雨掀風趁潮走。檣傾柁折無奈何，翻身一慟隨盤渦。妻孥驚怪不回去，目斷茫茫滄海波。招尋無地全家哭，不飽黿鼉定魚腹。萬頃洪濤亦易平，寧關神怒從傾覆。昨報城南斷港邊，浮屍飄泊實堪憐。行人來往誰相認，聊與沙灘稾葬錢。」《海唑歌》「唑」音鹺，萬喙聲也。俗諺又謂之「海愁」。云：「青燈熒熒海郭陗，月黑烟深半空嘯。遠如千乘萬騎夜疾驅，殷殷雷聲出地竅。又如開先寺外倒挂三峽流，輸谿灌壑無時休。更疑錢塘一怒掣銅柱，寳蓋香車迎貴主。還宫却奏破陣樂，滿耳金鉦送風雨。其聲不疾亦不徐，洪罏想像百沸餘。海唑由來著俗諺，念之使我抑鬱傷。沮洳洪濤爲虐亦已甚，聽此客心還凛凛。細思盈虚豐歉良有數，深宵沉酣得安寢。我家滄洲傍菰蘆，還來海上烹銀鱸。舊逋紛紛不得理，放懷且任田園蕪。君不見去年低田盡没高田瘠，杞人之憂竟何益。」又有贈余詩二首云：「品格追常侍，風神挹右丞。荷君投片玉，永夕剪孤燈。笠屐心還壯，江山氣益增。萍踪欣邂逅，添我興飛騰。」二别春申浦，蒼然海國秋。潮聲連古越，風色動神洲。愧我蓬蒿滯，感君臭味投。惟應把吟卷，蛩館慰離愁。」婁東詩人，前明及本朝爲江南最，而弇州、梅邨尤爲諸人之冠。風流未邈，大雅迭興。噫，若雪堂者，我烏能測其所至與？

鎮洋令君舒春嶠毓松，浙之仁和人。今稔春杪，與余邂逅于劉河關署，一見相契。余出《漫泉秋釣》小照索题，春嶠即欣然命筆，詞旨豐腴，氣度雍和，頗可傳誦。其詩云：「鄠杜古奥區，山水鍾英特。中有磻溪老，高蹤千載式。參軍騏驥才，文譽振渭北。風雅廓長城，新詞麗以則。龍劍光陸離，時還赤土拭。青雲萬里期，長風六月息。升斗豈所願，樂此封人職。漭漭吴淞水，澄波蕩胸臆。蓴香鱸鱖肥，飽啖勝肉食。灑衣脱塵網，晏坐守玄默。不競此心閒，空綸自得得。繄誰寫生手，點染輸妙墨。芒鞵笠帽俱，邊幅去修飾。君家仲倫子，巖居饒學殖。招隱策再三，不爲富貴偪。先生躬盛朝，鸞鳳非棲棘。屈伸會有時，翻然奮八翼。探彼明月鈎，展兹釣鰲力。一笑向蓬瀛，漁父應相識。」

舒孝廉毓楓，字晴江，號花農，爲春嶠胞弟，亦與余會于關署。時署内及劉鎮各處牡丹俱放，余作數詩，持正花農。花農曰：「寄托深遠，具見《小雅》未墜。」花農之詩，原本曲江，澹而隽永。亦爲余題《漫泉秋釣》小照一首，其丰姿不在難兄之下也。其詞曰：「小隱隱山林，大隱隱朝市。終南鄠杜間，吏隱多君子。梅福抱仙才，關尹暢玄旨。或築清風亭，或托高陽里。賢達非一端，高山時仰止。不圖素心人，相晤在婁水。漫泉雷參軍，關右無雙士。詩法宗建安，李杜躡芳軌。有時發長吟，價貴洛陽紙。歌苦知音希，咸莖輕里耳。佐郡來吴淞，捧檄心竊喜。笠澤多蓴鱸，泖湖足蓀芷。相逢萍水踪，古歡追漢氏。贈我青琅玕，玉光真橤燊。一笑出兹圖，向我述原委。夙聞列仙儒，對之無乃是。想當秋水時，波流正清泚。柳陰尚婆娑，魚戲亦邐迤。荷笠觀蓬瀛，茫滄烟光紫。」

汪記室廷璠，號蘭渚，杭州人。有題余《漫泉秋釣圖》詩，不獨詞工，而書法亦劇佳，可稱二妙。詩云：「席帽輕衫坐碧潯，一竿垂手緑楊陰。知魚雅有濠梁興，托迹聊爲漁父吟。三輔雲霞供彩筆，五湖烟水印澄心。南溟却看鲲鵬徙，明月蘆花何處尋？」蘭渚詩姿致夷猶，丰神澹沱。惜所見不多，並未一覩其丰采也。

李記室彤，字赤墀，亦杭州人，與蘭渚俱居停于春嶠之幕。亦有題余《漫泉秋釣圖》詩，雅令飄逸，頗似摩詰田園作。惜余亦未一晤。夫以余之謭陋，諸君子不唯不我遐棄，而乃遞相推挹，過爲揄揚，余亦何緣而致此耶？不知何日始與蘭渚並晤，以接余良知之光儀也。遂録其詩于左，云：「兩世共仰清風，前身定是明月。披圖玉貌宛然，展卷金聲未歇。」二云：「谷口柳眠乍起，溪邊魚躍還沉。持竿不須結網，静參秋水深深。」

潘明府鲲，字搏上，號厚池，西粤潯江人。今上丙戌，以選貢生分試江蘇，借署南滙二尹。余以公至南，時與顧廣文惇量、宋少尹紱讌集分韵，相得甚驩。後搏上調知江浦，而與余等音問遂疎矣。然其詩頗綺麗可誦，遂録一首，以寓采葛之意。《杏花》云：「解珮誰遺紫玉魚，杏林花發仲春初。竹籃深巷紅無數，鴉鬢輕烟溼有餘。十里擁歸新學士，一枝愁煞老尚書。重來碎錦坊前路，穠李夭桃總不如。」

太倉王諸生思濟，字雨甘，李司馬文五座上客也。余至文五廨，時相把晤，劇談古今文字，頗爲莫逆。其詩㾂痞鄉先哲，跌蕩生姿，如三河年少，風流自賞。有題余《漫泉秋釣圖》七古一首，與梅邨筆致最吻合，可稱法嗣，與世之浮光掠影者不同，亦婁東一俊也。詩云：「淼淼碧水連秋天，獵獵蔵葦摇秋烟。數株楊柳尚旖旎，一溪荇藻交澄鮮。江南佳處饒此境，高人時釣淪猗邊。披圖風景絶相似，籤頭何乃題漫泉。漫泉才子江南客，薄宦年年事行役。臨水登山締宿緣，詩篇到處垂金石。三泖湖頭木葉飛，側身西望情綿脈。手版匆忙公府趨，釣竿冷落家鄉隔。寫生妙手會此意，丹青點染歸能事。笠帽芒鞋世外妝，舊遊好認垂綸地。此日江南憶故園，他年渭北城高寄。徑欲相從入畫圖，漫泉泉畔同遊戲。」

姚明經昌銘，字耘工，號二鐵，金山人。積學攻經，茂于著述。丙戌冬，同楊參軍柳汀晤余于茸郡官廨，與之商榷古今及古金石文字，歷歷如數家珍。明歲再至，越二年，聞其以非命死。噫，豈天上又成玉樓，而何奪取斯人之速耶？二鐵屢饋余篇什，余皆以塵務倥傯，未遑酬答。九泉之下，負此良友，哀哉！今歲檢閲故帙，見其所賫諸詩，披閲之下，愈覺黯然，遂録于此，以補余諐，並以少酬良知于萬一爾。丙戌冬，與余晤後，即投予七古一首云：「劬勞王事前旌驅，吚唔星夜關山逾。笋束牛腰橐負載，關吏疾呼書書書。紀行津程印綬宦，把玩卷軸冠服儒。策險賴有詩膽壯，澤古那不吟腸腴。起家科第茂作述，甲庫乙觀富有儲。存心利物此經濟，豈容爾輩爲覬觎。即今抱册歷仕版，脈望飽腹神仙如。高飛固已在瞬息，低吟曾不抛須臾。服官聊以藉策力，佐郡幸亦免揶揄。春風滿堂暖嘘座，夜月入簾冰湛壷。退衙北牖眺峰九，層叠巘翠推浮屠。彈琴祇事清麈賞，擲盃非必狂叫呼。二陸舊址不可問，石刻千載留碑摹。墮落行路雜糞壤，君能搜剔位置無？二陸石刻像嵌人華亭縣南節孝祠之右營兵門首，攤晒馬糞，穢氣薰偪，約同志移奉崇德堂，不許，非當事不能爲力也。下車襄政固不一，此事似非可緩圖。大雅扶輪藉隻手，他時雅化流三吴。騷壇旗鼓半已廢，惟恃得柄能匡扶。敢希憑弔景物冷，差喜脱略形迹拘。一一飛去海上鶴，雙雙踏下雲間鳧。摳衣長揖庇廨宇，百朋寵頒瑴玉瑜。薔薇盥手搗露讀，齒牙雪澡無龃齬。」後余遇便，時時寄訊，又投以五律二首云：「觸感惺惺是，秋深見月憐。不知何處客，共此本來天。庭草餘春氣，籬花澹曉烟。舉頭現紅日，坐暖想周旋。」「叠荷殷勤訊，新詩别後難。祇餘心惴惴，那得骨珊珊。座麈容交拂，堂琴許借弾。寸衷兩抒寫，珍重戞琅玕。」後余暫攝奉尉，一鐵時館于其鄉，遂又投一七律云：「東望扶桑騰上暉，滄波浴日又新依。天空排竈衝烟出，海闊連帆溷水歸。近世憐才誰得似，昔人知己未全稀。公餘搜剔王玠右吴日千藁，詩味清腴在蕨薇。」二鐵三詩氣味醇古，筆力雄渾，頗有盛唐人風範。

季雪堂云：「余聞二鐵性頗怪，臨没時，自著輓聯云：『壽止五十九年，數盡於此；詩積一萬餘首，樂在其中。」又曾倩奉邑黄文學安畿書對云：『老去惟餘讀書苦，近來始覺做人難。』噫，亦可悲矣！」

鹽城王諸生瓖，字葆中。辛卯春，訪余于劉河關署，余視之，翩然儒者也。越日設小酌，即席劇談，上下古今，滔滔汩汩，則又有似乎幽、并俠客。葆中善爲詩，又精繪事，是亦淮南之一文待詔也。有題余《漫泉秋釣圖》七古云：「艷雨贊公出塵境，汪汪别有中千頃。高懷寫出漫泉圖，一竿直欲凌滄溟。遠山蒼蒼遠水清，我亦年來大有情。辦得緑簑與青笠，從君把釣托平生。」又有贈余七律云：「鴻飛是處聳吟壇，久耳香名冀識韓。誠至竟能春倚玉，交初肯許日搴蘭。登龍竊慰傾陽願，聽麈全恢坐井觀。自是三生緣有定，瞻依魂夢亦忻歡。」二詩皆矯健不群。古作似僧隱巒，律體在江西宗派中頗近潘邠老、謝無逸。

張孝廉兆星，字向辰，婁邑人。己丑春，與予會于婁尉高公廨，後遂來晤，並投以七古一首云：「太華少華秀氣爽，九天僊露滴金掌。地靈人傑語不誣，偉哉雷公殊倜儻。學海窮源富五車，文陣吐光雄萬丈。黄卷坂上春花開，白公樓前秋月朗。論交大半玉堂人，意氣直欲干雲上。京華籍籍馳令名，瞻韓未遂趨蒲城。今年旋里聞輿頌，琴鶴隨車治化清。九峰環泖山如沃，别駕才方展驥足。公餘雅結翰墨緣，詩章炙口傳芳躅。乍聆麈論如飲醇，驩然果若平生親。黄荂一曲凟公耳，請吟白雪飛梁塵。」孝廉以明經司校八旗，期滿舉薦，月選在即，又復獲隽。孝廉詩脱胎長慶，工緻清麗，日下名藉甚。

程明府念廬先生，名有成，婁邑人。以庚戌進士歷知直隸諸縣，其鄉舉與先明府府君同年。庚寅夏，余與喆似參軍毓和遇于燕市，遂得悉其家世。余旋署日，即晉謁先生于里第。先生篤念譜誼，情義諄諄，越日過訪，並投以二律云：「磊落關中彦，塵勞効一官。驊騮聊小試，風雅若爲歡。竹向閒庭植，琴將古調彈。炎蒸稀簿牒，候月坐更闌。」「蘭譜才名舊，蛩音邂逅投。清光輝四座，佳句足千秋。鶴徑饒幽賞，花扉謝俗儔。循良先軌在，爲政獨風流。」公詩卓犖爲傑，在唐最似陳正字，時俊尟有及者。

辛卯冬杪，兒燭有一函至劉河，云顧孝廉景嶽抵松，枉過敝寓，並饋以詩文數事。夫余與景嶽别五年于兹矣，雖書札時通，究未把晤，急欲一見，以罄闊悰。乃伊人蒞止，而予又外出，何其需之殷而遇之慳也！啓緘諷咏，則伊《聞川棹歌》十首之三也。三詩意趣近杜司勳，丰神似李庶子，擬諸本朝，可希漁洋前輩《紅橋》、《冶春》諸咏。遂筆諸册，以時展閲，如覿我執友焉。其詞云：「十里荷花十里蘋，鴛鴦湖上波粼粼。紅船蕩水櫂歌去，竹垞風流有替人。」「聞川堤外波連天，聞川堤内雲如烟。稻花風起紅日落，泛舟網得鱸魚鮮。」「十四十五雙雪兒，與郎打槳隨郎歸。采菱一曲清唱遠，驚起白鷗拍拍飛。」

錢謙益譏李空同先生詩用「虎啼」字，不知此字古人多用之，即如魏武帝《苦寒行》云：「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亦不害其爲佳。而謙益必嘵嘵于空同者，何也？蓋謙益本一嫉妬壬人，故于李、何、李、王諸公之作，必故爲刮垢吹毛，大肆詆諆，而後其心爲愉快。此即沈歸愚先生所謂「吾不知其是何肺肝」者也。昌黎云：「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殆謂是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