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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金詩話

範金詩話提要

《範金詩話》二卷，據乾隆五十四年刊本點校。撰者謝鳴盛（一七二七—？)，字霽中，號醒庵，又號齊雨山人。江西南豊人。有《非醉詩鈔》。此書卷末自署成於乾隆三十六年遊吴時，擱置十餘年始付梓。謝氏甚有識，以辨體説詩，循詩體發生之序，從《詩》、《騒》依次説至近體絶句，於各體皆有深入之辨，説極精嚴，其中五古、七律二體尤見精彩。其論五古，大抵承李于鱗、王漁洋之説，揭時人不解「唐無五言古詩」之由，乃因溺唐過甚，而極賞漁洋唐五家之選爲得五古正體。進而議老杜之五古， 一爲樂府體，一以七古筆法出之，於體不純，蓋「須一體成一體，與其兼擅不精，不如專工一體之爲得」。此説甚辯，雖似未識老杜五古創變之義，然于鱗、漁洋之説始得補足，較同時翁覃溪等此題之論别有所見。其論七律，亦道得出此體「極難」之所以然，雖尊老杜，而於其作亦有精、粗之辨。康、乾詩埴於杜之七律一體幾無異辭，謝氏獨樹一幟，深切近於覃溪，褒貶則不同。其説擇體亦精要，不旁枝，嘗謂嚴滄浪《詩體》一篇臚列雖備，然大半非體可汰，必聚會於四言、樂府、五七言古近體方爲正道。論説之餘，又於各體各家列出圖譜，可法者外，又具列不可法者，此與紀昀《玉溪生詩説》之「或問」同例，皆屬尚「確實」至於極致者也。其説與康乾詩學關繫甚密，辨體一題外，又論及吴喬、趙執信之「詩中有人」説，以爲須改「人」爲「我」方確。一字之易，可窺盛世之下個體意識復萌之新氣象，詩與詩論，自是表現「我」之首當其衝之地。彼時「性靈」詩潮大興，謝氏未及袁枚之「性靈」説，然此一「我」字，正可概括「性靈」實質。其後嘉、道詩話中盛行此種自我表現意識，然皆不如謝氏表述之正式也。雖然，謝氏於當年吴、趙與漁洋之争，終無所取於修齡、秋谷，而有得於漁洋，蓋與漁洋詩學辨體之精微聲氣相投也。

範金詩話叙

以錙銖之金與尺寸之鐵校其貴賤，至殊也。然而爲冶、爲鎚、爲鉗、爲鑪、爲錐之屬，皆鐵爲之，而後金之精采有所藉以叢其光華，則鐵之爲金範，何如其勤也！此予弟霽中所以以「範金」名其詩話也。霽中與予生同物，少苦鈍，將冠時，伯兄愧屋氏縱之與予校論聲韵，意躍躍喜。既而與予同事曾松門，爲菊榭詩課，日益有所切磋，遂酷好之，二十餘年，窮極漢魏以至於時賢之詩，無不假覽而鎔鑄之。其何者爲正，何者爲僞，爲邪曲，截然如烟冶之辨金，洞甚豁然，而文亦沛然，足以自達。辛卯游吴，即成此帙。其分體别式，各示以矩法，爲從來詩話所未有。霽中曰：「吾爲鉛、爲錫、爲銅、爲銀、爲汞，屢澄濾而析分之，乃得鎔而成此，以爲吾子弟範耳，豈敢爲躍冶哉？」予于客閩時覽之，即歎出之，霽中秘不與也。今又十餘年，予與霽中俱浸老矣。夫物之精英，儲之久必用之廣，而其華乃益叢。四海之内皆兄弟，人之才子弟，即吾之才子弟也。夫金之不得其範也多矣。範金者，豈擇金而範哉？大以成大，小以成小，將必光鋩萬丈，由兹範而不致沈埋泥沙者之無以紀極也，何可秘也！可使吾子宗紿、其子宗維亟録以付梓氏，而余老人錙銖之金，其亦以藉是範以同爲錚錚不朽者乎？當以冀誌未盡之年。乾隆己酉春仲十兄退庵氏本量書於菘圃。

歲己酉，予客游泉之南安，獲交西江謝醒庵先生。先生年六十餘矣，鬑鬢蒼然白，長身玉立，曳朱履，丰範甚偉。予一見即心儀其爲人。既得先生所著詩古文及《範金詩話》，曰聞所未聞，蓋信乎其爲有道君子也。於是時，樂親先生，先生無不鄙予，時接引之，余私自幸觀摩有藉，而兹遊爲不負也。先生舊刻有《非醉詩鈔》，其全集暨古文匯寫成帙，將以次付梓。兹先刊其《範金詩話》，顧謂予當有言。予惟先生推一日之賜，使不終於苦窳，依歸模範，他日得以成就于萬一，退感且泣，而自愧其無以任也。蓋先生少壯時浸淫此道餘二十年矣，上薄《風》《騷》，下逮漢魏六朝，以迄三唐宋元明諸作者，靡不審觀流别，抉其利病，不欺古人，亦不爲古人所欺。而其宗旨歸於「詩中須有我在」。「有我在」云者，立誠之謂也。修詞立其誠，先生微獨爲學詩者言也。先生詩不名一體，而按之皆如有物。其古文沖淡夷猶，神味淵永，昌黎所謂「善自爲」、「能自樹立」，揚子雲所謂「誠立自我」者，有是哉！先生論詩之旨，即先生爲文之旨也。先生之論詩古文，即先生之名其詩古文也。信矣！余不敏，不足以知先生，第就先生論議所及取私澥焉，爰識數語于後，先生其幸有以教我。三山學子官崇謹跋。

範金詩話卷上 齊雨山人謝鳴盛醒蒼

《詩》三百篇，《頌》體莊嚴，《雅》體典重。《風》詩則體度雍和，寓至理於淺近之中，而抑揚宛曲，不緩不蹙，渾然天籟。《雅》《頌》則猶有人工也，其重叠低徊難已之處，更深人以一唱三歎之思。後人變爲《九歌》、《四愁》、《五噫》、《七哀》，可謂深知其意者矣。若失其意而襲其貌，無其情而有其詞，雖多何益？

古云：風、雅、頌，詩之體；賦、比、興，詩之用。其用云何？竊以爲此先民教人學詩之法，《雅》《頌》皆當作如是觀，不獨《國風》宜爾也。蓋歌吟謂之賦，如《左傳》所載莊入而賦、姜出而賦、晉公子賦《河水》、秦伯賦《六月》之類，皆歌吟古詩，並非敷陳直言己意之謂也。由是以思學詩之法，蓋爲歌吟之而興趣生焉。興觀群怨，隨境而發，遠邇多識，觸類而通。如後世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周盤誦《汝墳》而爲親從征，豈非興寄無端歟？其因此悟彼，如聖門子夏之因論《詩》而知禮，子貢之因論學而詠《詩》，豈非工於比物者歟？學詩而得此意，則真活潑潑地矣。若必以某章爲興、爲賦、爲比，縱令絲毫不爽，于學者何所會心？古人不求甚解，略觀大意，其此旨也。夫聖人讀《易》之法有四，竊取則焉：賦則以言者尚其辭，興則以動者尚其變，比則以制器者尚其象，惟以卜筮者尚其占，是專爲讀《易》而説。其三者，凡讀書皆當具此意，又不獨《易》與《詩》爲然。

柳子云：「比興出於虞夏之詠歌，殷周之《風》《雅》。」其抑有以先得我心乎！

陶靖節四言詩頗多，其《時運》、《停雲》諸作，取法《國風》。束皙之《補亡》、韋孟之《諷諫》，皆本諸《小雅》，意味甚肖，而神與韵則猶未洽。惟魏武《短歌行》，仿佛於《風》《雅》之間。唐之平淮夷，柳州有《雅》，昌黎有《碑》，體則類《雅》而規《頌》。王褒之《得賢臣頌》，范蔚宗之史贊，又體爲頌而近雅。其他如陸機之「我靜如鏡，民動如烟」，佳語亦不可多覯。蓋温柔敦厚之説，言詩者皆知之，而雍容綿緲之趣，紆徐醖釀之音，終不能隨心而應手，斯四言所以不古若歟？

宋景文云：「蕭蕭馬鳴，悠悠斾旌」，顔之推愛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幼度愛之。「訏謨定命，遠猶辰告」，安石以爲有雅人深致。《東山》之三章「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於垤，婦歎於室」，四章之「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王漁洋愛之。嗚盛則謂《東山》四章，必合讀之，方極其璀璨譎變之妙。生平又最愛《芣苢》章，通篇不著一思議，亦不著一詠歎之辭，而深永無際。正如一掬清泉到口，心骨都清，欲名其味，終不可得，真化工也，是《三百篇》中有一無二之作。前人提與《殷其雷》並論，不知《殷其靁》體貌雖同，而猶著有思議詠歎跡象；《芣苢》章直不知著到何處而吟諷難舍，吾亦不自解也。

詩非積理，則嘲風弄月，何關性情？然理又非徒敷陳道德、侈談謨誥，便稱理窟。試看《二南》語周文齊治列國，言時政否臧，詞句未嘗涉理，而言表溢然。固知談理非得理趣，難言《風》《雅》。即二《雅》半屬典正之詞，三《頌》多美德容之盛，終不似後儒箴銘，膚庸滿簡。衛武公《抑》詩最爲道學家佩誦，而「爾室屋漏」之語，猶是錯綜盡致。蓋理而領其趣，則如蜂蝶之飲花露；惟趣必根諸理，則如燈燭之有膏油。師古情殷，幸勿偏重。

魏伯子言：「惟《頌》無韵而有節，節妙於韵；惟《頌》有節有韵，節與韵俱妙。」此語是古人未傳之秘。凡詩不明於韵中之節，則音響終不能諧。五七言古體皆然。而四言與樂府非於此有神悟，尤無所準。蓋節無定而有定，如今梨園子弟度曲之有拍板。知笙笛絃鼓之操縱於板，則知聲詩高下疾徐之有節矣。不然雖日誦《毛詩》，亦終無由窺其涯涘。

屈原去古未遠，遭遇非時，由變《風》變《雅》創爲《騷》歌。音不厭其煩蹙，詞不厭其顛複，蓋忠愛之情疾痛迫切，有不暇自擇者。《黍離》、《麥秀》，事後之痛，猶不如其當躬之甚，而心更欲有所挽回也。太史公謂：「《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得其旨矣。賈傅之《吊屈》與《鵩鳥賦》、揚雄之《廣騷》與《反離騷》，其所以遜於靈均者，正在不能如其煩蹙顛複也。然其煩蹙顛複，非强爲然，蓋有不知其然而然者。誼之遇，本未至如屈，雄之志，又不能如原，宜其不及也。竊以食肉不食馬肝，未爲不知味，與其爲無病之呻，則《離騷》即以馬肝視之，豈人遽議我不能詩乎？

《離騷》非不當學，不能學也；非不可學，不必學也。學《離騷》不如《三百篇》之爲中聲也。即變《風》變《雅》，煩蹙中猶自温和，顛複中仍然紆折之，取法爲無傷也。然《離騷》亦自是古今來第一種奇文，不可無一，不能有二，覽詠之餘，自生奇勃之氣。運其氣于樂府七古中，亦大新人耳目，要在善取之耳。

漢人文氣古茂，由其風會自然而然。故其紹《風》《騷》而創爲樂府，盎然堅栗，如千年蒼藤著於懸崖，翠柏磊柯，盤節可玩，而不可得而名也。其清調、平調、瑟調之屬，尤縝密難測。曹氏父子力爲追摹，似猶兼《鼓吹》《横吹》，渾而一之。蓋《鼓吹》《横吹》諸曲，如銅鼓風角，音響振爽，差易會心。唐惟李太白得其節奏，其體爲之一變，而振迅低昂，節亮音調。杜工部諸《别》諸《吏》，亦多有合者。宋謝皋羽、元楊廉夫、明劉青田、王元美諸人，於不能盡合之中，仍復存其合者。李西涯借史事創新題，不襲其貌而傳其節，别爲一格，視李滄溟之摹擬，不更爲善變歟？

予與余聲谷乙亥秋同寓吁城，得《尤西堂全集》讀之。聲谷問予有所取乎？予曰：「西堂擬古及《外國竹枝詞》甚善，其《四書》題近體直是墮入魔道，須盡焚之，方不致誤人。所最可賞者，則《明史樂府》一卷。」聲谷撫掌大笑曰：「子探驪得珠矣。」近時詩人留意樂府者，惟聲谷與南昌楊子載。即本朝傳集亦僅見西堂此卷。此調孤彈，知音俱逝，追思及之，我涕欲零。子載有《洪州新樂府》一卷，聲谷僅留數首於刻稿中，遺文散佚，悵惘何極！

《子夜》等歌亦是樂府之餘，王阮亭《小樂府》似得其意。至謂唐人諸絶句，可被之管弦即是樂府，則非也。予昔館萍鄉，門人有竊予《蒙泉精舍》諸絶句，就老梨園吹彈，其可人譜者十得七八，然予終不自信爲樂府也。阮亭又以尤悔庵《續離騷》諸傳奇爲樂府，然則宋詞、元曲皆樂府乎？蓋今之笙笛絃板，非古之鐘磬祝敔也，安得以入于彈索之絶句、詞、曲混名以樂府？阮亭沿習宋人語以爲典故，特戲爲誇美之稱耳。然詩體所關，予懼後人誤會其意，更開樂府以歧途，而愈無所歸也。

或問：今樂既不足定樂府，然則樂府將安所準乎？嗚盛竊謂漢魏以來作者衆矣，觀其體之正變，音之高下，節之疏密，意之古質，辭之林茂，參證以古詩之所由别，則自得矣。

《詩所》一書，古樂府之升降離合悉備。晉之陸機、傅咸輩便已不能全合，唐人或作爲律絶，不過借其題耳，于樂府何涉？漁洋謂「樂府寧爲其變，不可以字句比擬」，又謂「樂府非不可作，惡今人無所寄託也」。此二語殊可深味。

予友胡芥浦嘗從寧化雷翠庭都諫浙東使院歸，得五布衣詩。中有李鐵君《今樂府》一卷，其聲亢壯，有秦風氣象，因録存之。昨見予諸子宣評《巷伯》諸詩，謂其氣味仍是温厚，其音響仍是和平，不似李鐵君《今樂府》一味刻露痛快。此語甚是。樂府不痛快，則失之委拙；太痛快，又失古樸之意。不刻露，則失之沉滯；太刻露，又失堅栗之旨。調劑得中，最難最難。

詩必遇物窮理以廣其意，猶建屋之必預儲木石基磉也。詩必按節諧聲以合其度，猶匠作之必資規矩準繩也。五言古與七言古之體格迥别，則如苑囿樓閣之與宫殿堂廡，其爲屋則一，而佈置規模殊焉。宋人之理非不足也，其如匠作弗善何？元人之調非不工也，其如材地弗稱何？唐人之格非不高也，其如高堂大廡之混諸苑囿何？明李于鱗謂「唐人無五古而有其五古」，自非深于漢魏之旨者鮮不大詫。不知其弊實由於學者溺愛唐人，遂不明于五古之正體。漁洋山人于唐五古獨選陳射洪、張曲江、李謫仙、韋左司、柳儀曹五家，可謂明眼巨識，真知唐人，亦真知五古者矣。學五古而不明於此，即倖能成其章句，亦如衆匠之只堪操刀運斧，欲主持繩墨，則工師終弗許也。

漢詩《十九首》、蘇李别詩，肇開五言古體之祖。曹魏繼興，而陳思實爲大宗。阮嗣宗承之，靖節、靈運均祖之，而各成一支派。然學者言五古，終不能外三家而别出。嗣宗雋永，靖節醇潔，靈運藴蓄，進之以陳思之高華，斯亦極五古之能事矣。

五古才必斂，氣必煉，一縱肆，即失之。故陳思之八斗，嗣宗之倡狂，謫仙之不群，皆大才也，而恬韞深醇乃爾。謫仙每低首宣城，而詠其《古風》數十首，直是兼三家，溯建安，亦步亦趨，中規中矩。古人善自用其才如此，宜乎其不可幾及也。

鍾記室以陶詩原出應璩。璩雖鄴下才人，然於靖節之淡質醇厚，截然如緇素之異色。唐人學陶者惟左司得其淡，柳州得其潔，王右丞、孟襄陽得其逸致而神於五律。外此，惟儲太祝得其質樸，亦足以自名一家。

靈運之排偶，陸士衡諸人皮鞟雖同，而神理終殊。士衡綺靡多而凝練之力少，靈運藻績中一片清機，當時足稱勁敵者，鮑明遠一人而已。顔延之則不免重滯，由其跡象未化故也。江文通《擬古》一作，亦鏗爾者。

五古體格，固用不得高堂大廡、魁嵬雄傑之狀，而要之長篇必有曲檻幽房之參差，水窮雲起之聯屬；短篇雖一亭一榭，亦必有八荒我闥之意象，一逕通幽之分位。此非參會於三家之法，讀破萬卷書，領略於物理人情之至深，識力品量超出群倫，未易言也。銖積寸蓄，工候既到，複加以邃養之功，庶自信有得，而自然之妙可幾矣。

《廬江小吏妻詩》一章，極類古樂府，亦類紀傳體。少陵《北征篇》及《送重表姪王砅評事使南海》諸作似得此體。先曾祖龐舟公《紀廖烈婦事》亦本此法。大約長於七言古者爲五古，只此一派，足展其佈置。然偶一見之可耳，守以爲正聲，則又失之矣。

尊敬古人須知古人真正佳處，方於己有益。若隨聲附和，空口讚歎，何異村婦日念千聲彌陀，俗子過叢祠見土木即下拜乞靈，同一可笑。家伯兄愧屋嘗與鄒半谷書論知己，謂：「天下患不知其長，而僕謂知己者，患於不知其短，短而中于所長，乃真知也。」鳴盛則謂：不獨朋友之道宜然，即尚論古人亦必如此，方可真知古人。浣花翁自是詩中之聖，即不能五古何害？而必以其「憂黎元」、「希稷契」之什，遂震怖誇贊，則宋儒諸詩之陳道德，慕孔顔，又何獨笑其膚淺？蓋論詩必先論體格，猶劇場之有生旦丑浄，以生旦而雜唱丑浄腔調，亦將以其名子弟而讚賞乎？就杜公五言而論，如《新婚》、《無家别》，自是五言樂府一派。其《夢李白》二首，嗚咽頓挫，吞吐蓄洩，不離正始，是其冠集之作。其他純以七古筆法出之，氣粗句硬，且無論其章之過於馳騁，即句法如《奉贈韋左丞丈》之「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數語，《九成宫》「荒哉隋家帝，製此今頹朽。向使國不亡，焉爲巨唐有」，《奉先縣詠懷》「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慈恩寺塔》「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撑幽」及「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粗陋已甚。如此類者皆出選本，爲世所佩誦，其全集尚多鹵莽，若必以聖不敢議，則五古之道豈不因之而亡？是又豈爲浣花知己耶？魏晉遠矣，即就其同時太白比例觀之，其歧正截然有不可諱者。嗚盛非敢妄議前人，實欲明五古之正體，而亦正尊杜之至。

蘇、李别詩及《十九首》，意在筆先，韵留筆後，恬神靜哦，自領其味，不必强解也。譬之製器尚象，未有規矩，先有方圓。及乎規矩既立，合之方圓，翻訝其何以微茫弗爽，不知前之規矩由方圓而來，後之方圓由規矩而成，此天地自然之妙運，建安諸子所由繼興，以爲五古法則也。

五言古最忌鋪張徑直，其法宜得風人比興之意，當氣急欲洩之際，則宜思蓄之法。如太白「蟾蜍薄太清」一章，團激至「蕭蕭長門宫，昔是今已非」，已急欲洩矣，在庸手必直接「沈歎終永夕，感我涕沾衣」，豈不通首敗於薄弱？太白則用「桂蠹花不實，天霜下嚴威」二句以蓄之，然後以「沈歎」句洩之，氣乃固矣。又如「莊周夢蝴蝶，蝴蝶夢莊周。一體更變易，萬世良悠悠」，筆至此已急欲伸矣，若下即接「青門種瓜人，舊日東陵侯。福貴固如此，營營何所求」，一直伸去，豈不淺率之甚？太白又用「乃知蓬萊水，復作清淺流」作一縮筆，於是上下意境蕩漾，深永無際矣。在太白固是自然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然學者初人門即欲所聽自然，是何異嬰兒未能行而驅之使走也，則顛且蹶矣。惟以伸縮蓄洩之法爲步趨，久之，神通變化，其妙無方。然要之不離此四字，猶之人雖健步捷於猿揉，終不能舍脚力而鼓翼以飛也。予嘗聞其略于武寧盛水賓，今偶舉太白爲例，以衆人所易曉，而實自漢魏以來已無不然。

或問五古轉韵之法，《三百篇》具有之，漢《十九首》中「青青河畔草」亦自蟬聯换韵。然嗚盛觀漢魏以來，大都以始終一韵爲正格，轉韵爲變格，而轉韵之中復有正變。如太白「蟾蜍薄太清，蝕此瑶台月」，前四句用兩仄韵，後十句轉用六平韵，「螮蝀入紫微，大明誇朝暉」叠一韵，下仍間句一韵，此正法也。又如陳正字《感遇》詩末一章十韵，前十八句一韵，後二句「大運自古來，旅人胡歎哉」叠一韵，轉即結。而太白《短歌行》「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叠一韵起，以下十二句轉作一韵，已是變中之變。至太白「天津三月時」起四句，用四支韵，後轉十一尤韵，徑用「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新人非舊人，年年橋上遊」，不用叠韵，然蟬聯對仗而下，勢不能叠，猶是古法。若其《妾薄命》、《懷張子房》之類及韓退之《瀧吏》一首中轉十八韵，又俱不叠韵而轉，則變之極矣。學者寧守其正，即不得已而用變，尤宜守變中之正。至於叶韵之法，邵子湘云：「古體詩須參用古韵，譬之宗廟必用敦彝豆俎。」此言甚高，但詩中用叶韵，固須有本，亦須有法。若開口即用叶與中間叶之過多，亦非正格，毋漫以《三百篇》爲口實也。

詩中著理語最難，至説到聖人尤難，須渣滓澄浄，恰到好處。如淵明「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醇」，千秋萬世，更誰道得到？陳射洪「囊括經世道，遺身在白雲」，又云「舒之彌宇宙，卷之不盈分」，理語亦澄浄無跡。然著向鬼谷，便不是恰到好處。

大約五言古句法，庸不得，奇亦不得；俗不得，文亦不得。字法，粗硬不得，纖媚不得。章法，不可徑直，不可粘滯，不可脱離，不可委靡放縱。三者與其濃也，寧淡；與其艷也，寧質；與其巧也，寧拙而真。蓋不露不晦，不亢不墜，寓名理於埃坌之表，養浩氣於音譜之中，庶乎穆如清風之旨歟？然其候正不易至也。

可以見才炫奇，肆其展布者，無過七言古體。然而駑馬離韁，一趨即蹶，醯雞舞罄，微響易消，雖有迅奮馳騁之地，而偏苦力不從心。自非具江海之才，未易乗長風，鼓巨浪，逍遥于蓬萊島上。故長篇才必雄健，氣必壯闊，舌鋒唇劍，議論縱横，蛟市蜃樓，起伏怪變，雖有不矜雄辨如傳記體者，其力量尤須堅厚。短篇如匕首刺人，刀刀見血，一語稍怠，全局俱敗。亦有一種飄然而來，灑然而往者。其法可兼樂府，而樂府不可兼古詩。大抵名家必講法度，即其不稱意之作，步伐終是不亂。若聰穎涉獵之士，豈乏穿楊中鵠之會，然翻弓墮馬，顛蹶立見，如瓶中之花，終不能與園圃相較。故觀作手，必就全局以驗其功候。各體皆然，要須一體成一體，與其兼擅而不精，不如專工一體之爲得也。

七古雖可騁才，而弩張非也；雖可誇博，而填砌非也；雖可鬥奇，而怪誕非也。熟讀杜工部集，自得矩法。

漢武《柏梁》始賦七言。初唐作者浸多，然譬之暴興富人，創造猶是簡陋。李、杜、韓三公則素封子弟，揮霍自然，一擲千萬，視《兩京》、《三都》，如同家室。殿唐巨篇，惟義山《韓碑》一首。餘雖間有片綃零錦，恐終未可與石家步障相提並論。然李、杜二家同爲萬世詩宗，而究有仙聖之别。世人艷羨神仙者多，仙家縹緲絶塵，逍遥無際，誠想望之而心開意朗。第海上三山，以秦皇、漢武力求之而猶一遇爲難，其他服食丹铅，修煉方術，止見自速其生耳。故縱觀宋、元、明以來，人人自負有仙骨，瞻望青蓮，低頭膜拜，而終未聞賀監之重睹謫仙也。少陵雖爲大化之聖，然其功候由學而漸進，泰山巖巖，尚不乏級引之階，學者由之，得寸即寸，得尺即尺，而！ 一中四下，有志者自可幾及。即甚不似，亦可爲鄉黨自好之士，決不致誤於藥石而發狂立斃。昌黎之于杜，如孟子之於孔子，雖不盡醇要，亦是詩家一大賢人。至於博觀衆妙，讀聖賢書者，何妨綜覽仙經釋諦，況太白本是詩埴正宗。吾所以爲是説者，蓋老馬曾經顛躓，談之而有懼色耳。千里駒，其躡雲逐電，而姑試之。

太白集如李廣軍，不繫刁斗自衛，而能令士卒爲之死，匈奴畏其略而不敢犯。少陵如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陣，擊刁斗，士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虜亦不得而犯。程、李二人同爲漢名將，而所操勝算迥然各殊，當時士卒多樂從廣而苦不識，殆亦如近世學者喜學太白而殫師少陵乎？然史稱李廣猨臂，其善射出天性，見敵急，非在數十步内，度不中不發，與人居，則畫地陣射。太白之七古亦如是，其所講求於法者，已神化無方矣，是豈無法哉？顧後人天資不及，徒學其闊達馳騁，鹵莽滅裂，而於縱控駕御之法，一無所得，幾何其不於棘門霸上等也，則又何如細柳營之不可得而摇撼者之爲真將軍乎？

《黄庭》丹篆自是仙家真詮，然傳之久遠，文成牛腹之書，雜厠其間，非具仙眼者，幾莫能别擇矣。青蓮一集大都如是，故學太白者，不必問其能學與否，但能辨其集中真贗，則安期、羨門，庶幾可遇。鳴盛嘗吟玩二家集，太白七古豈其不當學，苦於學之不能得其真；少陵五古豈不更易爲學，苦於學之轉離其軌。李集中亂於僞者十之三四，杜集中流於粗者十之二三。吾輩讀古人書，冀得師法，非徒噉其名也。刻古人書，冀傳心法，非欲賊夫人子也。嗚盛每展覽古今篇什，輒不勝感慨係之。而二家集，更爲家絃户誦之書，數百年來，竟無有大力者爲之訂定，豈不是宇宙間一大恨事？二家之評，鳴盛所爲僭任之而不辭，奈力綿聲小，不足以振聾瞶者何？

少陵七古天資學力兼到，經權常變，實包孕六朝三唐而盡有之，高超奇肆如太白，恢張雄傑如昌黎，亦籠罩於其中，故起伏頓挫，篇篇異致，而法度井然，毫髮無撼，此所爲允堪師表也。

太白《蜀道難》、少陵《飲中八仙歌》、李義山《韓碑》，此三詩是千古第一奇作，幾于聖不可知矣。即三公生平亦有一無二，且彼此亦不能兼擅。學者出筆即思倣此，志則高矣，其奈不自量何？

平韵句必拗峭振厲，仄韵必沉著堅重。大要如生鐵出冶，在生熟之間。若純棉裹針，猶是五古句法，必如工部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者，方是七古真正好句。至於長短句法，尤須胸有繩尺，按緩急以施其節，非力不足則短之，氣有餘則長之。李于鱗謂：「太白歌行縱横，不無弩末之慨，間以長語，未免英雄欺人。」此由併其僞作而議之。太白真本其長短之節，得之漢樂府，固非無法也。然一 二敗缺，亦誠有之，第非盡然耳。學者不明其節，則自欺耳，人可欺乎？又七古中間有前半首用五言者，其法須使人開口讀之，即知其是七古中五字句方得。學者明乎此，則五言七言，了然於胸中矣。

《漁洋詩話》論七言古以第五字爲關捩，五言古以第三字爲關捩，平韵於上句關捩用仄聲，下句用平聲，仄韵反之。古人雖未盡拘，亦教人用音節抑揚之捷徑。且平韵最易犯律句，押韵用三平，則拗健堅峭矣。初唐所以多律句者，由不明此法耳。試看杜、韓詩，便知漁洋非無本之談。或謂平聲多揚，仄聲多抑，嗚盛細味之，亦有仄字聲揚而平字聲不揚者。五音不明，惟作者自領悟之。

七古一韵到底者少，有轉一韵及數韵者，有兩句一轉、四句一轉者，亦有三句一轉者。參差轉者，有平仄相間轉者，亦有平轉平，仄轉仄者。轉韵以叠一韵爲正格，而亦間有不叠者，其法本自《木蘭詞》，然非不得已不應爾也。又有非轉韵而起止中腰時或叠數韵，仍不全叠者。其一韵中句句用叠到底者，本「柏梁體」，爲正格。而老杜《大食刀歌》，則又一首中兩韵，而仍句句叠韵。又其《短歌行贈王郎》一首，十句兩韵，而上下五句各用單句叠一韵。又有通章整齊，起處獨用單句與第三句爲韵，如郎士元《塞下曲》。又有中間忽用單句叠一韵，如高適《還山吟》。又有結處用單句叠一韵，如老杜之《曲江》及《簡薛華醉歌》、《冬狩行》，太白之《烏棲曲》，昌黎之《贈張功曹》者甚多。又少陵《桃竹杖引》俱交互用韵，四、六兩句同韵，三、五兩句與起兩句同一韵，十三、十五雨句同韵，十四、十六與十八句同韵。又《嶧山碑》句句用韵，三句一轉，岑參倣之作《走馬川行》。七古用韵，變怪不齊，舉其大略，已繁如此，要其中之宜緩宜急、宜疏宜促，所謂氣盛則言之短長、聲之高下皆宜。而究之作者胸中自有一定之節，如樂師操扳按拍，非聼笙笛爲遊移也。

五言律體由陳、隋偶句積漸而成。唐之諸大家尚存古意，如孟浩然《萬山潭》、《晚泊潯陽》，王昌齡《潞府客亭寄崔鳳童》，李白《送楊山人歸嵩山》、《夜泊牛渚懷古》、《沙丘城懷杜甫》、《聽蜀僧彈琴》、《送張舍人之江東》，儲光羲《題陸山人樓》，李頎《寄鏡湖朱處士》，丘爲《題農父廬舍》，常建《宿王昌齡隱居》，李嶷《林園秋夜作》，柳宗元《旦攜謝山人至愚池》，釋齊己《秋夜聽業上人彈琴》、《劍客》，釋皎然《尋陸鴻漸不遇》之類，皆一時佇興，化去律詩痕跡，而實則律體也。選家或入諸五古，由不明于古近體之分位也。然此種工妙，非學深候至，觸機而發，强擬之，則傚顰醜矣。又有一種顯然律體而微帶古意者，如劉眘虚《寄江滔求孟六遺文》、又闕題一首，張九齡《望月懷遠》，李白《秋思》、《口號贈盧鴻送友人》，孟浩然《尋梅道士》、《送友東歸》、《與諸子登峴山》，王維《酬張少府》、《送賀遂員外》、《終南山别業》，儲光羲《題虯上人房》，杜甫《天末懷李白》、《送友人從軍》、《又示兩兒》，常建《破山寺後禪院》，嚴武《班婕妤》一首，殷遥《送友人下第歸省》，韋應物《送别覃孝廉》、《淮上喜會梁州故人》，韓翃《梅花落》，王貞白《題嚴陵釣台》，韓愈《祖席》，郎士元《送賈奚歸吴》諸作，多是通首一氣貫注，或十字爲句，瀟灑自如，如此可學而及之。然筆不超健，意不深勁，則幾於不成章句。惟規模正格，步伐止齊，久之，自所如必合。

往曾松門先生教初學入手，每舉杜公《登問兗州城樓》詩，起止承接，正大分明，寫景道情，遠近次第，班班不紊。學者熟此而後，講求變化，自無手忙脚亂之患。嗚盛深服其教人極有準則，不似時俗作誇張籠統話欺人。唐初王績之《野望》、孫逖之《宿雲門寺閣》諸什，皆是此法。即變化環生，似無定格，而大要起法必得穩括渾含，中間兩聯必須聯絡顧盼，淺深暢遂，第七句或就本位勒住，如截奔馬，或借勢帶收帶宕，如鵬翼將搏，至八句便鏗爾餘音，悠然不竭，此爲正軌。倘首尾各不相顧，中間如四扇板壁，縱有佳句，亦不足觀。

起手最宜有振迅之勢，其法不一，略舉數格。如宋之問「馬上逢寒食」、杜甫「今夜鄜州月」，是直起法。李嶠「漢帝撫戎臣，絲言命錦輪」、司空曙「黄葉前朝寺，無僧寒殿開」、韋應物「思親當自去，不第未磋跎」，是原起法。張説「東壁圖書府，西園翰墨林」，是排起法，猶近常格。至岑參「送客飛鳥外，城頭樓最高」、李白「犬吠水中聲，桃花帶雨濃」、張九齡「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則沖降突起法也。杜審言「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杜甫「亦知戌不返，秋至拭清砧」，則半腰截起法也。高適「謫去君無恨，閩中我舊過」、馬戴「孤雲與歸鳥，千里片時還」、韓愈「淮南悲木落，而我亦傷秋」，又逆流倒起法也。如此類者不能悉數。時手專講中聯，予友胡芥浦與予從兄退庵獨喜講起法，以爲不如是則通首頹廢不振，其言當矣。然起好，結尤宜好，前半首好，後半首更宜好。如王、孟二家，襄陽工於前半首，何如摩詰前或淡淡入，後雋永不窮之爲可味乎？若夫挺挺而起，復挺挺而止，通首堅厚不衰，雖杜工部一代作手，亦不過十數首。説詩家動以五律最易，試深講求，何可易言哉？

昔人謂五言律如四十賢人，著一屠沽不得。予謂即四十屠沽亦著一賢人不得。學初盛唐，固帶不得中晚氣象，即學中晚而用一二語似初唐，亦直是不律。

初盛唐時，陳、張、宋、杜、高、沈，多是渾樸而透闢，王、孟清俊中兼呈逸致，太白濃艷中自寓高超。惟少陵專以悲壯沉雄爲主，而細密匀稱，尤爲獨擅。終唐之世，五律品格，無出諸公右者，學者各就其性質所近，深取則焉，自不致墮人纖俗卑靡一派。琢煉骨氣，全須人手不差。

詩到中晚，每多捉襟露肘之狀，即其强爲大言，而局度終小，風氣遞降，真有不可解者。後此繼初盛之軌，其在前明乎？宋、元又不及中晚唐矣。

通首用虚字斡旋最妙，卻須絶大力量。老杜平生亦惟《擣衣》一首。

登岳陽樓詩推孟襄陽、杜工部爲第一。襄陽起手勝杜，而後四句則工部超然獨遠。至劉長卿通章草率，而「中流没太陽」句更屬笑柄。大凡題詩，遇前有名作，自計無可開生面，不如不作之爲愈也。魏叔子教人學詩當從古詩入手，極是。但恐非上智不能，不如從五律人手，中下悉有所準。蓋五律去古體未遠，上學漢魏六朝，下學三唐近體，胸中略有把握，轉手則自不難。若時俗從七律、排律、五七絶句始，求其品地能高者，千百中一二而已。

範金詩話卷下 齊雨山人謝鳴盛霽中

七言之有律體，如畫家之有寫真。嗚盛嘗即其品而論之，亦約有三等。沈佺期之《龍池篇》、崔灝之《黄鶴樓》、杜甫之《白帝城》，皆仿佛吴道子畫天官寺壁，真是得裴將軍舞劍之神，意境出筆墨之外，其品爲最上，古今不數見也。唐之初盛及前明諸大家，其工力所到，如曹霸之畫褒公、鄂公，英姿颯爽，又如顧長康寫裴叔則，頰上益以三毫，儁朗獨著。七律非到此境界不得稱爲正軌。晚唐宋初，專以態色爲工，施朱敷緑，濃艷妖冶，俗競悦之，而品則愈況而下矣。若較其工力之難易，則塗澤之工，豈不更難於淡著丹青者乎？然試謂晚唐更難於初盛，人未有不啞然笑者，此詩所以以品爲貴也。然則昔人謂七律較難於諸古體者，是亦但知形跡之難，而不知意境之難，乃在形跡之外。觀畫家以逸品爲極上，可知矣。

七律與五律格法，亦約相倣。大要貴莊重，而忌佻薄；貴婉和，而忌粗硬；貴鮮麗，而忌濃砌纖靡；貴壯闊，而忌拘滯放蕩。平，忌熟；新，忌怪。鍊句須上下相生，不可斷離；下字須左右煊映，不可湊雜。情與景侔，骨與肉稱，有聲有色，而意厚力堅，斯道之能事盡矣。

以工部爲骨幹，以初唐爲聲調，兼采中晚姿致，合其所長，鑑其所短，而以我之身世意境出之，庶幾不同優孟衣冠。

言律必宗唐，言唐必宗杜，此自正論。第學杜常失之粗，學初唐常失之薄，學中晚唐失之淺白與纖媚。宋元以來，七律至多，體調俱失其正。前明高啓、劉基、林鴻、楊基、高棅、李東陽、石珤、何景明、李夢陽、徐昌穀、邊貢、楊慎、高叔嗣、華察、王元美、謝榛、李攀龍、徐中行、梁有譽、四皇甫、陳子龍諸人，雖温醇綿邈之音，稍遜于唐，而英偉挺拔，自成爲明人之詩。國初宋荔裳、施愚山、周櫟園、王漁洋、杜茶邨、潘次耕、彭羨門、朱竹垞諸作手，雖不專以七律見長，而百餘年來，運會日隆，風雅所就，實兼有唐、明之盛，真斯道之慶也。康熙間，査初白七律最爲可觀，成名後，浸欲以宋派標新。近時後進，遂專襲東坡體貌，輒欲别樹一幟。不知東坡七古猶存杜、韓規矩，其七律佳者，僅與中晚人仿佛，餘則淺白甚矣。語曰：「見與師齊，減師半德。」又曰：「取法乎中，必流於下。」彼欲别樹一幟者，高賢固能辨之，第恐初學昧于所向，一惑其説，則終身墮人棘叢，爲可悲耳。王弇州云：「奇過則凡。」然則學者欲七律之無逾於閑，其惟守唐正風而勿變，庶標新立異之談，無由得以蠱我乎？

浩然、太白本無意七律，李集八首，孟集二首，其不欲以此見長明矣。《鳳凰台》顯然以崔灝爲粉本，而選家必欲登之，且强爲之辨，豈二公無七律遂不得爲詩人乎？此與極贊工部五言古、七言絶句者，名爲尊杜，同是一種愚見，真不可解也。

説詩則言七律爲極難，而作詩則動輒多篇，唐之元、白、皮、陸，宋之黄山谷、楊誠齋、陸放翁、周益公諸集尤多。或一題而數首，數十首一韵，而唱和成帙。春興秋懷，踵之以三十平韵，賦梅花又且百首矣。覺老杜一大詩人，《諸將》、《秋興》、《古跡》，寥寥數首，豈不遠遜其富乎？阮亭所摘梅花佳句，如東坡之「竹外一枝斜更好」，已僅得七字耳。其他較桃比柳，幾同啞謎，踏雪策驢，總屬雷同。至於離合回文，支幹草木，鬥險矜奇，描頭畫角，非僅捧心效颦，直是魍魎晝現。予也半生閲歷，每恨世無成連子，爲置斯人于海濱。然學者亦誰能如康昆侖，肯聽段師，洗其邪雜，十年不近樂器？此人才所爲可惜也。

先高祖《程山日録》云：「米元章學書無一定之帖，采各帖字之佳者用之。此法最善。不但當采一字，即一筆有法，亦當採取，久之，方能合成一家。此集思廣益之道也。」鳴盛因是知詩必求全首佳者而學之，即三唐亦不多覯。吾惟即其善與不善列之，以爲法戒，豈不均爲我師乎？起句之妙，如蘇頲「東望望春春可憐」，賈曾「銅龍曉闢問安迴」，祖詠「燕臺一去客心驚」，杜甫「花近高樓傷客心」、「風急天高猿嘯哀」、「聞道長安似奕棋」、「群山萬壑赴荆門」、「露下天高秋氣清」，王維「明到衡山與洞庭」，賈島「此心曾與木蘭舟」，李商隱「猿鳥猶疑畏簡書」之類，皆突兀超邁，足以籠蓋通章。其不善者，多是直起而粗鹵，如沈佺期「南方歸去再生天」，杜甫「歲暮陰陽催短景」、「支離東北風塵際」，王維「仙官欲住九龍潭」，李頎「知君官署大司農」，楊巨源「關西諸將揖容光」，皇甫冉「北人南去雪紛紛」，司空曙「緑楊垂穗亂鳥飛」之類是也。結句之妙，在承載得上六句，而提起下一句，悠然不盡，回眸一顧，秋波自遠。其法惟杜工部最工，如「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爲《梁父吟》」、「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然杜集如此者，正復未易多得。他如張謂「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無奈别離何」、「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皇甫冉「聞道王師猶轉戰，誰能談笑解重圍」，亦可法也。至收結荒頹，作者不免，即少陵「運移漢祚難恢復，志決身殲軍務勞」，則與岑參「西望鄉關腸欲斷，對君衫袖淚痕斑」，劉長卿「臨水自傷流落久，贈君爲有淚沾衣」，李商隱「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天荒地變心難折，若比傷春意未多」，同爲粗淺無味矣。又如蘇頲「漢家曾草巡遊賦，何似今來應聖明」、王維「聞道甘泉能獻賦，懸知獨有子雲才」、岑參「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薛逢「今日路旁誰不指，穰苴門户慣登埴」、錢起「题柱盛名兼絶唱，風流誰繼漢田郎」，直與俗下膚庸酬贈之作無異。又李商隱「如何四紀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直狗尾續貂矣。若柳宗元之「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荆門郢樹烟」，宋人已議其「烟」字無著落。起結不善，縱中間對仗精巧，譬之堂屋，上漏下濕，雖四柱雕鏤彩繪，豈得目之奂麗乎？去短就長，鑒觀于古，風義不啻師友矣。

律法興，人咸以對仗爲工。景以對景，情以對情，遂若一定之法。或一聯情一聯景，便稱名作矣，若能情景互寫，三唐中已僅見數聯。如沈佺期「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戌憶遼陽」、高適「只言啼鳥堪求侶，無那春風欲送行」、皇甫冉「江客不堪頻北望，塞鴻何事又南飛」、李商隱「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李端「秦地故人成遠夢，楚天涼雨在孤舟」、温庭筠「一院落花無客醉，五更殘月有鶯啼」，堪與少陵「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虚隨八月槎」、「南菊再逢人卧病，北書不至雁無情」數聯並美矣。至於「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黄昏」、「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盌出人間」、「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台」、「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皆一氣貫注，化去對偶痕跡，十四字如同一句。此惟杜老一人而已，三唐中竟無可取以相匹者，宜乎其爲詩聖。

浣花集中惟《秋興》、《諸將》、《曲江》、《詠懷古跡》一題數首，品其高下，畢竟以《諸將》五首爲最。《詠懷古跡》前四首，尚是堂堂正正好詩，至第五首，惟群推「伯仲之間見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爲名句，然比擬誇贊未足爲奇，且結句更屬粗率，視《蜀相》一首借古寫心，何啻牀分上下！

七律中懷古，自崔司勳《黄鶴樓》肇端，其詩如神龍在霄，無跡可求，若概以爲圭臬，雖杜公亦恐弗及。然舂容大雅之作，後賢孔多，如劉長卿之《過賈誼祠》「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温庭筠之《陳琳墓》「詞客有靈應識我，霸才無主始憐君」，不廢議論，自寓隱衷，詞旨亦復藴蓄，洵堪作則。又有一種似點綴眼前景色，而巧合題典，如李商隱之《隋宫》「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劉滄之《經隋煬帝行宫》「香銷南國美人盡，怨入東風芳草多」，亦化盡形跡。又李商隱《馬嵬》「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杜牧《金谷懷古》「桃李香銷金谷在，綺羅魂斷玉樓空」，温庭筠《蘇武廟》「回日樓台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對仗精巧，而筆意縱控，亦非填砌者可比。至通首匀稱，則劉禹錫之《西塞山》、許渾之《金陵》及《題衛將軍廟》，情景兼到，濃淡適宜。議者以後人之襲用，遂疑作手之鮮，實際獨《黄鶴樓》一首，太白居然摹擬，轉共推爲名作，而弗以爲病，甚矣世人之耳識也！他如劉禹錫《題真娘墓》「芳魂雖死人不怕，蔓草逢春花自開」，《望夫山》「近來豈少征人婦，笑采蘼蕪上北山」，《神女廟》「星河好夜聞清佩，雲雨歸時帶異香」，杜牧《题武關》「鄭袖嬌嬈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題青雲館》「四皓有芝輕漢祖，張儀無地與懷王」，《西江懷古》「魏帝縫囊真戲劇，苻堅投箠更荒唐」，温庭筠《馬嵬佛寺》「才信傾城是真語，直教墜地始甘心」，李商隱《聖女祠》「人間定有崔羅什，天上應無劉孝威」，《楚宫》「空歸腐敗猶難復，更困腥臊豈易招」，《真娘墓》「柳眉空吐效颦葉，榆莢還飛買笑錢」，《井絡》「將來爲報奸雄輩，莫向金牛訪舊蹤」，《詠史》「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之類，或填砌庸俗，或輕薄纖靡，似笑似謔，如嗔如詈，與稗官小説何殊？選者彙登梨棗，燕石瓊琚，並相什襲，學者不大放眼孔，則幾爲勸學荀子有《勸學篇》。死，應不獨笑蔡謨一人而已。

季弟筠初嘗論：懷古詩七律尤難，醖釀深醇以使事，必須烹煉鎔化，泯然無跡。著議論必須意在言表，褒貶抑揚，無喜怒之色，方爲高手，若直作讚語，便爲下乘。至過祠廟，則稱廟貌巍峨，過墓下，則稱穹碑崪嵂，如此之類，殊覺雷同增厭。

七字須鍊之如生鐵鑄成，若可截爲五言，或中間兩字硬插，或竟成三截，豈是好句？唐人亦有此弊，如李益「從來凍合關山路」、皇甫冉「積水長天隨遠客，荒城極浦足寒雲」，皆贅設上兩字，不似少陵「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著力正在上兩字也。又司空曙「青鏡流年看髮變」、元微之「湖中天地乾坤大」、白居易「松排山面千重翠」、劉方平「長辭西雍青門路」、李商隱「邊柝西懸雪岺松」，皆生湊兩字於五字之中，豈若老杜「林花著雨燕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句中自相呼吸乎？又韓翃「蟬聲驛路秋山裏」、皇甫冉「萋萋藉草遠山多」、元微之「歌待新詩促翰林」、李群玉「人夜笳聲含白髮」、武元衡「笛怨柳營烟漠漠」、白居易「竹霧曉籠銜嶺月」、韋莊「曉發獨辭殘月店」，一句中三四截，幾同亂堆瓦片。試看老杜「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跡似叠砌，卻不斷隔，能明其故，則思過半矣。至詩中韵脚，須如獅子滾毬，全身精力注射球中，方不粘著，亦不脱離。若沈佺期「殿裏争先並是梅」、韓愈「相國新兼五等崇」、温庭筠「隴上羊歸塞草烟」、李商隱「朝飛羽騎一河冰」，皆屬趁韵，選家多讚賞之，真所不解。即杜工部「此日嘗新任轉蓬」，下三字亦是湊上，詎宜以其名家而冒昧相師？學者誠推此類，以爲法戒，自無斷離不成句之弊。

凡一句中重用同音字眼，亦是一病。如沈佺期「坐近爐烟講法筵」、李商隱「大海龍宫無限地」之類是也。即隔句如老杜「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竹」「菊」兩字同音，讀去終覺窒礙。又許渾《朝臺送客》一首中「趙佗」、「馬援」，「越國」、「蠻鄉」，「江雲」、「海雨」，「嶺北」、「蓼花」，八句平頭，盡是人物地名，雖沈約八病之説，大雅所不拘，但如此板列，豈堪爲法？

古人名句有偶然相同而各成其妙者。宗楚客有「雲裏孤峰類削侵」之句，崔顥則云「天外三峰削不成」。柳宗元有「驚風亂點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一聯，譚用之則云「秋風萬里芙蓉國，暮雨千家薜荔邨」。跡似相摹較勝，其實不過偶然適合耳。然可知專事寫景，到後人幾無著想，往往費力敲成佳句，及多閲前編，竟如勦襲，良堪惋惜。故予嘗謂：詩中必須有我在，五官雖同，而面目則子與父殊。即景寓情，果以我之深意出之，自不致人疑我爲天上偷桃客也。

唐與宋、元之别，在雅俗幾希之間。學唐詩，每淪入宋、元，其故何在？不知唐詩之中亦多俗格。如李白「東樓喜奉連枝會」，杜甫「起居八座太夫人」、「百年粗糲腐儒餐」、「漫捲詩書喜欲狂」，李頎「新加大邑綬仍黄」，岑參「色借玉柯迷曉騎，光添銀燭晃朝衣」，萬楚「汗血每隨邊地苦，蹄傷不憚隴雲寒」，韋應物「世事茫茫難自料，春愁黯黯獨成眠」‘兀微之「山茗粉含鷹嘴嫩，海榴紅綻錦窠勻」、「同登科後心相合，初得官時髭未生」，韓翃「蠻府參軍趨傳舍，交州刺史拜行衣」，杜牧「劉郎浦夜侵船月，宋玉亭春弄袖風」，白居易「夢兒亭古傳名謝，教妓樓新道姓蘇」，李商隱「求之流輩豈易得，行矣關山方獨吟」。如此類者，置之宋元詩中，豈復有别？此學古者所以必具金剛眼，而後胸有定風珠也。

排律以鋪揚典切爲工，層次分明，波瀾壯闊，卻自神氣聯貫，無重複斷離之弊，方成章法。造句固宜莊重，而運筆絶須流轉，暗相呼吸。長篇忌委頓，尤忌版砌。短篇貴簡勁，尤貴舂容。初唐登眺詠懷之作，有用五韵七韵者，興盡即止，初不計韵之奇偶，後人專以偶韵爲正格，誇多鬥靡，有長至四五十韵、百韵者，要不過拖遝砌叠，賣菜翁求多耳。魏叔子云：「物之取精多而用之少者，其發必醇；取精少而用之多者，其發必薄。」詩道亦如是。故倚馬才尚鮮十韵之作，浣花翁間有長篇，而簡練精醇，猶不能數見。蓋詩道無一體可易言也。然此中甘苦，非深心此事者，又豈能遽解乎？

諸體中五言絶句最简，而最難工，非學深養醇，豈易窺其窔奥？漁洋山人抉其秘，以一時佇興得意忘言而有味外味者爲極則。然不求神理而但襲皮毛，則外貌空靈，中且無物，雖不與粘滯者同病，究於味外之味，未有所存。嚴滄浪以味外味如水中著鹽，飲水始知鹽味，此語於五言絶句形容盡致。又司空表聖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予謂他體不能到此境地，惟五言絶句，不可不懸此境象，以待其候。

五言絶句含糊不吐、刻畫過盡，俱非也。惟語意恰是二十字，而神韵飄渺無際，音調靜細，不剛不柔，斯爲正體。王摩詰《輞川雜詠》有著向題中者，有超出題外者，而均之有不即不離之妙。虞世南《詠蟬》、王勃《寒夜思》、李白《敬亭獨坐》、劉方平《春雪》、祖詠《望終南殘雪》、王昌齡《題僧房》、韋應物《秋夜寄丘員外》、崔興宗《留别王維》、許渾《塞下曲》、耿湋《秋日》、李商隱《登樂遊園》、柳宗元《江雪》、李頻《渡漢江》諸什，亦仿佛及之，裴迪尚應讓一頭地也。張九齡《自君之出矣》、李白《玉階怨》、盧照鄰《曲池荷》、張説《蜀道後期》、王適《江上梅》、崔國輔《怨詞》、崔顥《長干曲》、丘爲《左掖梨花》、張仲素《春閨思》、劉方平《長信宫》、《採蓮曲》、李益《鷓鴣詞》、施肩吾《幼女詞》、崔道融《班婕妤》、劉采春《囉嗊曲》諸作，又是《子夜歌》一派，音亮而不躁，思巧而不纖。若其操樂府鐃吹音響以爲絶句，惟王建《新嫁娘》一首：「三日人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質樸深醇，何異讀「有齊季女」之什？又無名氏《伊州詞》「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與太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同一種高格。句中明明説出，卻又似未曾説出，真鏡花水月景象，他人鉤深索隱，何能坦然有餘如此？

七言絶句以第三句爲主，而第四句發之，前人之論極當。蓋第三句是一篇關紐，若擴不開，掣不轉，柁心不應，通船俱無把握，雖有橫帆，何能駕駛？即僅如半截律詩，亦祇是畫裏舟航，任有好風，豈能動摇？此予夙昔之説也。近季弟洯原與人論絶句，譬之與射：起二句彎弓搭箭，立定架格。第三句必弓弦滿扣，左手掬定箭頭，右手抽送，肱開臂直，而精力已直注鵠心，則第四句應弦而中矣。否則强弩之末，未有不失諸征鵠者。其比擬更爲透徹，學者能近取譬，斯道寧遠乎哉？

絶句詞調雖以丰姿摇曳取勝，究須如大家女子，舉止幽閒淡雅，笑不露齒，怒不掙眉，巧倩美盼，我見猶憐，而凜然不可犯，方爲色骨俱妍。倘一涉妖冶，則娼姬賤婢相矣。宋曾蒼山謂：「局婉媚而薄高古，執偉豪而棄淵深，此選家之偏」。竊疑「高古」二字，他體皆宜，惟説向七言絶句，只是靦面話耳，不如淵深而神雋，爲不亢不媚。

王昌齡「秦時明月」，李滄溟推之；王翰「葡桃美酒」，王鳳洲推之；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遠上」，王文簡推之。鳴盛嘗吟玩諸作，各有其旨，均足師資，正不必定求壓卷，互競偏師。千金之裘，豈一腋所能成乎？他如王維之「白眼看他世上人」、張謂之「世人結交須黄金」、曹松之「一將功成萬骨枯」、章碣之「劉項原來不讀書」，爲粗派。朱慶餘之「鸚鵡前頭不敢言」，爲纖小派。張祜之「淡掃蛾眉朝至尊」、李商隱之「薛王沉醉壽王醒」、杜牧之「銅雀春深鎖二喬」，爲輕薄派。又如元微之之「垂死病中驚起坐」、雍陶之「漸近蠻城誰敢哭」，過作苦語，皆成蹙蹶聲。前人所論，尤俗耳針砭，學者所亟宜推類以爲鑒。即李太白《清平調》亦是俗格，苟於此從事，必至流於纖艷輕佻。勿以膾炙人口，隨聲附和，誤己而誤人。

有長於論詩而拙于自作者，有工於自作而短于論古者，古今如此甚多。元之楊廉夫，一代作手也，顧謂學杜當從其絶句入，是何異教人畫虎而指狗以爲模也？工部絶句，除《贈花卿》二三首略存體制，餘則鹵莽滅裂，較其五言古更爲粗俚，而後人每以其名家，輒尊信而不敢議。不知隘與不恭，君子不由，孟子豈是譏議清和之聖？蓋懼夫由之者之誤也。讀李、杜詩，詎宜概以孔子待之乎？

王文簡《精華録》，予最愛其絶句，得龍標、供奉遺響。其同時諸公纖媚艷麗，時或過之，風骨尚多未逮。獨其《戲傚元遺山論詩絶句》，及讀唐宋金元詩諸篇，意盡句中，語無餘韵，如醫經脈訣，殊失雅意。蓋七言絶句雖似畫士女圖，亦須兼工帶寫，阿堵傳神方妙。若祇刻定印板，傅朱填緑，有何趣味？至趙秋谷論詩云：「無絃祇許陶彭澤，會得無絃響更長。若使無弦亦無響，人間悦耳並笙簧。」意雖善，而其語則與野廟神籤無異，俗耳猶爲賞音，世真有嗜痂癖者。秋谷天才本高，苦於誤信馮鈍吟，遂使生金夾砂，鍛煉不成，良爲可惜。

《竹枝詞》本巴渝之音，託韵語以寫方言土俗。白樂天《竹枝詞》則云：「唱到竹枝聲咽處，斷猿晴鳥一時啼。」與詠楊枝、橘枝諸詞無異，殊失本意。此體端宜就人情物態中以寫本色之語，俚而不俗，質而有文，而又能婉曲規諷，不流輕佻，情致妸娜，不同嘲謔，方足存風人之旨。

嚴滄浪《詩體》一篇，古今制作名目悉備，然詩究以四言、《離騷》、樂府、五言七言古爲古體正格，五言律、七言律、五言排律、五言絶句、七言絶句爲近體正格。名家選詩及編詩，次第總不外此。其歌謡、歌行、吟、詠、篇、詞、曲、引、愁、歎、怨、思、樂等類，不過制題之名，五古、七古絶句中皆有之。其句法長短參差變换，又樂府、七古中之常調，若如俗本别立歌行一格，是振衣而不知挈領也。七言排律、六言律詩、絶句，雖無妨於正體，然作手難工，工亦不足見奇。至於東坡之雙聲叠韵，天隨子之全篇平聲，梅聖俞之全篇仄聲，及轤轆韵、進退韵、盤中體、建除體、人名、卦名、數名、藥名、州名、六甲、十屬、藏頭、歇後、字謎、雜俎之流，俱是旁門外道，與風雅之意何涉？聰明之士每見此種即欣慕之，一涉其籬，如墮陷阱，雖有仁人，難爲從井之救，亦徒付諸浩歎而已。所貴入路毋歧，則鬼魅自不能惑我矣。

意有所主，而義理從之。凡天地間，一筆一畫，無無義理之字，無無意之文，不獨詩爲然也。詩之所以别於文者，韵也，音也。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故《樂記》曰：「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鄭夾漈云：「樂之本在詩，詩之本在聲。師乙之論聲歌，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稾木，倨中矩，勾中鉤，纍累乎端如貫珠。故歌之爲言也，長言之也。説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嗟歎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然則論詩第言義理而不求聲韵，是猶耽飲者之餺其糟而棄其醨也。」劉後村謂：「宋文人多，詩人少，雖集中各有詩，或尚理致，或負材力，或逞辨博，少者千篇，多至萬首，要皆經義策論之有韵者耳，非詩也。」吾邑劉水邨先輩，謂此語最道著宋詩病痛。至元人轉而柔靡之音，則又指水以爲酒。予之爲是説也，非爲酒可無糟，特不可以糟名酒耳。世有飲仙，當自味之。

前輩每好攻擊嚴滄浪「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之説。即朱竹垞號知詩者，亦云：「别材非關學，嚴叟不曉事。顧令空疏人，著録稱弟子。」未免自恃博學而忘古人立言本意。《論語》中聖人之進退諸弟子者語，尚以參互而得，況滄浪語本無偏，下文明説「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是原未嘗教人無事博學也。若摘取一 二語以恣駁刺，則經史可議者亦復不少。即就其「别材」之説而按之，亦至當不移。二《南》風人，豈學士大夫所擬古諺俗謡？或出諸農婦村童之口，古今如此者衆矣。吾友黄鶴汀松，一縫工耳，幼未嘗入塾，業縫之餘，自求識字，漸遂吟詩，出語便不同學究。及與吾菊榭漸摩，相深以學，而所用經傳典故，俱與經生迥異。今觀其遺集中，五古樂府，予終不敢望其涯涘，蓋其得之天籟者多，又滄浪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也。若專以博洽爲工，古文人如左氏、太史公之流，何以不傳聲歌？即後之名家集中，亦有不能詩而强爲之者，而語言腐爛，與其文如出兩手。人固各有能不能，則「别材」、「别趣」之説，未可盡云誣也，但未可以概論中人之質耳。揚子雲云：「讀千賦則能賦。」諺又有云：「好詩吟得千千首，不會吟詩也會吟。」然能知好詩而吟，則又非具别材、别趣者不能。故曰：滄浪之説，得詩家三昧者也。

王文定謂：「漢儒於經殘之餘，見三百篇之數有不足，取删放之詩，留傳於習俗者，從而補之。」此最爲有識之言。馬端臨諸儒謂：「《鄭風》，解者篇篇説作淫奔，聖人斷無絶其聲于樂而登其詞於詩之理。」亦深足中傳注之弊。然謂古《序》非傳授有源，孰能億料當時指意之所歸？以予觀之，殊未確也。《禮記》尚多漢儒附會，奚有于古《序》乎？總之，訓詁肝腸多涉穿鑿，善讀書者，自有不解之解，領悟於語言文字之外。試問如古《序》，如傳注，即所解之悉當，苟無會心，于我何益？

《談龍録》載昆山吴修齡與友書有云：「詩中須有人在。」其論固善。嗚盛則謂詩之中還須有我在。蓋我有我之性情、我之學識、我之登覽吟眺。同此論議，而志趣迥殊，同此丘壑，而意興各别，要使後人覽之，恍如與我相遇，挹豐標而訴衷悃，斯善矣。陳正字「前不見古人」之詠，于幽州臺何涉？而每一吟諷，若親覩其立臺端，披襟裯，慷慨而歌也，豈非有我之故乎？

《詩經》叶韵，自朱子采吴才老《韵補》定之，而後《三百篇》乃可詠歌。且言叶韵，當以頭一韵爲準，然篇中所叶往往不儘然，甚或通章俱叶，無一韵用本音者。吴氏《韵補》原有二説，曰通、曰叶，今並其本通韵者而亦叶之，後人是以疑焉。顧亭林則謂上古但有音，初無所謂韵，别作《詩音》。其説又未免過求于古中旁通。曰尺生於黍，還以尺正黍，韵之與音，亦猶是耳。然自沈約立四聲以來，韵書歧出，代各異制，學者幾無所適從。近俗傳《笠翁韵》，其通轉多杜撰，甚爲誤人。康熙間毗陵邵子湘博考古本，以定今韵，采杜、韓諸家詩以定通轉，復從經子史傳之文以徵叶韵，引證明確，考核精詳，名曰《今古韵略》，至爲可信。有志古詩者，案頭所必須也。嗚盛嘗本《康熙字典》以校《詩經正韵》通叶，而所資於是書者多矣。韓文公謂：「凡爲文須略識字。」先儒豈是輕薄之言？蓋勉人以知字之不易識也。

世俗於門内之行或多未講，而獨斤斤于祖父之名是諱，甚至刻其遺集亦並諱之，祇書署字别號，令覽者莫知爲誰。向間有書名者，必借巨公填諱，掩耳盜鈴，以是爲孝，殊不可解也。《論》《孟》皆子思與諸弟子所記，何以一無所諱？《禮》曰「臨文不諱」，豈未之前聞耶？予近並見有刻其集亦諱曰某者，尤爲謬妄。古人文字詩題，于朋友俱直書其名。君子疾没而名不稱，奚爲今之人而名反畏人稱也？太白于少陵爲前輩，而杜集中稱其名，較今人稱弟子而尤倨，曰「白也詩無敵」，曰「汝與山東李白好」，曰「南尋禹穴見李白」。他如「張旭三杯草聖傳」、「焦遂五斗方卓然」、「弟子韓幹早入室」、「岑參兄弟皆好奇」、「吾甥李潮下筆親」，凡不一而足。又其自稱則曰「甫也諸侯老賓客」、「道甫問訊今何如」，其名時諷詠於人口，固宜其名著千古也。後人即大書其名，吾猶懼泯泯也，而偏自諱之，意果何居？

予家自始祖鹿峰公、講堯仁，字夢得。南臺公諱驛，字處厚。父子，以詩文名于宋，中經式微，所傳《鹿峰集》、《嶺庵集》，皆不可得見。惟《宋詩紀事》、《全芳備祖》二書，載公《詠芍藥》五古一篇，《閩海風雅》載有《九日登屏山》七律一首，《鶴林玉露》、《西湖志餘》載南臺公《錢唐湖絶句》，猶傳於世。而《志》《傳》所稱鹿峰公《飛來峰》、《萬松嶺》諸篇，元時猶膾炙人口者，今者無由聞矣。然《傳》稱公登金山有「半夜鬼神朝水府，五更鼓角動揚州」之句，及元《南豐州志》載南臺公《登軍峰詩〉：「倚天青壁庾巉岩，下有神龍捲作潭。龍欲出時山吐氣，黑雲隨手遍江南。」則唐風猶未往也，豈僅宋人佳句乎？吾家文學之源，端自公父子濬之也。元、明時，雖代有學者，而殘篇斷簡，鮮有全集。蓋自鹿峰公遞傳十七世而後，高祖明學公，諱文洊，字秋水，號約齋，又號顧庵，明學則門弟子私諡也。始以理學著。公講學程山，闡明程朱大業，以身爲教，遠近聞人，群師奉之。讀龐舟公「七省鄉音如百舌，深更草聖亂群鵝」之句，可想當時教澤之所被者廣矣。公遺書五十六卷，其詩惟《竹影亭》一卷，肅穆淡潔，不似《擊壤集》故作理語也。曾祖龐舟公，諱德宏，字子實。承父志，隱于醫，才力雄邁，雖顛連困躓，而掀髯歌嘯自若。所遺《龐舟詩》二卷，其志意則《谷音》、《晞髮》，其法律則獻吉、鳳洲也。公子二伯祖宜爾公諱脩振。以布衣稱詩都下，與顧景范、黄俞邰、姜西溟輩尤相友善。而意氣高邁，不樂戀於勢位，足跡南至海，北極于流沙萬里外。所至有詩，而遺稿散佚，僅餘《寫心軒》一卷。大父祖軒公，諱脩擴，字充之。守程山家訓，規言矩行，極爲彭躬庵、甘健齋諸大儒所許。性温純，最善獎誘人才。家貧，課讀種蔬以養，暇則歌詩，臨古帖。年六十餘，得目疾，醫鮮效。先君子植庵公，譚身耘，字慶五。每五更起，以舌舔公目，經二旬，目復炯然。至八十餘，猶與諸耆宿賦詩，作蠅頭楷書。著《祖軒集》一卷，簡厚温和，蓋類乎公之人云。詩並刻《程山三世集》中。此鳴盛近祖傳學之大略也。嗚盛父輩以行誼爲先，從世父書田公、諱身耕。季叔父友蓮公，諱身䅙。雖不廢學，一則以諸生卒於官幕，一則早年不禄，詩無傳焉。及鳴盛兄弟，承先世餘澤，詩禮之傳，幸未敢墜也。伯兄愧屋，鳴謙，字致恭。五六歲侍大父，即通曉聲律，長與四方名士唱酬甚富，而獨用力於古文，刻有《非我齋文集》。嘗笑曰：「詩則以讓吾諸弟也。」十兄退庵，本量，字尚容。聰穎類伯兄，十歲能文，詩亦酷好之，刻有《退庵詩鈔》。酒囊糟粕，菊榭六子之一也。季弟洯原，鳴篁，字筠初。幼敏悟過予，喜讀古書。初學時藝，將有成矣，厭而棄之，亦未嘗學詩，及蜀遊歸，則詩已成帙。客吴，與友人茅若川輩合刻《个湖詩草》，近范紫庭復爲鐫《借舫詩評》。予每當窮困無聊時，輒復鼓掌大笑曰：「天之與我何其厚也。吾祖父則理學、高隱、詩人、孝子，兄弟則怡怡然而有師友文章之樂。予烏乎鬱鬱而不樂？所無厭欲者，冀後嗣之綿此世澤弗替耳。身外之榮，聽蒼蒼者主之，予烏乎鬱鬱弗樂也！」

鳴盛與從兄退庵，同生彊圄協洽之年，又同屬流火司金之候，而清臞骨相，宛似縷金，頑鈍心腸，偏如礦鐵，不逮退庵者遠矣。伯兄多方鍛煉之，終不能出諸冶。及年近弱冠，始從退庵問平仄。歲越戊辰，乃訂菊榭學聲詩。其友則余聲谷、韵，字寄山。崔斗垣、宸，字極中。湯慎廬、文海，字彙川。譚未齋，經、字定九。暨退庵師曾松門諱袞，字補之，又號圭峰。先生也。當是時，計日課詩，法律至嚴，講求至切，救過攻非，直言讜論，無纖芥嫌疑隱避。而松門先生當曲高寡和之日，亦樂諸子傾心向學之誠，鼓舞造就，載酒尋花，賞奇析疑，無日不會，會則未嘗不談詩也。嗚盛既自慚頑鈍，少不如人，又大懼無以稱「菊榭六子一先生」之目，乃廣搜群籍，覽其大凡，方踵武諸子，以望李杜門牆，而未能至也。中間即幸與聲谷、退庵並以古學受知張藻川諱映辰。學使者，乃益深虚聲之懼，用是更參究夫斯道源流升降之故，古今製作得失之林。典衣沽酒，肆志浩歌，求厥指歸，幾忘昏曉，出就有道，以證異同。蓋今二十餘年，而後胸中頑鐵，差等諸鑪錡之備一器。故清夜自問，雖未逢點鐵之丹，亦庶幾冶金之範乎？然嘉會靡常，知音不易，松門、聲谷，覺夢早歸。餘餘倖存，饑驅各散，求昔日之鑄我者，已渺乎其莫定矣。今者海上一燈，予幸與予季弟偶然作對床之談。旅懷鄉思，徒增客淚，揚風扢雅，聊寄予情。況玉樹芝蘭，冀生庭砌，則洪鑪鼓吹，且作家模。編曰「範金」，待其傳火。倘後嗣有銑盪鏐版之資，則是編即冶築鳧桃之助。若夫撞洪鐘，振大鏞，則吾豈敢，亦曰爲稚子留此小以成小、大以成大之模範云耳。時乾隆辛卯秋仲述于吴中柘湖之賓館。

（汪群紅、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