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303
罨畫樓詩話
罨畫樓詩話提要
《罨畫樓詩話》(一名《清綺集》)八卷，據乾隆間聽吟軒刊本點校。撰者廖景文，字覲揚，江蘇松江人，人贅青浦。以隸籍密雲，故號古檀。乾隆十二年舉人，官合肥知縣。有《古檀詩草》、《吟香集》等。廖氏自乾隆二十七年歸田後，即以寫作詩話度日，先後成《漱芳集詩話》與《清綺集詩話》，卷帙頗富。《漱芳集詩話》稿寄友人顧星橋求正，擱置數年，《清綺集詩話》轉較前者先成於乾隆三十六年辛卯。其書名亦繁複，「清綺集詩話」又名「罨畫樓詩話」，「漱芳集詩話」又名「盥花軒詩話漱芳集」。兩書十之八九又標爲「古檀詩話」，以示自撰，用别於所採他書，亦一法。惟此舉頗啓後人誤會，至有著録「古檀詩話」爲另有一書者，實無其事也。廖氏有才情，嗜詩文，其言有云：「識英雄於未遇，皆就詩文決之。」其詩亦云：「今古英雄都在夢，馨香名姓只留詩。」不免過甚其辭，而與袁枚同一聲氣。又慕袁枚之有隨園，製一「書畫舫」，聚書畫絲竹於一船，與一 二二友人逐水游蕩。其晚歲好游亦與隨園同，吴、越不待言，又隨兄弟子侄輩任官閩、粤之便，作遠游之樂，皆太平盛世文人之遣日法也。其論詩則有「極意作詩，不必得詩；窮形作畫，不必入畫」之説，然已非東坡「論畫以似形，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之偏於藝理，其意乃在寫詩作畫自適生活方面。故全書録詩不必盡佳，人與事則仍不妨有其趣味。此亦與稍後之《隨園詩話》同。書中又頗録朋輩詩話中之涉己者，如《古藻堂詩話》、《西樵詩話》等三十餘種，多不見傳於後世，賴此以存一 二。其他如《蓮坡詩話》、《夢餘詩話》、《媕雅堂詩話》等，所録亦有不同於今傳本者。如《媕雅堂詩話》一則，録其「村」字韵七絶三百餘首，即今本所無。又有數則詳記馮小青韵事，曾附於其所撰之《小青遺真記》傳奇後，可參看。
風雅一道，最足賞心，不必盡由己出也。憶自壯歲以還，挾策京華，一行作吏，宦轍所出，板輿所經，東臨泰岱，北遊邊徼，西歷太行，南極武彝，人海花場，比肩接跡。或偶見口占，或遥爲倡和，或得之目覩耳談，凡諸零紈片羽，無不手自抄撮。即一生殘毫剩墨，亦常留之，小市金箱，蓋所摭拾亦良富矣。辛卯春，抵鷺門官署，舊雨晨星，吟情如覩，不禁感今追昔，取而彙之。年姪黄君長汀請付棗梨，爲名之曰「清綺集」，蓋欲合和平之旨，香艷之章，筆之簡編，以供海内風雅互爲心賞。第聖世人文日盛，詩才賦手，見聞之罣漏者多。文章江左，烟月揚州，增補之功，請以俟之異日。乾隆辛卯巧月，雲間廖景文書于罨畫樓中。
是詩書麴蘖，醖釀就，此規模。慣吟對壺冰，量移尺玉，静掩紗幮。誰如指，淝水嘆，早巨川濟後一舟虚。料理年年阮屐，將迎處處潘輿。 披圖合唤米呼蘇，臭味略無殊。祇文工畫妙，書顛潔癖，一樣工夫。歌呼逸才借問，又微之紕縵牧之麤。道氣常流杖履，高踪不溷樵漁。《木蘭花慢》。
雪漁張嘉猷拜題
罨畫樓詩話卷一
杜韓作詩，或用險韵以見奇，後人效之，多成强押。毛奇齡嘗謂：「纖題險韵，皆不必作。」誠爲至言。《瞻岵詩話》。
古今流傳名句，如「思君如流水」，如「池塘生春草」，如「澄江浄如練」，如「紅藥當階翻」，如「月映清淮流」，如「芙蓉露下落」，如「空梁落燕泥」，其情景俱佳，足資吟咏。然不如「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忠厚悱惻，得「遲遲我行」之意。《説詩睟語》。
古人鍊句，只在字眼上着力，有鍊實字法，有鍊響字法。如唐人「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此實字法也。「芹泥隨燕嘴，花蕊上蜂鬚」，此響字法也。蓋用實字則句健，用響字則句新。《絧齋随筆》。
漁洋山人云：「人家子弟可有經生氣，而不可有名士氣。」余服膺此言。今詩學盛行，年少穎異者，無不揮毫掞藻，顧根柢槃深，枝葉自然峻茂，浮華之病與弇鄙同譏，吾黨應共鑒之。《古檀詩話》。
先賢里居，仰止在焉。朱夫子晚年居建陽，有考亭書院在城西北，占山水之勝，所謂南閩闕里是也。予幸得瞻仰遺像，且摹挱舊蹟，成絶句云：「天光雲影弄秋晴，半畝方塘水一泓。記讀先生詩卅載，不虞今日見分明。」《古檀詩話》。
古人筆墨，非可輕議。《畫品》：王維畫不問四時，畫《袁安卧雪圖》，有雪中甘蕉。李卓吾云：「雖闕畫理，無碍畫趣。」批《琵琶記》中語。皆管窺之見也。予任合肥，植蕉一本，至冬未彫。一夕，寒風陡發，晨起見大雪霏霏，堆積葉上。後又閲《豫章漫抄》一則云：吴郡陸深，謫延平。北歸，與建陽令薛宗鎧酌堂後軒。值大雪，雪中美人蕉一株，盛開紅花。予己丑小春到建陽署，牆側之蕉猶在，成絶句云：「輞川圖畫筆何超，粉本潭陽仔細描。問雪平原誰繡像，尚留一樹美人蕉。」識之正爲輕議古人者戒，且以廣所聞見也。友人汪太學曾貽予陸公手書七律長幅，喜其蒼勁，珍而藏之。《檀園書畫紀略》。
自漁洋山人主持風雅，而後敷華摛藻之士莫不得所宗師。彼有謂「朱貪多，王愛好」者，文人自古愛相輕也。後三十餘年而有沈宗伯，其《竹嘯軒集》與《精華録》並歸正始。同時若望山尹制府，志和音雅，風格上追三唐。此三公者，直欲鑄金事之。《古檀詩話》。
太湖之水，匯入金閶，而風雅亦薈萃于是。其間園亭樓閣，每因人著名。顧明經景嶽宗泰居星橋巷，號星橋。家有月滿樓，縑素盈箱，牙籤滿座，四方名儒宿士，下至緇流女冠，無不題詩贈之。阮編脩學濬䕬村句云：「明月入懷清似水，遠山如畫淡于秋。」褚春坊廷璋筠心句云：「樓空百尺星河曉，月滿一輪天地秋。」吴侍讀省欽白華句云：「鐵衣霜重三城晚，砧杵天高萬郭秋。」吴學録省蘭稷堂句云：「吟殘硯北寒花影，夢斷淮南落木秋。」又黄殿撰軒小華句云：「鄉國早鳩稀遠問，關山長笛又高秋。」尤和韵中遒逸者。星橋年未强仕，著作等身。庚寅舉京兆試，竚顯奪標手段，未許徜徉東西兩山間矣。《古檀詩話》。
漁洋，太湖中一小山也。王文簡看梅玄墓，宿聖恩寺四宜堂，見漁洋秀峙，因以爲號。過寒山寺，夜已曛黑，風雨雜遝，山人攝衣著屐，列炬登岸，徑上寺門，題二絶云：「日暮東塘正落潮，孤篷泊處雨瀟瀟。疎鐘夜火寒山寺，記過吴楓第幾橋。」「楓葉蕭條水驛空，離居千里悵難同。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鐘。」先是爲同考，夜鼓柁行大江中，漏將盡，抵燕子磯，興發欲登。會天雨新霽，林木蕭颯，江濤噴湧，與山谷相應答。從者顧視色動，山人徑呼束𥬙以往，題數詩石壁，從容屣步而返。似此清遊，真覺逸情雲上也。《古檀詩話》。
漁洋先生家藏詩畫一册，題曰《含香清玩》，蓋同時諸名士贈公者。金陵余淡心懷二律云：「甲辰夏五日，曾問廣陵潮。可愛王司李，官亭屢見招。文章名士酒，風月美人簫。此會真難得，瓊花嘆寂寥。」「不見王生久，風流直到今。詩人唯我輩，天下少知音。懶啓青油幕，空調緑綺琴。關門多紫氣，搔首憶登臨。」《古檀詩話》。
王丹麓晫《今世説》云：計甫草東自海陵歸，渡江。會大風雪，舟不得發，同行者皆垂首歎惋，計坐舵樓下，手王阮亭詩讀之。至論鄭少谷絶句，哭失聲。既乃大喜，拭涕坐雪中，觀江濤淜湃，吟嘯自樂。蓋漁洋在當時，于布衣窮畯，顯幽振滯，樂此不疲，宜讀其詩者傾倒而歌哭之。顧甫草嘗在中州，于荒烟蔓草中訪謝茂秦墓而表其阡，則亦誠人中之豪也。《古檀詩話》。
「明月笙歌紅燭院，春山書畫緑楊船。」梅村先生句也。歸愚沈宗伯《壽趙秋谷宫贊》云：「月夜聽筝紅燭院，風前覓句緑楊船。」其風趣絶相似。《古檀詩話》。
太白樓巍峙江干，廖古檀同年令合肥歸，夢中得句，書刊石壁。詩云：「樓高江上爲先生，樓爲先生名亦馨。江上幾經朝復暮，先生千古醉如醒。士真狂也何妨謫，樓有狂士也額。才到仙乎確有靈。今日先生樓上坐，一江寒月映庚星。」殆與「鳳凰臺」、「鸚鵡洲」等篇後先相耀。胡吟鷗徵君極鑒賞之。《西莊偶録》。
詩文一也。而予竊聞前輩如宜興儲會元六雅、桐城方學士靈皋，不甚作詩。惟長洲沈宗伯歸愚，制舉藝極精醇，詩與書法，兼擅其妙，壽幾百齡，靈光巋然長存。我松能文如焦南浦、曹黄門，亦多出入風雅，蓋雲間一派，師友淵源薰習者深也。至如黄宫允𢈪堂、陳明經岝嵐、朱學博初晴，尤爲騷壇領袖。《古檀詩話》。
梅花詩，予最喜「一幅生綃畫美人」句。近觀廖古檀《香雪吟》，佳句積數十聯。又《孤山》云：「鐘敲薄暝昏復昏，鶴去誰招歸來魂。雪深雲斷不知處，遠山一角梅花村。」雖未寫梅，而古韵幽香，如有梅魂呼之欲出。《綱齋隨筆》。
桂陽盧絅齋、奉賢吴古心兩進士，性嗜寫蘭，殆有同癖。予從楚中回里，話别時，兩君合寫蘭幅贈行，同硯張慧川題句云：「墨藻清酣絶點埃，生花雙管一齊開。蓬萊宫闕曾親到，拾得瓊階玉草來。」「翠蕊璚蕤結佩鑲，梅兄樊弟並清芳。分明一幅同心譜，懸向西窗夢亦香。」見者嘆爲三絶。《西樵詩話》。
詩書畫三絶，我松董宗伯後，首推沈内翰獅峰宗敬先生爲風雅總持。晚年憩息秦望山莊，養花調鶴，煮若烹鱻，間揮灑筆墨，與烟霞丘壑爲伍。其《話雨軒同陸孝廉臨潭晟唱和詩》云：「豪情燈亂波相映，憾事雲深月不來。閒與境宜詩有分，緣隨枕斷夢無痕。」臨潭公甲午舉人，歷幕勝地，卓犖不羈，詩與書並擅盛名。《贈沈太史》云：「清歌夜繞西園舫，叢桂香消北海尊。寒喜酒人秋夜至，閒宜吟客雨中來。」佳句紛披，殆難更僕數矣。《古檀詩話》。
余友陸湘萍貽穀，孝廉臨潭先生文孫，詩學放翁、石湖。曾與讀書于青城西郊劉伴霞山房者數月。和余舊作云：「春雨芒鞵蘭笋寺，秋風鐵篴澱山湖。」風裁雋逸，真吾鄉之秀也。天不永年，同人惜之。《古藻堂詩話》。
「芳草細塵寒食路，碧苔流水釣魚磯。」錢唐魏玉横之琇作也。玉横貽予詩集一卷，醖釀深醇，爲什襲藏之行篋中。《余鹿池筆記》。
光禄西莊先生，少年才望，照耀江東。通籍後，摛藻金華，爲詞曹領袖。近讀禮歸田，偶念舊雨，駐檝于練塘高自柏齋頭，與余談詩移日，分夜不倦。而宗派區分，謬許余爲知言。曾有見贈云：「到處清遊趁快晴，偶逢佳士便身輕。千秋可屬今惟汝，一日相推我愧兄。窮巷陳平多長者，掉頭酈叟豈狂生。才人藏伏殊堪惜，雨釣烟耕答聖明。」「重陽風雨見初晴，未試登山屐履輕。共向草堂聯木榻，定知石友勝錢兄。澱峰泖水容深隱，雪北香南着瘦生。聚散搏沙旋放手，夜闌重與爇松明。」其獎借引重，情見乎詞，書之以見感恩知己不可忘耳。《漫畫居雜鈔》。
劉子羽「桃花柳絮春開甕，細雨斜風客到門」句，佳矣。吾禾李徵士秋錦句云：「元夕春生燈有市，故人船到月當門。」覺格韵較勝。别有句云：「筋力且堅花底坐，山川却話酒闌時。」每於燈殘月墮時，誦味久之，灑然忘倦。《帶經堂詩話注》。
我朝名畫家輩出，得秀水張浦山庚纂輯成書，月旦亦不爽。商丘侯龍山肩復有題詞八章，其二云：「《畫徵》録就國朝編，真作瓜田逸史傳。愛殺鴛湖風景好，一樓烟雨駐神仙。」「畫松圖贈好盤桓，老樹凌霜耐歲寒。記否夷門歌未竟，秋風回首憶長安。」《古檀詩話》。
沈萃岩編修初，當湖人，向未訂交，曾爲余書册，有《小游仙詩》四絶，秀骨珊珊，似不食人間烟火者。今附録於此：「湖上青山浸碧虚，鳳岩高處拓精廬。仙人最愛樓居好，蘸筆曾題閬苑書。」「玉匕晨餐挹露華，下方城郭任喧譁。等閒遊戲抛瓊屑，散作人間六出花。」「木公金母記前盟，白鳳飛來路幾程。可得梅花消息否，雲窗霧閣不勝情。」「列岫窗中暮擁愁，宿雲檐下曉還留。吴山便是蓬山路，夜静春寒十二樓。」《古藻堂詩話》。
虎丘山塘，遊人不絶，名作如林。予最愛「沽酒店開風亦醉，賣花人過路猶香」之句，以爲非此地不足以當此詩，亦非此詩不能盡此地也。《夢餘詩話》《沈鹿坪集》。
文人心思，必有薈萃之處。南陵金射堂古良製《無雙譜》，自漢迄宋，一千四百數十年中，得四十人，各繪其像，并賦樂府四十章。曰《博浪椎》、留侯張子房。《垓下嘆》、西楚霸王項羽。《老博士》、伏生。《星精謡》、東方曼倩。《河源槎》、張騫。《牧羝曲》、典屬國蘇子卿。《龍門史》、龍門司馬子長。《恐驚寐》、董賢。《咄咄詞》、嚴先生。《娥江行》、曹孝女。《探虎子》、定遠侯班超。《曹大家》、曹大家班惠昭。《趙娥怨》、趙娥。《孫郎至》、江東孫郎。《伏龍吟》、漢丞相諸葛武侯。《焦隱士》、隱士焦孝然。《奈何降》、北地王劉諶。《峴山行》、羊叔子。《并子三》、周將軍處。《墮樓詞》、緑珠。《羲皇人》、陶公。《無卿比》、王景略。《别墅棋》、晉太傅謝公。《璇璣圖》、蘇若蘭。《女從征》、木蘭。《洗夫人》、譙國夫人洗氏。《女主昌》、僞周皇帝武瞾。《昌宗裘》、國老狄梁公。《皇嗣冤》、代國公樂工安金藏。《中書考》、尚父郭汾陽王。《谪仙靴》、李青蓮。《神仙骨》、李鄴侯。《唐老奴》、唐監軍張承業。《長樂老》、長樂老馮道。《卧累月》、華山陳圖南先生。《錢塘弩》、吴越錢武肅王。《安石工》、安民。《我陳東》、太學生陳東。《三字獄》、岳鄂王。《庶無愧》。文丞相。其間忠孝才節，事功品性，與妖佞之徒，鬚眉畢現。董良橚所謂以不易之見，示其勸懲，非止調聲磨韵而已。王漁洋尚書亦雅重之。《古檀詩話》。
詩須按切，曩有以百里花封套語見贈者，僕竊笑之。蓋合肥週遭七百餘里，非百里之比，且差務絡繹，案牘糾紛，非精心經理，不能綽有餘裕也。予涖任六年，幸值屢豐有慶，故得與陸蒓薌、汪笠夫諸君，日以書畫爲事。而庚辰秋菊觴雅集，以自製新詞付家優王佳卿、史玉明輩演之，最爲勝舉。莼蘇緒《花成圖》，唱和詩積成卷帙，俱用花字爲韵。大興邵厚庵大業太守集韓蘇句贈予云：「文工畫妙各臻極，歲美人和易得情。」夫文工畫妙，予豈敢當，若歲美人和，則竊以爲會逢其適矣。《古檀詩話》。
舒城去合肥八十里，與桐城接壤，地産畫眉，合肥無有也。山中彌望皆松，每當春和，畫眉聲出樹間，晛睆可聽。予兼攝舒邑篆數月，周歷四境，清音入耳，輒爲神往。題絶句云：「羃䍥濃嵐刺眼昏，龍眠山名，宋李伯時隠居于此。居士舊游魂。畫眉聲裏穿雲去，碧嶂蒼松别一邨。」差與漁洋「驛路春山叫畫眉」情景相合也。《古檀詩話》。
《輟耕録》及《説郛》二書，爲元陶南邨宗儀所撰。陶君僑居我松泗鎮，背山臨溪，最爲勝地，名流輩出，今乃萃于汪氏一門。如峭厓烈、笠夫熙以詩文名，芥舟炯、江峰杰以書畫名。峭厓《淮陰侯》云：「一時諸吕無强敵，百死重瞳有快心。」《留侯》云：「閒來圯上逢黄石，老去天涯訪赤松。」氣韵沈雄。笠夫《白燕庵》云：「心驚宦海投簪早，病老江干跨犢閒。」《白菊》云：「一徑幽香宜月淡，滿籬寒影倍霜清。」清裁斐亹。予有句云：「遲君風雅同商榷，門繅溪頭萬緑邨。」又云：「緑波春草江郎思，叉手微吟栗里邨。」泗鎮古名小栗里。又云：「閒把《輟耕編》細讀，一時風雅繼南邨。」爲諸昆賦也。《古檀詩話》。
崧塘乃九峰掩映之所，外父泓一方公家於此，建對山草堂，爲葛遊閫寅書額。公擅詩才賦手，筆不停綴。内兄南山信、石林倬亦善詞章，惜皆早殁。令嗣柳邨、屺峰、舜廷諸昆，克承先業。予有題舜廷小像句云：「秋風閒倚雲根坐，雅稱堂名是對山。」《古檀詩話》。
吴門紫陽書院，名士薈萃。曩余偕繆毅齋讀書其中數月，與黄心一汝德、李淡成烱、李勉伯繩、王元音錞諸君遊，洵屬賞心樂事。後數年過其地，賦詩云：「灣環活水欲平橋，數點梅花檻外飄。記得春風亭北路，月明檇手聽吹簫。」《古檀詩話》。
練塘，一水村也，高桐村居此。人儻易不覉，不修邊幅，性好客，詩酒談讌無虚日。南匯吴侍讀白華省欽書梅村句贈之云：「不好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愛書來。」余友徐薌坡簷林，作《好客行》，有云：「人户時聞妻子愁，出門輒見朋儕喜。」皆實録也。所著有《夢草書堂詩》，才華妍麗，絶似鄭都官、杜樊川諸人。七言云：「花逕風和來鳳子，竹林雨細長龍孫。布穀一聲泥滑滑，插秧三寸水沄沄。」極爲西莊光禄所賞。《延青書屋雜鈔》。
王岡齡齋前有黄石古松一株，幾百年物，高不盈二尺，短勁疎古，屈曲有致。沈宗伯題之曰「四面松」，并作長句古詩一章，郡中名流繼聲甚夥。《養疴閑記》。
青溪鍊師劉伴霞敏，居西城外萬壽道院，工書畫，善琴，得張幻花先生親授指法，詩亦佳。我友古檀，嘗於席上贈句云：「人倚亞欄吟水月，鶴飛遠嶼唳天風。」直爲伴霞寫照矣。《西樵詩話》。
徐簷林明經，余前在平梁官舍時，見其所作詩，極清麗可喜。如《無題》十二首，已傳遍江東矣。吴江金孝廉學詩有《送高桐村之青浦兼寄薝林》云：「徐陵宫體擅當時，寄我新題七字詩。歸去泖湖爲問訊，停雲落月最相思。」吴孝廉省蘭詩云：「徐陵筆架珊瑚樹，素練輕縑詩格同。」邵明經西樵詩云：「謝草江花入夢思，玉臺宫體擅當時。從今棗木流傳遍，愛唱君家幼婦詞。」而吴侍讀白華，則書漁洋贈東癡句寄之。一時名流，無不以孝穆相况。余謂薝林律詩之媕雅風華，誠如諸公所云矣，而其縱横排奡，馳騁風雲，則不在律體，而在五七古也。余恐賞識者没薝林之真，特書此以待審音者鑒焉。《古檀詩話》。
苕南吴斯洺，題潯水王〖上惠又羽〗如名起鵬，號谿堂，舉博學宏詞科，任陝西青澗令。摘句云：「偶尋舊雨，適示新編。亭亭水際芙蓉，濯濯月中楊柳。君餐冰雪，奚止三年；我浄聰明，直應十日。集中五言，如『輕風翻燕子，小雨放梨花』、『風隨寒漏曉，月向亂山低』、『那堪君去處，正是柳青時』、『竹韵春晴後，茶香穀雨前』。七言如『草生野陌看看遍，水漲横塘漸漸平」、『草將野色連荒岸，雲放斜陽在别邨』、『社雨一番江燕至，春寒十日杏花稀』、『細雨池亭鶯獨語，東風樓閣燕交飛』、『梅熟乍來三尺雨，麥收猶剩一分寒』、『不知小閣幾何迥，容得好山如許多』、「三年寄夢秋風外，一榻看山暮雨中』。皆佳句也。」《夢餘詩話》。
癸巳春，同諸友聯騎出郊外。徐行十餘里，微渴思飲，遥望道旁青帘，摇曳柳際，遂策馬前，見茅屋數楹，頗極幽致，因沽酒共酌。半酣，忽有所見，爰題一絶於壁云：「碧樹紅闌賣酒家，誰教歇馬泛春霞。雙鬟不管遊人醉，自露牆頭拗杏花。」《夢餘詩話》。
翫劍樓，伯祖樾千公鳳徵讀書處也。樓居東偏，南望旅行橋，人家水木如畫，北俯城陰，城中紅寺塔鈴，參差隱現。樓故有祟，丙夜作裂帛聲，伯祖獨處，了無戒心，因名曰「翫劍」。詩稿即以是名。故予懷兄厚齋祖乾句云：「翫劍樓空遺卷在，塔鈴紅寺憶南村。」兄年逾古稀，嘯歌自樂。姪瑞鰲荔薌與二弟景班羨行同中丙子鄉試，今與六弟景明屺堂同宦滇南。憶伯父紅泉公賡融曾任撫州郡守，邀予同行，未果，後屢以詩見遺。風雅粲然，洵不愧爲名進士云。《古檀詩話》。
若村伯赓謨侍講公，曾視學川中，寫《踏雪看山圖》，予未及見。後于汪秋泉居士士鋐集中，見有題贈句云：「峨眉山中三尺雪，旌旗小隊排戎列。疑是將軍戰勝還，誰知學使回車轍。」極意煊染，有聲有色，幾于小李將軍畫不成矣。秋泉又有《題馬嵬》云：「黄泉碧落知何處，一樹相思空到今。」蓋因貴妃墓西有相思樹耳。若村伯善詩，鐫板散佚，爲益信守成之難。《古檀詩話》。
憶余初就外傅時，每侍先王父懋庵公，不離左右。當寒窗擁爐，積雪滿逕，懋庵公得句云：「瓊林無樹不梅花。」古峭挺健，迥異常格，惜全稿已佚。廖古檀明府，嘗取其贈公名賡載字霖齋咏牡丹遺句云「化玉幻飛簾外蝶，换珠綺映鬢邊鴉」，足成七律，刊送名流。王光禄尊人亦有句云：「三月鶯花遊子夢，十年書札故人心。」爲生平得意之筆。書之以見吉光片羽，未始非談藝之一助云。《古藻堂詩話》。
類書編纂，間多遺漏。霖齋廖太翁「换珠綺映鬢邊鴉」句，查無出處，長君古檀閲《漁隱叢話》，乃知爲宋仁宗事。仁宗内殿賞花，見張貴妃首餙珍珠繽紛，意不悦，貴妃赧而易去。上乃令人各簪牡丹一朶，珠價頓平。藉非博極群書，安能醸花成蜜若此？《盈浦紀聞》。
蒸溪曹舍人四張國維，弱冠登第，善詩，著有《蘆汀吟草》。嗣君心一建中，手輯愈愚齋二帖，命工鐫石，并附諸詩於後。其表揚先澤之意，不可没也。《古檀詩話》。
張文敏横山西廬，以嘉樹谷及聽雨山房爲勝，又有静長書屋。《歸省題壁》云：「壺中長日静中緣，我亦曾經四小年。不及蒼髯牆外叟，梅花看到菊花天。」與「多少朱門錙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同一意味。《古檀詩話》。
詩以隨人隨地精切爲工。我鄉馮古浦先生，佐鄂西林制府幕，賦牡丹曰：「詩到《清平》能動主，花雖富貴不驕人。」制府欣賞，厚遺以歸。覺義山「垂手亂翻雕玉珮，招腰争舞鬱金裙」，未足獨擅千古。《古檀詩話》。
胡中丞寶琼《年譜》云：先生十五歲，始爲詞賦。一日，庭前牡丹盛開，教授公持家釀，與西賓酹之。酒半，令賦詩，即成一律以獻，曰：「春寒收盡藴香腴，特拆仙苞舞六銖。莫大文章王氣象，全滋雨露帝工夫。旁求莫惜千金買，珍重應教百寳扶。桃李徧栽皆退聽，日輪獨照鳳凰雛。」教授公微笑曰：「未免張大，然頗有器局。」予從幼得侍先生，知其詩文精敏，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自有神」也。按，贈公任松江廣文。《古檀詩話》。
神明之道，確有可憑。予自皈依文曲帝君，于通州寶閣虔禱《五經》中明示一字，以便專習一經。籤落，句云：「白石溪邊自結廬，風泉滿院稱幽居。鳥啼深樹鋤靈藥，花落閒窗看道書。」籤中適藏「書」字，以爲神明許我。是秋，果以《書經》卷中式。且今卜築青溪，風泉滿院，亦與詩意均相符合也。用爲拈出，敬告同人之有志科名者。《古檀詩話》。
武帝君威靈赫矣。次兒在福安，舉舊殿鼎新，適調建陽，臨行，予求明示將來再往何地，亦如疇曩之禱于文帝者。得籤云：「乾亥來龍仔細看，坎居午位自當安。若移丑艮陰陽地，門户伶仃家道難。」自念久必有驗。辛卯春，果署篆厦門，益信明明有「門」字在内，且福安「安」字、建陽「陽」字均經顯著，因爲齋肅陳謝。嗣到厦門，恭謁署後帝廟，背山面海，真奇境也。敬上武曲星額，其對則有武林吴公鏞集唐云：「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國衣冠拜冕旒。」切當不刊，爲仍其舊。《古檀詩話》。
《無雙譜》一書，南陵金射堂古良手製也。取自漢至宋張子房等四十人，繪像成圖，賦詩其上，可稱好事，閩浙鐫板行之。但其中董賢、張承業、武瞾及馮道四人，與武侯、武穆、木蘭、緑珠等同列，似覺不倫。意欲舉王明妃、虬髯公、張睢陽、蘇學士易之，補以《昭君怨》、《海舶吟》、《巡城曲》、《水調歌》，而删去《恐驚寐》、《女主昌》、《唐老奴》、《長樂老》四章。海内知言者，未識其許我否？《古檀詩話》。
雲間，人文藪澤也，蓋峰泖之靈秀鍾之。稽自機、雲肇始，吟伯代興，掞藻敷華，後先交映。非得大家彙選，久必散諸荒烟。外曾王父姚太史聽巖公宏緒，採輯歷代名人各佳詠，并閨門、方外遺什，壽諸棗梨，名之曰《松風餘韵》。而後五茸彩筆，光華得蔚聚焉。然我朝之詩，猶未及也。我朝詩教大行，我松詩人和聲鳴盛。舅氏寄閒式曾、友硯念曾，將欲繼先人成業，續選付鐫。行見新詞古藻，並争輝於卷帙間，謂曰文藪，豈虚語耶？《葵園雜録》。
閲《丙戌會試題名録》，我友老而獲雋者二人，一爲全椒金棕亭兆燕， 一爲婁村畢紹庵鎮。棕亭與吴舍人烺齊名，善吟，有專稿行世。紹庵近古學少陵，書法亦超雋，似此詩才賦手，庶爲不愧科名。《古檀詩話》。
名下從無虚士。絅齋盧明府，貽予二樹童山人詩五卷，鴻詞雋句，目不給賞。如「古木留殘雪，寒鴉守夕陽」、「竹虚三徑月，荷老一池星」、「他鄉一夜雨，孤枕百回吟」、「獨攜雙草履，來上百花洲」，廖古檀見之，稱爲字字蒼秀，信然。《西樵詩話》。
詩格以渾成爲妙。青邑楊丈采南陸榮，爲王西亭給諫館甥，才高遇蹇，著作甚多。刻有《潭西詩稿》。《夜坐》云：「月經昨雨洗來白，露自秋風吹後寒。」《舟中》云：「風催柳葉將青去，日薄山椒以紫呈。」《燈下》云：「書從掩後尋餘味，香到消時起斷烟。」罄心渺慮，刻苦成吟，幾於郊、島復見。乃沈尚書鐫刻《别裁》詩，有呈《潭西稿》者，未邀選録，豈非以其清而未腴故耶？《古檀詩話》。
莼鱸由張翰顯。蓋鱸有四腮者，巨口細鱗，味鲜美，予極嗜之。有《竹枝詞》云：「吴淞江上響春蒲，日落漁莊叫鴈奴。三五緑鬟堤畔女，一齊唤賣四腮鱸。」《霞光集》載吴郡女子沈清友詩云：「晚天移棹泊垂虹，閒倚篷窗問釣翁。爲甚鱸魚低價賣，年來朝市怕秋風。」沈鹿坪稱爲得詩人體。莼菜産三泖中，予歸田後，構味蓴居。胡吟鷗先生嘗贈以句，予次韵云：「秋風歸棹理何年，漁市閒抛舊俸錢。好是季鷹懷遠志，滿湖小草到今鮮。」「烟耕三泖日如年，一榻清風最直錢。夢裏快遊差不俗，自携雙槳採春鮮。」「甘嘗粗糲過流年，下箸何須日萬錢。劇喜荆妻諳食性，自和鹽豉煮羹鮮。」「春江水暖入新年，烟縷擔來索幾錢。説與稚孫須領略，一羹方稱素風鮮。」珠溪蔡錦泉、邵西樵嘗餽予蓴，賦謝云：「絲牽泖上自年年，情重相貽抵萬錢。半簋細嘗春思遠。漫勞纖手膾紅鮮。」「青絲人饌幾經年，博得清閒足賣錢。酒醒味回同食橄，倚闌看遍百花鮮。」《古檀詩話》。
《廣輿記》，爲陸君應陽所撰。君博通群書，兼精行楷，我松飛鴻堂，係其題額。住青浦之古塘橋，以古塘自號。舊居有問雪軒，予往來吴閶，每經行古塘，求其址不可得，感賦云：「野色青圍斷岸昏，溪流滑笏古塘魂。寒林問雪人何處，殘墨荒齋訪陸邨。」《古檀詩話》。唐徵士陶峴，製三舟，一自載，一載賓客，一載飲饌。製女樂，奏清商曲，逢山水，必窮極佳勝。予自歸田以來，興致亦復不淺。嘗置書畫舫，與徐薝林、汪笠夫，遨遊于九峰三泖，及吴閶山水間。兩君以詩賦擅名，同爲學使者梁瑶峰先生識賞，選貢赴都。予有寄懷句云：「白鶴産芝田，迴翔溪澗濱。一旦凌雲飛，豈不眷所親。志與鴻鵠遠，意懸霄漢新。憶昔共遊好，逍遥樂青春。移我書畫舫，坐君花月晨。敲銅捷百篇，把盞酣數巡。歡樂隨時會，契闊亦緣因。戀歡復傷别，毋乃非達人。毛羽信已豐，枳棘寧安身。遥聞嗚九皋，聲聲和其神。」顧星橋孝廉選刻《停雲集》中。《古檀詩話》。
嚴海珊前、後《梅花》詩，予愛其色香味兼到。鳳陽方明經潤蒼一聯云：「淡處已教姿絶世，冷時剛許艷横生。」亦得歲寒後彫意。嗣在閩中，讀歸安王〖左惠又羽〗如起鵬吟箋，中如「柔櫓一聲停鶴舫，疎籬幾曲到柴門」、「昏黄月淡笛三弄，草閣寒多酒一中」，詞意名雋。王公舉鴻詞科，嗣君辟塵，刊詩贈友，可謂能讀父書矣。《古檀詩話》。
韋葯齋太史謙恒，和青丘先生《梅花》詩九首，高老挺拔，洗盡俗氛。句云：「一枕夢清鶯唤去，孤山詩冷鶴歸來。」「寒應徹骨還成笑，澹到無言祇獨愁。」「乾坤清氣收應盡，今古繁華掃欲空。」「影落半塘流水外，夢隨千里夕陽中。」真足爲寄春君生色也。《古藻堂詩話》。
衙官亦多屈、宋。雷松舟名國楫，陝西蒲城人，候補州佐，僑居吴門。投余《梅花雜詠》一帙，句云：「玉姿自可臨華鏡，高士應教却翠鈿。」「香浮天地分南北，清徹溪山任早遅。」「香來絶嶺人初憩，醉倒林中月滿山。」若合若離，居然詠物高手。《古藻堂詩話》。
罨畫樓詩話卷二
極意作詩，不必得詩；窮形作畫，不必入畫。深於詩畫者，正于不着筆處遇之。予嘗登樓遠眺，見樹頂藏鴉，山嵐滴翠，便如身在畫圖中。又嘗扃户静思，見竹影摇窗，茶烟裊目，輒覺詩情落紙上。乃悟坐即有詩，行即有畫，簡文所云「會心處不在遠」，東坡所云「時于此得少佳趣」也。此湯傳楹《閒情筆話》一則，予謂卿謀于詩畫悟禪矣。《古檀詩話》。
米芾喜蓄書畫，揭牌行舸曰「米家書畫船」，黄山谷贈有「滄江夜夜虹貫月，盡是米家書畫船」之句。予歸田後，製一舫，裝所藏書畫佳者，篷窗展翫爲樂。有句云：「檀板金樽書畫舫，隨風吹泊水邊邨。」又《題馮鑑之明經玩古圖》末云：「予有書畫癖，搜羅積歲時。珍藏梅老册，褫贉恒秘之。其中有巨幅，箖箊含清姿。暇當出共賞，慰君晨夕思。春江移畫舫，一棹烟迷離。」差以爲分得襄陽高致也。《檀園書畫紀略》。
娟娟楚楚，如秋海棠花，小青第二圖也。馮猶龍得之，不知流落何所。余在平梁，王佳卿演《遺真》新劇，形態逼真，命畫師即佳卿繪小青像，題以詩曰：「桃花艷影暗生春，一幅鮫綃畫美人。粉本飄零誰省識，恰憑倩女爲傳神。」紀其實也。歸里後，佳卿暨諸伶陸續散去，感賦云：「遺真一曲譜真真，舊事傳來墨暈新。物换星移家樂散，十年春恨細如塵。」「鶴放孤山舉手招，緑迷秋浦水迢迢。何時重訪貞姬墓，紅帽青衫過六橋。」辛卯夏，攜圖到鷺門，遇墨稼陳文學長源，精繪事，别畫一圖，態益流動，而娟娟楚楚者如生矣。《古檀詩話》。
幼時讀小青詩，及致某夫人啓，不覺淚下。以青之才之貌之情，寧汩于荒烟野草，惜逸事難稽，聊以一情字解之。鷺島寓齋，獲覽廖明府《遺真記後序》，原原委委，乃知貞心諒節，必有解人，天亦不忍聽其泯泯也。披圖歎想，繫以詩云：「誤落人間十八年，應知幻夢似遊仙。蘭因絮果超輪劫，流播吟壇共洒然。」《墨稼叢談》。
紅顔薄命，至小青極矣。以其生而遭妬，死又被誣，如《療妬羹》之傳青改嫁也，《列朝詩集》云小青本無其人。後見崇禎甲申空谷玉人《題小青傳》云：「點次一 二逸事，凄然可感。初疑爲子虚無是之流，及友人自武林歸，知出朱小玉手。小玉館卓左車，左車，某生戚也。生名開平，乃鍾中丞化民之後。某夫人，則舒公俊民婦耳。所稱生性嘈唼，憨跳不韵，名不虚得。妬婦錢氏，閥閲女也，頗工詩。生尚有姬芳樹，才色俱不亞青。造物何厚于傖父，使坐擁姝麗？」若此等語，指證確鑿，足破千古疑團。又一則云：「姬好爲影語，此第一奇情。汨羅問天青而呼月，略得此意。」予曾爲之賦曰：「不須更覓傳神手，只此情深是畫圖。」蓋姬既秉性貞潔，而所處之境，未免無聊。予《遺真記》傳奇有「地老天荒，此身無變更」句，殆足爲青吐氣矣。邗江同年畢花江懷圖題《遺真記》後曰：「勞君飽蘸如椽筆，苦弔千秋失意人。」夫爲失意人表揚，此予作《遺真記》本意也。《古檀詩話》。
「白沙横雁陣，紅樹隱人家。」予十年前《江行晚晴》句也，全首不復記憶矣。《西樵詩話》。
「金尊留客春傾緑，銀燭催詩夜剪紅。」朱初晴霞先生書予家聯句也。陳母舅玉田翁天培，愛賞其妙。母舅家有名園，釣遊自樂，詩極清腴。《詠白芍藥》云：「秦女樓頭春對月，楚王臺上曉爲雲。」表弟蟾客憬由中翰洊歷禮垣，精隸書，得鄭谷口法而變化之，京師推爲第一名手。我外祖懋源公文炳，燕翼堂名貽謀，庶幾久久勿替云。《古檀詩話》。
詞章可占福澤。五代林無隱詩：「雪消二月江湖闊，花發千山道路香。」識者謂必生貴子。我友高桐村句云：「露冷紅蘭悲宋玉，雨昏青草哭湘娥。」沈宗伯賞之。予謂桐村詩「金尊銀燭天涯味，紅樹青山夢裏家」興會更佳，惜其性情縱放。次君周仁以宷，年少能文，守身如玉，爲景學使賞識，克振家聲，予于周仁卜之。乃祖午亭先生，亦能詩，古道君子也。其詒謀遠矣。《古植詩話》。
明江寧陳子野芹，善畫竹，文徵明戒其門人曰：「至金陵，慎勿畫竹，彼中有人也。」領鄉薦，爲奉新令，居官九十日，即謝病歸。起邀笛閣於秦淮，招一時名流，結青谿社，每月觴詠不輟。金陵文酒之盛，至今猶艷稱之。嘗作《秦淮夜月詩》云：「秦淮烟暝水長流，明月空懸萬古愁。春去愁來風景别，鳴筝夜夜酒家樓。」予亦仿其意，歸田後，建聽吟軒於青溪，與名流邵西樵、朱素堂、徐薝林、汪笠夫諸明經，及方横溪孝廉、劉伴霞鍊師，觴詠其中。蓋取先贈公霖齋府君手書「午枕聽兒吟好句，晚窗留客算殘棋」之意。《古檀詩話》。
五柳高風，卓絶千古，我輩借田園守拙，非敢追踪古人。憶在福安，嘗于九秋燈下，見黄花散影，明月窺窗，酒酣，口占云：「竹杖芒鞋樂此生，優游官廨有餘情。一官報稱憑兒輩，手製衢歌祝太平。」「斜川吟卷是吾師，飲酒高風亦遜之。只有堯天與舜日，風光絶勝義熙時。」設使淵明見之，亦應相視而笑矣。《古檀詩話》。
詩隨興會而發。廖古檀明府，任平梁劇地，幾無暇作詩。自致仕歸來，道中與陸湘萍、吴墨恬唱和成帙，刻有《歸雁吟》、《篷窗蘸筆》，一韵數叠。《舟次焦湖》云：「日銜塔影凌波立，風發鯨音捲浪來。」《懷弟倩行屺堂兩明府》云：「楓葉半江帆影亂，蘆花兩岸雁聲來。」《登文昌閣》云：「北斗芒寒鰲氣動，西山秋老桂香來。」《留别》云：「客送離亭歌幾闋，人懷落月酒盈缸。」《聽諸伶度曲》云：「數聲入破彈銀甲，一笑臨風倒玉缸。」更唱迭和，老筆紛披。又有《酧湘萍》云：「江上落梅沈鐵笛。」汪峭厓烈文學曰：「于鱗得意句也。」《古藻堂詩話》。
燕子磯與采石磯，並占大江之勝。采石有太白樓，予登燕子磯迴望采石，得句云：「月自幾時還撒去，峰如相識恰飛來。」地豪人豪句亦豪也。嗣登梳妝樓，賦云：「緑分山黛浮烟出，紅借江楓叠錦來。」不覺帶脂粉氣矣。憶壬子省試，偕蔣君蓴三、唐子蕉邨，候風於此，臨江快飲，唱「大江東去」，風景不如在目前耶？《古檀詩話》。
雲間仕女，若張汝傳之《繡餘》。王雙鳳之《玉榮》，袁寒篁之《緑窻》，何韞潔之《幗篋》，皆有雕本。後之能詩者，無過周明經誠閑尊閫陳瑞寧，著有《紉蘭集》。五律云：「待看弦似月，不分雨如絲。」「畫舫窮何際，烟村淡欲無。」七言云：「歸雲擁樹迷山岫，落葉隨風墮客船。」「西窗聽雨三更燭，南浦乘潮八月舟。」「三更雨雪論消復，一别雲山成古今。」居然高響。誠閑尊人介文公士彬，有《山舟學詩草》，摘其佳句云：「題詩憶上青龍塔，把釣思過白鶴江。」「梅窗欹枕堪尋夢，竹檻移尊且就閑。」「光風軟舞王孫草，香靄輕籠帝女桑。」「匹馬天涯尋舊侣，一尊行色對斜陽。」高才碩學，爲世所宗。公與紅泉家伯赓融丙子同年，隱天馬山未仕，而樓閣依山，最爲精雅。予從誠閑遊，過而樂之。惜自一行作吏，闊疏久矣。《古檀詩話》。
陳銀臺坦齋履平，商丘人。予館其家，論詩有磁針之合。猶記余歸里時，其贈别句云：「一尊寒夜酒，千里暮歸人。」情致纏綿，琅琅可誦。《西樵詩話》。
余所居近大蒸，其地有壽寧橋，相傳爲趙松雪讀書處，名讀書臺。又蒸溪東市有管家衖，相傳爲松雪夫人管氏生長地。但據《簪雲樓雜説》，則云係吾邑茆山人，未知孰是。夫人工詩善畫，秀靈所鍾，宜後人之到處樂留其芳躅與？《薝林隨筆》。
「紅藕花殘風信急，碧梧葉落雨聲寒。」曹習庵仁虎太史夫人句，見《宛委山房集》。黄芳亭文蓮孝廉夫人工詩，句云：「芳草緑波人别後，小樓紅雨燕來初。」真皆閨閣之秀。按：曹與黄，同王西莊鳴盛、王蘭泉昶、錢辛楣大昕、趙璞庵文哲、吴企晉泰來，爲吴中七子，沈宫傅選刻其詩，盛行於時。今皆翔步玉堂，所謂和其聲以鳴國家之盛也。《古檀詩話》。
詩以神到爲主。朱孺人靈珠有《聞鴈》句云：「萬里清霄月似銀，數聲嘹嚦寄情真。不知多少金閨女，斜背寒燈憶遠人。」身在局中，翻同局外，極寫出空帷思婦無限深情。《古檀詩話》。
華圃爲泉南勝引，其山水之妙，秀絶寰區。黄文川先生濤，以名進士出宰長樂，賦歸去來，以樂育英才爲己任，建書院于華岡，刊其吟稿，與兄巨川江中翰詩，都爲一集。兩公以孝友名節自勵，不尚聲律，即以詩論，巨川《遊北漈》云：「雲宿幽崖山作屋，客沿仄徑石當橋。」文川《春暮積雨》云：「竹徑烟迷三月雨，松巖浪吼五更風。」亦皆得唐人三昧。予版輿到鷺門，文川以年寅誼，屢札相邀。予爲二豎糾纏，未遑應命。然讀其集中《華圃十二景》印月池、磊巖、穿雲峽、笏拜軒、觀海寮、拍石門、藴玉居、憩亭、名山鐸、石屏、躍龍橋、三叠漈諸章，靡刻不流連神往，如宗炳之卧遊也。《古檀詩話》。
文川先生三少君長汀植萬，高明磊落，在吴門曾畜梨園一部，大耗物力，意欲規之。春夜雨窗，值其雲圃寓樓演劇，寄以詩云：「銅槽檀板興何豪，家樂飄零感鬢毛。物换星移渾似夢，不須重問鄭櫻桃。」長汀既深然予言，而文川亦許予爲能以詩箴者。《古檀詩話》。
「無如梅作經年别，且就僧分半日閒。」予之得游石門寺也，適符斯語。蓋予將至福安，聞兒輩逗遛省門，未抵福任，因暫假榻石門。石門漏月，乃福安八景之一，最稱勝境。是夜口占四絶句，一云：「年來心跡冷如冰，玉版禪參大小乘。今日板輿過竹院，白雲深處擁寒燈。」一云：「尚平事了 一身閒，扶病衝寒到此間。竹杖芒鞵人莫笑，出山原是爲看山。」一云：「種竹移梅記往時，見花如見舊心知。忽敲冰硯緣何事，爲寫寒香憶别詩。」一云：「望裏雲巒翠欲流，開春况作武彝游。田園計拙真成錯，贏得身輕似白鷗。」《古檀詩話》。
《遊石門寺》詩出， 一時和者甚衆。寺僧如翰有作云：「自笑禪房無别况，梅花松竹四圍山。」又：「紅帽青衫吟興遠，好山到眼便成詩。」選貢陳杏莊坊句云：「興來偶與僧同往，踏遍松雲處處山。」指其事也。因書山水形勝，郵寄青溪畫友李築夫巖，繪成一册，以存鴻爪。袁明府世燾題曰：「留帶圖可謂福地清緣矣。」《古檀詩話》。
聲韵一道，得倡和而易工。乙酉冬，予攜大兒雲龍、孫宣恩赴閩，拉高桐邨同行，一路吟興頗劇。憶在永嘉舟中，得句云：「娱客緑傾桑落酒，弄孫紅剖洞庭香。」是日食黄花魚，又有句云：「黄魚入饌寒逾美。」桐邨對云：「丹鳳長吟老更清。」雲龍對云：「紅酒飛觴辣正嘉。」皆隨口而成。竊以爲未盡其妙，因銜杯構成數語。一云：「白菊經霜淡更佳。」一云：「紅葉如花凍不彫。」一云：「烏犢耕雲倦不辭。」一云：「白雁横江影亦清。」今將之鷺門，會桐邨倦於跋涉，適汪君墨莊過青溪，嗜吟詠，遂與偕。臨行，有《雜咏》詩云：「青溪遠岸綠楊齊，春水東風漲碧隄。花外酒旗烟外寺，閒情吟送夕陽西。」「名園風景足清遊，尊酒論文日唱酬。雪映桃花花蘸水，謝家詩思滿芳洲。」「話舊情深感玉簫，春風魂逐馬蹄遥。衣香扇影渾抛却，腸斷吴門斟酌橋。」「漁舟愁聽鼓三撾，計日南閩路正賒。回首舊遊雙崦外，淡烟微雨夢梅花。」殆究心于漁洋神韵者。《古檀詩話》。
「郭外維舟策短筇，梁園詞客悵孤踪。浪花捲雪斜侵鬢，山氣蒸雲欲盪胸。舊壘已迷將去燕，荒江豈有未馴龍。蒼茫回首禪關路，一帶琅玕度曉鐘。」繆毅齋孟烈書便面詩也。毅齋幼與廖古檀齊名，雲間稱爲雙璧。才品卓絶，受知於徐大中丞士林，拔置紫陽書院，後復爲崔、夢兩學使賞識，蘇松太三郡彙試詩賦，屢冠其軍，乃竟未遇而卒。今其稿存松江王氏蘭雪堂。古檀每一道及，輒不勝碎雨零烟之慨云。《艾香詩話》。
童山人二樹妊，越産也，夙負能詩名。予贈以句云：「我生喜見布衣雄，蓋代才華屈指中。直使筆鋒摇五岳，不將詩卷换三公。四聲譜洵居高座，一字師甘拜下風。願得移家高士宅，長依岩壑剪蒿蓬。」二樹和句有云：「誰是騒埴一世雄，百年文藻領黔中。爲官絶似元聱叟，對客豪於陳孟公。劇喜詩無紗帽氣，最難交有布衣風。相依晨夕歡如舊，不向天涯嘆鬢蓬。」過譽處愧不敢當。附録拙作，以志景仰。《網齋隨筆》。
吴江顧茂倫，自號雪灘釣叟，同邑女史沈關關，爲繡《雪灘濯足圖》，題者萊陽姜如須先生、尤西堂侍講、朱竹垞供奉、陳其年檢討四十餘人，今藏郡中好事家。《養疴閒記》。
繆毅齋孟烈囑畫師繪一小像，帶劍乘騎，鄭板橋爕題其籤曰「投筆圖」，文士題咏甚夥。邗江許夫人五律云：「豈薄雕蟲技，翻思汗馬功。生當封定遠，夢合笑文通。昭代烽烟静，儒生意氣雄。百年同一擲，感慨畫圖中。」意既周匝，筆復渾融。夫人系出錢唐，著有《緑浄軒集》行世。《古檀詩話》。
開封司馬許渭符佩璜，學有淵源，少禀母訓，所著詩文，具見根柢。後奉太夫人游水西莊，太夫人有句云：「旅思摇風鐸，歸心縱壑魚。」又：「竹箨含新粉，藤花落細香。」又：「潮來初拍岸，雲起忽遮樓。」太夫人錢唐徐清獻公女，名德音，熟精《文選》，流覽滿家，至今老年，猶日閲書一寸。《蓮坡詩話》。
楊明經鐵齋，名開基，《遊國清寺》句云：「五溪環映疏林色，雙澗交流清磬聲。」絶似山谷。《稼雲詩話》。
雲間上海，洪波聚匯，詩人均極雄豪。陳、夏尚矣，近者陸主政耳山錫熊、張中翰少華熙純、汪進士誦芬佑煌、薛少文龍光、彭叕春金度諸明經，皆枕葄經史，賦詩充棟，而樂府尤特出冠時。曩余寄趙璞函舍人有云：「人文舊數五茸城，陳夏當年最擅名。今日代興東海上，雲間埴坫獨峥嶸。」蓋謂諸君也。《漫畫居雜鈔》。
曩在天津就試，受知於趙副憲躍齋者最深，有「國士無雙」之目。評予《孟》藝云：「出比『慨當以慷』，出曹孟德詩；對句『積健爲雄』，出司空圖詩話，工雅絶倫。」先生後歸武林，主敷文書院。跋吴雲岩課卷云：「盥手焚香誦百回。」備邀鑒賞。未幾發解，辛未奪標。又愛項君之熙春臺文，逢人稱獎，惜項君入泮後，即赴召玉樓。先生哭以詩云：「文章靈氣歸何處，師弟情緣結再生。」前輩愛才如命，真堪不朽。武林孝廉余翰飛鵬述。《古檀詩話》。
才人胸中，别具罏錘。袁簡齋枚以太史出宰江寧，作《和韵落花詩》三十首，中云：「何處君王無雨露，忽教天地不風流。」「偏使泥沙逢絶色，可憐蠭蝶少知音。」「芳草暫教棲碧海，彩雲終見上青天。」「莫道萬株隨雨盡，須知一片自天來。」聲情骯髒，有不可一世之概，宜其獨擅香名。今明府僑寓白門，家有隨園，水木清華，登瀛者殆未必勝其樂也。《古檀詩話》。
詩之有讖，非虚語也。湯卿謀多用夢字，終不永年。陸湘萍貽榖文學，與予歸自合肥，舟中吟興勃發，日聳吟肩。問新安吴墨恬曰：「詩之與命，孰去孰留？」墨恬曰：「留命不留詩。」湘萍曰：「留詩不留命。」古檀笑曰：「予欲二者俱留耳。」舉座絶倒。後數年，湘萍召赴玉樓。又予在閩福鼎金沙道中，雨後得句云：「觀瀑愛添千尺雪，折梅愁損一枝春。」始極得意，繼而疑之，謂次句必于兄弟間有礙。越數日，而次弟景班，任山西榆社令。信至，果因公去官。機之先兆也如此。《古檀詩話》。
詩臻老境，倍極清腴，最爲壽徵。沈丈沃田大成，博學好古，醖釀深醇，性厭家居，平生蹤跡，多在西泠、邗水間。著有《近遊草》，句云：「染袂竹連三徑緑，倚闌花憶一簾紅。」「名酒細傾紅上頰，新梧深覆緑沾裙。」妙處如出三河年少手，士林雅重之。《古藻堂詩話》。
有人题岳墳，中一聯云：「青山長恨埋忠骨，白鐵何辜鑄佞人。」不署姓名，或云浙右人，隱於屠。《峭厓雜録》。
「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揚州樹樹花。」徐昌穀少年佳句也。予偕廖古檀北上，道經楊村，古檀得句云：「青旗人醉家家酒，紅市花然夜夜燈。」興會所至，遂臻絶妙，曷嘗有意摹仿而爲之哉？《夢草書堂偶筆》。
「廿里衝泥到埜橋，春深香市雨蕭蕭。白雲似絮緣巖擘，添與空山作午潮。」此吴雲巖學士《登衡嶽遇雨》之句。予客楚時，與學士把酒論詩，幾無虚日，此作曾蒙録示。雨窗偶檢舊篋，重覩故人手蹟，墓草已宿，翰墨如新，爲之慨然。《西樵詩話》。
家周舫修疇、德基述曾居南梁，係給諫虞門先生之孫，翩翩年少，爲謝家雙璧。曾各寄《踏青詞》四首索和章，余適以清齋繡佛，示疾維摩，未敢破戒償綺語之債，重違所請，心甚歉焉。今原詩尚留篋衍，録之以供同好。周舫詩云：「春來風信歷番番，一路垂楊罨水村。倚遍曲欄吟眺遠，淡烟疏雨碧無痕。」「三月春愁總未消，連天緑襯馬蹄遥。小紅橋外新波漲，欵乃聲中度玉簫。」「漫天飛絮落風輕，扇影衣香趁午晴。半雨春陰宜小憩，海棠花度聽啼鶯。」「紅雨霏微映麴塵，蘭塘一帶緑生鱗。賣花聲徹前堤路，綺閣家家餞碧春。」德基詩云：「年年池館醉春風，曉騎香迷一逕紅。望裏緑楊人不見，數聲玉篴粉墻東。」「烟花一片隱旗亭，淺白輕紅襯遠汀。行過溪橋春意閙，鶯啼芳樹燕梳翎。」「落花烟鎖采桑津，油壁初歸返照新。何處高樓臨大道，泥金寳勝貼宜春。」「玉勒銀驄結勝遊，看花不散曉林愁。鼠姑風暖鞦韆院，到處蝦鬚下玉鈎。」《古藻堂詩話》。
佳果盛于西北，荔支則推閩南。予行走内廷，屢見盆樹，至閩，更得飽嘗。侯官曹能始詩云：「嬌羞十五閉房櫳，風雨無端妬守宫。玉鏡臺前倚惆悵，郎家不送荔支紅。」蓋閩俗女子將嫁，男家先一年送荔支紅，猶粤中以檳榔行聘耳。按：《荔支譜》爲蔡忠惠作。《霞光集》載雲間顧餘庵詩云：「江南梅子黄時雨，烏石山前客枕中。睡起南窗看山色，垂垂一樹奪先紅。」「參差黼黻炫春華，忙唤山童剪曉霞。頃刻流星如雨隕，盈堆瑪瑙入清牙。」「曾見左思賦《蜀都》，十年南越飽髯蘇。緑袍每向林間挂，解得臨卭渴也無。」「火山灼灼似還丹，千顆争誇一頓餐。但使此君能却老，呼來都浴水晶盤。」「錫貢充庭選妙材，莓莓新蕾報花開。及時移向黄磁斗，百斛珍珠南海來。」「休笑老饕常指動，偶逢風雨輒眉顰。六根未斷憐香色，金谷樓中愁煞人。」蓋荔有奪先紅、瑪瑙紅、緑蘿袍火山、進貢子、緑珠等名，種類既繁，佳什不一。録此以備《群芳譜》補遺。《古檀詩話》。
奇花異卉，天施設以供人心賞者也。予自合肥歸青，以灌溉爲業，遍覓名葩，藝之檀園。朱素堂題予聽吟軒，有「花流香歲月」句，并鐫章以贈。汪笠夫句云：「草香三徑露，花影一簾雲。」劉伴霞亦有句云：「得意禽呼侣，留香花待君。」春來桃李繽紛，幾依依不忍去。詎一到鷺門，舉凡夏秋之鳳仙、茉莉、夜香，俱于三月中一齊破蕊，不覺咋舌，自笑向來之少所見也。顧自厦過臺，則更有異者。《使槎録》云：「臺地花不應候。仲冬按部北路，歸至斗六門，見桃花方謝，菜花初黄。回至笨港，見人擎荷花數枝。及回寓館，榴花亦照眼。至二月，桂正芳菲。八月，桃又花。信不可以時序限也。」張鷺洲侍御詩云：「少寒多暖不霜天，木葉長青花久妍。真箇四時皆似夏，荷花度臘菊迎年。迎年，菊與秋花無異，惟紫色一種，開歴冬春，故曰迎年。」每誦一過，幾欲一葦航之矣。又孫元衡司馬《過他里霧》云：「小堂蓋瓦明窗紙，門外檳榔新作花。」此花未見，其樹紋理細潔，與紅豆同。《古檀詩話》。
《讀書録鈔》云：少陵詩「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從容自在，乃以形容有道者之氣象。顧予在厦日，遊雲水蒼茫中，而肝症時發，竊自笑養到之難矣。《古檀詩話》。
吟筒往返，不必在平生歡也。鷺門長夏，接霞漳一緘，挑燈啓視，得詩三章，知爲震澤沈君慎堂燾郵寄者。句曰：「異績曾傳金斗城，畫禪書聖一時傾。九峰翠色空吟想，未得從君采藥行。」「郎君領郡最風流，乘興遥爲閩嶠遊。九曲武夷都歷遍，更從海上訪浮丘。」「柴門小築傍江干，簇簇青山樹影圑。幾度欲歸歸未得，倩君寫作畫圖看。」予以久荒繪事，先次其韵報之云：「七字風流寄管城，東陽才調最心傾。相逢好向龍溪路，一棹蠻烟訪戴行。」「客中踪跡傍名流，亭憶垂虹寫舊遊。夜雨梧桐正蕭瑟，漫將粉本問丹丘。」「劍倚南天試镆干， 一輪海湧月圑團。秋風未動蓴鱸興，寄到迴文忍淚看。」昔人云：「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烟景有誰争。」殆將留休文之駕，訂異地之交云爾。《古檀詩話》。
遊歷必窮極幽勝而後快。曩謁王文河喬林，任鎮江守。師於潤州，登北固山亭，下臨溜馬澗，直瞰大江，凝睇四望，左右則金、焦兩山，峰巒千狀，過江則瓜、揚二州，烟火萬家，其中雲水蒼茫，風帆縹緲。游目騁懷，幾謂于斯爲極矣。越日自西而南，遊小九華、竹林、鶴林諸寺，則勝蹟更難指數。小九華有戴顒聽黄鸝處。鶴林寺外有劉毅井，即殷七七開花處，杜鵑樓尚存，寺門内十三松，今存其七，黛色參天。老僧爲予言：寺前山，即米海嶽墓。予留句云：「寺門斜對最高峰，梵宇蒼凉暮靄濃。惆悵襄陽埋玉後，更無人倚十三松。」俯仰興懷，百感俱集，迄今三十餘年矣。去春遊武彝，適止止庵蔡鍊師爲潤州人，因暢談其鄉勝引，并口占贈句云：「竹林紅寺杜鵑樓，京口群峰我舊遊。憶到家山應有夢，勞師滿壁畫滄洲。」「何當重上妙高臺，萬里空江一鏡開。歌罷幾時明月有，驂鸞依舊到蓬萊。」鍊師云：「我鄉名蹟，雖土著有未到者，君安得幽尋若此？」《古檀詩話》。
海内三十六洞天，武夷之勝處其一。武夷三十六峰，水凡九曲，而五曲隱屏精舍，六曲天遊一覽臺，尤精華所薈萃也。余偕方芑峰文學，自建陽往遊，探幽攬秀，幾至忘歸。詩則隨地留題，不計工拙。《萬年宫》云：「丹爐難覓昇真藥，青簡猶標换骨仙。」《二曲止止庵》云：「談玄報熟青精飯，拖杖憑欹烏角巾。」又《自寒巖靈峰歷香亭》云：「春風散晴和，花塢繁桃杏。登彼千仞岡，澄潭鑒鬢影。石陷地自偏，雲扃境何静。躡屐力不勝，拖筇上烟艇。泝流舟行遲，幽趣乃全領。灣環蝦尾洲，欵乃穿溟滓。雲碓閒烟扉，淡若邨墟景。萬卷書無存，舊有萬卷樓遺址。一川流自永。清磬響林皋，斜陽銜峰頂。誓欲窮仙源，茫然凌萬頃。」王西莊刻入《苔岑二集》中。又《玉女峰》云：「玉女峰前曉鏡開，妝成金翠艷於梅。春風一夜吹香雨，流出臙脂涴緑苔。」《鼓樓巖》云：「谽谺石室海山庵，跨鶴曾來白玉蟾。題徧好峰三十六，片雲頂上捋蒼髯。」汪峭崖文學評爲絶妙《小遊仙曲》。《古檀詩話》。
勝遊必有清緣。予夢想武夷久矣，適次兒於庚寅署篆建陽，去武夷僅八十里，遂得御板輿前往。先是春王爲雨所阻，二月初，方得起程。一路山光積翠，群卉艷發，故予途中句云：「幔亭遲我來三日，開遍沿谿桃李花。」又諸戚友皆逡巡瑟縮，惟方芑峰文學請偕行，故予又有句云：「武夷勝引桃源路，不是漁郎休問津。」自是或乘馬，或攜筇，或放艇，遂得歷徧九曲，往返搜奇。其山水之妙，不特描寫未工，抑亦口舌難罄，至今益令我夢想勿置云。《古檀詩話》。
凡山如長蛇蜿蜒者多，惟武夷獨聳立雲霄。遊其處者，必舉頭仰望。及至六曲天游一覽臺，則向之聳立者，環聚而俯視焉，所謂呼吸可通帝座，真仙境也。舊有我鄉沈獅峰宗敬太史，于康熙庚寅秋題「衆峰自下」四字額，予到其處，適逢寅歲，故有句云：「太史留題古墨鮮，衆峰自下繞雲烟。勝遊接武凌霄迥，甲子剛週六十年。」本院住持請書而刊諸石壁。《古檀詩話》。
自我國家風雅盛行，而閥閲中亦多佳詠。龍溪黄調叔秉元、勗亭秉哲昆季，爲海澄公立齋嗣君，年少才高，聲名騰于藝苑。嘗各題余《香雪圖》，調叔句云：「竹松舊結爲寒友，花月同盟對素琴。」勗亭句云：「吟對雪心清到骨，坐低素靨冷生烟。」妙處直追和靖。又有東寧潘參府少君荔園，粤西人，余在鷺門署中，郵寄詩鈔一卷求序。其詩格清蒼，古風尤勝，篇中沈鬱頓挫，酷似歐、蘇。七古如《割肝篇》云：「空庭落葉嘯風雨，鬼神懾魄舌吞吐。天動地趠孰使然，孝子割肝愚而武。」《開元寺雙塔歌》云：「雙塔嶙峋何高哉，支撑風雨天半來。東西分峙兩屏嶂，矗矗直上青冥開。」《秋夜讀期期草》云：「鑿開混沌日月光，織成雲錦鳳凰舞。」五古《懷林雲卧》云：「明月花間來，水深人影碧。」《子夜歌》云：「道儂懷袖香，春風透消息。」其七律則《開元寺》云：「鐘聲夜度西湖水，汀月寒生古樹雲。」真覺高歌足泣鬼神。年甫弱冠，精詣如斯，其才殆非可以斗石計。《古檀詩話》。
龍溪閨閫中，能詩者寥寥。近有周仲姬，著《二如居集》，頗多警句。五言如《植竹示子》云：「虚心能破石，轉眼已凌雲。」《秋雲》云：「微意横孤嶂，輕陰住碧空。」《山邨》云：「歸鴉迷落日，殘杵動黄昏。」七言如《讀先忠愍傳》云：「後死七人無復恨，先生千載有餘悲。」《雙節廟》云：「爲厲欲殲生弔眼，捐軀纔信死齊眉。」《秋晚》云：「誰家玉笛吹來急，更唱關山曲未終。」七絶如《寄妹潤玉》云：「碧梧漏下秋霜影，猶是當年舊月陰。」工整俊逸，可詠也。此條見《龍溪縣志雜説》。令嗣李孝廉威刻稿行世，豐州王君炯以二律題其後，中一聯云：「文傾繡闥才人筆，句譜香奩學士心。」《古檀詩話》。
徐紛吾唳鶴灘女史，袁寒篁嬸也，有《春詞》二絶，中集曲牌名。詩云：「手折紅英上小樓，小樓連苑曉春幽。真珠簾外風光好，滿路花香憶舊遊。」「驀驀山溪刮地風，雨中花落小桃紅。淡黄柳底雙雙燕，似訴園林好景空。」與夫袁時食貧倡和，乃閨閣中錚錚者。《古檀詩話》。
王文簡先生，在濟南明湖，賦《秋柳》四章，閨秀亦多和作。近有霞漳黄夫人蘇氏，名世璋，字又珪，泉南提臺蘇公女，海澄公黄立齋室也。生長名閥，雅擅詩才，讀其《和秋柳》四首，清新俊逸，不減唐人。詩云：「秋風落木暗銷魂，颯颯霏霏下玉門。憔悴不堪縈水畔，婆娑猶自繞烟痕。獨憐繫馬思長道，何處啼烏入夜邨。一曲凄凉𦍑笛裏，無情有緒總難論。」「蕭蕭疏影度寒霜，半入斜陽半拂塘。草裏茱萸堪作佩，竹間雲母可爲箱。眉銷灞岸思張敞，腰瘦章臺恨楚王。莫遣使君重問訊，故園西角永豐坊。」「芳春作絮點宫衣，秋色蕭條漢苑非。陌上堤邊花事盡，星移物换故人稀。難憑眠力隨風起，惟解飄枝逐雁飛。曾説金城千萬縷，何堪流涕寸心違。」「深秋裊裊最堪憐，一望平蕪雜暮烟。枚叔不逢空旖旎，小蠻欲别尚纏綿。將軍舊壘傷今日，帝子長堤憶昔年。爲想五株陶令宅，西風摇曳夕陽邊。」著有《瑞圃詩鈔》，皆琳琅可誦云。《古檀詩話》。
罨畫樓詩話卷三
《無錫縣志》載舊有綺塍街，兀明之間，最爲繁盛，夾路喬木古藤，飛樓連閣，浦長源詩所謂「出郭樓臺三四里，遊人不得見山容」也。又諺云：「惠山街，五里長。踏花歸，鞋底香。」可想見一時之盛。《夢餘詩話》。
西湖因坡詩益著，所謂「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是也。顧東坡守杭、守潁，及謫惠州，皆有西湖，故楊誠齋句云：「東坡元是西湖長，不到西湖誓不休。」嗣閲《霞光集》，知福州亦有西湖，廣袤數十里，僞間王氏，築水晶宫于湖上，與后陳金鳳，歌舞燕游。後漸爲居民侵削。毘陵潘公撫閩，大興水利，水光山色，盡還舊觀。侯官姚公，復作畫舫濟勝，名流畢集。沈鹿坪嘗于雨後獨行湖上，得句云：「天開樓堞放新晴，出郭聊爲湖上行。小病尚餘雙足健，久閒真覺此身輕。烟消水白鷗先占，雨洗山青眼倍明。安得飄然來物外，長分一曲寄吾生。」高情逸韵，差足自豪。惜予僑寓榕城，不過半月，竟未獲一逍遥湖上云。《古檀詩話》。
石湖因范公而傳。胡吟鷗稱其《梅花》詩云：「契闊孤山慙處士，飄零東國似詩人。」有如怨如慕之致。故予句云：「狎鷗亭對暮山昏，東國詩人尚有魂。吟到梅花春思遠，一聲欵乃水雲邨。」憶褚筠心、高自柏、劉企三、顧景嶽、金韵言、徐蔭嘉、徐薝林，有《石湖秋泛》詩，情景入妙，設東國詩人見之，當必把臂入林也。《古檀詩話》。
金陵爲六朝佳麗地，名蹟最多。韓文懿孫伯慧佩祥有《雜詠》之一云：「壁月瓊枝冷似秋，板橋無復舊風流。何時更結清恬社，吟遍春風十二樓。」《古檀詩話》。
滇、粤風景不同。嘉定時西巖鈞轍先生曾著《粤行吟草》，平湖張明經景陽題云：「花鳥牽人絲一縷，雲巒醉客墨三螺。」時公由内翰，歷官慶陽守。武林劉越石鳌好游，有《天潮閣集》，句云：「蜈蚣嶺上看迴雁，鸚鵡關前憶碧雞。檳榔紅綻彝娃舌，翡翠青蓮僰女肩。」令人想見滇粤風景也。越石又有句云：「三更明月人如玉，十里梅花夢亦香。」風雅粲然矣。《古檀詩話》。
「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尚有村。」紫臺一去，遺跡常新也。長洲俞步青萬選攝興山縣篆，重九日冒雨訪王昭君遺趾，得殘碑於荒坡亂石中，即其地立祠，額曰「古昭君邨」，亦可謂好事者。《古檀詩話》。
徐芬若蘭從軍沙漠，路經青塚，囑虞山黄遵古鼎繪圖以歸。都下名士以爲奇觀，競賦詩詠之。竟陵唐内翰建中長句最佳，中云：「男子有才女有色，往往自愛如山雞。王嬙本是良家子，對鏡顧影常矜持。一朝選人深宫裏，風流不數西家施。誰知承恩亦在貌，君王莫辨妍與媸。但願君王辨妍媸，妾辭遠嫁呼韓邪。音移。所以喟然越席起，仰天不復揮涕洟。五鼎生烹主父肉，馬革死裹伏波屍。古之烈士多如此，高山河水當怨誰。此意天地爲感動，墳草四時回春姿。」次兒雲魁，隨六弟任偏關，曾歷塞外，常言我朝幅頷之廣，如青塚、李陵臺均去偏關不遠，且有句云：「鵰勢攫雲邊地闊，霜威殺草塞天秋。」器局頗雄壯也。《古檀詩話》。
詩文都有淵源傳習，易於入妙。青浦胡荔山師謙乃吟鷗徵君從孫，筆墨醇雅，俱能相似。和予《聽雨》詩云：「羃䍥晨霏暗，黄梅雨乍傾。烟含邨外樹，溜滴竹間楹。沙渚容鷗睡，溪橋斷客行。彎環新漲裏，隱隱打魚聲。」予爲刻入《鱸香集》中。又苕溪王辟塵伯維，明府谿堂先生嗣君，髫年隨任秦中，鯉庭承訓，雅善詩辭。嗣後寄跡閩南，棲遲蓮幕，每當花晨月夕，不廢歌詠。五言如《晚凉》云：「草經新雨翠，螢受晚風低。」《送人》云：「荒江斜日暮，極浦亂雲迷。」七言如《燕來》云：「關盻樓頭春寂寂，盧家堂畔月纖纖。」《初夏》云：「緑水頓添蛙兩部，黄鶯時唤柳三眠。」《閒居》云：「春事每因愁斷送，詩情豈爲病荒唐。」七絶《柳枝詞》云：「半篙新漲水拖藍，放艇前溪訪阿簪。一路垂楊青未了，淡烟疎雨認江南。」題予《小青遺真記》云：「桃花片片落殘紅，憑弔貞魂點綴工。展卷不堪深夜看，恐添清淚入圖中。」雜之中晚唐人詩集中，誰復辨其真廣？《古檀詩話》。
近詩學盛行東南，而婁江尤爲藪窟。所交若林協君大中、王鶴谿鳴韶、諸廷槐澱輪、毛又萇詩正、范凌滄雲鵬、錢學淵唐、王叔華元勳、汪䋚青岑華、施冠山滄濤，皆吾黨之傑也。又文學王硯逸慰曾以《春草》詩著，孝廉王魏金莘槐、閣學汪持齋廷璵曾見其題廖明府《素心蘭圖》、《清泉白石圖》，俱極清麗可喜。南金東箭，一時挺生，僕竊羨之。《古藻堂詩話》。
平湖澄波涵碧，秀氣所鍾。庚辰秋元，陳太輝朗工詩，著《青柯館集》，西莊先生序之。先生欲録入《江左詩鈔》中，以浙人而未與其選。《古藻堂詩話》。
古檀《烏夜啼》樂府句云：「花光月光淡於雪。」居然名士風流。及觀其少作《寳劍歌》、《古硯歌》、《西風鐵笛歌》諸長篇，纚纚數百韵，又何慨當以慷也？至於「風吼陰崖逢虎豹，雪深夜帳枕骷髏」句，與所歷之境皆奇。高桐村《有懷古檀》詩云：「憐爾飢驅慣行役，太行風雪薊門霜。」殆爲古檀傳神阿堵矣。《蒔香書屋雜記》。
書法自趙鷗波、董香光兩文敏後，得張文敏照而爲三。文敏天質既超，且家藏名帖，刻意臨摹，遂入神妙。余得其手跡頗多，芋村夢鰲復惠予《玉東詞序》一册。《玉東詞》，芋村尊人幻花梁進士作，序乃文敏丙申歲手書者。中云：「王涣之最後偏歌，柳耆卿一時齊唱。日月既久，草稿遂多。録以銀泥，傳諸玉齒。」楷法與詞藻兼精，真可寳玩。幻花進士，乃文敏叔，建淡吟樓于珠溪，刻《淡吟樓詩鈔》。《詠十月梅》云：「幾處園林猶待臘，一家天地獨回春。」可想見其福澤之厚也。《古檀詩話》。
文如其人，詩亦有然。華亭繆明經雪莊謨，人極清癯，詩如《詠雪》云：「捲簾半樹帶花落，吹燭一窗如月明。」《酬令舅》云：「詩草未完先許看，觥心巳凸尚教斟。」皆不食人間烟火語。先生尤長于詞曲，館幻花先生家，賓主極歡，垂數十年。殁後，爲營葬于細林山麓。芋村又取雪莊同陸九文煒西霞詞合刊，以表師友遺稿，是可知古道交尚未泯人閒也，淡吟樓應不朽矣。《古檀詩話》。
言情之什，愈質愈佳。宋詩：「客遊兒廢學，身拙婦持家。」本朝某句云：「長貧知米價，老健識山名。」錢公嶼沙句云：「官清童僕怨，地僻友朋疏。」並皆醰醰有味。至于査初白「座中放論歸常悔，醉裏題詩醒自嫌」，翁霽堂「友如作畫須求淡，山似論文不喜平」，則皆名言警句，可作座右銘者也。《古檀詩話》。
戴介眉「衣尋老母親縫線，篋剩先人手勘書」，瞿有仲「夢疑曾見情原洽，别在方逢意更辛」，所謂詩以道性情也。至錢振芝「天上有星臨薄命，人間無藥治相思」，及談半邨「無藥可消雙鬢白，有絲難貫淚珠紅」，則又言情中之聲淚交迸者。《古檀詩話》。
絶句玲瓏嵌空爲妙。梅耦長《落梅》云：「聞説録珠堪絶世，我來偏見墜樓時。」吴天章《題雲林秋山圖》云：「豈但穠華謝桃李，空林黄葉亦無多。」汪鈍翁《吴江》云：「不須便作思歸計，且爲鱸魚住少時。」只在筆尖上轉换，幾于一字一珠矣。《古檀詩話》。
科名每多佳兆。甲子就天津運使幕，見壁間書七律四首，結云：「看取階前及第花。」紀君心齋復亨作也。心齋辛酉秋，同倪觀察公子承謨應順天試，榜發，俱獲雋。是春，于廳事前産文杏二株，真成預兆。杏僅盈尺，予猶及見之。今心齋已由詞垣洊歷太僕卿，余有《寄懷》句云：「官齋合念雙文杏，細雨東風香滿邨。」《群芳譜》中可添杏林一段佳話矣。《古檀詩話》。
津門爲恒河、衛河諸水所滙，靈秀鍾焉。鄧觀察遠亭釗任鹺使，予遊其幕中，五閲寒暑，居清惠堂東偏。後公移節湖南，予重過津門，不可復晤，填《南鄉子》詞一首。後半闋云：「祇有析津城上月，蒼蒼，猶照官衙清惠堂。」又曰：「酒熟河橋騎馬路，烟籠簾幕讀書燈。」曷勝升沈聚散之感。《古檀詩話》。
「食葉春蠶紛曉箔，行沙寒蟹散清潮。」武林周澄波憲《聽雪》詩也。駱梅堂時雷極賞之。澄波與其族弟養之嘉禾寓居津門，同爲鄧遠亭門下士。《古檀詩話》。
名人宦蹟，其流風餘韵，奕世長新。宋中丞犖撫吴，有《香嚴寺看菜花》詩，尤西堂、彭南昀諸太史和之。後數十年，僧邀彭殿撰芝庭暨李孝廉勉伯諸公，復賡前韵。又中丞立香雪海碑，并賦梅詩，所謂「最是吾家山，千林一望間」是也。莊中丞滋圃、沈宗伯歸愚，均有和作。僧梅庵果唯句云：「林圍千嶂迥，寺繞白雲深。」「四山晴擁雪，一澗水流香。」雪航化葦句云：「臘蕊先春放，南枝較北多。」能道香雪之勝，爲覼縷及之。《古檀詩話》。
「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此花推玉蘭山房爲最盛，樹蔭廣庭，花開似雪。沈宗伯長歌云：「行人高望眩銀海，清氣逼餘難久住。」曲盡其妙。又曰：「傳聞花石成綱年，朱勔採訪窮民間。搜巖剔藪貢洛下，苑囿彷彿三神山。此樹撥遺置吴苑，何異高士雲中眠。于今艮嶽久灰燼，海湧一樹偏流傳。」則斯樹來歷也。同遊者爲彭少司馬芝庭、阮太史澂園、家太史南崖，皆有詩。自此虎阜玉蘭與鄧尉梅均不朽矣。《古檀詩話》。
詩盛于唐，而名句則創自六朝。如謝靈運「明月照積雪」、柳吴興「隴首秋雲飛」、謝玄暉「餘霞散成綺」、薛道衡「空梁落燕泥」、崔信明「楓落吴江冷」，真如羚羊挂角，無迹可求也。又靈運「池塘生春草」與柳惲「汀洲采白蘋」，王胄「風定花猶落」與舒王「鳥鳴山更幽」，絶妙配偶。至王胄「庭草無人隨意緑」、潘大臨「滿城風雨近重陽」，一語自足千古，正不必多費筆墨。《古檀詩話》。
詞中偶句可入律詩者極多。如歐陽公「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晏殊「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秦少游「乍雨乍晴花易老，閒愁閒悶日偏長」，夏完淳「蝴蝶生前原夜合，楊花身後作浮萍」，王漁洋「萬樹垂楊青似黛，一灣春水碧于蘿」，周淪「楊柳緑摇樓外雨，桃花紅點渡頭烟」，閨秀秦清芬「戲剥瓜仁排梵字，閒將琖底印連環」，俱極工雅清新，耐人尋味，不厭百回讀也。《横溪偶筆》。
風塵中偏多雅事。《板橋雜記》云：范珏，字雙玉，廉静寡所嗜好，一切衣飾歌管，艷靡紛華之物，皆屏棄之。惟闔户焚香瀹茗，相對藥爐經卷而巳。性喜畫山水，摹倣大癡、顧寳幢，槎枒老樹，遠山絶磵，筆墨間有天然氣韵。文舍人啓美贈以句云：「相逢恨少珠千斛，問字云從玉一雙。」風流香艷，人與俱傳矣。《古檀詩話》。
吴縣張幼于獻翼早擅才名，見賞於文徵仲先生。讀書上方山，狂易自肆。嘗之金陵，悦趙今燕。今燕，名彩姬，與馬湘蘭同時。幼于於七夕賦詩云：「翠帳紅妝送客亭，佳人眉黛遠山青。試從天上看河漢，今夜應無織女星。」一時傳之。今燕名重北里，張歸吴門，今燕送以絶句云：「花前雙淚濕衣裾，把酒江亭落日餘。此去吴門霜月滿，逢人好寄洞庭書。」後又寄《長相思》詞一闋云：「去悠悠，意悠悠，水遠山長無盡頭，相思何日休。 見春愁，對春羞，日日春江認去舟，含情空倚樓。」洵乃一時佳話也。《古檀詩話》。
羅昭諫云：「西施若解能亡國，越國亡來又是誰？」西子有靈，應爲破顏。後見竹垞《詩話》云：蕭山諸生屠姓，居近西湖，題詩祠壁曰：「紅粉溪邊石，年年漾落花。五湖溪水闊，何處浣春紗。」是年學使者夢一婦人，謂曰：「吾西施也，生未入五湖，蕭山生輒妄言，爲我斥之。」按部詢生，生大驚，詣祠謝，爲文以祀。詩固不宜輕作矣。顧毛馳黄又有句云：「别有深恩酬不得，向君歌舞背君啼。」言婉多風，未識施聞之，爲泣下否？《古檀詩話》。
蘇小小墓在西陵。明于京兆同客泛舟西湖，馬浩瀾詩云：「畫舸秋風湖上來，水通天碧静無埃。一雙鸂鶒忽飛下，千朶芙蓉相映開。鳥似彩鸞窺寳鏡，花如仙子步瑶臺。風光堪賞還堪賦，其奈江南庾信哀。」有扶乩者書曰：「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回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爲誰緑，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叫阊闔，妾今行雨在陽臺。衷情訴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後題「錢塘蘇小小敬和」。然則才女信有靈也。《古檀詩話》。
《花月雙輝圖》，朱孺人靈珠遺照也。予在都門時，倩董文學耕雲所繪。編修劉穆庵墉題云：「伯勞春燕各西東，千里猶同明月中。不奈芳華成荏苒，尚留遺態寫朦朧。分題昔日箋裁碧，入夢終宵臉斷紅。剩有心香清供在，漫隨雲彩盻飛鴻。」予閲之，輒爲於邑。詞之足以感人如此。《古檀詩話》。
「世上美人多薄命，古來才子始情深」，及「予亦閒愁消不得，翻嫌死别勝生離」，王西莊《題花月雙輝圖》句也。蓋光禄常畜一姬，畫《春風鬢影圖》自攜。後遣去，輒覩物思人，故有前語。真才子情深矣。《古檀詩話》。
好雲易散，自古傷之。予室邵氏，爲植庭先生女，戚里有針神之譽。己卯二月，作《西湖春泛圖》，工雅不減元人。自題二絶云：「斷腸風信今番幾，吹得新潮分外青。好放木蘭艇子去，春光容易過西泠。」「桃花如雨柳如烟，點染西湖亦可憐。屈指春光但九十，吴綾一幅記年年。」不逾月而卒，前詩殆其讖歟？《峭厓雜録》。
才媛必配名流，而後得唱和之樂。我松朱孺人靈珠善詩，歸廖明府古檀，其才庶幾相匹。惜以辛未冬，病殁于宣化府署。古檀在居庸道中，作《哀辭》十二首，詞甚凄婉。中如：「合昏花瓣委輕塵，風雨邊城不見春。苦憶小樓扶病起，香殘粉褪寫遺真。」「拈得松烟和淚磨，病中端不廢吟哦。而今錦字飄零盡，箱箴空存長恨歌。」「一樹相思久欲枯，三生重見總模糊。憑他精衛能銜石，填得愁心似海無。」「迦陵共命宿南枝，鎩羽罡風可奈吹。賸有阿灰酸鼻句，黄昏微雨畫簾垂。」情至語真，不堪卒讀。予跋數語於後云：「春風鬢影，閒消山館羈魂；夜月釵痕，半繫瓊樓清夢。大都才子，情比絲蠶；偏是佳人，命同磨蝎。慣倚維摩病榻，旋歸兜率仙宫。遂使白髮凄凉，淚灑紅蓮之幕；黄腸寂寞，神依青豆之房。嗟乎！蟲本可憐，草偏獨活。賸旃檀之遺像，呼琬琰之芳名。香冷蘅蕪，歌殘蒿里。譜潘郎之舊句，如聞峽上𤠔啼；讀孫子之新詞，恍對雨中鈴響。」《古藻堂詩話》。
楊用修夫人黄氏，有才情。用修久戍滇中，夫人寄以律句，如：「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烟君斷腸。」《情史》已録之矣。其未録者，有《黄鶯兒》一曲云：「積雨醸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渡幾湾，雲山幾盤，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用修《青蛉行寄内》云：「青蛉絶塞怨離居，金雁橋頭幾歲除。易求海上瓊枝樹，難得閨中錦字書。」正指此。萬里投荒，一緘寫恨，情深伉儷，望斷刀環，讀者傷之，幸得此賸粉零膏，得勿珍爲拱璧也。《古檀詩話》。
周晚山《筆記》云：正統間，陸氏名娟，有求其父作送行詩者，父不在，因代作云：「津亭楊柳碧毶毶，人立東風酒半酣。萬點落花舟一葉，載將春色過江南。」又《霞光集》紀山陰名媛王静，有詩名，予最愛其《渡錢塘》一絶云：「風微月落早潮平，江國新晴喜不勝。買得一舟輕似葉，載將山色過西陵。」神韵抑何相肖。按陸娟詩，沈宫傅已選録《明詩别裁》中。《古檀詩話》。
《板橋雜記》載沈石田《盒子會序》云：「南京舊院，色藝俱優者二三十妹，結爲手帕姊妹，每上節，以春檠巧具殽核相賽，名盒子會，凡得奇品爲勝。中有所私，亦來挾金助會。厭厭夜飲，彌月而止。席間張燈設樂，各出技能，賦此識京城樂事。」辭云：「平樂燈宵鬧如沸，燈火烘春笑聲内。盒奩來往鬬芳鄰，手帕綢繆通姊妹。東家西家百絡盛，裝殽飣核春滿檠。豹胎閒挾鳇冰脆，烏欖分攙椰玉生。不論多同較奇有，品裏輸無倒陪酒。呈絲逞竹會心歡，褎鈔捭金走情友。鬨堂一月自春風，酒音人語百花中。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牆住。」讀結二語，誠熱閙中一清凉散也。《古檀詩話》。
《壟起雜事》云：「蘇州淤川，張士誠嘗以彩漆金花舟，施錦帆，載美人泛此，唱《尋春採芳曲》。」高啓詩云：「水繞荒城柳半枯，錦帆去後故宫蕪。窮奢畢竟輸漁父，長保秋風一幅蒲。」遂名其處曰錦帆涇。在府治西，今已同百花洲俱不可問矣。能無興廢之感歟？《古檀詩話》。
西山清酒，色香味兼勝。于殿撰清漣振有絶句云：「爽氣朝來接禁闉，青帘何處不留人。自從沆瀣傾金露，除却西山不是春。」《古檀詩話》。
科名萃於一家，詩筆俱能入妙，則靈秀所鍾毓深也。若長白西公在言庫、長公魯山西泰、次公有年西成，均以名進士，敭歷中外。在言檢討，有《順河集遇雪》詩。魯山公任福建副使，見弟疏稿，《寄懷》云：「繡嶺北堆山似障，驚濤南注水如天。」《近况》云：「祇因齒豁長吟慣，却爲毛斑對鏡嫌。」有年公《恨這關》云：「栗子青青柿葉殷，亂山高下入荆蠻。客中大有愁人處，秋雨秋風恨這關。」在言公乃若邨伯同年，其長孫傅君鍾，癸酉選貢，充宫學生，爲予口述其詩如此。時宫館從學者，傅孝廉森、桂文學林，俱以文字相知，本房則文學達生勇、舒生德、査生昆珠，餘則積生善、關生勤、姚生長慶、德生寧、恩生特赫莫、那生霈、商生阿布也。闊别數年，升沈不一，爲眷懷勿置矣。《古檀詩話》。
予隸籍密雲，密雲，古檀州也，因以爲號。其地去古北口八十里，出口兩驛，即熱河矣。再兩驛爲八溝，山徑盤坳，人烟輻輳，特無城郭耳。己巳秋，理事府明公惪，延予作《八溝志》，適遷宣郡守，未果。予掇其形勝，得十六景：一曰書院和風，書院居八溝中央，爲明公創建。一曰平泉印月，署左地卑濕，明公去淤築道，有泉湧出，遂濬成池，予爲文以記。一曰東河新柳，八溝少樹木，明公令堤邊遍栽楊柳。一曰猴山積雪，山在署後，高出雲表。一曰龍祠烟雨，祠臨瀑河，柳色參差，最宜烟雨。一曰飛瀑迴環，瀑河發源密雲溝，與東河沿諸石隙小泉相合。一曰傑閣凌霄，瀑河南玉皇廟，俯瞰諸山，八溝烟火在目。一曰層巖落照，奇峰聳峭，在八溝巽方，名曰紫霞。一曰獅峰聳秀，峰形突兀如獅，可恣遠眺。一曰象山秋曉，象山與獅子山俱係明公命名。一曰鳳嶺春桃，鳳凰嶺爲八溝門户，山桃開時，紅艷奪目。一曰映壁千章，映壁山在八溝東北八里，林木蓊翳。一曰密梵唄，密雲溝有喇嘛寺，鐘聲佛號，響徹遠近。一曰古城晚眺，八溝南有會州城，爲前遼勝區，即大寧城也。一曰柳灣野艇，楊柳灣河深水闊，柳色陰濃，舟行順便。一曰雙洞飛雲。八溝南山有雙洞，雲氣往來。各景均繫以詩，明公爲刊諸書院石壁，備輶軒之採云。《古檀詩話》。
情景堪入畫者，名句也。漁洋詩餘「緑楊城郭是揚州」句，江淮間寫爲畫圖。幼曾衍作數絶，一云：「春江淼淼片帆收，倒影波心一塔浮。人在畫圖凝遠睇，緑楊城郭是揚州。」一云：「紙鳶斜颺柳絲柔，十里珠簾捲玉鉤。滿眼春光迷杜牧，緑楊城郭是揚州。」一云：「金尊檀板囀清謳，寳馬香車陌上遊。一步紅橋一回首，緑楊城郭是揚州。」一云：「二分明月半堂秋，古墨題成姓氏留。六一風流渺何寄，緑楊城郭是揚州。」一云：「行人指點舊迷樓，舞袖歌衫一旦休。剩得江山好風景，緑楊城郭是揚州。」一云：「春山如畫水悠悠，一棹天涯去復留。殘月曉風孤館夢，緑楊城郭是揚州。」《古檀詩話》。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久傳爲秦淮韵事矣。中州李竹門有《秦淮紀事詩》，余次韵云：「平生與世别鹹酸，叔度襟懷千頃寬。酒罷一揮蒼玉麈，詩成九轉紫金丹。清歌當日傳鸚鵡，舊院而今失綺紈。惆悵多情李供奉，曉風殘月幾憑闌。」竹君任無爲司馬。《古檀詩話》。海湧峰爲金閶勝地，皆由紅闌曲檻點綴而成。山半有憨憨泉，繞泉左右，爲玉茗諸軒，凡小小陳設，無不楚楚有致。予偕徐石農薌坡、汪笠夫熙諸明經，流連賦詩於此。臨行有句云：「山館依巖徑，紅欄積翠分。花寒桐院雨，茶沸石泉雲。倚竹悄無語，開簾忽見君。殷勤同惜别，芳訊幾時聞。」笠夫則曰：「石銚香流茗，銀床影墮雲。」石農則曰：「無人參石丈，有客弔湘君。」通波張誠庵用天聞之，遥和前韵，有「豈爲人如月，因教客似雲」之句。《古檀詩話》。
虎丘之勝，題詠多矣。盧觀察見曾云：「山連城郭麗，江入市廛流。」桂主政禮順云：「人家依緑樹，花市隱紅樓。」頗盡其妙。顧繁華之地，遊人雜遝，難免塵囂。予每偕勝友泊舟桐橋左右，必俟夜半人静後，月色微明，花香暗吐，領略清芬。又于烟雨迷離時，推篷眺望，覺山氣溟濛，水光蕩漾，如入二米圖畫中。似此清遊，竊謂畫船簫鼓，來往半塘者，俱念不到此。《古檀詩話》。
雪泥鴻爪，往跡宜留。曩在平梁，教梨園一部，各繪其貌，彙成小册。海上張中翰少華題曰「鴻爪春痕圖」。兹在閩南，見彩鸞班陳玉，娬媚可人。王辟塵製《鶯啼序》長調美之。詞云：「泉南歌拍，小優伶，香雲披額。笙簫沸、調譜蠻音，偏擅風流新格。憑妙技，眼角傳情，秋波一箭驚人魄。愛嬌憨小玉，儘將韵事標題。出堪憶，觀花姊妹，寄閨情，芳園逗迹。更消魂，小妹思春，聽聲聲譙鼓急。强卸却、翠袖紅衫，幾多清淚紗幃濕。倚妝樓，悄步偷窺，五娘題壁。尋春花下，舞蝶雙雙，盼斷無消息。旋只見、陳三狡黠，不怕牆兒隔。牽情楊琯，婷停裊裊，看他十步回頭密。懷抱琵琶，人困沙河北。無心經卷，恨空門，便不耐凡心，下山却遇相識。定情無策，相約昏黄黑。暮夜私奔，欲圖永夕。書齋夜深，郭郎沉睡，好姻緣翻成障孽。算妖嬈，幾許風情劇。」却逢銀燭熒煌，繫節稱奇。三千座客，妙曲流傳，宛如畫圖。他年鷺門志中，添一段佳話，又不徒爲鴻爪之留矣。《古檀詩話》。
崑腔曲譜，起於玉峰魏良輔，後遂盛行於蘇。凡傳奇首推《琵琶》，其文精，其律細，加以老梨園排場之妙，遂爾超群絶倫。若所謂亂彈，則詞多鄙俚，係若輩隨口胡謅，不經文人手筆，宜其無當大雅矣。乃閩南又有演唱土腔者，半屬哀怨之詞，當場眼角傳情，俗稱爲目箭。被其惑者，纏頭無算，大約如北方《節節高》之類。《節節高》天津武清居多，擇諸童之秀而文者演之，唱《西廂》等曲，被以絃索，每班兩三人。若閩南土腔，則用七八童，絃索之外，加以玉笛竹板，當節奏宛轉處，遲其聲以媚之，别有意趣。鷺門彩鸞班，旦名陳玉，黄長汀賞其慧美，王辟塵製《鶯啼序》贈之，詞極雅艷。余亦戲成數絶云：「綽約居然絶世容，秋波頻轉鬢雲鬆。隔簾斜視嬌無力，賺煞英雄是箭鋒。」「一幅蠻牋絶妙詞，半簾艷影漾情絲。樽前愛聽《鶯啼序》，分付旗亭譜竹枝。」「蠻烟蜑雨夢凄清，往事思量百感生。今又牆東逢宋玉，愁他一顧便傾城。」《古檀詩話》。
吴中壇埴坫所集。吴中翰泰來《硯山堂集》，惠徵君定宇序之，詩才宏敞，不名一家，而好延攬四方知名之士，裙屐縱横，琴尊雜遝，有顧玉山、冒辟疆之風。吾郡若張孝廉少華名熙純、趙舍人璞函名文喆、凌孝廉叔子名應曾、陸中翰耳山名錫熊、葉文學方宣名抱崧、陸文學璞堂名伯焜，先後主於其家，吟香醉雨，一時稱盛事焉。《蒼林偶筆》。
才非可以斗計。古檀明府作「村」字韵七絶三百餘首，懷人紀遊，各參半焉。其《三泖》云：「笋皮笠子瓜皮艇，尋遍溪南放鴨村。」《山塘》云：「最好湔裙三月節，短簫吹過賣餳村。」《虎阜》云：「七寳幻成香世界，雨花山寺賣花村。」《鶯脰湖》云：「銀魚三寸跳波出，一抹斜陽曬網村。」《桃葉渡》云：「笛鈿筝柱燈船客，夢斷垂楊烏夜村。」《兼懷李蕉窗孝廉》云：「紅燈緑蟻春秋舫，白袷青衫遠近村。」又《懷兄厚齋明經》云：「翫劍樓空遺卷在，塔鈴紅寺憶南村。」覺丰姿淡宕，飄飄欲仙，恰稱其爲人也。《媕雅堂詩話》。
陸内史吟香，東鄰女也，有《窺雲閣紅餘草》。《自遣》云：「香滿玉樓春欲倦，花明金谷雨初晴。」筆致絶佳。《綺園小録》。
青溪多名宿。邵植庭成正進士，人品學問，爲一時之宗。晚年手鈔明季及本朝人詩，盈兩篋，蒐羅殆遍，洵屬鉅觀，惜未及付梓。有《居易堂集》，古詩入蘇、陸之室，近體如《金陵懷古》等篇，不愧唐音。余嘗從先生遊，是夜泊胥江，先生有句云：「白馬寒濤急，青松落日低。」余和云：「落日千山迥，秋風一雁低。」頗蒙首肯。今下世十餘年矣，每一念及，輒爲惘然。《峭厓雜録》。
秀水王文學少愷倬弟名爕，與平湖沈編修萃岩、桐鄉朱上舍吉人齊名。古檀嘗謂浙西多名家，如烏程姜笠堂宸熙詩云：「秋水碧無際，烟光淡有餘。」「半壑響流水，一龕聞妙香。」「疏燈明驛火，殘雨亂雞聲。」「潭口落花滿，雨餘春水香。」又：「月斜遠浦潮初落，鐘動寒城客早行。」「潮聲出海日正落，漁火滿江人未眠。」錦心繡口，直欲追步青蓮。《古藻堂詩話》。
《楓江本事詩》載吴姬舊有《甲乙譜》，無錫錢星客復修之。珠簾畫舫，粉香載道，一時諸名士各賦詩題贈，名《香奩社集詩》。茂苑朱隗雲子曰：「玉輕釵艷乍參差，密坐圍寒卜夜期。錦陣班頭推火鳳，梨園色長有蠻兒。螺巵傳令沾衣酒，猊帶求書即席詞。欲作群芳生面譜，應看蓮本出青泥。」正詠其事也。其時女郎中，沙才、郎元、梁昭、卞赛、董曉、蔣慶，最爲擅名，吴江俞鹿牀南史有分咏諸姬詩，洵一段風流韵事云。《古檀詩話》。
明萬曆間，金陵有十二名姬，而文采風流，以女俠自命者，惟馬湘蘭最著，非所謂青蓮亭亭，能自拔于淤泥者耶？然休寧吴非熊兆留連北里，與新城鄭應尼作《白練裙》雜劇，譏嘲湘蘭，致青樓有樊川輕薄之名，則又何也？吴門王伯穀七十，湘蘭乘樓船往壽，燕飲累月，歌舞達旦，爲金閶勝事。歸而病殁，百穀輓歌數首之一云：「水流花謝斷人腸，一葬金釵土盡香。到底因緣終未絶，他生還許嫁王昌。」可稱哀艷。《古檀詩話》。
罨畫樓詩話卷四
《姑藏記〉：太守張憲，使娼妓戴拂壷巾、錦仙裳，密粉淡妝，侍閣下。奏書者號「傳芳妓」，酌酒者號「龍津女」，傳食者號「仙盤使」，代書札號「墨娥按」，换香者號「麝姬」，掌詩藁者號「雙清子」，諸娼曰「鳳窠」，群女曰「團雲隊」、「曳雲仙」。又「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白傅自注：牛僧孺之媵頗多，故云。憶檢討胡山静寶璹年伯，嘗謂唐時爲錦繡江山，然驕奢由此而長。其言可深味也。《古檀詩話》。
十七八女郎，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在曲中處處有之，時時有之。余淡心懷《憶江南》詞云：「江南好景本無多，只在曉風殘月下。」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古檀詩話》。金陵自古繁華，南國實稱佳麗。明甲申、乙酉間，江左倡詩社文社，院中諸名姬，亦以書畫争奇，非徒誇色藝也。《列朝詩選閏集》載鄭妥娘詩，而横波夫人畫蘭與寇白門齊名，玉京道人工蘭竹，精小楷，其妹卞敏亦蘭竹擅場。他如雪衣、小宛、頓文，皆通翰墨。非余淡心妙筆表揚，風流幾歇絶矣。《古檀詩話》。
「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杜牧之在洛陽東城，重見張好好詩也。今此圖尚留維揚。寳山范瘦生起鳳客維揚，有出此圖者索句，范君信筆題成云：「綽約當壚相見時，青羅襦罩嫩臙脂。披圖莫訝多情甚，我是前身杜牧之。」聞范君有句云：「好詩多在客，名士半離家。」甘苦殆自道矣。《古檀詩話》。
高大中丞其倬撫吴時，出《十美圖》畫册，囑名下題詠。十美者，西子、明妃、文君、文姬、緑珠、潘妃、玉環、薛濤、紅線、雙文是也。十美佳矣，顧余讀《琵琶記》一書，覺古今名媛，莫如牛氏。中秋望月云：「長空萬里，見嬋嬋娟可愛，全無一點纖凝。」殆爲千金麗質特地寫照。核其生平，規奴則曰「端不爲春閒愁」，絶異杜麗娘因夢成感。愁配則曰「莫把嫦娥强與少年」，亦異崔雙文借簡傳情。迨後甘居趙次，苦辭父歸，事既殁之舅姑，成所天之節義，偉哉巾幗中丈夫矣！惜爲子虚烏有，若世有其人，當于十美中高置一座也。《古檀詩話》。
雄傑之士，襟抱不同。張少廷尉璨任長蘆運使，書單幅粘壁間云：「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鹽醬醋茶。」又言：「古人歌謡，出于天然，故妙。近日楚中《求雨謡》：『青龍頭，白龍尾，小兒求雨天歡喜。大雨落在田隴中，小雨落在花園裏。』未嘗不可播之樂府也。」廷尉爲諸生時，赴太倉王相國掞之招，座客滿堂，廷尉議論横生，旁若無人。席間一羊脂玉巵，不覺爲衣袖所拂，墮而碎，四座驚愕，廷尉掀髯笑曰：「久不聞此碎玉聲矣。」飲酒縱談如故。其倜儻不羈，于此足見一斑。《古檀詩話》。
見停雲而懷友，聞杜宇而思歸，人情乎。新城伊進士丹木桂嘗爲予言：浙中幕友一作，悽惻動人。詩曰：「老妻書至勸還家，歷數丘園樂事賒。彭澤黄魚無錫酒，中州栗子霍山茶。芭茅已補牀頭漏，扁豆猶開屋角花。舊布衣裳新米粥，爲誰留戀滞天涯？」後閲《江北詩選》，知爲桐城方南堂貞觀作，真逸才也。《古檀詩話》。
「松風水月天，花竹鶴雲烟。詩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宋太宗試進士趙昌國題也。我朝怡恭王，雅好筆墨，用此二十字，賦蟬聯體詩，其結句，即用下一字爲韵。《詠烟》云：「晚霞籠萬竈，春柳鎖千絲。」《詠柳》云：「風動千枝雨，雲烘萬縷烟。」句極清麗。在都門曾見吟箋，惜未取全璧書之。《古檀詩話》。
宋時設畫學試畫士，以詩句命题。如：「萬緑枝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有一人于危亭縹緲，緑楊隱映處，畫一美人憑闌而立。試「萬山藏古寺」，或露寺門，或出寺角，皆不合式，惟一人畫千嶂百岫外，有孤僧從半道歸。又試「竹鎖橋邊賣酒家」，善畫者，于橋頭竹外掛一酒帘，便見酒家在竹内也。又試「竹林深處酒家壚」，名手于竹林中畫一徑，一騎驢者捧葫蘆出。又試「踏花歸去馬蹄香」，惟寫掃數蝴蝶飛逐馬後，其香可知。均所謂遺貌取神者。用此意作詩，當探得驪龍頷下珠矣。《古檀詩話》。
陳恪勤公鵬年，文章事業，爲一代偉人，詩更灑落。有絶句云：「隔簾幽韵上蕉桐，一曲湘靈奏未終。略記年時春雨夜，海南新試小薰籠。」清華秀贍，未嘗不奪風雅之幟也。《蓮坡詩話》。
太白爲謫仙人，東坡是戒禪師後身，定非臆説。我鄉錢葆馚先生，官中翰。初太翁求子於天童山，散步香積廚，執爨僧顧之而笑。長老賀曰：「君歸，有子矣。」妾隨娠，先生生。明年，至寺訪之，執爨僧已殁。臨終時，長老曰：「此去有緣憑夙慧，歸來却認舊菩提也。」先生晚年，有僧自杭來，門隸呵之，僧曰：「天童山長老，有一扇寄爾主。」拂衣去。門者以扇呈，先生恍然曰：「長老命我歸矣。」焚香沐浴而逝。先生嘗眷一妓，名桐月。桐月故，作詩悼之云：「動摇楊柳原無主，重叠芭蕉自有心。」又曰：「月斜人語私難聽，酒醒衣香腻不消。」殆有夙世緣歟？先生孫東渭，以善奕名。《古檀詩話》。
閨閣詩亦有淵源。我松曹黄門一士、張行人梁，均善詩。曹公女采蘩錫珪《秋夜》云：「破夢砧聲敲落月，唤愁蛬語咽殘更。」張公女職思佛繡《落葉》云：「詩思飄零三徑雨，别情撩亂半窗風。」洵乃克承家學也。《古檀詩話》。
「瑶林秀樹」，毛太史稱其女弟子徐昭華詩者。今武林汪給諫夫人方芷齋芳偑，著《在璞堂吟稿》。《初夏書事》云：「雨歸雲外樹，人語竹間樓。」《題春篷聽雨圖》云：「潮迴兩岸白，烟斂萬山青。」《山居》云：「閒分鳥跡尋花徑，曲引泉流灌藥苗。」《移居》云：「新分脩竹堪聽雨，舊種蒼松不記年。」《西湖山房》云：「山連空靄雲飛近，人到忘機鳥語親。」倘遇西河太史，當亦以「瑶林秀樹」目之。《古檀詩話》。
春柳、秋柳詩多矣，乃欈李有《夏柳倡和詩》。閨秀楊素中云：「春歸仍愛緑垂絲，牽綰詩腸静裏思。葉密尚聞鶯語滑，花飛曾逐馬蹄馳。輕縈鳩杖風生處，濃拂魚軒雨過時。築個茅堂人絶跡，炎氛不到倍含姿。」後見方芷齋又有寒柳作。一柳也，雕鎪殆盡矣。《古檀詩話》。
我松第八峰曰天馬，而福安山之最勝者亦以天馬著名。宴集數次，賦詩者三。一同宜興儲明經學歐，一同錢唐余孝廉翰飛鵬，一同福安文學鄭瞻杵瞻柏、阮惪潛、陳嗣蕃、繆廷坊諸門孫。予首唱四章，題諸畫册。丙戌句云：「徑紆步引青絲勒，花暖香侵白袷衣。」「絲雨杏花青酒施，短簫牛背緑簑衣。」「萬家烟火千花塔，一幅雲藍百衲衣。」「折櫻簪帽春生鬢，倚竹看山翠滿衣。」戊子句云：「幾約入山參玉版，重來倚樹聽金衣。」己丑句云：「信矣雲巒迷望眼，依然花雨點春衣。」「但教吏隱通禪隱，何必儒衣换衲衣。」寺僧求書「萬家烟火」一聯，標諸列岫亭柱，謂能道出兹山勝概也。列岫亭，踞天馬山巔，予亦有句云：「列岫如屏嶂，高亭俯翠畦。槎浮樞斗北，橋斷嶺雲西。儘足閒憑眺，何當偶寄栖。沈吟思小築，星帶草堂低。招提頻攬勝，剛餞晚春歸。水滿流潭影，花殘印佛機。繙經嫌午倦，燒笋愛香微。吟罷松風起，凉生白紵衣。」《古檀詩話》。
某水某丘，人生所最難忘者，釣遊處也。予舊家菖湖，在我松北郊外，前後爲浦潮所匯，左右環以二橋，先贈公建菖湖草堂，與外舅陳園鱗比。自愚兄弟宦遊，兒輩始移住青溪。每念舊居勿置，有《遠望》句云：「通波門隔女牆昏，浪暖桃花脉脉魂。九節菖蒲新漲緑，春風行藥憶湖邨。」正指此。《古檀詩話》。
意興少年時居多。曩於菖湖書屋，徧列名菊，静夜燃巨燭，顧影清絶。今此房漸圮，未知何日美，輪美奂，復我舊觀？是則倩行屺堂諸弟之責耳。憶在平梁，有句云：「六幅屏遮燦若霞，平生踪跡愛霜花。廣場曲罷空回首，三逕荒蕪水一涯。」感慨係之矣。《古檀詩話》。
詩人意緒，隨境而發。昔人謂晏同叔詩「梨花庭院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雅淡中極得富貴氣象。古檀明府歸隱青溪，盤桓聽吟軒中，得句云：「白雪夜寒逢酒熟，紅爐春暖報梅開。」不特琢句之工，且亦見其一片閒情，自饒樂趣也。《盈浦紀聞》。
扼江淮之衝，曰寶應，名區也。前明朱凌谿、射陂、王築夫諸老，爲風雅宗。繼以陶季深、陳冰壑、朱秋崖、王樓村、吴越南諸君，連鑣接軫。今則敦素園七子，合刻其詩，王光禄序而行之。喬楓亭方立《送别》云：「在家勸君出，臨别還沾巾。」又云：「揮手即天涯，何必越與秦。」《梁谿舟次》云：「亂山黄葉寺，微雨白蘋洲。」劉野塘兆彭《客邸》云：「生涯餘短褐，心事老孤舟。」《咏梅》云：「攜尊野店烟横浦，駐馬河橋雪滿天。」劉春浦玉麟《金陵送友》云：「秋風吹古渡，落葉滿寒潮。」喬荔江大鈞《寄山甫大梁道中》云：「凉風吹白草，落日渡黄河。」湯魯山應隆《渡江》云：「天高秋月白，潮落大江平。」《懷任幼直》云：「美人不可見，秋水一何深。」湯漢亭襄隆《送友》云：「風高秋木迥，日落亂雲黄。」《春日書情》云：「一樹梅花初病酒，滿庭芳草正懷人。」喬客浦大鴻《送王菊莊孝廉》云：「青山南浦迎歸槕，黄葉西風冷敝裘。」憶予前蒙特簡寶邑，惜以本省迴避，否則當與諸君把臂入林矣。《古檀詩話》。
明王冕隱九里山，植梅千樹，結廬三間，號曰梅花屋。寳山浦君鶴天翔春，居城南，有梅成邨，讀書其中，刻《梅花村詩》四章，膾炙人口，依然繞屋梅花高致矣。丹徒王夢樓文治太守贈句曰：「雪霏霏兮洒地，雲漠漠兮滿天。梅花開兮香襲，伊幽人兮林中眠。板橋录曲，流水潺湲。春風索笑兮，與白鶴常閑。」太守精詞曲，到處留題，風流人豪也。《古檀詩話》。
名士筆墨，迥出塵表。同門友揚州畢花江懷圖，工詩善書，兼精畫梅，每題詩于上。記其一云：「東風何日爲開花，愁絶秋簾夢酒家。晨起忽然思舊稿，月明烟淡一枝斜。」花江宰婺源，有循聲。《古檀詩話》。
梅花紙帳，洵屬韵事。昔者我友繆毅齋，則以梅花畫諸帳額，倩名下知契者題詩其上。余亦有二絶云：「東風如線月如鉤，冷艷寒香罨畫樓。長笛一聲人醉醒，又添春夢到羅浮。」「淡墨和烟寫數枝，一番風信慰相思。灞橋驢背吟肩冷，争似紗幮月上時。」《古檀詩話》。
梅有瓔珞一種。我松飛鴻堂前玉蝶一株，虬枝鐵榦，凌空欲飛，殆其是乎？旁有緑萼，不甚佳。張部曹二銘景星，建别業於此，週遭叠以石，并栽檀樂千箇，花益增奇。庚午春過訪，不特玉蝶繁盛依然，而緑萼亦矯若游龍矣，爲作平韵三十律題之。《古檀詩話》。
飛鴻堂舊主人，姚藥巖也。陳慧香崿《看梅》句云：「不記飛鴻幾陣來，不知化鶴幾時迴。重吟坡老蒼凉句，堂在人非花自開。」自注：「昔與周軒三花下誦蘇詩『樹從何代有，人與此堂高』，軒三欣然書聯，以贈藥翁。今日重過，又當誦『園荒喬木老，堂在昔人非』矣。」《古檀詩話》。
我松黄太史瀛山，以七松名堂。壻戴公有祺讀書其中，及狀元第。唐堂先生輯省志，以飛鴻之梅與此松並誌，兩堪不朽也。今李君松廬秉艮居此，秀靈所鍾，令嗣未冠，手擷序香，并擅詩賦才。《探梅賦》中云：「東君顧我應相惜，分付梅花及早開。」同人樂誦之。聞七松僅存其三，或挺或偃，蔭可一畝，真成奇致。《古檀詩話》。
《枯樹賦》云：「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作落葉詩者，大約同此慨也。曩在都門，見任宗伯蘭枝句云：「枝寒玉宇三更月，影盡南樓一夜風。」「將離故作蕭蕭響，惜别遥飛湛湛波。」近徐薝林語予一聯云：「委地紅疑三月雨，夕陽黄雜萬山秋。」均極騷情激楚。《古檀詩話》。
陸士衡云：「詩緣情而綺靡。」物之能感人情者，莫如落葉矣。浙西雙林凌秋渚一飛子冲，則于落葉中，分出深宫、閨閣、書齋、空江、荒巖、僧舍、旅邸、青樓、月下、雨中、馬上、舟行、釣磯、棲烏、霜林，作上平韵十五首。又以零露、煮茗、擁爐、題句、攜琴、殘夢、閒亭、湖堤、妝臺、御風、飛泉、塞外、乘車、敲杵、斜照，作下平詩十五首。《空江》云：「白鷗浪裏風千點，黄鶴樓前酒一巵。」《旅邸》云：「幾處晚風秋落雁，二更明月夜啼烏。」《青樓》云：「隔院冷隨歌板入，當筵斜拂舞裙低。」《雨中》云：「蠨蛸網破聲還切，蟋蟀吟寒夢欲來。」《塞外》云：「聞聲久冷征夫淚，過眼還驚遷客心。」無不一往情深也。《古檀詩話》。
虞山黄大癡，隱富春，作《富春山圖》，覺畫中有詩。及讀朱竹垞七古云：「紅葉千山富春郭。」又覺詩中有畫。乙酉舟經富陽，得句云：「孤艇西風烟水濱，峰圍城郭黛痕新。竹垞詩句癡翁畫，紅樹千山詩富春。」《古檀詩話》。
「詩思在灞橋驢背中。」僕竊謂隨處皆是也。酉冬，偕高桐邨由浙赴閩，見佳山水，吟興最劇，成律句數十首。《登六和塔》云：「一江線劃東西浙，萬嶺雲連上下台。」《舟中對酒》云：「客思鄉味披綿雀，漁市江鲜縮項鳊。」《嚴灘》云：「萬卷雲巒處士畫，一瀧風月故人心。」《金華道中》云：「雁飛别浦斜陽遠，人躡層巖積翠深。」《永康即景》云：「積翠撲眸疑讀畫，折梅到手欲裁書。」《宿荆坑》云：「臣壯雄心曾射虎，吾衰中夜輒聞雞。」《永嘉》云：「疏篷寒月瀾迴海，高閣晴霞水抱城。」《過金溪嶺》云：「四山圍煖催梅放，萬木撑空礙鳥飛。」《金沙早發》云：「殘夢酒香深夜雪，瘦筇吟淡隔溪雲。」《福鼎即目》云：「路折千峰鄉雁少，春先兩月野花多。」到處成吟，夢寐中嘗得句云。《古檀詩話》。
舊遊之地，遺址滄桑。乙酉夏初，與古檀明府、笠夫文學，泛泖登塔。古檀有句云：「斷磚殘瓷飄零盡，依舊烟籠泖上村。」深歎無大力者振興其業耳。近客蒸溪，有老頭陀，裝潢一册，捆載而來，正襟膜拜，欲請余序。余告之曰：「事必有始，而後可以圖終。今萌蘖未動，饒舌何爲？」頭陀答曰：「有張姓者，已捐得幾百缗矣，現在鳩工經理，但殿宇崇宏，功業繁浩，必廣求檀越，以成勝果，願得居士 一言以爲券。」余因援筆濡墨以應之。他日堂皇重整，得覩舊規，當與古檀、笠夫續遊其地，以結勝緣，亦屬鸚林一段佳話也。《薝林偶筆》。
三泖清漣，我松獨擅。中流一寺，金碧輝煌，董文敏題曰「小金山」。予垂髫時，侍外舅懋源陳公遊此，迨後芒鞋重到，非復舊觀，故有「斷磚殘瓷」之句也。己丑九月，自閩中歸，聞有仗義者，已捐資脩葺，遺址鼎新矣。鼓棹往遊，喜賦云：「風摇鈴鐸一林秋，閣貯潮音月滿樓。誰布黄金施浄土，天花依舊散汀洲。」《古檀詩話》。
南昌亭，韓信寄食處也，在山陽西。千金亭，信爲楚王時賜漂母處也，在清河。漂母冢，則張華謂在泗口南岸。胯下橋在府西。他如甘羅城，秦甘羅建，在府西北，傳説土中出錢，有篆文，所謂甘羅錢也。劉伶臺，在山陽東北，臨淮水，許渾詩「劉伶臺下稻花晚，韓信廟前楓葉秋」，即此也。枚皐宅，在淮陰舊縣南，趙嘏詩所謂「家住枚皐舊宅邊」也。余向題枚皐里詩曰：「路尋之字曲通幽，古里春深訪釣遊。雪苑陳書邀主眷，柳營飛檄寫軍謀。文章再世爲梁客，姓氏千年溯楚州。少孺只今芳躅在，行人過此問風流。」《北遊日録》。
英雄踪跡所寄，弈世猶足動人。予由中州赴晉，道經韓信嶺，嶺上碑鐫「淮陰侯談兵處」，得句云：「危峰屭屭陣雲昏，欲化蟲沙百戰魂。虎帳談兵成底事，角巾合憶釣魚邨。」爲王孫惜也。吴明府魯齋咏釣臺云：「際會通侯易，時艱一飯難。」興化吴涇陽授鳧云：「進食難忘漂母德，封侯豈負漢王恩。」俱見論世遠識。《古檀詩話》。
「一枝瓊樹天然秀」，陳迦陵贈徐紫雲者。武進王佳卿，壬戌七月生，年十七，由巢縣至平梁，登場演劇。其歌喉清脆，逸態横生，方之紫雲，殆有璧合珠聯之譽。平梁主人極眷之，逾年歸娶，主人作《明月詞》寄之云：「九天飛上韵悠揚，絲竹清泠未擅場。明月北林花影亂，青樓人最艷王郎。用謝傅事。」「魂迷仙洞夢難醒，小榻横窗月一櫺。别譜香奩成艷體，含毫題徧照春屏。用史鳳事。」「匆匆歸棹泛蓉湖，擎得珍珠掌上無。小閣夢回梅雨歇，畫梁烟暝燕調雛。」「重陳瓜果祝生朝，一水盈盈夢已遥。憶到銀河風露冷，生憎烏鵲懶填橋。」情詞旖旎，共二十餘章，此其四也。《延青書屋雜鈔〉古檀按，「畫梁烟暝」，偶用《遊水西莊》舊句。蘇松傳奇而外，最行清詞。王松泉嵩齡大瑔雅善斯技，往來檀園，每倚闌唱清詞，飄飄然有遺世獨立意。笠夫贈詩云：「纖纖銀甲撥清絲，攤破新聲人調遲。從此酒旗歌板地，吴孃停唱竹枝詞。」陸湘萍、徐藕汀、汪峭厓皆有和作。松泉婁東人，僑居青溪大盈浦。《古檀詩話》。
重陽而得閏月，龍山復會，其樂可知。甲申展重陽，予偕王西莊光禄，暨諸同學，暢叙廖古檀聽吟軒，琴樽與竹樹争輝，裙屐共笙簫俱韵。古檀倩畫師各繪小像，題曰「檀園雅集圖」。時金陵郁雅君在座，光禄命唱《牡丹亭·小桃紅》數曲，古檀親爲按板。雅君隨以霜縑索書，光禄贈句曰：「風流仙令賦歸田，絲竹東山樂事偏。好似辟疆開水繪，座中狂客有其年。」雅君藴藉風流，舉止都雅，非徒兼善絲竹，能譜新聲，其嗜愛筆墨，由於天性，可謂雅人深致矣。《夢草書堂偶筆》。
吴閶山水之秀，半鍾梨園。如史玉郎者，小字雙琳，性情温雅，愛學書，静坐揮毫，恂恂若文士。及登場演劇，生旦兼擅，跌宕風流。其歸娶也，古檀有詩贈之云：「真珠簾捲换新妝，我見曾憐窈窕娘。殘夢乍離青瑣闥，當筵争看紫薇郎。謂《驚夢》、《花燭》二劇。蓮開並蒂花無色，梅結同心梅名。玉有香。瓜果佳期看又近，黄姑也曳錦雲裳。」中一聯殆爲傅粉中郎寫照耳。《蒔香書屋偶輯》。
雲間最多名蹟。超果寺一覽樓，高出雲表，爲張公一鵠題額，趙蓴客炎有詩。蓴客又有句云：「梅花井上弔機雲。」蓋陸家梅花井，今存普照寺也。蓴客漳浦人，又號雙白，與杭州張玉田琳同寓雲間，風雅亦相埒。趙句云：「萬里秋心全在菊，一江雁影半隨潮。」「繞郭千家紅葉雨，緣溪一道白蘋風。」「紅橋緑舫空江路，衰柳寒邨野犢車。」「小巷月高魚市散，荒汀烟破估船開。」「雁影度殘孤嶂雨，雞聲啼滿一江潮。」張句云：「露凝高館黄花發，霜落澄江紫鱠肥。」「酒醒孤館三更夢，帆挂長江五月天。」「醉攜蠟屐寒衝雪，坐近垂楊碧映袍。」「月下短簫春柳曲，雨中連榻曉鐘聲。」「千里風濤京口月，六朝烟雨秣陵秋。」「野徑烟深春樹密，群山雪盡白雲多。」「薜荔牆低遥見岫，桃花浪急暗生潮。」「滿户寒螿人獨聽，一鉤凉月雁孤飛。」「廿載舊遊孤嶼月，一宵清話半樓燈。」憶蓴客嘗有詩呈宋荔裳琬云：「潯陽太白錦官甫，多半風流屬寓公。」殆可爲兩君移贈矣。《古檀詩話》。
詩佳正須韵佳。内甥張純如常謂寒字乃詩中佳韵，作對句押之，多至二十餘聯。如：「夜猿啼雜霜砧苦，秋雁吟和玉笛寒。」「舊館生苔花色冷，空林積雨鳥聲寒。」「鏡開玉影蛾眉淡，劍拂霜華俠骨寒。」鍊字皆有法。予又憶西公在言庫句云：「村際帘飄知酒暖，寺前鐘咽覺僧寒。」許子遜廷鑅句云：「楊柳亂烟春店曉，海棠疏雨小樓寒。」曹夫人句云：「紅藕香殘風信急，碧梧葉落雨聲寒。」真乃麗句與深采並流也。《古檀詩話》。
王盤溪首倡《黄葉》詩四章，中有句云：「詞客未吟摇落句，美人先歎泬寥天。」張誠庵用天賞之。和者如劉企三湟云：「閒吟倚樹秋蕭颯，扶病登臺氣肅清。」葉抱崧芳宣云：「夢迴茅店三更雨，人去蘆塘九月天。」戴琴溪賢云：「遠浦難分秋靄色，滿林都是夕陽痕。」其尤警者，純如兄士超二律，以非和韵，未及收録。然其起句云：「秋原試望總銷魂，不獨西風感白門。」又：「霜着秋林黄葉酣，儂家住處是江南。」抑何元箸超超。《古檀詩話》。
浮生若夢，顧夢有得意與不得意之分。泗濱馬隱堂騰，家有肯園，極亭臺花木之勝。樓曰問山，取「問余何事棲碧山」意也。以詩畫絲竹自娱，投轄無虚日。且慷慨好施予，被其澤者咸德之。惜四十二歲捐館。臨殁曰：「纔一夢耳。」予過其齋，感賦云：「碧芙蓉矗晚尖昏，到問山樓倚醉魂。苦憶吟欄尋短夢，竹谿花墅兩三村。」次君姬木光模爲予壻，杜門不出，潛心書畫，克守其成，諒亦隱堂魂夢中所喜慰云。《古檀詩話》。
向慕泗鎮馬隠堂爲人，名腾晚，號楞香。近汪笠夫述其《詠當歸花》句云：「幽閨風雨愁時種，客枕關山夢裏看。」情致纒綿，沁人肺腑。今墓草已宿，言之憮然。《古藻堂詩話》。
曩在都門，嘉定趙南塘丕烈，以《五十生朝》詩箋郵寄，中有句云：「竿長在手鮎難上，翮怯衝風鷁枉飛。」又：「已拚故我牽耕犢，猶替旁人製嫁裳。」讀之竊擬作《感士不遇賦》矣。令嗣曉榮，早歲即以詩名，近聞喬梓均赴玉樓，曷勝人琴之慨。《古檀詩話》。
「理法千古不易，花樣與時俱新。」予序《愜心集墨選》句也。辛卯新孝廉晉江蔡君學鯤翼若以詩見貽云：「江郎老去多才藻，筆下猶開五色花。」又示闈卷。次韵酬之：「誰從天末寄疏麻，展卷新詞燦若霞。小閣微吟樺燭短，一簾清影夢江花。」「中郎才調更誰倫，筆底垂垂露似春。織就錦機推妙手，愜心花樣是翻新。」《古檀詩話》。
名畫家烟雲供養。予自人仕途，遂荒傅染，近所作者小幅。黄文學勗亭，以其友郭君貢許册索畫，并詩見貽。予次韵云：「繪事何期問遠人，梧桐蕭瑟寄情真。「夜雨梧桐正蕭瑟。」酬沈香雪句。翻愁一幅鵞溪絹，難盡江南烟雨春。」蓋近苦二豎糾纏，夢繞鄉關故爾。《古檀詩話》。
詩窮後工。我鄉徐介人祚永，航海赴閩，郵寄吟箋，句云：「家資已賣三間屋，行篋猶存數卷書。」又朱堆山鼎揆《幽居》云：「貧覺寒偏早，詩因懶故遲。」讀竟，爲吟工部「安得廣厦千萬間」句。陸孝廉芝鶴翔《題徐讀書圖》曰：「瑶華吐硯左，馨香誰能禁。」孝廉殆自道也。《古檀詩話》。
「詩之厚在意不在辭，詩之靈在空不在巧。」查初白語也。寳應劉春浦玉麟《古風》云：「懷璧被短褐，謂我玉爲石。彈冠乘高車，謂我布爲帛。」吴江汪瑶圃鳴对《送遠曲》云：「猿狖不居水，魴鱮不居陸。非無慕遠心，萬物依其族。」吴縣張古漁蓀《途中述懷》云：「昨出金閶門，今過蘭陵邑。不知人意懶，翻覺帆飛急。」均極用意，而却翻空見奇。査又曰：「詩之雄在氣不在直，詩之淡在脱不在易。」春浦《燕子磯》云：「風迴平野色，月走大江聲。」瑶圃《冷泉亭》云：「閒雲飛有迹，暗瀑瀉無聲。」古漁《龍潭曉發》云：「清霜寒野草，斜月下荒城。」雄而不直，淡而不易觀三君詩可類推矣。《古檀詩話》。
落花依草，迴風舞雪，自然入妙。予友黄孝廉芳亭文蓮著有《聽雨樓集》，《詠落花》云：「紫陌春深風裊裊，紅樓夜静雨絲絲。」程中翰蕺園晉芳亦有《落花》四章，句云：「廢圃荒烟無蝶採，空宫斜日有鶯銜。」均可以前二語贈之。中翰有《蕺園詩稿》，其著述最富也。《古檀詩話》。
黄山谷、王半山詩，刻苦清辣，遂成西江詩派。究之西江人不盡宗西江也。鉛山蔣太史士銓《題雲中杖策圖》云：「拂面凍雲來，雄關四扇開。誰當雁門守，獨上李陵臺。」《登太白樓》云：「江水一樓空，登臨萬古同。將軍渺何處，有客更懷公。」又見南豐謝筠初鳴篁《借舫詩》，《太白樓》云：「江山一杯酒，今古此騷人。」《滕王閣》云：「歌舞幾曾憐帝子，山川從古屬才人。」《弔禰衡墓》云：「氣壯漁陽三叠鼓，眼空銅雀一荒臺。」俱見唐人風力。《古檀詩話》。
毘陵浦舍人源，聞林子羽名，值其京歸，往見之。子羽使從者問來意，曰：「欲爲詩耳。」因出所作。讀至「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驚曰：「此我家詩也。」引子羽出，定交而去。海澄友人鄭敬齋瑞龍，以郭君仙客金臺《遠行集》見示求序，開卷見五言如：「孤燈蕭寺雨，殘葉亂山秋。」七言如：「幽逕鳥鳴花已謝，畫樓人去月無踪。」「浮雲幾點不成雨，古木亂鳴無數鴉。」所謂「我家詩」者，非耶？急書數語報之。《古檀詩話》。
嘉卉可卜休徵。青浦楊明府師震官署盆梅，近聞于中秋試花，裏硃外翠。明府適開五袠，同人分賦《紅梅秋日報先春》詩，足爲琴堂佳話矣。《古檀詩話》。
隋宫剪綵爲花，吴人培花成彩。花中如紅梅艷矣，而硃砂更精於胭脂，其緑萼一種，尤葱蒨絶倫。玄墓銅井一帶，每當花時，燦若雲錦。范同叔超《詠緑萼》云：「仙子慣從瑶島住，美人曾嫁石家來。」直恁雅切。又《詠緑牡丹》句云：「百寳闌干烟髻擁，九枝燈火黛眉低。」「當筵深映葡萄酒，入畫平侵翡翠屏。」予從平梁攜歸緑牡丹一本，至今寳之。《古檀詩話》。畫梅形似易，而傳神難。予姬吴秋音，學梅于李築夫巖，以神韵爲法。有《自題畫梅》之一曰：「酸鹹氣味更誰親，影入西窗瘦有神。粉本東皇留不盡，淡烟微月隔江津。」予和其韵云：「玉照堂開迥絶塵，珍珠簾捲幾分春。畫梅不畫空枝榦，直展冰綃寫美人。」覺月明林下，髣髴神來矣。《古檀詩話》。
《雪濤詩評》云：「初月、新月詩甚多，余獨愛一閨秀絶句云：『天邊怕見如鉤月，釣起新愁與舊愁。』殆得工部『秋月解傷神』之意者。」《古檀詩話》。
閨秀詩于妍雅中貴帶豪氣。如吴艾香孝廉翀孺人張友琴勤淑，爲遂寧相國裔，《對雨懷成都鄺鳳巢安人羈寓南徐》云：「寒雨侵簾通海氣，疏鐘到枕帶江聲。」又海澄公蘇夫人又珪世璋《塞上曲》云：「莫怨君恩薄，都緣妾貌差。胡塵猶萬里，離恨訴琵琶。」與沈宗伯《明妃詞》云「毳帳琵琶曲，休彈怨恨聲。無金酧畫手，妾自誤平生」，異曲同工，可媲美《緑浄軒稿》矣。《古檀詩話》。
悲哉秋之爲氣，黯然别之銷魂，别意當三秋而愈切。朱孺人靈珠自予入都，寄詩極夥，其《秋懷》一章最爲蒼凉。詩云：「小園烟景曉參差，吹到西風葉自知。弱羽扇摇殘暑日，薄羅衣試早凉時。書成淚滴紅蘭露，夢斷魂驚翠竹枝。自是金閨愁易感，不因人遠在天涯。」殆字字帶商聲也。《古檀詩話》。
罨畫樓詩話卷五
名人而得勝地，筆墨儘可自娱，不必嫌苜蓿餐也。武林教授趙玉書金簡先生，曾任河南通許令，入覲都門時，爲予書七絶數首云:「桑陰疏緑白雞栖，殘睡回頭赤日西。用拙不知當世事，雲山爲我太勾稽。」「款款微行漫立談，尋芳曾爲懺癡貪。半生不作逢年夢，懶采春桑養晚蠶。」「布帆風穩約秋三，無恙歸情負仲堪。疏雨四更殘月浄，翛然飛過大江南。」霍山張君繼曾味青任華亭學博，亦爲予書《紫雲山房》四首，句云：「河明疑有浪，天近更無雲。」「雪翻僧供鉢，雲繞佛香爐。」兩君書法極精，得其片楮者，珍爲拱璧。憶予垂髫時，知趙公曾遊松郡，以手書庾開府諸賦贈先君子，味青則寄籍合肥，時以書札往來，均有翰墨緣云。《古檀詩話》。
廬州蕙崖姪同年紀秋槎淑曾，文安人，翩翩年少也。詩如「地僻客來少，山深春到遲」，「閒雲生遠岫，殘日弔荒祠」，及「霜飛千樹白，日落大江紅」，「風聲喧敗葉，草色冷秋天」，臻老境矣。秋槎今任沔陽牧。《古檀詩話》。
中秋爲四時最佳之節。某僧得句云：「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至喜極撞鐘。細味其語，實亦無甚深意。憶甲寅歲，在予岳方公泓一齋，值中秋，襟兄何文學鐵山王模呈句云：「不知今夜月，特地爲誰明。」公爲激賞。前賢不當畏後生耶？《古檀詩話》。
賈客云：中秋雖相去萬餘里，陰晴無不同。予乙丑在天津運署，值雨，與漢陽江十六夔友，述滇南征苗事甚悉。有句云：「不向庾樓閒對酒，却從江令夜談兵。」辛已在合肥任，值雨，邀武進楊進士希曾冠山、如皐林太學李芳園演家樂，兩君皆有詩。己丑在福安，值雨，同三山薛文學元春補堂宴集論文，補堂呈詩三絶，予次韵云：「絲雨清襟鬱未開，燒殘樺燭誦新裁。分明一覺遊仙夢，細聽《霓裳》法曲來。」「荀令薰香人座來，賓朋争羨軼群材。當筵朗月如相照，一片浮雲眨眼開。」「誓擷天香不去懷，夜光珠已結成胎。筆鋒銛似吴剛斧，看向蟾宫斫桂回。」書此以識佳節陰晴，半生閲歷也。《古檀詩話》。
雲間書畫，以董文敏爲宗。同時若陳眉公，則隱于佘峰，其詩與書畫，均臻逸品。至今白石山猶存，而頑仙廬諸勝蹟已難復見。予有句云：「萬壑篔賞黛色昏，雨峰迴合鎖雲魂。頑仙廬廢松鱗老，猶認先生白石邨。」又曰：「白石埋秋草，蒼松想聘君。」《古植詩話》。
名儒遺蹟，人争寳之。王硯亭祖晉太守，築知止山莊于佘峰之麓，中有皆山閣，題額眉公手筆也。汪笠夫句云：「風流宜太守，題識屬徵君。」皆紀實語。《古檀詩話》。陸莆塘惇宗《和遊細林》句云：「暮靄如留客，他山已待君。」蓋予解維即往横雲也。莆塘今宰平和。《古檀詩話》。
横雲含清堂，爲王司農鴻緒晚年憩息之所，與張司寇西廬相咫尺。西廬壁間句云：「昔人作史處，石壁蔓蒼藤。唯有當年月，嵐風吹不冰。」乃司寇歸省手書者。憶予少時，题張氏園風滿樓句云：「飛泉曲磴樹蒼蒼，誰是平原舊草堂。獨倚危欄望秋色，半巖黄葉下斜陽。」俯仰古今，殆同此概。《古檀詩話》〇按：司農自號横雲山人，曾修《明史》，司寇首句故云。
人知鄭谷口簠汝器善八分書，而不知兼工吟咏也。嘗于書册中，見其《遊山》五古一章云：「虚閣倚木末，石竇流潺湲。禽鳥得所適，嚶鳴相往還。人胡獨無情，不樂真愚頑。况此衡門下，逍遥有餘閒。肯從二仲遊，何羨三神山。」筆意瀟洒有致，如其書矣。《古檀詩話》。
「路從石罅盤旋去，人自松梢向背來」，無爲李旦初旭《遊盤山》詩也。麃青山人李鐵君鍇隱居盤山，有句云：「鬬禽雙墮地，交蔓各升籬。」人傳誦之。觀少司馬保舉經學，不就，終于盤，今有《睫巢集》六卷行世。《古檀詩話》。
如蘭知契，不特同心，即學問人品，亦多仿佛。李眉山鍇善書，筆意似二王。憶予幼時，追隨武林周西穆京于雲間館舍，曾見其揮洒吴箋，入右軍之室，意兩君可稱二妙。及讀李山人集，果有彼此唱和之詞。天南地北，不知何緣作合，其臭如蘭，豈不信哉？山人《送西穆南歸》詩云：「此去春江聽歸雁，年年飛過古幽州。」殆與君家「桃花潭水深千尺」同一神韵。《古檀詩話》。
水西莊乃天津佳勝地，主人査蓮坡爲仁，善詩愛客，名流往來都門者，必投轄其中。唱和之作，多清詞麗句。其《遊上谷》一絶云：「天邊歲月留難在，人世滄桑感更多。幾度沉吟思往事，風華情思總消磨。」汪西顥沆曰：「讀此令我有如許頭顱之歎，亦復有悠然出塵之想。」嗣君善長成進士，官侍御，克振家聲矣。《古檀詩話》。
紅菱，江鄉風物也，天津水西園種之。長洲葛正笏信天、張鳳孫少儀兩先生，同客陳觀察署中，查氏餉以五十枚。葛詩云：「紅菱正美喜分甘，采采新從碧玉潭。莫訝鄉心又撩亂，果然風味是江南。」「藕香亭外晚風過，暑退凉生試薄羅。秋月明空秋水碧，倚闌還聽采菱歌。」張長歌一章，中云：「哀梨縹李世艷稱，蔗漿櫻實瓊筵登。獨遺此品在烟水，邈如釣瀨逃嚴陵。天涯相賞有知己，不辭千里扁舟乘。孤根近託藕香榭，白蘋掩映溪流澄。芳鲜只供騷客嗜，聲價豈要皇都增。尊前一笑宛舊識，領略風味當年曾。」張公今任邵武守。《古植詩話》。
蘭州太守鄭蘭陔王臣，莆田人，著有《香草吟》。高桐邨題句云：「仙佛封侯未必兼，輸他才藻比江淹。金尊銀燭消紅耐，冰簟桃笙夢黑甜。梧葉雨疏侵甲帳，蘋花風細颺丁簾。熏篝小倚文窗下，雲外芙蓉露幾尖。」王光禄刻人《十二家詩選》。蘭陔見之，録鐫卷首，并數千里過訪，歡若平生，吴下傳爲佳話云。《古檀詩話》。
梅花，世稱香雪海及孤山，而不知西溪一帶之所在皆是也。稼軒趙君駿烈以名士宦遊其間，遊賞殆遍。古檀有寄懷詩云：「緑樹長堤鳥夢昏，荒祠誰弔水仙魂。霜篷烟櫓西谿路，烏帽吟詩憶稼村。」《盈浦紀聞》。
凡集曲牌名等詩，每用贈字運化之，唯古檀寄懷史玉郎一律，共集詞曲十八調，真如無縫天衣。詩曰：「畫眉姐姐小憐妝，阿那垂楊如意孃。燭影摇紅金縷曲，園林沉醉瑣窗郎。魚遊春水探芳訊，月照梨花燒夜香。大喜人心好事近，珍珠簾捲拂霓裳。」方屺峰和云：「鶯梭曉織春光好，兔杵宵粘秋蕊香。」亦妙。《西莊偶筆》。
指揮，武職也，而有儒士風，見有《伐檀集》，前明張指揮作。如「宫鶯迷緑雨，厩馬飲清川」、「島雲寒没影，江日凍生陰」、「客愁初到鬢，鄉夢不離家」，居然雅韵。《古檀詩話》。
詩者，心精骨力所寄，乃詩傳而名不與俱傳，作者有靈，能無悼歎也？往於方石林齋得一舊稿，《秦淮》云：「樓臺明夜水，楊柳動春星。」《泊璜溪》云：「酒香因過市，花好暫維舟。」《秦溪道中》云：「夕陽歸餉妾，細雨出耕牛。」知出名手，求其姓氏不可得。憶沈宗伯選《國朝别裁》，取已故者，周迂邨準善詩，臨殁撫掌曰：「吾詩可人《别裁集》矣。」然則詩名傳與不傳，固有幸有不幸耶。《古檀詩話》。
詩酒生涯，最爲樂事。前輩潘廣文霄客層峰，年逾古稀，邀同人讌集無虚日，所設僅山肴野簌而已，惟酒則必傾罈，凡所交游與會者，輒贈七律一首，彙付梓，亦韵事也。臨殁之前，以竹杖書籍，遍送親知，無疾而逝。憶先贈公霖齋府君，及陳母舅玉田公，廣文皆有贈詩，予將覓其稿録刊之。《古檀詩話》。
萬笏朝天，狀天平山之峰巒巉削也，范長倩允臨築别業於此。公筆精墨妙，揮毫落紙，與董尚書争工。彈絲吹竹，選伎徵歌，江表望爲神仙中人。又得佳耦，倡和傳鈔，片紙比于珊瑚之鉤。范氏家藏遠祖五代時告身尚在，文正、忠宣諸老手澤猶新也。予遊其地，叠村韵詩云：「萬笏平天嵐氣昏，昔賢曾此瘗靈魂。分明竹水荷風際，一枕清酣到范邨。」《古檀詩話》。
神仙太守，昔松人稱張東海汝弼者。公典郡南安，謝病歸，舟載石，峙緑匯堂前，名曰凌霄。石刻云：「觀聲臺前看鶴舞，午風摇動緑陰多。主人别有臨池興，底用山陰换白鵞。」後云：「臨風百尺松，凌霄千歲石。一翁處其間，相對無愧色。」至今存谷陽舊宅。東海精草書，有詩云：「西鄰鄧老八十餘，萬里書來索我書。記得瑁湖樓上醉，年來高興竟何如。」跋曰：「吾家瑁湖書樓西鄰鄧老，壽而康，書來求草字，口號寄之。」爲禮垣陳雲煓珍藏。予亦得其書唐律一幅，筆尤蒼勁。《古檀詩話》。
東洞庭，山後尤勝。碧山里，朱君築樓，教其家姬歌舞。君每歸自湖中，不半里，令從者據船屋作鐵笛數弄，家人聞之，皆出。樓西有赤欄干累丈餘，諸姬十二人，艷妝凝睇，指點歸舟於烟波杳靄間。既至，即洞簫鈿鼓，諧笑並作，見者初不類人世。朱君卒，梅村以春日過其里，樓頭有紅杏一株，傍簷欲笑。客爲言朱君生平愛花，病困，猶扶而瀝酒再拜致别。諸伎中有紫雲者，爲感其意，至今守志不嫁。嗟乎！由此足得君爲人矣。爲題詩壁上云：「盡説凝眸望，東風徙倚身。如何踏歌處，不見看花人。舊曲抛紅豆，新愁長白蘋。傷心關盻盻，又是一年春。」讀竟，覺凄然生感也。《古檀詩話》。
東洞庭，舊有朱氏築畫樓，教家姬歌舞，見梅邨詩。今屬他姓，易名縹緲矣。感賦云：「蓬島方壷空翠間，金鋪石室鬥烟鬟。不須更探靈威洞，倚檻平吞萬叠山。」「嵐影湖光照綺疏，飄零紅粉百年餘。孀居燕子人誰在，剩有朱欄浸碧虚。」載王光禄《藏山集》。《古擅詩話》。
詩能窮人，余未之信。顧小厓成天句云：「可憐十二茅閨女，哭到蒼天頰暈紅。」語極沈痛，感動天顔。至査初白編脩供奉内庭，詩云：「笠簷簑袂平生夢，臣本烟波一釣徒。」稱旨，内侍傳「烟波釣徒査翰林」，與「澹遠學士」並傳。又嘉定張閣學鵬翀，詩最敏妙，重荷主知。嗣後凡賞花釣魚賦詩，蒙恩遇者，不一而足。「春城無處不飛花」，韓翃事不得專美於前矣。《古檀詩話》。
名賢每得名人賞識。柏鄉魏觀察念庭题沈宗伯《萬峰獨立圖》云：「峰峰卓立斷躋攀，筇屐逍遥鳥道間。試問此翁登眺後，何人更上萬重山。」又贈詩二章，末云：「他時旌節臨吾土，便合掃門迎故人。」是時宗伯尚未第也。後二十餘年，宗伯典試湖北，果道經柏鄉，可稱先見。按文慤以詩文邀主知，洊歷卿班，凡乞假還朝，予告養閒，迎鑾人覲，皆得賜詩稠叠，更有轉用臣韵者。澄碧之詠，飛白之書，詎足多耶？《古檀詩話》。
元季兵起，潘元紹爲僞吴行省左丞。敵既迫，有姬七人，相率死，潘葬之吴城。張羽爲傳，宋克書碑，藏塚中。明嘉靖間，碑始出，今呼爲七姬墩。七姬者，程、瞿、徐、羅、卞、彭、段，而段其先死者也。陳基爲作《群珠碎歌》，中有「畫堂銀燭天沉沉，揚眉一笑輕千金，明珠買得緑珠心」句。又高啓律句云：「佳麗總傷身薄命，艱危未負主多恩。」差足爲貞姬寫照云。《古檀詩話》。
順德縣陳村，土沃人稠，李氏之族尤盛，皆夾水而居。丙辰春，僞馬雄從廣州竊據新會。有武進士伍星多者，村中大猾也，首先納款，爲雄徵餉于鄉，倚勢作威。李氏六女窺伍强暴日甚，懼必不免，潛以酒相酹，期于子夜潮生盡命。一夕，俱赴水死，了無知者。詰旦失女，家傳告驚愕。迨于潮落，女屍見焉，紅羅連臂，明妝儼然，遂合葬于龜山之陰。當事者立石表之，曰「六貞女墓」。過客皆題詠，陳元孝云：「乘鸞合上三珠樹，化雪應爲六出花。」句尤工妙。見鈕玉樵《觚賸》。《古檀詩話》。
臨海民妻王氏被掠，過嵊上清風嶺，嘆曰：「吾得死所矣。」嚙指寫詩石上，投崖而死，石上血墳起，不爲風雨所剥蝕。楊廉夫題曰：「介馬䭾䭾百里程，清風後夜血書成。只應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漢水清。」夢一婦謂曰：「爾毁謗節義，天絶爾後。」廉夫悔，更作詩曰：「天隨地老妾隨兵，天地無情妾有情。指血嚙開霞嶠赤，苔痕化作雪江清。願隨湘瑟聲中死，不逐胡笳拍裏生。三月子規啼斷血，秋風無淚寫哀銘。」復夢婦來謝。未幾生一子。觀此，知我輩不可浪下筆墨。《古檀詩話》。
長沙朱氏，遇吴逆之亂，爲營兵所掠。氏志堅，衆莫敢犯。舟至小姑山，投江死。其屍逆流三日，浮至故居水濱，夢訴於父母。驚起跡之，獲其屍，得懷間絶句十首。有云：「少小伶俜畫閣時，詩書曾奉母爲師。波濤向夜悲何急，猶記燈前讀楚詞。」又曰：「狂帆慘説遇雙孤，掩袖潸潸淚欲枯。葬入江魚浮海去，不留羞塚在姑蘇。」陶式南《筆獵》所載十首，與此小異。《蔗塘外集》。
節烈不磨。鎮海林氏雙節祠，氏爲兵亂，矢志捐軀，于《黄庭》帖後题絶命詞曰：「生有命，死有命。生兮妾身危，死兮妾心定。」遂同殉。悍帥聞二氏事，稍止淫掠，兼寬出郭之禁。年友丁容溪百川，蕭山人，脩志時爲立傳，并吊以詩云：「西風夜雨讀《黄庭》，遺句千秋照汗青。鶴唳頻傳枌社恨，蛾眉頓化海風腥。死生分定輕溝瀆，節烈名高炳日星。楓荻蕭蕭陰火綠，荒祠江上弔湘靈。」容溪與余同教習宫館，以吟箋見貽，因悉其本末而記之如此。《古檀詩話》。
河南石梁地方，有五女祠。予適晉過此，土人言五女色美，賊執父母殺之，并攻其宅，五女恐被污，同殉節死，里人建祠以祀。夫亭臺池沼，興廢無常，獨老樹荒祠，巍然千古，此五女之死而不死也。弔以詩云：「樹老祠荒墓草縈，齊肩紅粉尚垂瓔。當年若緩須臾死，此地誰傳巾幗名。人面甘隨花共落，幽魂苦與月同清。白楊蕭瑟殘碑路，讀罷遺文淚欲傾。」《古檀詩話》。
水源木本，不忍忘也。予家自閩移廬州，六世祖鉞遷金山衛。今居合肥者，都督同知銘公後，皆德慶侯裔。本族雲卿，於譜誼極敦篤，若村侍講伯，典試江右，曾過其齋，記有贈句。兩公俱上巳日生，伯在都門，郵寄詩云：「最是佳辰三月三，鶯嬌柳軃足清酣。算週甲子兄先弟，春到棠花北更南。鶴逕烟霞供拄杖，鵷班星露愧華簪。何當繫楫廬江畔，太乙丹經好共探。」今其嗣蕙崖躅芳舉癸酉京兆，由中翰任賓川牧，蕙崖弟繡藩之子斗山瀛奎試輒冠軍，干霄可卜。但予自合邑歸休，彼此殊疏闊云。《古檀詩話》。
衝繁之區，經理非易，然只須擺脱得開耳。予任合之明年，奉委往巢邑兑漕。值大雪，公事畢，登卧牛山，周覽巢湖。隨訪其鄉先生湯部曹懋網逸原于家，先生工書畫，尤善詩，贈句云：「衣冠樸野情偏洽，風雪清寒話正濃。」既見其詩之佳，且可知世外交情興不減子猷訪戴也。若沾沾簿書鞅掌，直俗吏所爲矣。《古彈詩話》。
髫龀時，偶閲樾阡公《家山訪古詩》，選録《天馬山訪三高士墓》一首。今覆閲之，差喜所見不謬。因録於左：「九峰峰高指天馬，登臨凭眺神飄灑。畫船緑野細水來，鼓吹聲清雜妖冶。山中何處白雲多，芙蓉夾岸花滿河。啼雲小鳥棲暗谷，夕陽映樹秋光酡。行行轉人北山路，當年聞説三高墓。叢叢短篠没殘碑，野老猶能識其處。苔徑重開倚石牀，冷烟漠漠凝文光。一曲高歌酹荒土，衰草百年空斷腸。須臾野老前致語，客亦多情乃如此。頹丘纍纍皆前朝，夜夜悲風徒聒耳。不如散步登高岡，長松百尺龍鱗蒼。千林觸風怒濤走，輕陰十里青茫茫。山北有田方數畝，諸峰歷歷如俯首。山靈未許俗人窺，濃雲叠叠封溪口。君如有意却重來，香茅爲宇石爲臺。一窗收盡四山色，月夜應聞吹鐵笛。」三高者，楊廉夫維禎、錢思復惟善、陸宅之居仁也。按吴江亦有越范蠡、晉張翰、唐陸龜蒙三高士祠，高大中丞曾出是題課士云。《古檀詩話》。
《西廂》句云：「慘離情半林黄葉。」又曰：「下西風黄葉紛飛。」何凄兮似秋也。崔不雕有「黄葉聲多酒不辭」句，漁洋目爲「崔黄葉」，王苹有「黄葉林間自著書」及「黄葉下時牛背晚」句，亦呼爲「王黄葉」。按杜甫云：「吟詩秋葉黄。」温庭筠云：「古戍落黄葉。」羅鄴云：「黄葉夢餘歸朔塞。」東坡云：「家在江南黄葉村。」李文山云：「黄葉黄花古城路。」又如近今朱竹垞之「滿邨黄葉一僧歸」，徐東癡之「黄葉隨人過板橋」，丁雁水之「青山秋後夢，黄葉雨中詩」，浦長源「雨中黄葉孤村路」，丘季曾「西風黄葉無人徑」，漁洋山人「閉門黄葉著書秋」，沈歸愚「黄葉滿庭門館閒」，廖古檀「秋風黄葉雁聲寒」、「半岩黄葉下斜陽」。又如汪笠夫之「黄葉風高近水寒」、「黄葉秋聲到枕屏」，蔡啓閶之「黄葉聲中上小樓」，喬客浦之「黄葉西風冷敝裘」，點染黄葉，皆成名句。但詩人多以紅葉、落葉爲题，未有賦黄葉者。盤溪王岡齡首唱《黄葉吟》四章，大江南北，和者數百家，信足爲《群芳譜》補遺也。《薝林偶筆》。
柳花色黄，飄作絮者，其子也。我鄉范同叔超有句云：「池塘雨細輕粘網，庭院春深巧入簾。」近又見總憲觀藴玉保詩云：「圑風有態分仍合，蹴月多情静轉忙。」又曰：「糝徑氊鋪翔鶴潔，沿流花滿上魚肥。」均極藴藉風流，大雅卓爾。《古檀詩話》。
予喜用洋紅畫竹，最爲别致。但周櫟園先生云：朱竹初求之楮穎間，及過劍津西山，數頃琅玕，丹如火齊，乃知此君亦戲著緋。爲賦二詩，其中句云：「舊族傳爲絳縣老，孫枝近作赤城人。」「翻新近比紅兒曲，截笛留吹赤帝歌。」均極典切。予兩渡劍溪，舟行如駛，惜未及拖杖登厓，一見此君衣緋也。《古檀詩話》。
《群芳譜》一書，收紅葉、落葉詩，尚遺黄葉。吴門王岡齡廷魁倡《黄葉吟》四章，和者數百家，鐫刻成帙。予亦次其韵，小序云：「松逕歸來，翛然行藥；蓉江涉采，渺矣懷人。恰廼集寄題襟，因之喜生見獵。斜陽明滅，盼枯樹以微吟；疏雨飄零，聽秋聲而多感。」《古檀詩話》。
蒸溪爲泖濱一隅地，而宋元以來，代産名流。元則高士曹雲西知白栖隱於此。當時若倪雲林輩，時相往來。曹工畫，余從其裔孫雋山希焯得見真蹟。本朝則田髴淵茂遇結廬于市暨之東偏，所著有《水西草堂集》，人多誦之。《古藻堂詩話》。
吴中布衣知名者，前後得四人。一爲李客山果，一爲趙飲谷虹，又沙白岸維杓及張古樵岡是也。李有《在庭叢稿》行世，餘皆見之《苔岑》、《停雲》諸集中。《古藻堂詩話》。
雅人投贈，别具深致。甲申春暮，予偕廖古檀明府泊舟虎阜。烟雨迷離中，見何文學萍香王模家小奚奴，送橘酒及筍餺至，繫「邨」韵詩云：「蓬根飄泊黤愁昏，高士來探醒倦魂。七字風流詩百韵，吴雲楚雨一邨邨。」「七里山塘花霧昏，春風容易動詩魂。料知月上深林後，猶自尋香鴨脚邨。」古檀即繪册成圖，以詩答之，實稱韵事。按萍香精于醫，僑居金閶，到處逢迎。詩與書法極工雅，綽有名士風流也。《古藻堂詩話》。
幼讀木玄虚《海賦》，起乘風破浪之思。嗣緣跋涉間關，未遑身凌萬頃。歸田後，遊上洋、乍浦等處，爲臨厓神往者久之。適次兒任福安，盧絧齋明府爲予言海道來往最利便，遂于丁亥小春登程，七日由白馬門抵福。計此七日中，風日和美，波浪安恬，烟嵐萬重，水天一碧。得句云：「萬里烟嵐四望開，乘流東下紫瀾迴。眼中滄海從今小，爲向靈槎鼓浪來。」據船屋朗吟，竊以爲生平豪舉。汪芥舟作《航海圖》，自製記序，名流都爲題詠。武林張雪漁嘉猷次韵云：「鍼盤遥指水程開，親見樓船采藥迴。丱女童男真不老，傳言新識化人來。」福安陳杏莊坊題贈云：「萬頃茫然碧四浮，片帆高掛海天秋。前身原是蓬瀛侣，指點神山溯舊遊。」陳祖中翰南園公椿書「碧海星槎」四篆字于册首，每一展翫，覺如凌空步虚。按雪漁己丑進士，杏莊乙酉選貢，均善詩，神仙中人也。庚寅冬，曾攜此圖至玉峰，詩友林厚堂、范立堂皆惠以長篇，兹不備録。《古檀詩話》。
知遇之感，不獨在詩文也。我鄉陳載東枚與兄筠亭桐精繪事，載東蒙恩授内府郎官，山水翎毛人物，並臻絶妙，斷縑零素，人争寳之。其自都歸里也，時相過從。予因贈句云：「小清河畔雪平鋪，城市山林興不孤。烟樹模糊雲靉靆，憑君寫作輞川圖。」後徐瑶圃璋亦被薦入畫院，二君皆精研此道，而爲世知名者。筠亭以瓴毛擅場，爲予畫松壁間，至今猶存。《古檀詩話》。
少年意氣，自命不凡。幼嘗倩徐君瑶圃璋畫一小照，陳明經崿題云：「文采風流玉筍班，瑶林勝概畫圖間。雙虹門閥皆才子，未暇看雲坐碧山。」「偶然興至訪巖阿，茂樹清泉足嘯歌。若到鳳池常染翰，詎誇一壑水紋多。」嗣後公車畫《西風鞍馬圖》，家居畫《桐花萬里圖》，出宰作《吟秋圖》、《桂香圖》、《攬秀圖》，歸休作《藝菊圖》，到閩作《石門》、《武彝》、《航海》等圖。今漸倦遊，因作《和神圖》，而花甲將週矣。半生閲歷，繫于諸圖。每當花晨月夕，雨窗旅館，展卷視之，不勝潘鬢如絲之感。《古檀詩話》。
村居最樂。《西樵雜咏》八首，俱自題園中逸趣。其《咏黄雪廊》，有「一年秋爽後，半夜月明中」之句，極爲幻花先生所咨賞，和者幾遍海内，自名公鉅卿，以迄閨秀、緇流、羽士，佳作極多。其詩自三言、四言至九言，各體畢具，而倚聲樂府，亦間作焉。初集二卷，沈歸愚宫傅、王述庵主政作序。續集四卷，吴雲巖學士作序。鐫棗流傳，先覩爲快。《鐵船偶筆》。
夢文子司空麟，詩如天馬行空，不受羈靮，五七古尤爲擅長。乃天奪其算，等諸黄楊之厄閏，惜哉。所著有《喜堂詩》、《大谷山房》諸刻，沈宗伯序之。《漫畫居詩話》。
元人「寒沙梅影路，殘雪酒香村」句，詩中有畫，欲倩畫師作圖以寫其意。後見古檀廖明府《遊靈巖》云：「雲陰山寺石幢昏，輦路風光動客魂。猶憶元人句清絶，寒梅殘雪酒香村。」何其先得我心。《勉雲書屋偶録》。
謝東君孝廉垣係東墅閣學墉之兄，工詩能書畫，每自作畫必題詩其上，人稱東君三絶。《薝林偶筆》。
意愜關飛動。予侍光禄公清遊泖上，舟次西岑，時宿雨新霽，夕陽銜山，船唇攬眺，頓觸吟懷，先生因次王條山韵，賦詩二章。中有兄字韵爲難協，先生沉吟半晌，叉手而成。猶憶其句云：「澄湖碧展收風伯，遠岫雲開吐日兄。」「魚賒雪白憑溪女，酒泛鵞黄勝䗶兄。」座客不解「䗶兄」何出，蓋見于陶穀《清異録》：枇杷恃其色，曰䗶兄耳。余亦叠韵四章，有句云：「來伴玉堂新學士，去尋沙户舊漁兄。」「偶逢石友應呼丈，倘遇錢神肯唤兄。」「檥棹蘆中呼釣叟，敲扉竹外訪樵兄。」「隨風解纜炊雲子，就水掀篷瀹露兄。」原作如初寫《黄庭》，絶去修飾，余則牽率凑合，不免貽婢作夫人之誚云。《古藻堂詩話》。
「崎嶇不久歷，焉能喻逍遥。」余《述懷》句。「稍喜空明初着雨，劇憐僬悴慣經霜。」余《咏黄葉》句。皆以自寫其生平閲歷也。後見趙學博天馝詩云：「有海終償精衛志，無家休聽杜鵑聲。」覺甘苦自道，悲壯淋漓，有志者宜銘諸座右。趙公中甲子經魁，詩作于未中時。《古檀詩話》。
葉忠節映榴《追悼》云：「歸去更誰知冷暖，夢來相見雜悲歡。」《憶别》云：「楊柳小詞空舊雨，牡丹香夢殢春波。」奚啻宋廣平爲梅花作賦耶？《峭厓雜録》。
餘事作詩人。邵西樵遊覽所至，輒多吟咏。予嘗摘其紀程佳句，以當卧遊。其《月夜亳州道上》云：「兩岸蛩聲紛客耳，一簾蟾魄逗輿肩。」《七里瀧》云：「十里晴開山撲翠，一溪冷浸水拖藍。」《釣臺》云：「築亭碧岫長松蔭，垂釣寒潭皎鏡涵。」《萍鄉寄内》云：「我懷桑梓雲千叠，卿問平安水一方。」《桂陽道中》云：「碧眼但看銀浪捲，翠鬟不放白雲封。」《常寧途次》云：「逶迤曲徑層層畫，突兀奇峰面面山。」《衡山夜泊懷慧川》云：「夢依蓉嶺孤城畔，人在蘆花淺水邊。」《岳陽樓》云：「乾坤圖畫銀濤裏，風月襟懷鐵笛中。」《風阻繁昌》云：「遠岸浪花千尺雪，隔江漁火一燈紅。」《黄鶴樓》云：「更上一層窮遠目，恰看當面是晴川。」《夜遊蕪湖吉祥寺》云：「梵語巳教深夜寂，蟾光獨向法輪圓。」挑燈朗誦，欲覓長吉錦囊貯之。《香草草堂詩話》。
屈原憂愁離思多，由生不逢時之故。明末上海夏存古完淳，年少才雄，惜其無命。詩如《憶友》云：「萬里河山猶故國，九京風雨自同心。」《寒食雜作》云：「今古文章多薄命，江關詞賦半招魂。」悲壯淋漓，令讀者唾壺欲碎，不但《大哀》一賦，堪千古也。沈文慤歸愚《明詩别裁》小序云：存古十五從軍，十七授命，生爲才人，死爲鬼雄。信然。《古檀詩話》。
「雲雨荒臺豈夢思。」工部句也。後見宋人《題巫山神女廟》云：「惆悵巫娥事不平，當時一夢是虚成。只因宋玉閒脣吻，流盡巴江洗不清。」注云：「詩成，是夕夢神女來見，曰：『君詩雅正，當以順風相謝。』明日解纜，果然。」僕謂此詩意工而語滯，未必果感應若此。及觀我朝某詩云：「我欲停橈訪神女，亂峰無際楚雲西。」含毫邈然，極得少陵之意。錢塘陸次雲謂「朝雲暮雨連天暗，神女知來第幾峰」，引人人勝。正在縹緲之際，豈不以詩情詩境，必如江上峰青，方人妙耶？《古檀詩話》。
罨畫樓詩話卷六
咏物詩妙在不離不即，况梅尤須以高雅之筆傳之。漁洋稱東坡「竹外一枝斜更好」，及「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妙矣。竊謂聲色臭味，描寫尚未盡。烏程嚴剌史遂成海珊有前後梅詩云：「淡碧溪山僧人夢，昏黄烟月鶴知音。」「幾多味在有誰會，忽地香來無處尋。」「古寺春雲寒凍影，空山曉暖月蒸香。」「自入山來皆雪意，最無人處有烟痕。」「却立偏於人影外，餘情都付水聲中。」「殘笛一聲凉在水，遠峰數點碧於烟。」刻畫微至，仍歸自然，故爾入妙。《古檀詩話》。
分書，鄭谷口尚矣。所見如錢塘萬翰林經、青浦吴主政廷楷，俱爲擅場，而津門流寓朱君導江岷，尤工此體。余每往索書，其最佳者，則「兩罨霏微鳴翠羽，萬峰寂歷卧高鬟。西陂吏部歸何處，香雪空餘海一灣」二十八字也。詩意爲鄧尉觀梅，感宋中丞漫堂先生作，頗見騷情激楚。《古檀詩話》。
諺云：「槐花黄，舉子忙。」本於翁承贊詩：「雨中妝點望中黄，勾引蟬聲送夕陽。憶得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爲君忙。」予戊辰公車北上，道中填《踏莎行》詞，末云：「驊騮也解别離情，幾回躑躅東風裏。」嘱畫友徐瑶圃璋繪一小像，題曰「西風鞍馬圖」。攜至保陽，英夢堂廉司馬題云：「洶洶罡風，騷騷硬雨，大陵河畔經時住。解鞍剛向保陽城，是誰欲作鳴鑣去。 世事滄桑，功名早暮，牢愁欲織紛無緒。黄粱一飯夢難憑，壯遊休問邯鄲路。」其二云：「山色隨衣，花光滴水，肯爲依樣離人淚。看他行路不知難，也應有分風塵裏。 瑟鼓齊門，簫吹吴市，就中嘗出酸醎味。馳驅何幸際清時，渥洼早辦騰驤計。」嗣後承乏衝途，披星帶月，真與風塵有分，先生可謂先見矣。外此名作如林，不及備録。按夢堂先生善詩，聞其在天津，與王鍊師丹崖爲詩友，持螯快飲，臨别贈句云：「滿身燕市酒，十日海門香。」霞漳陳君見予舊圖損壞，重繪之，如獲百朋之錫也。《古檀詩話》。
「夕陽黄葉不知處，知了 一聲鳴柳梢。」《蓮坡詩話》載之。知了，蟬鳴也，又名遮了。《綺園小録》。
予嘗約張誠庵選刻雲間人文而未果也。無論其遠，即近而數十年間，詩集搜羅，亦復不易。適于鷺門官署敗簏中，得范武功纘《四香樓詩鈔》一卷，有《夏日同吴綏眉李生齋看畫》四絶云：「避暑東郊叩竹關，一厨畫卷萬千山。山花無數湖光冷，半日身留消夏灣。」「李營丘與小將軍，六法傳家總不群。一曲樵歌彈未了，爐中烟散畫中雲。」自注：李生善鼓琴。「回崖沓嶂路盤盤，萬葉當窗石瀨寒。此處畸人堪寄跡，買山無力借山看。」「卷衣歸路趁凉風，新月天青酒盞紅。夜半夢迴秋簟滑，還疑身在萬山中。」高情逸韵，不愧作家。同時詩老，如周鷹垂、徐端臨、張趾肇、周冰持、陳咸京、朱子儒、張晴巖、錢仁山、高槎客、黄𢈪堂、徐今吾，皆推重之，惜老而未遇。孫芄野械士中壬申榜眼，曾孫爾介錫圭舉己卯孝廉，差足慰詩魂於天上云。《古檀詩話》。
樾千伯祖，主澤州陳相國廷敬説巖家，知其詩情超逸。《聞笛》云：「一片長安秋月明，誰吹玉笛夜多情。關山萬古無消息，腸斷風前人破聲。」洵筆無點塵也。《古檀詩話》。
《蓮坡詩話》載：宗室香嬰居士文昭子晉從漁洋學詩，一日與從祖紅蘭主人分韵，有句云：「花香高閣近，書味小樓深。」主人激賞。後益肆力爲詩，有《紫幢軒集》。絶句云：「小徑深沉繡緑苔，曲闌干外儘徘徊。似疏半密三更雨，墻角碧桃無數開。」《古檀詩話》。
紅蘭主人岳端，號玉池生，善畫。嘗有句云：「東風無力不飛花。」輔國將軍博問亭爾都賞之，因又號東風居士。吴江顧爾立卓、無錫朱贊皇襄二人，從紅蘭主人遊最久，主人有集曰《玉池生稿》，因附鍥顧詩曰《雲笥集》，朱詩曰《織字軒集》，主人自爲之序。顧畫花鳥，名于時。主人自塞外歸，途中寄贊皇詩云：「大漠歸來至半途，聞君先我入京都。此宵我有逢君夢，夢裏君曾見我無。」賢主嘉賓，以詩作合，洵成佳話。《古檀詩話》。
棣萼之愛，由於天性。先祖殁後，伯祖越阡公于辛巳杪冬北上，泊舟鍾賈山，《哭弟》云：「中介山蒼暮色開，孤舟淚落楚猿哀。烟沉月上枯蘆寂，目斷遥天雁影來。」「棣花庭畔一枝彫，夜月清尊竟寂寥。差幸紫囊能解佩，注云：娡赓鐘有聲學序。劇憐孤女未垂髫。」「赤日凉飈數往還，疏星殘月暗關山。夜臺此日倘相憶，倍惜冰霜游子顔。」「古岸荒燐野寺雲，石梁烟鎖水沄沄。孤篷寒枕千聲淚，只恐泉臺總不聞。」序云：余數遊燕，弟輒祖送青浦，或金昌亭畔，情事依依如昨，今不再見矣，臨風長働，口成斷句四首。讀之聲淚俱进。《古檀詩話》。
伯祖公車北上，見有貌類先祖者，口占云：「自從死别隔幽明，夢裏牽衣欵語情。馬上逢人雙淚落，黄沙斜日一鞭横。」後赴林邑任，道中又追慟云：「竹馬嬉遊溯昔年，文窗酒陣共留連。緇塵我遠雙鳩日，赤手君支半壁天。山郭桑陰鳴野雉，江城夜雨哭啼鵑。還聞燕壘空梁去，時移居北郭。馬鬣何年傍墓田。」文不及承事先祖，每瞻遺像，并讀諸詩，輒爲涕零。《古檀詩話》。
桃花人面，經崔護一哭，復覩春風。後有吴江葉元禮者，漁洋門人，美丰姿，少日隨兄學山，過流虹橋，一女子在樓上，見而慕之。問其母曰：「與葉九秀才偕行者，何人也？二母漫應之曰：「三郎也。」女積思成疾，將終，語母曰：「得三郎一見，死無恨矣。」女卒，元禮適過其門，母以臨終言告，元禮人哭，女目始瞑。朱竹垞作《高陽臺》記之云：「橋影流虹，湖光映雪，翠簾不捲春深。一寸流波，斷腸人在樓陰。游絲不繫羊車住，倩何人傳語青禽。最難禁，倚遍雕闌，夢遍羅衾。 重來已是朝雲散，悵明珠珮冷，紫玉烟沉。前度桃花，依然開滿江潯。鍾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動愁吟，碧落黄泉，兩處誰尋。」一時交傳其事。後至會稽，每人市，窺簾者夾道。時宋副使琬觀察越中，曰：「是將看殺衛玠。」因招之入署讀書。及歸，竹垞送以詩云：「明童倚曲動梁塵，姹女新妝更絶倫。齊向羊車看衛玠，臨行愁殺洛陽人。」漁洋亦有詩。堪與崔護事並傳不朽矣。《古檀詩話》。
陶然亭壁間，刻古風一篇，漢陽江水部藻作，其亭即水部所建。詩云：「他年縱與京塵遠，肯忘西山拄笏時。」前輩風流，堪不朽矣。堂有聯曰：「此亭風月足千古，使我襟懷時一開。」凡同年宴游，必集於是云。《古檀詩話》。
愛詩不必盡能詩也。華亭主簿趙東籬，紹興人，曾任南宫訓導，遇名輩，輒折腰求東籬詩。王漁洋、朱竹垞、孫莪山、劉大山、宋山言、毛初晴、徐蝶園、繆湘芷、康乃心、阿立恒諸公，有贈詩一册。其最佳者，宋漫堂詩云：「好句當時説倚樓，餐英人淡一籬秋。樽前不少豪華事，醉擁無聲鞠部頭。」王方若詩云：「平生自號東籬子，長憶秋英裛露華。宛委山光若邪水，好尋小圃徧栽花。」「君不吟詩苦愛詩，篇章懷袖幾人知。和陶亦有坡公癖，不爲君題更爲誰。」吴聖水詩云：「塞近風高易作秋，菊枯蝶冷總堪愁。不知此地東籬客，何處尋花插滿頭。」「雲白天青樹葉丹，酒人花社足盤桓。好山只在疏籬外，歸去江南着意看。」《古檀詩話》。
香山詩云：「貧堅志士節，病長高人情。」解此高言，便是子輿氏「生於憂患」義理。又蘇長公云：「因病得閑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抑亦善自排遣之一法也。濡須袁固亭廣文，樂道前語。予爲二豎糾纏，不離藥裹，爲書此銘諸座隅。《古檀詩話》。
林下高風，烟霞生于腕底。雲間戴慵齋殿撰有祺，著《尋樂齋詩》。五言云：「忽經一夜雪，不辨對門山。」「不辭鄰舍酒，懶答故人書。」七言云：「但作閒人何必隱，不耽佳句易成詩。」殆刻意擬和靖、石湖兩家者。《古檀詩話》。
自白傅詩老嫗多解，遂開宋人率易之風。予偕桐邨赴閩，談及西莊近尚宋詩，因倣其體，示次兒云：「年方盛壯驅馳易，世沐恩榮報稱難。」寄兩弟云：「一家踪跡分南北，兩字清勤奉楷模。」自慰云：「薄宦粗成兒捧檄，遺經可補女知書。」寄五弟云：「住山境界清爲福，五弟贅居横雲。養病工夫静即安。」示諸僕云：「魚市鶴租勤料理，藥欄花圃巧安排。」不識光禄見之，爲何如也？《古檀詩話》。
趙四娘墓，在衢州鹿鳴山下，面溪背山，遥映城郭，盡據兹山之勝。四娘，廣陵人，明萬曆間郡守蜀人瞿溥妾也。生有殊色，妙絶聲技，尤善琵琶，能彈蔡琰《古十八拍》，凄艷感人。隨瞿君入浙，舟行激江間，愛其澂碧，日令侍婢汲水注器中，照影數四。又見富春諸山，蒼翠詭狀，目送不置。徐謂瞿君曰：「妾邗溝人，止知有梅花岡耳。他日死，必葬此。」瞿君怪其言，未幾果死，年十八耳。葬是山之麓，有碑在古寺中。予哀其事，爲賦詩曰：「水碧山青夙世因，洛川湘浦是前身。鹿嗚剩有埋香處，幽谷雲含萬古春。」《夢餘詩話》。
校書紘達，有咏物詩若干首，久膾炙人口，今舊板已失，不可復得。嘗記其《崔樓》詩云：「夢回紅日滿窗紗，亂挽烏雲鬢未鴉。梳洗正忙人語沸，隔江來送蠟梅花。」又《後湖》詩云：「旗亭貰酒不論錢，可意人兼是妙年。殘月曉風楊柳外，祇應教唱柳屯田。」紘達自恃才華，風流倜儻，讀此可略見一斑。《夢餘詩話》。
毛舜臣被命灑掃南内，迴廊粉壁，多有宫人字蹟留香。媚蘭仙子題云：「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梁溪楊載遊鳳皇山，過宋大内，至披香閣故址，拾一玉牌，鐫云：「内人曉起怯春寒，輕揭珠簾看牡丹。一把柳絲收不得，和風搭在玉闌干。」皆名作也。後人倘遇零膏賸粉，宜即廣爲傳播，幸勿秘之篋中。《古檀詩話》。
山東苦水舖壁間，有《征車怨》三首，乃南蘭十五歲女沈真如金粟氏題。序云：「羽蓋臨南，雲鬟擁北。何如桃葉，停橈只在江頭；未似楊枝，桂帆不離越水。長堤千里，撲面黄沙，斗室一燈，寓書粉壁。睠爾惜春之鳥，憐予並蒂之花。偶然飛人宫墙，或且放歸烟水也乎？」詩曰：「傳呼約束内家妝，扶上征車淚幾行。回首畫橋飛燕子，可憐隻影度寒塘。」「燕語鶯啼悔未藏，舞衫歌袖更凄凉。小年解誦唐人句，爲愛蘆簾着孟光。」「未免有情誰遣此，不曾真箇亦難忘。知他後會題詞客，粉墨尋思百和香。」殊覺楚楚有致。《古檀詩話》。
欹器銘曰：「滿招損。」吴王夫差，報仇雪憤，鋭志進取，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及舉楚伐越，侈心一肆，沉伍員，用宰嚭，大事去矣。即無浣紗人，能長保其國乎？范同叔詩云：「吴國若留丞相在，越王空遣美人來。」如此翻論，差强人意。玉環之于明皇也亦然。計開元十八年間，六宫中寧無粉黛？顧用人當而圖治殷，聿成太平盛軌。迨天下既治，遂至濫觴，漁陽颦鼓，有自來矣。此論自唐人亦已發之。狄昌云：「馬嵬烟柳正依依，重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罪楊妃。」此爲代宗吐蕃入寇，駕幸陝州事詠也。又韋莊云：「九重天子去蒙塵，御柳無情依舊春。今日不關妃妾事，始知孤負馬嵬人。」此爲黄巢入潼關，上西幸事詠也。英雄所見，大概略同。《古檀詩話》。
《楊州歌吹詞序》曰：「玉鉤斜，在府城西，煬帝葬宫人處。昔人詩云：『應有春魂化爲燕，年年飛入未央宫。」故國青山，美人黄土，可勝憑弔。」讀之酸鼻。《古檀詩話》。
曹秋岳《昭君詞》六首，其中有一絶云：「百兩旌旗出帝都，玉壺承淚下金鋪。祇應曲貰陳閎死，重畫含淒上馬圖。」詞意警絶。但同毛延壽棄市者，爲劉白、陳敞、龔寬、楊望、樊育，而無陳閎，似屬誤用。《宣和畫譜〉：陳閎，會稽人，爲永王府長史傳寫，兼工人物鞍馬。開元中，明皇召入供奉。可知陳閎非漢時人。《拾遺》。
「漢使却回憑寄語，黄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顔色，莫道不如宫裏時。」樂天賦此詩時，年甚少，其意何優游而不迫也。《王直方詩話》極稱之。《古檀詩話》。
昭君戎服乘馬，提琵琶出塞去。爲書報云：「誠得捐軀報主，何敢自憐？獨惜國家黜陟，移於賤工，南望漢關，徒增愴結。」何等沉鬱。諸廷槐《明妃曲》云：「娥眉宛轉欲銷魂，一曲琵琶雙涙痕。不到陰山冰雪地，那知永巷是君恩。」王元勳云：「琵琶一曲淚雙流，明月高懸青海頭。記得當時曾獨看，凄凉猶是漢宫秋。」皆藴藉風流，拔奇名作之外。見王光禄《江左十子詩鈔》。《古檀詩話》。
望古遥集，侯朝宗壯悔堂屢經易主，近又歸劉氏。落成之日，演《桃花扇》傳奇，此前明鈎黨顛末也。時予與桐城張司業鐵船客宋中，鐵船賦詩云：「水榭參差間緑楊，凄凉舊院繚垣長。十年不弔胭脂井，忍見當筵窈窕娘。」「蔓草新除宋玉居，畫梁塵起按歌初。夷門公子吟魂在，璧月瓊枝怨有餘。」「石子岡頭戰鼓聲，未妨名士悦傾城。南朝半壁如殘奕，試展𣰽毺覆一枰。」「甲煎濃薰樺燭然，樓臺無地悵寒烟。忘憂館外長圓月，猶向秋宵照舞筵。」予和之云：「凄凉第宅隱疏楊，重叙升沉語自長。多少穠華銷歇盡，便應休更話真娘。」「浪遊十載感離居，勝地欣逢作客初。欲仿當年通德里，夷門堂構已無餘。」「雲亭樂府譜新聲，幾度傷心建業城。扇底桃花遺曲在，殘碁一局賸空枰。」「灰冷金猊不復然，南朝臺榭悵荒烟。美人名士皆黄土，剩有梨園上舞筵。」同時和者甚衆，如陳銀臺坦齋、宋方伯蘭揮，詩極哀艷，足令閲者濕盡青衫。《西樵詩話》。
《桃花扇》下場詩，亦多佳者。《偵戲》云：「白門楊柳許誰攀，文酒笙歌盡等閒。惟有美人稱妙計，憑君買黛畫春山。」《鬧榭》云：「月落烟濃路不真，小樓紅處是東鄰。秦淮一里盈盈水，夜半春帆送美人。」《撫兵》云：「紛紛將士願移家，細柳營中起暮笳。千古英雄須打算，樓船東下一生差。」《守樓》云：「匆匆夜去替蛾眉，一曲歌同易水悲。燕子樓中人卧病，燈昏被冷有誰知。」《寄扇》云：「書到梁園雪未消，青谿一道阻春潮。桃根桃葉無人問，丁字簾前是斷橋。」《題畫》云：「重到紅樓意惘然，閒評詩畫晚春天。美人公子飄零盡，一樹桃花似往年。」《古檀詩話》。
名教中自有樂地。金陵舊事，未免濫觴。宋牧仲中丞《題桃花扇》云：「血作桃花寄怨孤，天涯把扇幾長吁。不知壯悔高堂下，人骨相思悔得無。」「陳定生吴次尾名士鎮周旋，狎客追歡向酒邊。柳敬亭、蘇崑生。何意塵揚東海日，江南留得李龜年。」具見高識。又左寧南舍外寇而清君側，樓船東下，一生差，所爲曲中有史也。《古檀詩話》。
詩有史，曲亦有史。孔東塘學博尚任號云亭山人，用侯方域、李香君事，作《桃花扇》傳奇。其間朝政得失，文人聚散，皆確考時地，全無假借，與《長生殿》盛行於時。德州田山𧅁司農雯題詞云：「一例降旗出石頭，鳥啼楓落秣陵秋。南朝賸有傷心淚，更向胭脂井畔流。」鐵嶺陳于王云：「《玉樹》歌殘迹已陳，南朝宫殿柳條新。福王少小風流慣，不愛江山愛美人。」唐肇云：「棲霞山色白雲空，梅嶺春殘亂落紅。六十年來啼杜宇，桃花血淚點春風。」朱永齡云：「曲終江上數峰青，金粉南朝戰血腥。野草閒花愁滿地，一時都付老云亭。」陳王琰云：「飄零金粉雨瀟瀟，舊院依稀長板橋。莫怪秦淮水嗚咽，六朝流盡又南朝。」《古檀詩話》。
稼部《桃花扇》中詩辭，均有可採。其《寄扇齣》云：「認得紅樓水面斜，一行衰柳帶殘鴉。銀筝象板佳人院，風雪今同處士家。」則尤雅韵欲滴，描寫如生也。至「葉分芳草緑，花借美人紅」，艷事麗詞，妙絶千古矣。《古檀詩話》。
茶令人爽，花令人韵，香令人雅，琴令人幽，酒令人豪，棋令人籌，石令人重，美人令人憐，松竹令人清貞，梅令人秀勁，蘭桂令人芬芳，水仙令人修潔，蒲團令人静，雲霞令人曠，遠月令人孤高，風令人疏暢，雪令人瀏亮，雨令人灑落，冰霜令人嚴冷，古鏡令人開朗，寳劍令人悲壯，美玉令人温潤而栗，禽魚令人活潑，人定老衲令人冲恬，名山大川令人廣大，名人書畫令人心目醒然蒼翠，舊鼎彝令人度越輓近而想見漢唐已上，圖書千萬卷令人不出户而周知宇内，洞曉古今事變。右語巳有創言之者，崇禎間凌漢翀重補之。予又加以詩令人情來而興往云。《古檀詩話》。
對句云：「滄海日，赤城霞，巫峽雲，蛾眉雪，彭蠡烟，洞庭月，瀟湘雨，廣陵濤，廬山瀑布，合宇内奇觀，繪我齋壁；子美詩，摩詰畫，《左傳》文，馬遷史，薛濤牋，右軍帖，《南華經》，相如賦，屈氏《離騷》，收古人全藝，置我軒窗。」設凌公見之，當收之錦囊中。《植園書畫紀略》。
禪悦頗有味。曩宿細林山，與指松上人琉璃火底言笑，繼以吟咏，歷晝夜無倦。予和一泉實源偈云：「竹篦打斷不知禪，黄蘖山前且種田。昨夜低頭星在水，擡頭依舊蔚藍天。」又題竹杖偈云：「老扶杖，杖扶老，一放鬆，都跌倒。大家離不得，畢竟誰擔力。粉籜生來自有根，芒鞋脱却渾無迹。」雖門外漢語，録之以誌一時之樂。按一泉善畫梅，至今人猶稱之。《雪莊雜記》。
方外每精翰墨。珠溪圓津庵晴崖上人，善畫山水，尤長於詩，曾和予《村居八詠》，其佳句甚夥。《黄雪廊》云：「數株陰映半天碧，何處香來一院秋。」《冷香徑》云：「花繽紛處月横曉，風斜峭時心解凉。」《話雨篷》云：「眼底秋風蓴菜滑，夢中春水櫂歌清。」不愧詩僧之目。又有見性師者，真如人，能詩。句如「梅殘風昨夜，柳潤雨今朝」，妙香沈丈嘗稱之，張幻花先生延入指松庵主講。我友廖古檀，亦舊與往來，故有詩云：「記否真如參講罷，瘦筇同過碧蘿村。」依然虎溪遺跡也。《西樵詩話》。
風月美人心。西樵檇一女郎小影，年可十六七，手撚蘭枝，花間延佇，飄飄乎有凌雲想，題句盈幅。南匯吴太史白華云：「禪心持繡普光王，薛澱晴雲水一方。妙偈蓮花煩證取。瘦腰家世本東陽。」「閑安奩鏡妥珠鈿，月地朦朧繅洞天。爲惜春陰花事晚，石牀長聘小銜蟬。」桐城孫進士咫庵云：「主人對我展冰紈，瞥見姮娥在廣寒。爲問拈花向誰笑，捲簾獨自倚闌干。」「衆香國裏老兵降，姊妹花開映繡窗。知叱貍奴應有意，怕驚蝶夢不成雙。」儀徵江明府蔗畦云：「狷兒趁暖蝶翩𦒘，鏡裏香生著翠鈿。畫出江南膓斷候，泥人風味晚春天。」「多情桃葉復桃根，寂寞巫山舊夢痕。圭字風簾丁字檻，不曾真箇也銷魂。」元和高明經桐村云：「藐姑仙在卍齋中，鹿膽新添檀暈紅。彷彿天寒飄翠袖，石闌斜殢海棠風。」「微笑拈花玉笋纖，雲鬟掩映水晶簾。泥金裙衩低垂處，不露輕盈小鳳尖。」其餘名作尚多，亦一時佳話云。《幼芝雜録》。
攬勝必偕名流。憶汪笠夫、徐薝林同予載酒，遍遊吴中山水。歸途泛泖登塔，時風日晴美，挂帆細林横雲之間，自歸田以來，杜門養疴，未有如此之樂。蓬窗唱和，積成卷帙。猶憶登虎丘西嶺，有句云：「林寒千嶂雨，窗緑半江雲。」汪笠夫和云：「藤厂滴零雨，石樓棲斷雲。」徐薝林和云：「僧歸山脚雨，鳥散樹頭雲。」叠韵數十首，其佳句殆不可勝述。《古檀詩話》。
人豪詩豪。上海張少華，倜儻不羈，才情横逸，其詩如迅雷轎空，長風蹴浪，飛電沓影，重雲滿盈，倐開倐合，一朗一晦，有不可摧抑之勢。余有寄懷詩云：「五茸壇坫最嶙峋，同調欣看張我軍。華海一編足千古，瓊臺明月泰山雲。」《蒔香書屋詩話》。
相傳有劉姓者，作曉行詩甚佳。而厲樊榭詩注載薛春遊以春遊詩得名。五代時，又有作夜坐詩而傳者，亦姓劉氏。以「劉夜坐」對「薛春遊」，殆不減陳驚坐、趙倚樓之工。《聽吟軒手輯》。
七子詩出，一時紙貴，王主政昶尤秀骨天成。其《秦淮水榭》云：「板橋疏柳青溪埭，蕭寺寒鐘白下城。」《懷錢曉徵學士》云：「青山花落真娘墓，碧草烟深伍相祠。」而弔古之作，亦復激昂骯髒。《韓蘄王廟》云：「半壁江山留戰跡，一家婦女盡英雄。」又曹習庵編修仁虎爲嘉定三才子之一，其詩華贍妍媚，如魚油龍厨，列堞明霞。《登金山》云：「萬里岷濤浮島嶼，九枝海日挂樓臺。」「水連鐵瓮無邊白，山到金陵不斷青。」《送趙升之歸松江》云：「芳草緑波橋畔酒，夕陽紅樹客中詩。」《春草》云：「青塚舊愁連朔漠，白門遺恨送南朝。」「玉堦尚濕三更露，金谷初回二月花。」「紫陌風和吹漸長，紅閨雨過鬥還遟。」「千家細雨飛花地，十里輕陰落絮天。」余酷愛王、曹二公詩，常欲效唐人選句圖，摘其佳者，藏之箱䉞而未果。近作《懷人》三十章，内有《憶習庵編修》云：「短褐論交同調孤，一時大雅賴君扶。詩篇束筍知多少，欲作張爲《主客圖》。」蓋自寫傾倒之忱如此。《古藻堂詩話》。
東洋離南海萬餘里，自廣東開船，順風半月餘可到。嶺南陳法乾，嘗至其國，凡數閲月，作長篇紀其事。中云：「國人多是好樓居，樓上檐牙列八隅。畫壁層層披錦繡，雕題往往飾金珠。風俗輕男惟重女，婚媾郎就女家處。夫婦長如比翼禽，出門便當連臂去。衣裳綺麗似雲霞，洋婦容顏羞落花。青髪鬉垂光奪目，薰沐奇香益蒨華。青樓紅粉多殊色，芙蓉嬝嬝嬌無力。帷裳縹緲曳仙衣，鸞帶冰綃本鮫織。玉指玲瓏畫不成，香茗浮盃頻勸客。媚人一事更銷魂，茗椀先將香髮拭。薌澤常沾齒頰芬，伽南氣味生餘瀝。腰肢結束真天人，百萬纏頭輕一擲。」末云：「向晨動作向午息，午後閉門人閴寂。黄昏燈火徹通宵，市肆行人重貿易。門門開處綺羅叢，香氣潛來紫陌風。樓閣千家翠箔捲，繚寮遠射燭光紅。直至雞嗚人始静，一日分爲兩日永。一年七百二晝宵，應惜流光難駐景。」録此覺外夷風景之異，如在目前也。《古檀詩話》。
文行克興，治斯進古。余在合肥，延癸巳進士邵君口口主廬陽書院，並建文昌閣、魁星樓。門下士若褚君啓宗、高君攀龍、宋君裔能，均高掇元魁，然以未及載諸志乘爲憾。平和曾青溪萼，以名進士宰恩平，建南平書院，刊《書院志略》，纖悉具備。歷調電白，旋陞司馬，今駐佛山。有《和譚觀察尚忠宿温泉韵》云：「解衣尚有臨深懼，觀水曾無觸熱心。」意念深矣。觀察詞華豐瞻，到處留题，鷺門虎溪巖，有「雲軒小憇」四字額，皆其手書也。《古檀詩話》。
「北斗芒寒鰲氣動，西山秋老桂香來。」又曰：「落帽曾經偕客去，聽鶯猶憶勸農過。」予去任時，留題文昌閣句。予任合肥，脩葺學校及古名蹟，并建萬壽宫、文昌樓于城中央。而東關水閘告成，復起文昌、魁星二閣，高出雲表，蓋費苦心經營者。臨别依依，因有斯作。合邑少桂，大蜀山一樹，老幹扶疏，香聞數里，故前聯及之。首句則謂褚、高諸生也。詩載《攬秀圖》。《古檀詩話》。
合肥多才。門人趙履上與兄履中齊名，工詩詞，兼精隸篆。兩應召試，未遇而卒。郡憲王容齋嵗恤其家，幸不至失所。憶其壽余十絶句最佳，係用霓裳羽衣韵者，爲節録於後。第一章云：「朝霞晴罩萬山蒼，四野風吹早稻香。竹閣漏清簾不捲，看花天氣又稱觴。」第二章云：「香生紅桂静官衙，一榻圖書拂絳紗。小院鳴琴清絶處，忽教秋夜放桃花。」第四章云：「按板高吟錦一梭，自抛紅豆拂輕羅。太平門巷多閒詠，爲和民間擊壤歌。」第五章云：「花滿山城雲滿堆，月隨弓影一彎開。民情歷徧心如鏡，常向晴郊走馬來。」第六章云：「論文多士仰宗工，花樣隨時理法同。方信量才真玉尺，十年燈火爲公紅。」第七章云：「一院風高衆壑清，政餘課讀月華明。夜深書韵鳴天籟，萬里桐陰作雨聲。」第八章云：「印床對雨晝偏遲，花萼争傳絶妙辭。每到夢回青草緑，一庭春在謝家池。」又見其詩有刻入《江北詩選》者，率多雅章。玉樹早彫，能無三歎。《古檀詩話》。
好硯至米襄陽極矣。三山薛文學元春補堂貽予《研史》二册，乃林中翰佶令嗣涪雲所著，集其先人鳳池遺蹟，暨戚友余京兆甸、許儀部均、周京兆紹龍、黄大令任、陳京兆治滋、謝閣學道承諸家研銘所成，并取藏研家，如趙松雪、梅道人、高江邨、陳香泉、趙拙庵銘詞附焉，共八卷。予題四絶云：「秋風渺渺正愁予，青鳥銜來古篆書。恍對硯山勤拂拭，不教淚滴玉蟾蜍。」「新詞舊研墨痕香，風雅三山獨擅長。只恐六丁拏攫去，石函金匱好收藏。」「遺句争傳似碎金，那堪手澤半銷沈。先贈公善書，愛一蕉葉白小研，爲上海劉旉來先生取去。摹挱銘勒添予感，一片油然孝弟心。」「三洞精華筆底傳，分明翰墨有深緣。青花蟲蛀留行篋，乞取新銘着意鐫。」又承補堂書篆鐫章，賦一律云：「雲根雅結素心交，金石遺編許借鈔。潑墨香浮鸛鵒眼，開函星燦鳳凰巢。林氏居鳳凰里。龍文古篆驚拏攫，鐵筆新鐫詫凸凹。鎮日摩挲忘寢食，勞從研北費推敲。」補堂掌教福安，善詩及楷篆。《古檀詩話》。
福安遊天馬山倡和諸詩，裝池畫册。越二年重至，見壁間書次韵一首，爲陳君奎元作。詢諸僧，則福庠文學也，遂以詩筒來往。呈予律句云：「山近郭門頻躡屐，春歸海國更飛觴。」予報之云：「白雲樵響東山屐，紅藥吟懷北海觴。」「路迷紅雨僧歸寺，座擁青山客舉觴。」陳君極心折，益共談文。庚寅，陳君舉于鄉。福邑自庚子至今，計不發科者數十年矣。《古檀詩話》。
去福安西三十里，群峰繞翠，古刹凌霄，乃崇福寺也。中間爲溪流所隔，舍騎乘舟，舍舟登陸，一路水光山色，奇境出焉。余有句云：「渡口流何急，山中日未西。」「澗遠麋群飲，松高鶴慣棲。」「雲巒開勝覽，花木引幽栖。」蓋亦一韵而數叠者。《古檀詩話》。
地靈每生人傑。福安湖光閣，爲鄭氏讀書處，陳榆台奎元其師也。閣面山臨流，蔚然深秀。予有贈句云：「千峰雨氣連雲氣，一棹湖光接斗光。」今榆台手擷桂香，予言斯驗。鄭氏金昆，當接踵而興爾。《古檀詩話》。
漁洋山人，蒙恩補諡文簡，大慰人望，猶韓慕廬之補諡文懿也。聞文懿嗜酒與烟，或問曰：「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文懿躊躇半晌，對曰：「去酒。」掌翰林院事時，會命門人賦淡巴菰淡巴菰，烟草名，見姚旅《露書》。詩，詩多不傳，惟慈谿鄭太守梁爲庶常時所作，存《玉堂集》中。海寧陳文貞公有五律四首，句云：「似吐仙翁火，初疑異草薰。」又：「味從無味得，情豈有情牽。」又：「吸虚能化實，嘗苦有餘甘。」今閨閣中亦多尚此。舅氏陳玉田句云：「猩脣動處櫻桃綻，翠管拈時玉笋長。」蓋鬚眉巾幗，嗜好約略相同矣。《古檀詩話》。
家釀以醇爲貴。嗜酒者每曰辣爲上，酸次之，然唐造甘醴玉練槌，入口香美，元陳舜道有「村酒柔情玉練槌」句。予生平喜飲高郵木瓜，次則鎮江佛手，在家則福橘爲宜。有句云：「白雪夜寒傾橘酒，紅欄春暖賦梅花。」又我鄉白酒最佳，陳石鶴桓句云：「白沽十月酒，黄割九觔雞。」十月白，九觔黄，皆諺語也。《古檀詩話》。
罨畫樓詩話卷七
過揚州者多問紅橋，漁洋游記所謂如麗人親妝袨服，流照明鏡中者是也。庚午春，予遊邗江，與同年友畢花江懷圖、秦序塘黌、戴容齋汝榕、程一之綰、張冠村安國，暨同學洪志堂錫璋諸君，暢遊紅橋。容齋題予《西風鞍馬圖》云：「楊柳晴烟，杏花春雨，行旌暫向蕪城住。錦帆纔卸白雲灣，畫船早掉紅橋去。 一水方流，三春欲暮，江毫巧繪尋春緒。紅牙檀板付櫻桃，新聲唱徹蘼蕪路。」其餘亦皆有和作，一時佳唱傳播旗亭，至今思之，猶爲撫掌稱快也。《古檀詩話》。
杭州自九里松入西山，至冷泉亭，一路幽絶。顧寸田之麟作云：「東風逐人行，吹我入松徑。深翠夾路長，腰脚肯濟勝。小休坐石橋，山色乍投贈。峰峰出晴烟，暱就如可凭。紆回更幽尋，妙境不教剩。澗響落春泉，静侣同一聽。有亭匪自今，嵓佛對禪定。色相唯古梅，聲聞只疏磬。泉冷境亦冷，僧與客都稱。斯遊詎偶然，留作三生證。」顧君與僧繡巖明中多唱和詩。《古檀詩話》。
《水繪庵脩禊記》云：「時日將暝，乃開寒碧堂，命歌兒演《紫玉釵》、《牡丹亭》數劇，差復諧暢。漏下二鼓，以紅碧琉璃數十枚，或置山巔，或置水涯，高下低昂，晶瑩閃爍，與人影相凌亂。横吹聲與管絃拉雜，忽從山上起，栖鴉簌簌不定。阮亭曰：「此何異羅星斗而聽緱笙也。風光如此不成醉，帽影鞭絲何處歸。」又曰：『永和三日今千載，坐使清風滿竹林。』蓋冒辟疆出文衡山《蘭亭卷》同觀，故云。」讀之令人色飛眉舞。按脩禊在乙巳中春，文簡同邵潛夫、陳其年共八人，有七古八首。潛夫潛自號五岳外臣，通州人，年八十，尚能賦詩。《古檀詩話》。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繼其盛者，漁洋山人耳。王西樵云：「貽上神姿清徹，如瓊林玉樹。爲揚州法曹日，集諸名士于蜀岡紅橋間，繫缽賦詩，香清茶熟，絹素横飛，陽羨陳其年有『兩行小史艷神仙，争寫君侯斷腸句」之詠。過廣陵者，道其遺事，仿佛歐、蘇，不徒憶樊川之夢也。」知弟莫若兄矣。《古植詩話》。
五言如姜鐵夫：「青山吟鮑謝，紅燭寫莊騷。」丁雁水：「青山秋後夢，黄葉雨中詩。」華空塵：「秋老留紅葉，風輕轉白蘋。」崔金友：「海闊天垂遠，花深月到遲。」董樵水：「春風公瑾墓，細雨吕蒙城。」陳元孝：「離憂在湘水，古色滿衡陽。」吴天章：「泉繞漢祠外，雪明秦樹根。」董文驥：「春雨王孫草，靈風古木叢。」亦皆一片明光錦也。《古檀詩話》。
絶句如林初文《送人》云：「不待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汪懋麟《寒山寺》云：「吴中池館日吹簫，只有寒山寺寂寥。摇落江楓對漁火，行人歸去雨瀟瀟。」《旅舍》云：「横笛何人夜倚樓，小庭月色近中秋。涼風吹墮雙梧影，滿地碧雲如水流。」漁洋《野渡庵》云：「西澗蕭蕭數騎過，韋公詩句奈愁何。黄鸝唤客且須住，野渡庵前風雨多。」及「門前九曲崑崙水，千點桃花尺半魚。」「餘霞散綺澂江練，滿眼青山小謝詩。」「青笠紅衫風雪裏，一林楓桕馬蕭蕭。」恍人畫圖。今讀《感舊集》，更美不勝收矣。《古植詩話》。
「清詞麗句必爲鄰。」漁洋《登燕子磯》「吴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入新秋」，與高季迪「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皆神韵天然，不可凑泊。予嘗照此例，從《漁洋詩話》中裒而集之。如張虞山：「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一夜生。」陳元孝：「家山小别吟兼夢，水驛多情浪與風。」彭羡門：「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送夕陽。」朱元式：「秋雨茂陵人獨卧，西風汾水雁還來。」崔金友：「吟思白社傾家醸，坐對青山讀異書。」胡彦遠：「帆檣楚國群烏晚，橘柚吴天一雁晴。」屈翁山：「白髮不愁明鏡滿，秋霜只怨雁門多。」程松圓：「瓜步江空微有樹，秣陵天遠不宜秋。」「梅殘燭燼西窗雨，雪沍香濃小閣雲。」「夢裏楚江昏似墨，畫中湖雨白於絲。」「多年華髮絲相似，三月春愁水不如。」「嶽寺夜眠春澗雨，浦樓寒醉雪山風。」宋荔裳：「賦成赤壁人如夢，江到黄州夜有聲。」覺偶意共逸韵俱發，足供吟賞勿置也。今諸詩全璧，俱見《感舊集》中。《古檀詩話》。
《感舊》一集，漁洋山人未刻之書也。往在都門，黄崑圃先生以《漁洋詩話》及《五代詩話》見貽，予因復以《感舊集》請，先生云：「是稿本藏余家，今爲德州盧雅雨持去矣。」後予任合肥，盧公以新刻《感舊集》並其塞上詩惠閲。讀其序云：「集名感舊，則先生有取於曹子桓之言。抑予官揚州日，憶平山紅橋，爲先生修禊賦冶春之地，嘗與諸名士觴詠其間。雖文采風流未足後先輝映，然當時高懷逸韵，猶仿佛遇之琴樽林壑間也。」嗟乎，風雅之道，可永永流傳矣。《古檀詩話》。
宫詹序《漁洋詩話》，略云：師遘棣蕚雙凋，風流歇絶，鴒原追痛，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詎止春草吟池、秋風夜驛之感已乎？詩朋執友，極天下之選。迄諸老徂謝，師靈光巋存，酒闌燈炧，感慨舊遊，頻復援述緒言，申譯遺句，則山丘華屋之思，殆無以過也。早歲爲風雅總持，敲銅刻燭，連袂接袵，率多布衣窮峻，顯幽振滯，津津齒頰間，真能寫出山人忠厚悱惻之意。《古檀詩話》。
蘭亭觴詠，最爲雅集。雖然，莫謂古今人不相及也。癸巳上已，吴閶宋既庭、章素文舉社事，飛箋訂客，大會於虎阜。先一日，布席山頂，次日，聯巨艦，飛觴賦詩，歌舞達旦，真修禊以來一盛事也。梅村以詩紀之曰：「楊柳絲絲逼禁烟，筆床書卷五湖船。青溪勝集仍遺老，白袷高談盡少年。筍屐鶯花看士女，羽觴冠蓋會神仙。茂先往事風流在，重過蘭亭意惘然。」《古檀詩話》。
崑山遂園，徐氏别業也。司寇健庵、中允果亭，與同邑盛侍御誠齋家居，倣香山洛社故事，招集名宿，於三月上已之辰，觴咏園中，佐以絲竹。與斯會者，爲常熟錢别駕湘靈、孫孝廉赤崖、長洲尤檢討晦庵、何提學涵齋、太倉黄贊善忍庵、華亭王司農却非、許觀察鶴沙、上海周洗馬礪嵓、無錫秦諭德對巖，三郡共十二人，耆耋參半。繪爲圖，各繫詩二首，韵限「蘭亭」二字，標其籤曰「遂園修禊詩卷」。如此猶見前輩風流，香山洛社，何以加兹？《古檀詩話》。
「青條若總翠，黄花如散金。」張季鷹詠菜花詩也。有以「黄花」句課士者，賦成菊有黄花，殊可噴飯。吴門城南香嚴寺一帶，每當春和，黄雲滿地，蜂攢蝶繞，香氣撲人。宋中丞常遊寺中，成《看菜花》二律句，詩云：「爲赴山僧約，南村看菜花。黄雲晴野布，緑樹道場遮。入院唯聞磬，隨緣且喫茶。西堂誰貌取，鶴骨聳烟霞。」「開軒仍在野，讀畫却通禪。偃仰香如此，林丘静渺然。竹雞喧暝色，江月破春烟。咏罷淹歸騎，從師促和篇。」思致翛遠，一時和者，尤西堂、宋既庭二十餘人。彭南畇最佳，如「香畦方徧染，步障不須遮」，及「現身固偶爾，託契亦翛然」、「仙梵生清籟，齋厨破冷烟」，與中丞詩工力悉敵。後六十年，僧復乞能詩者赓和，佳句亦多。如彭殿撰「香林真儼若，古意倍悠然」，李勉伯「風流今逝矣，圖畫尚依然」，王岡齢「白雪詩猶在，清風思渺然」，顧景嶽「春風纔過處，景物共熙然」，前後媲美。余亦有句云：「鶯花吴苑雨，林壑寺樓烟。」攬結不盡矣。《古檀詩話》。
「家在江南黄葉村」，東坡題畫句也。尤西堂以「家在江南楊柳村」爲起句，名士俱屬和。王司寇詩云：「家在江南楊柳村，蘆碕沙步水邊軒。玉堂看畫翻怊悵，短葉長條似故園。」「家在江南楊柳村，圖中風物黯消魂。滄浪亭下春風起，一夜魚苗水到門。」陳檢討詩云：「家在江南楊柳村，笑君只憶水哉軒。野夫原住荆溪上，也有蒲萄漲滿園。」「家在江南楊柳村，此時村景最消魂。疏梅未坼香生樹，野鴨群飛響過門。」風致俱不減大蘇，想見當年名流聚會之樂。《古檀詩話》。
揚州紅橋之名，自新城司寇爲司理時，與諸名士觴咏而著。陳其年詩云：「輕紅橋上立逡巡，緑水微波漸作鱗。手把柳絲無一語，十年春恨細如塵。」又：「一帶蕪城緑野烟，三春板渚亂寒田。傷心錯到平山路，不獨江南事可憐。」又：「雨餘垂柳鴨頭緑，日落吴天卵色紅。絶似儂家罨畫裏，幾層春水幾層風。」旖旎纏綿，真令人一字一擊節也。《古檀詩話》。
《七修類稿〉：張翰事齊王冏，不樂於官，一日在京師見秋風起，作歌，遂棄官而歸。宋運使王贄詩云：「吴江秋水灌平湖，水闊烟深恨有餘。因想季鷹當日事，歸來未必爲蓴鱸。」蓋言翰度時不可有爲，故飄然遠去，寔非爲蓴鱸也。東坡《三賢贊》曰：「浮世功名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説知幾早，只爲鱸魚也自賢。」其説又高。《松風餘韵》。
「江干多是釣人居，柳陌菱塘一帶疏。好是日斜風定後，半江紅樹賣鱸魚。」漁洋咏真州句也。《竹嘯軒鶯脰湖詞〉：「湖波起縠晚風餘，一抹殘霞畫不如。傍岸漁家盡收網，緑楊深處賣銀魚。」俱堪入畫。按四 鰓鱸産雲間，而銀魚風味尤美，天津稱爲冰鮮，廬州巢湖亦有之，顧惟鶯脰湖魚，肌理細腻，骨肉纖軟；其眼眶色赤，較異他處，味與刀鱭約略相同。予往來鶯脰湖者三次，曾叠村字韵云：「緑漲湖唇碧鑑昏，晴沙暖護白鷗魂。銀魚如雪跳波出，一抹斜陽晒網村。」《古檀詩話》。
詩貴得江山之助。王荆公居鍾山，每飯已，必跨驢一，至山中，或舍驢徧過野人家，所云「獨尋寒水渡，欲趁夕陽還」、「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也。蘇子瞻謫黄州，布衣芒屨，出入阡陌。每數日，輒一泛舟江上。晚貶嶺外，無一日不遊山。故其胸次灑落，興會飛舞，妙詣入神。我輩才識遠遜古人，若跼蹐一隅，何處覓佳句來？《古檀詩話》。
時地確不可易。《説詩晬語》云：遊山詩，永嘉山水主靈秀，謝康樂稱之；蜀中山水主險隘，杜工部稱之；永州山水主幽峭，柳儀曹稱之。略一轉移，失却山川真面。又《漁洋詩話》載：陳伯璣語余：「『姑蘇城外寒山寺』，妙矣，然亦詩與地肖，若云「南城門外報恩寺』，豈不可笑耶？」余曰：「固然。即如『滿天梅雨是蘇州』、『流將春夢過杭州』、『白日澹幽州』，皆詩地相肖。使云『白日澹蘇州』、「流將春夢過幽州』，不堪絶倒耶？」二條可參看。《古檀詩話》。
名作不可失傳。董小宛白常居半塘，經其户者，時聞咏詩聲、鼓琴聲。隨如皐冒辟疆過惠山，歷澄江、荆溪，抵京口，陟金山絶頂，觀大江競渡以歸。後爲辟疆側室，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死。辟疆作《影梅庵憶語》哭之，同人哀辭甚多。吴梅村有十絶，其四首云：「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尋到白堤呼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念家山破定風波，郎按新詞妾按歌。恨殺南朝阮司馬，累儂夫婿病愁多。」「亂梳雲髻下妝樓，盡室蒼黄過渡頭。鈿盒金釵渾抛却，高家兵馬在揚州。」「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欲弔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黄俞邵更佳，冒見之流涕。詩曰：「珊瑚枕薄透嫣紅，桂冷霜清夜色空。自是愁人多不寐，不關天末有哀鴻。」「半牀明月殘書伴，一室昏燈霧閣椷。最是夜深凄絶處，薄寒吹動茜紅衫。」此二絶爲本集所不載，査蓮坡得之龍眠方復齋。蓋方氏往來水繪園久，故談冒氏掌故詳且悉也。《古擅詩話》。
美人能詩，聲價十倍。張麗人喬送黎孝廉美周詩云：「春雨潮頭百尺高，錦帆那惜掛江皋。輕輕燕子能相逐，怕見西飛是伯勞。」送李山人烟客詩云：「子夜徵歌特底忙，奈何花月是愁觴。春江千折牽遊舸，若箇津頭柳線長。」又云：「香作飛塵玉作烟，輕寒微月養花天。梅花本是江南弄，一叠關山倍可憐。」皆清婉多風，得詩人比興之旨。《古檀詩話》。
名花易謝，情蹟常留。珠江南岸，行六七里爲莊頭，素馨多至一 二百畝。昔南漢劉銀，有美人小字素馨者居此，其植獨繁。花時珠懸玉照，數里一白，是曰花田。南海布衣岑霍山詩：「珠江南岸曉雲晴，處處桑麻間素馨。燈事尚傳遊子艇，墓田曾誌昔人銘。迎風暗入秋形膩，籠月微聞夜夢醒。腸斷賣花聲去後，當年朱户已長扃。」明末名姬張喬殁後，風流之士，醵錢捧土，葬白雲山梅坳，人致一花種葬處，五色相間，爛然如錦，是曰花塚。遥與花田相望，真勝地也。《古檀詩話》。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二喬宅在潛山縣。廣州張麗人，性質明慧，幼好詩詞，每吟唐人「銅雀春深」之句，自名二喬。客或語：二喬，雙稱也，不如呼爲小喬。麗人應聲曰：「兼金雙璧，名有相當。」因笑指鏡中影曰：「此亦一喬也。」年甫及笄，隨諸伶賽神作劇，夜宿水二王廟，夢神刻期聘爲妃，醒語其母，泫然淚下。拍板歌《羅郎》、《比紅》諸絶，宛轉悲愴。旋殁。黎美周誌其墓曰：「粉黛何假，美人何真。艷色等空，春花易謝。後之遇者，知爲麗人埋香處。明月爲鏡，清風引簫，好鳥和歌，蛱蝶自舞。徘徊其間，倘有露鬢風鬟，一唱三歎者出焉，得不爲傳書柳毅乎？」見《觚賸》。《古檀詩話》。
斷粉零香，供人珍玩。粵東龐祖如，藏張美人畫蘭一幅，上有陳文忠公桐君題一絶云：「谷風吹我襟，起坐彈嗚琴。難將公子意，寫人美人心。」公嘗于南園五先生抗風軒，集名流十二人開社，喬每侍公弄筆墨賦詩，誠韵事也。《古檀詩話》。
天涯淪落，士女同悲。毛檢討姬人曼殊，養病墳園，比鄰梅園，老尼過之，讀所懸詩軸云：「河外人家郭外村，金鞭玉勒走王孫。墅橋東畔迢迢路，芳草斜陽晝閉門。」「畫樓高處故侯家，誰種青門五色瓜。春滿園林人不見，東風吹落海棠花。」相與吟歎良久。尼曰：「讀此詩，倍覺此地凄凉，此何人詩耶？」姬曰：「舊懸此庭，不知誰作。」因流涕久之。載尤展成《艮齋雜説》。按詩乃真定梁相國《蕉林集》中《春郊》十首之二也。《古擅詩話》。
豐臺芍藥，最爲穠艷。檢討毛大可奇齢，娶賣花翁女阿錢作妾，陳迦陵更其名曰曼殊。曼殊者，佛花也。不數歲病殁，哀輓成帙，中多佳句。汪主事懋麟云：「荒村侍婢賣花回，補屋牽籬曉鏡開。怪底紅顔如芍藥，妾家生小住豐臺。」趙宫贊執信云：「淡紅香白好容顔，寳髻堆雲作百蠻。唤作佛花原自誤，如今争肯住人間。」高徵士兆云：「百結雲鬟委陌塵，一函玉骨瘗江濱。可憐遺落春風影，挂向花前還妬人。」《古檀詩話》。
鍾山秀才者，李研齋太史繼室也。有婢墨池，性明慧。秀才常畫蘭竹，池輒侍側，宜墨之淡，令以口受筆退其墨。李詩云：「别有香在口，莫恨胭脂黑。」此墨池所由名矣。事見《觚賸》，亦載《楓江本事詩》。《古檀詩話》。
筆墨游戲，往事多誣。曩作《小青遺真記》，牽引菊香作婢，未免唐突。《湖壖雜志〉：有問菊香何人者，陸次雲曰：「客不聞乎？菊香是矣。」此模棱之見也。《楓江本事詩》載：余于己卯五日，泛舟西子湖，尋菊香墓，見碑上刻「本司婢女菊香之墓」字。賦《漁家傲》一闋云：「艾虎釵符懸百結，蘭橈重泛菖蒲節。影漾湖心清又徹，無休歇，子規枝上聲聲血。 瘗玉埋香魂斷絶，銀濤江上空嗚咽。莫把靈均閒話説，春纖揑，半彎邏逤沈香屑。」又曰：菊香墓在孤山四賢祠左，碑上字隱隱可辨。夕烟春草，凄艷移人。毛馳黄屬王西樵士禄賦詩，自題二十字云：「昨過西陵路，蒼茫弔夕曛。餘魂銷未盡，重賦菊香墳。」覼縷識之，庶憑弔者知所着筆也。《古擅詩話》。
京口江岸，有避風館，凡渡江者，遇風水不順，於此可托足焉。彭城李修撰蟠登此，題云：「若使風波能避得，何人不向此中來。」頗有味。見《霞光集》。《古檀詩話》。
惠州西南五里許，有地名半逕，美田産，宜梗稻，自豐泛舟可至。昔人有詩云：「半徑雨餘香稻熟，豐湖波暖鯽魚肥。」余至惠三年，欲游而未果也。此條見鄭板橋燮墨蹟。《古檀詩話》。
邵武環碧樓，宋邑人嚴滄浪與戴石屏論詩于此。國初方伯周櫟園登埤禦寇之暇，與紳士倡和其中，更名詩話樓，祀滄浪樓上。周去，人德之，與並祀。有留題《寒食感懷》詩四章，中如：「殊方作客逢寒食，亂裹看花見杜鵑。」「羽書夜報溪雲黑，鐵騎朝馳磧草青。」「幕府健兒猶白打，上湖士女幾千秋。」「午夜灘聲争海大，萬山雨勢起秋深。」均極淋漓悲壯。庚午夏，沈鹿坪與樵川司馬登樓，讀而記之，題一聯云：「有客盡歸詩話裏，無時不在畫圖中。」《古檀詩話》。
集句古人亦有作者，然不過偶一爲之。大司成泗上施匪莪端教，平生不自作詩，一取之唐宋諸家，每一揮毫，絡繹奔會。如《吴門懷古》云：「上方金殿鬱岧堯，却憶吴王古市朝。小院迴廊春寂寂，深簾飛絮晝寥寥。千年城郭名空在，百戰山河血未消。衲子不關塵世事，月明夜夜自吹簫。」《贈人》云：「送君巵酒不成歡，竹裏行厨洗玉盤。十載亂離知己淚，百年粗糲腐儒餐。風塵荏苒音書絶，桑梓凋零故舊殘。客裏聊爲河朔飲，暫煩賓從駐征鞍。」渾成無迹。《嘯閣集》所載，多至萬首，亦可謂僅事矣。司成殆曾與漁洋唱和者。《古檀詩話》。
楊升庵嘗謂：我友安公石，嘉州人，妙集句，了無痕迹。如：「水國蓮花府，雲帆楓樹林。」「鱸魚正美不歸去，瘦馬獨吟真可哀。」又：「請君酌我一斗酒，與爾同消萬古愁。」又：「梁閒燕子聞長歎，樓上花枝笑獨眠。」近日予戚何萍香文學，亦精此技，《題花月雙輝圖》云：「江州司馬青衫濕，湘水佳人錦瑟愁。」一斑見全豹也。《古檀詩話》。
會先後同年，最爲昇平勝事。康熙庚午公會，在黄崑圃叔琳先生齋。至乾隆庚午復會，宫詹賦詩五章，值予在都門，記其句云：「蕊榜新開敞盛筵，漫勞車馬問衰年。雀羅門巷群相訝，鶴髮重聯桂籍仙。」「微名忝竊際時昌，弱植新莖接御香。老愧無聞同敝帚，何堪群奉魯靈光。」「鹿鳴先後沐薪槱，多士聯翩結勝遊。老驥悲秋空伏櫪，天衢騁足讓驊騮。」「居處城南近日邊，科名發軔自庚年。小堂簪盍今猶昔，彷彿塵根與宿緣。」「聖政三朝親覩記，文章流别喜重新。衰翁縷述昇平事，舉似春明得意人。」辛未宫詹年八十，值臚唱，復賦二律曰：「天鼓聲喧曉漏餘，春風吹雨洒庭除。婆娑老眼看新榜，髣髴青雲接敝廬。海上神魚工變化，苑邊高柳自扶疏。不知千佛名經裏，孰是凌雲賦《子虚》。」「承明珥筆憶當時，晚尹宫僚上玉墀。鶴返故巢無宿侣，。花開仙洞見新枝。輶軒東國追疇昔，風雨橋山愴夢思。老去重逢登第歲，寸心終覺負昌期。」《古檀詩話》。
梅與松竹爲歲寒友，而究亦不耐苦寒也。曩在都門，見盆梅必置火坑，否則蘂半枯矣。其大梅樹，惟大名張氏園有三四株，餘未之見。新安吴魯齋賢《凉州曲》云：「鳥鼠山南雁影孤，邊城二月草猶枯。經行驛路三千里，曾見梅花一樹無。」按：魯齋明府歷任溧陽、荆溪、江都、元和劇邑，雅好吟詠，著有《敬持堂詩稿》。其同年友方横溪枝映屢爲予稱之。《古檀詩話》。
「懷人江上落梅花」，李于鱗句也。花本無與于人，人輒對花成憶。張玉田琳云：「寒鴉點點夕陽斜，一葉隨鷗泊淺沙。却怪閒情消未盡，勞人幽夢到梅花。」孫秋槎大濩雨田云：「半檐落日淡窗紗，庭樹頻聞叫晚鴉。座客已還孤影在，自持樽酒勸梅花。」二弟景班倩行題畢花江畫册云：「不堪分手便天涯，耐寫幽香意轉加。從此一簾茅店月，殢人清夢到梅花。」大兒雲龍承符寄汪峭厓云：「逸思幽懷未易描，伊人踪跡隔溪橋。春寒雪霽江天暮，淡月梅花一望遥。」見梅殆如見人也。《古檀詩話》。
江左諸王，人人有集。華亭瑁湖相國頊齢《新秋》云：「醉思湘簟滑，凉愛竹窗虚。」薛澱副相九齢《送人》云：「夢中有路終難别，肘後何方可療貧。」儼齋司空鴻緒《贈人》云：「投轄客同官閣卧，賣文錢向酒家留。」今後賢濟美，益信農山廣心侍御公之貽謀遠也。《古檀詩話》。
玉峰三徐，聲望與雲間三王相埒。立齋相國元文詩極名貴，司寇健庵乾學、侍郎果亭秉義均有專集。侍郎《次宿遷》云：「虹捲荒城暮，雞鳴古廟秋。」柏鄉魏石生相國裔介愛之，吟不去口。余偕其後人柱臣题客作詩會于夏谷香雙梧水閣，同會爲懷寧李嘯村葂、崇明李研香尚美、丹陽吉傅野夢賫、姜青川藻、彭莪園澤令、丹徒蔣星巖宗海、江寧涂繹堂逢豫、陳楚篔製錦、泰州宫立齋增祜、新陽周静園振邰、吴縣吴艾香翀、王雁宕元音、甘泉王熙聞世球、金山楊鐵齋開基、青浦蔡錦泉敦、金二如銓、上海沈炳麐崇勳，文酒之讌，至今猶艷稱之。題客善詞曲，題予小照極佳。《古檀詩話》。
「等閒臨水還思舊，取次看花便當春。」宋人名句也。我鄉諸同人，於上巳後一日，集湛然庵，用此二句，分韵賦詩。徐孝廉小巢來鳳得臨字云：「禪扉幽以寂，芳景足懽尋。吟社一時集，蘭亭千古心。花飛春事晚，鳥語夕陽沉。不盡流連意，還期載酒臨。」又沈文學匠園培基得花字云：「良辰今似昨，挈友到僧家。把盞添吟興，憑欄數落花。一聲清磬遠，幾縷篆烟斜。莫漫匆匆去，溪頭看晚霞。」可稱及格。《古檀詩話》。
風雅之道，本乎天性，當其神來興到，覺指與物化，不以心稽。丁卯冬，廖古檀之歌鹿鳴歸也，予集邵西樵、王蘭泉、蔡錦泉、繆毅齋、鄒森庭師，同會於敬修堂。古檀即席賦云：「紅燭寒消良夜酒，銀鱸香饜故郷羹。」諸同學咨賞，俱爲閣筆。後偕古檀北上，讌集天津査氏水西園，古檀賦詩四律，中有句云：「畫梁烟暝燕調雛。」蓮坡主人擊節吟諷，幾不能去手。又有句云：「落花春釀燕泥香。」朱導江岷稱爲「燕泥香孝廉」。《夢草書堂偶筆》。
河陽一縣花，潘安仁幾獨擅其勝矣。予承乏衝途，力疾部署，三年中如理亂絲，幸得年豐人和。大而萬壽宫，府縣文廟，先賢祠宇，城垣水利，小而神廟官署，橋梁街衢，興建不下數十處，皆在辦差濬河，驅蝗蝻，撫流民後，其插柳開渠之利，亦漸次舉行。學博張味青繼曾贈句云：「作賦手裁千尺錦，種花人擁百城書。」朱南湖師贈額曰「花滿河陽」，僕竊愧之。《古檀詩話》。
合肥，吴魏争雄之地，其間古蹟最多。博晰齋明同年，丙子主廣東試，歸經合肥，予公事出不值。適至定遠驛，見壁上題《廬陽竹枝詞》云：「小喬初嫁正風流，繡袴綸巾冠列侯。一曲紅牙三爵後，元戎帳上幾回頭。周瑜」「將軍飛騎過山溪，無數村兒盡不啼。橋上曉風橋下水，蜀山秋草接雲齊。張遼」「八斗林名紀異材，終焉於此亦堪哀。洛川西望盈盈水，羅襪月明波上來。曹植」「南來孔雀喜雙翔，白馬青廬積恨長。千載人行梧柏路，五更啼斷兩鴛鴦。焦仲卿妻」乃晰齋手筆也。《古檀詩話》。咸安宫學，曩在大内，近神武門。己未春，始移至西華門，與金鰲玉蝀相咫尺。樓臺壯麗，烟月清華，至今猶繫懷不去也。鴛湖董瀛洲步青贈句云：「文社金蘭緣恨淺，春雲瑶島夢恒通。」正指此。《古檀詩話》。
天涯聚首，翰墨有緣。曩在宫學共事者，如含山王令梃橚、新城伊丹木桂、錫山秦禮堂鑅、開化方養齋岱浩、武林徐紀堂南崗、長洲李麗農蟠根、武林朱雲墅兆珂，均善詩。令梃《淮南秋雨夜》云：「雁鳴天半雨，雲鎖夢中秋。」丹木題張年友朱铨殿傳小照云：「蘆溝月落三邊曉，瘴海烟濃一葉飛。」麗農尤擅場，五言如：「曉鐘村寺月，野店酒旗風。」「遠山千嶂碧，落日一篷黄。」「鬢香三日醉，眉影一生憐。」七言如《公車》云：「晴雪野橋山影淡，梅花驛路馬蹄香。」《下第》云：「清尊旅館沈殘夢，歌板天涯怨少年。」《贈别》云：「夜月去航秋水岸，西風歸騎夕陽邨。」《無题》云：「稱意名花原百媚，定情妙曲記三生。」今諸君皆馳驅王路，未識猶記及菰蘆中人否。《古檀詩話》。
詩有别腸，然亦隨境所歷。往者出古北，歷居庸，見嗚駝絡繹，便生無限塞外情思，不待聞《胡笳十八拍》始怦怦心動也。寓壁間題咏甚多，不復記憶。土木驛有《好事近》一詞云：「馬首望青山，零落秋光如此。再向斷烟衰草，認蘚碑題字。 休尋折戟話當年，只灑悲秋淚。斜日十三陵下，過昌平驛騎。」讀之，覺蒼茫感喟矣。憶予過崤陵，見碧桃盛開，有句云：「盛世底須愁戰伐，滿山開遍碧桃花。」慶所遭也。《古檀詩話》。
東坡守徐州日，冬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至承天寺，尋張懷民，相與步於中庭。庭下積水空明，水中蘋藻交横，蓋竹柏松檜影也。予辛未秋，從熱河還，進古北口，歇土城庵。是晚密雲同學武君名甲，登癸酉選貢。來晤談，更餘别去。隨與太谷程心齋企顔夜坐，僧院静爽，烟景參差，漏丁丁三下始睡，不減東坡承天之遊。有句記之云：「碧樹陰濃罨上方，夜深新月照蒼蒼。清光留我難爲睡，不是羈人愛晚凉。」《古檀詩話》。
前賢墨寳，頗費搜羅。往於舊簏中，得崑山徐探花葆光手書長句一章，筆法娟秀。詩云：「吴淞江接太湖水，水有蓴鱸土清美。雲間白鶴華亭飛，此中不仕多君子。銀蓋山房有隱居，久抛手版歸田廬。世事浮沉不挂眼，身與白雲長晏如。述懷四闋何窅渺，頭白思親心未老。馬鬣新封木已拱，長歌當哭猶如擣。蓼莪廢讀淚零絲，束晳自補笙中辭。尚憶城南讀書處，雙虹雁齒兒嬉時。又看諸郎騰羽翼，文章政事争烜赫。貽將經學滿西川，移得棠陰在東國。林慮山邊鳧影飛，廿年回首成鴻泥。」味詩意，蓋書伯祖鳳徵小照後者，爲珍藏之。公幼極貧，徒步就上海縣試。入泮後，無以贄，趣月課，廣文戲命題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及呈卷，繫節，轉稱爲人中之鳳。科試即選拔，中癸酉第三名經魁，由中書出宰林縣。黄崑圃先生，曾親受業及第。余謁先生時，先生指其後軒曰：「此令伯祖居停處也。」伯祖詩極雄豪，刻入林邑志者甚多。《古檀詩話》。
罨畫樓詩話卷八
名流吟社，首推月泉。《春日田園雜興》詩，取羅公福爲第一，至今膾炙人口。長洲汪鈍翁編修琬作《柳枝詞》十二章，仿月泉徵詩例，江南、浙西，和者數百家。漁洋山人題二絶於後云：「白家半格詩曾見，愛説蘇州柳最多。今日鈍翁吟卷裏，雨條風絮奈君何。」「雁齒紅橋鴨嘴船，麯塵風起艷陽天。明湖憶得吟秋柳，慘緑當年最少年。」蘇臺楊柳，價重永豐矣。《古檀詩話》。
春月可愛，秋月可憐，予謂楊柳亦然。漁洋山人在濟南明湖，倡秋柳社，其序云：「昔江南王子，感落葉以興悲，金城司馬，攀長條而隕涕。僕本恨人，性多感慨。寄情楊柳，同小雅之僕夫；致托悲秋，望湘皐之遠者。偶成四什，以示同人。」一時名士多和之。陳允衡云：「元倡如初寫《黄庭》，恰到好處。諸名士作，皆不能及。而漁洋獨稱徐東癡『爲計使人西去日，不堪流涕北征年』，豈非以江天摇落，别有黯然之致耶？」《古檀詩話》。
詩文雅集，名士賞心。歸愚宗伯年譜云：丁亥，與張子岳未、徐子龍友、陳子匡九睿思、張子永夫錫祚，結城南詩社。匡九謂：己詩如南粤趙陀，獨霸一方，不奉朝請。龍友詩如孫策用兵，幾同項羽，但恐中道摧折。永夫詩如殘雪在嶺，孤鶴唳空。岳未詩如金碧樓臺，無問賢愚，咸思登眺。謂予詩如文叔用兵，遇小敵怯，遇大敵勇。聞其談諧，一座笑樂。憶宗伯有《自題萬峰獨立圖》云：「莫笑老夫筋力憊，一筇獨上萬峰臺。」似此興會，固宜歷清華而享耄耋矣。《古檀詩話》。
古誼如雲，不忘舊雨。沈宗伯贈青溪胡徵君鳴玉吟鷗云：「周旋爾我忘形久，閲歷年華八十三。」徵君與宫傅同舉鴻博，未遇，鶴髮蕭然，四方就正者接踵。生平喜考證字學，著《訂譌雜録》行世。憶宗伯在籍食俸時，與顧花橋詒禄、周迂村準、盛青嶁錦、錢鷥灘襄諸名宿，往還唱和無虚日，而青溪道里相隔，亦復懃懃懇懇，魚雁時通。益信金玉之交，淡而彌永也。《古檀詩話》。
翡翠碧雲樓，樓奇名亦奇。杜祁公九世孫元芳建，樓中聚書萬卷，下有蒼崖、碧灣、竹深、荷静、晴好、雨奇諸軒齋，凡七十二所。别業在東南，雲林池島尤勝。故予《野望》詩云：「星星漁火隔江昏，欲往仍迴憑弔魂。翡翠碧雲樓在否，繫人清夢杜家村。」《古檀詩話》。
九峰三泖，半在青溪，故文人亦多風雅。辛丑進士諸勿齋嗣郢，號九峰主人，創建園亭池館，蜿蜒十餘里。鼎彝書畫，燦然畢陳。每逢佳節，則飛箋召客，勝流雲集。尤愛岑閴，布衣芒屩，嘯歌自得。今其詩散見《青浦志》中。漁洋同董蒼水、彭駿孫，限箇字韵，寄諸云：「青山一髮江南路，雨笠烟簑有幾箇。」推重如此。《古檀詩話》。
「酒債尋常行處有。」董閬石《三岡志略》載：丁酉人日，闔户宴客，分韵賦詩。忽聞叩門聲，啓視，乃酒家索逋也。戲咏一絶云：「窗擁紅蘭徑未開，叩門躡屐有誰來。酒瓶藥裹賒偏慣，欲上周王避債臺。」避債臺，見《漢書》注。董君以風雅擅場，讀其詩，意致亦騷屑矣。《古檀詩話》。
鬼狐二事，最聳聽聞。淄川蒲明經留仙松龄《聊齋志異》一書，鬼狐居半。其以詩牽合者絶少，然如《西湖主傳》之鞦韆絶句云：「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廣寒隊裏應相妬，莫信凌波便上天。」係陳生明允作。生在洞庭，放一猪龍，後遊貴人園，拾得遺巾，書此詩于上，卒獲麗人，爲洞庭君女。事雖近癖，亦復雅艷可喜，不必以子虚烏有目之。《古檀詩話》。
情猶水也，水無刻不流，情何時可閼。古吴馮猶龍《情史》一編，門分派别，最爲該洽。然自前明至今，又多軼事。青溪學博趙鶴野天馝，有友在都，訂與續增，予贈句云：「補天煉石破雲昏，不斷情根姹女魂。鐵網珊瑚重採掇，有心人屬趙柯邨。」隨代爲蒐輯。汪峭厓聞之，簡寄云：「巫雲峽雨望中昏，摇落誰招倩女魂。終古乾坤情一點，史才好借浣花邨。」指其事也。今鶴野召賦玉樓，余于庚寅秋輯成四帙，尚俟校訂付梓。計於舊史外，又添「情賢」、「情烈」、「情憶」、「情怨」四條云。《古植詩話》。
名賢祠宇，俎豆不祧。包孝肅生長合肥，人知其冰心鐵面，而不知實白面書生也。祠在香花墩，澄湖一碧，予重葺之，祠内有公遺像，錢公香林作贊，彭公家屏題有長歌。又元余忠宣公闕祠，久蕪，予爲移建于德勝門外，顔曰「歲寒節操」。蓋其守皖，忠義足立廉起懦也。今兩祠相望，金碧輝煌，予皆有詩記之，刻入《吟香集》。其包公祠匾，則曰「邦之司直」云。《古檀詩話》。
平梁向産偉人，龔端毅才氣揮霍，著作等身。李容齋天馥尤與漁洋莫逆，嘗典壬戌會試，得士最盛。子孚青，先以己未進士入翰林。一日宴集諸門生，史講學夔獻詩云：「郎君館閣稱前輩，弟子門墻半列卿。」時以爲不減唐人「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句。迨予任合邑，見相府巍然，僅存門閥，有毁之者，嚴禁乃止，尚期後人之振起家聲也。至龔司馬宅，在西門内，其族尚繁，有名楚者，舉優貢，有名朝聘者，已成進士。蓋端毅宏獎風流，固必昌其後云。《古檀詩話》。
峰㟧隆峻，吐納雲霞，會稽最爲名邑。舊友沈凝齋堅宰其地，賢阮玉樵履謙策勳筦出納，竹林吟嘯，不止依渌水泛紅蓮也。憶玉樵赴浙過青，燈下話舊，予賦云：「目斷棲鴉點點昏，挑燈話别倍驚魂。簫聲前路誰同聽，人在孤舟暮雨村。」昨得書來，良慰契闊矣。《古檀詩話》。
浙中向多詩家。烏程王辟塵尊人谿堂明府起鵬，早歲以詩鳴，隨風珠玉，散落人間，藏棄篋衍者，亦復傳鈔腕脱。短古如《鷹隼出風塵》云：「天地不掩奇，萬物貴超軼。風塵傾洞中，鷹隼矯然出。昔聞側目威，今見騰身匹。譬如北海鵬，扶摇萬里疾。譬如九皐鶴，丹心惟捧日。回頭顧凡鳥，何啻若蟣蝨。乃知物苟異，飛揚理可必。况彼英傑姿，藻鑑焉肯失。梧桐生朝陽，翽鳳多藹吉。志士會有時，但視排空鴪。」又七律《花蕊上蜂鬚》云：「檀心乍引因風顫，蜜色輕粘帶露香。」《春郊即事》云：「罱泥船過村塘外，做市人歸夕照中。」均極工雅密緻，令人不厭百回讀也。《古檀詩話》。
千巖競秀，萬壑争流，詩才所由萃也。向慕商寳意盤太守、童二樹鈺山人，詩格清超，得孫君雨田大濩而爲三矣。刻有《秋槎詩鈔》。句如：「白蘋秋水渡，紅葉夕陽山。」「人孤燈影裏，秋到雨聲中。」「身世雙蓬鬢，風霜一敝裘。」「黄雲連海氣，白浪走江聲。」「蟬嗚桐葉寺，犬吠荳花邨。」「遥山淡到將無處，好友醇如欲醉時。」「溪邊秋色淡孤嶼，雨外夕陽明半山。」殆商公序中所云「風雲月露，就我生新，歌詠流連，與情俱永」者。《古檀詩話》。
胥江爲水驛最衝之區。登萬年橋西望，群峰蜿蜒，佳景畢集。梁瑶峰先生總藩金陵，過此，會逢寒食，邀其門人顧星橋與讌賦詩。星橋以詩寄予福安，予囑陳孝廉奎元次其韵，鄭君高渭見之，亦有和作。詩云：「波摇石壁緑兼紅，人在胥江畫舫中。𩾐鳥一聲春社雨，杏花千點酒旗風。湖如西子浮烟冷，沼奪吴王落日空。惟有忠魂依水岸，年年寒食飯爲筒。」鄭君字宗洛，號湖光閣散人，曾以其稿求序云。《古檀詩話》。
傾蓋如故，生平最多。甲子秋，晤當塗朱愚溪學詩于號舍，談詩至漏下三鼓。是科愚溪獲雋。後見望江張稼善本書愚溪題畫十二章，一云：「萬木槎枒萬壑雷，白雲深處坐蒼苔。無弦琴出奚囊裏，人寂山空太古來。」書與詩殆雙絶也。辛未禮闈，識西江饒霽南學曙，壬申禮闈，晤楚南朱鐔城景英，皆擅場風雅者。霽南題予《桐花萬里圖》云：「連牆矮屋相左右，問奇願託他山攻。經營慘淡推巨手，揩摩心苦悲良工。細書不厭百回讀，丹成九轉金初鎔。」具見同譜知愛。《古植詩話》。
蒸溪烟嵐淡沱，水木明瑟，泖濱勝境也。元高士曹雲西知白居此，徐薝林明經嘗稱其後人雋山希焯、翼謀希燕均能詩。雋山《閒情》八首和竹垞韵句云：「夜雨長檠吟柘館，秋風短棹泛蓉江。」「魚沈春漲三湘遠，雁斷秋雲五嶺高。」翼謀句云：「鳥没孤峰雨，僧穿一徑雲。」「瓜種每因辰日糞，茶香閒過卯時煎。」「響徹簾旌風似剪，影窺窗網月如弓。」極有家數。《古檀詩話》。
鐵石心腸，詞偏嫵媚。崔制府應階于己丑清和駐霞漳，精勤辦公，不輟晝夜。以其餘閒聽歌，有《贈歌者櫻桃》八章云：「柳嚲花嬌已斷魂，春風空自與温存。歌筵一曲當年事，猶識金環舊指痕。」「郵亭一夜誤因循，敢爲題詩贈美人。未免有情陶學士，愛他風韵自天真。」「欲拂鸞箋寫艷詞，多情猶記少年時。黄鶸柳外綿蠻語，占斷風流最上枝。」「緩步花筵體態妍，雙鬟爲挽鏡中憐。秋波溜處難通語，空倩靈犀一點傳。」「舞罷樓心日正中，亭亭玉樹皎臨風。鬟堆雲髻雙丫緑，臉襯桃花兩瓣紅。」「芙蓉如面十分嬌，楊柳隨風一捻腰。吹徹玉簫乘鳳去，肯教容易降青霄。」「水晶簾外爲梳頭，嬌小明妝尚帶羞。何似多情張好好，使君相訂十年留。」「淡淡春山一抹朱，錢唐錯認舊家蘇。歌喉宛轉嬌猶怯，擬似冰盤走玉珠。」末題「研露老人戲筆」。按制府在蘇、在閩，山水游歷殆徧，所至留題，且復布金，莊嚴浄土，繡衣活佛，不能禁其不賦梅花也。《香雪詩話》。
詩格濃淡不同。往讀曹劍亭稿，見其古體力追韋、孟，以淡折取勝。然如近體《早發》云：「人語邨中火，雞鳴郭外鐘。」《憶梁瑶峰隨駕木蘭》云：「三秋月色臨邊早，萬馬風聲出塞多。」又何雄深雅健也。劍亭題予《桐花萬里圖》，歷叙訂交始末，末云：「回首宣南坊，嶺梅望郵問。」情見乎詞矣。刻《容圃吟稿》中。《古檀詩話》。
舊遊吴下居多。曩與李葂伯繩諸君，盤桓紫陽書院。辛酉金陵，偕繆毅齋烈、莊受祉大升，飲葂伯寓齋。榜發，葂伯與受祉同中式。予自丁卯，始舉京兆。與同年鍾上亭文標隨計吏過蘇，葂伯來附舟，快叙數月，贈予句云：「秦淮花月譜新詞，憶共江樓酒一巵。今日虎丘重會面，酒闌狂態説當時。」「襥被相攜話舊長，十年往事付蒼茫。愁心怕見蕪城柳，一路烟絲繫夕陽。」今又歷二十年，而鬢髮各已蒼矣。上亭歷宦閩中，今任潛山，所謂風流雲散，一别如雨者，此也。上亭有《嚴陵》句云：「一朝拂衣去，千載釣臺存。」居然老手。《古檀詩話》。
「我未成名君未嫁」，今古同悲。蒲城屈悔翁復，老而工詩，《咏楊花寄女史雙卿》云：「偶爲相牽非繾綣，纔成小别又飄揚。陌上和烟春欲謝，塵中撲面鬢先秋。研池點點空相待，詩思綿綿静欲無。枉殺空中沉暮雨，誰堪夢裏化輕烟。身縱飄摇生有性，賦能飛舞燦如霞。」或以白首關情，或爲紅顔寫照，不愧作家。序曰：「雙卿，綃山農家女。生有夙慧，能詩詞小楷，所適非人，無怨色。或與諸文士遥唱和，而貞潔自守。有以楊花詩三十首示雙卿者，甚加獎賞。金埴史公度，爲予言如此。予亦作十首，即託公度寄之。」《古檀詩話》。
詩生于情，雖名宿不能不破綺語之戒也。錢塘厲太鴻鶚悼月上姬人詩云：「雙槳來時人似玉，一奩空去月如鈎。搦管自稱詩弟子，散花相伴病維摩。將歸預想迎門笑，欲别俄成滿鏡愁。」真不知情生文，文生情矣。徵君以詩名海内者三十年，著《樊榭山房集》十卷，直于新城、長水外，自樹一幟者。《古檀詩話》。
「黄昏將近，輕寒薄醉，倦理筝琶。卸頭燈下，膽瓶重養鬢邊花。」四香樓《玉蝴蝶》詞也。錢舍人蒓魰見之，寄一絶云：「昨宵燈下纔留意，始信佳人最惜花。」《古檀詩話》。
張誠庵云：余同黄丈方偉、何鐵山、方正夫、方南山遊佘山，竟陵唐翰林建中適在，各處一楹，聞余輩言詩，命僧人請示新詠，余與鐵山、正夫、南山，信筆成五言數律。余詩云：「到此捐塵想，悠然見道心。題箋逢遠客，躡屐共幽尋。衣滴花間雨，詩和石上琴。定知蘇學士，玉帶鎮祗林。」唐誦至末二句，笑謂僧曰：「偶然相值，盡屬才人，松真大郡也。」唐字赤子。《古檀詩話》。
「流水音調玉軫琴」，予《自題梅花小影》句也。予幼時，體弱不支，學琴而愈。迨壯遊四方，此事遂廢。歸里後，重整冰絲，慕通州琴友王程萬，塵事匆匆，欲延未果。嚴中翰愛亭福有送王君歸通州律句云：「澆殘塊磊樽餘酒，閲盡炎凉鬢有霜。」「黄雀風高辭海國，桂花香滿别吴山。」仿佛《梅花三弄》矣。《古檀詩話》。
懷古詩必有知人論世之識。林元凱《秦皇廟》云：「三神山下仙舟遠，萬里城邊戰骨多。」陳元孝《蜀中》云：「諸葛威靈存八陣，漢朝終始在三巴。」吴日千《漢昭烈》云：「龍種已移三統曆，蠶叢還闢半隅天。」楊用修《武侯廟》云：「舊業未能歸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陳元孝《隋宫》云：「十年士女河邊骨，一笑君王鏡裏頭。」曾子棨《維揚懷古》云：「《玉樹》歌殘猶有曲，錦帆歸去已無家。」李獻吉《艮嶽篇》云：「金繒社稷和戎日，花石君臣棄國秋。」高季迪《弔岳王墓》云：「班師詔已來三殿，射虜書猶説兩宫。」張志道《過辛稼軒神道》云：「英雄已盡中原淚，臣主原無北伐心。」議論風生，直可獨有千古。近見王芳若《詠張睢陽》云：「名先李郭傳青簡，血並南雷染碧莎。」藴藉可風。我鄉朱初晴《詠史》頸聯云：二城雀鼠皆忠義，百戰雲雷共肺肝。」博士錢仁山聞之，拍案叫絶。初晴先生霞任高郵廣文，以詩名，并工書畫，每成一幅，輒書一詩于上。喜畫雞，得昂藏之狀，人都寳之。《古檀詩話》。
前輩詩文往來，亦多諧謔。周蓉湖太常齋前，有白桃花，春仲同人偶集，花已蓓蕾，曹蓼懷少司馬卜三月初當放，太常言須中旬，因各賭酒。未幾花開，而太常之招不至，我鄉王公瑁湖詩以調之曰：「問訊桃花開也無，如何不見有招呼。前朝賭酒盟猶在，若箇輸贏早示吾。」太常和云：「花已將開酒却無，徘徊花下阻歡呼。先生果有尋花興，挈榼檇樽且就吾。」《古檀詩話》。
前輩于都下詠白菊云：「燕臺秋老金無色，彭澤人歸鬢已蒼。」絶妙寫照。又汪明經笠夫句云：「繁華色相都銷盡，孤孑風姿太瘦生。」王光禄西莊數稱之。至顧孝廉星橋句云：二逕冷香留艷淺，半籬寒影得秋多。」所謂白戰不持寸鐵，真能于前人「香飄風外别，影到月中疑」、許棠句。「月朶暮開無絶艷，風莖時動有奇香」陸龜蒙句。諸名作外，别樹一幟者。沈宗伯歸愚截句云：「東郊桃李俱前輩，憐爾枝頭帶曉霜。」則亦借花以自澆其壘塊矣。《古檀詩話》。
吴江顧樵水樵詩篇秀絶，畫亦屬能品。作《秋林圖》贈吴梅邨，吴嘆曰：「對此尺幅，使人幽思頓生。」憶辛未計偕，同硯唐孝廉蕉邨景嘗于秦郵舟中圖成小册，予題句云：「春水初生着意寒，漫漫風雪阻江關。模糊烟樹知何處，满眼覉人夢裹山。」益以知移我情者，畫猶詩爾。蕉村與朱明府龍鑑蒙溪，均擅畫名。《古檀詩話》。
詩爲書掩，亦以文掩。《蔗塘外集》嘗稱海寧陳香泉太守奕禧書法名天下，詩格更高，有《漷縣阻風》句云：「風傳冷樹飛霜葉，雁宿秋江老白蘋。」漁洋謂邢太僕「徐庾文章建安體，悔教書法掩詩名」，可以移贈。荷谿蔣師培穀贻九文名噪江南北，而不知其詩之敏妙也。憶師在撫州紅泉家伯幕中，寄予云：「聚首欣聯席，無心漫别離。談文推緑荔，酌酒憶黄鸛。愧我非元禮，徒然説項斯。憑將蘆雁足，遮莫慰相思。」師赴西江時，與枚叔伯唱和，伯工詩，慰家蕙崖下第云：「偶然明月珠投暗，畢竟珊瑚網自收。」情詞兼美。《古檀詩話》。
理所無，或爲事所有，則造化之巧也。瑞雲峰石，高三丈有奇，嵌空玲瓏，相傳爲朱勔所斲。明初上堡陳祭酒得之，運自太湖，座忽沉没，僅存其峰。旋爲烏程董氏所購，至湖中亦覆没，百計出之，座與峰俱，宛如劍合延平津。嘉靖中，爲冏卿徐氏園中物，今在金閶民廛中。盤溪王岡齡繫之以詩，見《停雲吟草》。《古檀詩話》。
閩有業淘沙者，日聚峰巒小石。久之甃土爲池，叠蠣爲山，置石其上，作武夷九曲三十六峰，而書晦翁《棹歌》于上，豈其胸中别有丘壑耶？見《五雜組》。《古檀詩話〉。
黌宫佳瑞，兆叶科名。青溪儒學中，忽産雙竹，脩篁匝地，妙結同心，栽培得氣，宛同桃李也。予有句遺廣文云：「門遶青流更對山，每登高閣一開顔。殷勤把酒臨風祝，種出雙雙玉筍班。」「渭川佳種結根齊，七字聯吟共品題。好是㛹娟新翠影，長成恰稱鳳凰栖。」閲辛卯秋闈，李君大受維榮與張君紀宗雲洲並高捷。庾開府云：「防露動箖箊。」箖箊也直可當科名草矣。《古檀詩話》。
舊事新篇，都由根觸而發。萃華班子弟，生旦頗秀而文，然以視從前王佳卿、史玉明輩，則遠未逮也。予爲賦《感舊》叠韵云：「雙柑斗酒白甆觴，雲壑清佳興會長。曾聽黄鶸深樹語，銜花飛去落何鄉。」「翩翩小史慣擎觴，玉笛聲中惹恨長。一别渾如秋社燕，杏花春雨望還鄉。」《黄鶸調》爲佳卿獨步，玉明尤長擪笛云。《古檀詩話》。
兒女皆稱珠，示所珍也。萃華旦名歐朗，乃珠兒中之較麗者。春日雅集，王辟塵成叠韵句云：「朗朗清歌侑玉觴，相逢舊雨引盃長。十年杜牧狂猶在，却爲柔鄉入醉鄉。」「海天高會薦音觴，裙屐招邀逸興長。淡沱風光花勸酒，半簾春色艷蠻鄉。」予爲即席和之云：「玉山筵上酒盈觴，朗朗音和笛韵長。滿座眼花爲撩亂，都忘身在海雲鄉。」「小部音聲名士觴，春光如許寄情長。分明瓊樹天然秀，勾引迦陵入夢鄉。」蓋陳迦陵贈徐紫雲七截二十四首中，有「一枝瓊樹天然秀」句，辟塵歌童適名秀，斯爲巧合矣。《古檀詩話》。
王路馳驅，一家幾成散處。余既移居青溪，板輿到厦，而六弟屺堂，遠任滇南，二弟倩行，謁選都門。予辛卯除夕口占次韵云：「親串流連勸舉觴，良宵珍重話偏長。遥知骨肉分南北，總向筵前道海鄉。」越數日，得倩行選授興寧，由閩赴粤信，叠韵云：「家書一紙酒千觴，樂地歡悰遣興長。從此芒鞵應踏遍，海天深處是吾鄉。」「琵琶勸酒鼓催觴，他日開樽樂事長。驛路經由須領略，蠻烟蜑雨盡仙鄉。」蓋幾爲喜而不寐云。《古檀詩話》。
一堂歡聚，客猶家也。予于上元席間，又有口成叠韵句云：「紫姑賽罷進瑶觴，索荔争柑歡笑長。蠻語哄堂翁莫笑，稚孫生長在閩鄉。」「坐花醉月夜飛觴，吟到池塘詩思長。嘉會傳柑兼祝嘏，歡呼人在白雲鄉。」「清歌一曲酒三觚，舊雨談心滋味長。客裏追歡都忘客，故宜小草愛離鄉。」我鄉有離鄉草，香沾衣，經宿不散。次章蓋因倩行在都，上元係其誕日，故云。次孫名廣福，丙戌臘月，生于福安，今已七齢矣。《古檀詩話》。
「祥凝島嶼天黮黕，暖入烟波海莽蒼。」又曰：「中年絲竹樽前酒，上日鶯花客裏人。」余壬辰元旦律句也。詩成，適汪君墨莊以叠韵三絶見示，句云：「朋舊歡邀進羽觴，春回鷺嶼日方長。家家綵勝紛傳送，不道風光是異郷。」「故園親串又傳觴，應憶征人去路長。淡墨烟巒高髻女，海南風景異江鄉。」「官閣新聲侑玉觴，相逢酒伴引盃長。覉人春到情何限，怕折梅花寄故鄉。」予亦口占和之云：「剛逢元日快傳觴，人報春歸引興長。園柳綻金冰破玉，東風吹徹水雲鄉。」「東皇消息在壺觴，春滿枝頭晷漸長。莫令雲鬟簪綵勝，花繽紛處即柔鄉。」「春盤剪韭佐春觴，静對官梅春思長。却憶檀園花似錦，一簾清影夢江鄉。」擊鉢聯吟，覺此中頗多樂趣也。《古檀詩話》。
棋敵酒量，不可勉强。予飲素豪，近惟數杯爲限。辛卯除夕，次韵口占云：「辛盤椒酒須尋味，肯便頹唐到醉鄉。」蓋此中趣，妙于淺斟低唱爾。《古檀詩話》。
閨閣詩不必盡濃艷也。《霞光集》稱：粤東佛山李孝廉紹祖著《鳴秋閣集》，其夫人亦善吟，互相唱和，真閨幃中樂事。李公車北上，夫人贈以詩云：「此去不須縈内顧，高堂有妾勸加餐。」自是立言有體。《古檀詩話》。
神龍見首不見尾。陳眉公謂美人、名將，若至雞皮鶴髮，亦復何味。平樂太守佟蔗村鍈築樓以居其妾，名曰艷雪。有題查蓮坡悼亡詩云：「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可稱閨閣之秀。太守號空谷山人，趙恭人亦工詩，所居曰殘夢樓，號殘夢主人。《古檀詩話》。
馮定遠有女弟子董雙成，毛西河有女弟子徐昭華，近日香溪閨秀徐若冰，問詩于沈師沃田，亦稱弟子，畫《南樓授詩圖》，題者甚夥，惠徵君定宇序之。沃田贈詩云：「漂泊湖山快論詩，酒邊燈伴幾心知。絳紗弟子徐都講，也似西河老去時。」若冰名映玉，與錢唐方芷齋、青浦許雲清唱和，著《南樓吟稿》。《七夕》云：「一宵要話經年别，那得工夫送巧來。」筆致殊清越。《學齋随筆》。
普陀爲浙東福地，鷺門亦有古刹，名南普陀。予偕同人屢遊其地，西偏有映月軒，頗饒勝致。壁間粘谷西程明府運青題句云：「巖花天外散，海若望中迷。」如爲靈山寫照矣。程公歷任劇邑，我松人也。《古檀詩話》。
向過三山，以未遊西湖爲憾。近見黄明府莘田任《西湖詞》云：「樂遊散後霸圖空，漁唱菱歌起晚風。大夢山頭一輪月，夜深曾浸水晶宫。」「複道張燈夜未收，冬郎垂老到閩州。玉銷珠盡長春冷，誰伴荒遊上綵舟。」「三山别島署孤山，一碧琉璃四面環。我欲另開香雪界，亂梅花照亂流灣。」邱素堂振芳云：「南部烟花盛福州，子城絃索動滄洲。青蒲紫蓼年年似，無復同聲唱樂遊。」王明經景元宗調云：「水晶宫裏曉妝新，一葉舟横古渡濱。玉腕羅裙雙蕩槳，鴛鸯飛過落花津。」又如黄文學聯甲楚蘭《懷古》律云：「蔓草斷腸懷冶女，芳蘭留恨憶王孫。謝坪嶼已堆青草，大夢山猶繞緑波。」讀諸作，可當卧遊矣。黄明府號十硯，詩人雅重之。《古檀詩話》。
名山大海，環於几席，莫如鷺門官署矣。宗室覺羅四公松山明曾任此，有「澄江一覽」四字額。聞其前在汀州司馬，去任時，留别諸同事，句云：「一雨山光分外青，萬株烟柳短長亭。參差城郭真傳舍，遠近人家入畫屏。好友會難容易别，當風酒醉幾能醒。須知此後相思處，夜夜猶疑月在汀。」妙有機趣。《古檀詩話》。
虎溪三笑，遺蹟常新。鷺門有虎溪巖，上建雲中亭。從雲中亭轉東，攀援而上，登泠然亭，爲鄂制府寧新建。旋遶山後，進别有天，遊白鹿洞，接因亭，朝天洞，崔制府應階題「碧海波澄」四字。出山門，見有詩云：「筇杖卓雲登法界，山花粘屐帶新香。」乃黄兵曹荔崖日紀作，書刊石壁者。僧送至此，笑而别，亦竟不及行過虎溪矣。黄鼎軒有句云：「危亭望海千尋碧，曲磴盤雲萬象低。」殆足繪兹巖之妙也。泠然亭刊一聯云：「臺向海山奇處起，人從蓬島勝中遊。」又集古云：「登高丘而望遠海，舒長嘯兮凌滄洲。」自是妙句天成。《古檀詩話》。
「赤壁戰堂堂，綸巾繡禰襠。元戎在何許，顧曲有周郎。」顧曲爲周郎韵事，而傳奇無及者。予曾作《比鎗》、《顧曲》二劇，有《錦纏道》樂府句云：「土和疆，没東風也難相讓。」聲情頗爲激越。在合肥時，命家樂演之，今復傳播閩中。瑞華子弟，排場尤妙，舉座盡傾。《古檀詩話》。
中石没鏃，至今稱之。《楓江本事詩》云：尤悔庵爲盧龍司理，邊風蕭瑟，黑夜射虎，意氣殊壯。故漁洋山人題悔庵《新樂府》云：「旗亭被酒何人識，射虎將軍右北平。」予徧歷塞外，向晚見遠山明雙燈，群指爲虎，蓋虎眼如燈也。又嘗隨獵原野，閲數日歸，作長歌句云：「風吼陰崖逢虎豹，雪深夜帳枕骷髑。」皆紀實語。酉冬在福鼎道中，與桐邨夜話，得句云：「臣壯雄心曾射虎，吾衰中夜輒聞雞。」慷慨悲歌，百感交集，正如陸放翁《漢宫春》詞云：「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吹笳暮歸野帳，雪壓青氊。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牋。人誤許、詩情將略，一時才氣超然。」豪興殆勃勃也。《古檀詩話》。
山上出泉，山水之氣本自聯結也，故飛泉瀑布，隨處有之，然皆從上而下，鮮有瀦蓄者。惟武夷大王峰、鼓子峰等巖，則懸崖峭壁中，仍有長溪止水。曾紀以句云：「洞天真境絶躋攀，雲影空濛水一灣。任是風吹桃落瓣，不教流出到人間。」按邢昺云：山巔之停泉名埒，山間有水者名澗，陵間有水者名澞。若武彝，非埒中之大觀與？《古檀詩話》。
桃花仙源，莫謂非人間有也。予游武夷九曲，泝流而至星村，《即目》云：「雲外忽聞雞犬，村中盡繞烟霞。舟到斷橋深處，一溪春水桃花。」幾疑爲别有天地矣。考亭《棹歌》卒章云：「桑麻雞犬見平川。」殆真仙境。《古擅詩話》。
宰名邦而不留勝蹟，如入寳山空手歸也。趙清獻公任崇安令，官署遍植梅花，花時香聞遠近。又嘗嘯詠武彝山中，結吏隱亭于金雞洞下，沿谿亦多梅樹。予爲題句云：「吏隱亭懸萬木叢，當年清獻爪留鴻。種梅人去危亭在，香徹溪南二月風。」《古檀詩話》。
詩格貴清。圭海蘇君承勳《梁浦官舍雜詩》云：「渺渺晴雲一望賒，背溪茅屋兩三家。荒村十里漳堤路，鷗落斜陽戀白沙。」「風吹叢竹響孤亭，苔色沿街上晚青。坐到夜深花氣入，鉤簾微雨澹疏星。」「暮雨蒹葭濕滿堤，芳洲碧草暗悽迷。生憎白鳥沙汀晚，點破閒雲水一溪。」極得元人筆意。蘇君隨其尊人光弼歷守杭、台，筆下具此清裁，不愧翩翩佳公子也。《古檀詩話》。
境有新形，詩無陳局。予《憶西湖》句云：「鏡裏曉妝空翠影。」爲同人咨賞。近見我松何嘯客時質中《西湖詞》四十首，其三章云：「秦亭山頭暖氣匀，秦亭山下早梅新。嫁郎願嫁秦亭住，占得梅花第一春。」「長短蘭橈拂渚汀，聲聲簫鼓集西泠。爲誰唱出桃花曲，儘着簫郎簾外聽。」「瀟瀟細雨點平川，裙屐紛紛欲並船。妾唱菱歌郎飲酒，郎如湖水妾湖烟。」抑何清麗芊綿也。介人徐君云：質中少年好學，工行草，家貯書甚多，并藏古硯，風流愛客。歸里時，那得不鼓棹訪之？《古檀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