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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4
盥花軒詩話
盥花軒詩話提要
《盥花軒詩話》（一名漱芳集)八卷，據乾隆間聽吟軒刊本點校。撰者廖景文，生平見《罨畫樓詩話》提要。此書有乾隆三十九年自序，謂初稿久置友人處，數年後歸返，始得補綴成書，故書中已下及乾隆三十八年事。其旨趣則全同《罨畫樓詩話》，俾存風雅以娱世也。其時漁洋聲氣將息未息，廖氏則獨賞其韵事，而無預詩學。《罨畫樓詩話》曾記其先後詳詢黄崑圃、盧雅雨《感舊集》刊刻事，此書亦屢述漁洋，頗添雅趣，兩書可合看。其時吴地之經史學者如王鳴盛、沈大成等，皆與之流連詩酒，同此雅興，兩書所記，可當諸先生書齋外生活之實録也。古檀記事説詩，風雅而非風流，與袁枚同中稍異，故雖賞其隨園，且在金陵亦築有聽吟軒，然同時同地，而無記謀面之事，可窺此中消息也。
予壬午夏，因病歸田。茶鐺藥盌，風雨一廬，見遺書數卷，如逢故友也。燕居孤坐，復作蠹魚伎倆，藉消遣晨夕。間從二三名流，酒間花際，流連景光，綺語艷思，風發泉湧。又或舊雨新知，相思天末，芳馨遥寄，盥手開緘，悲苦歡愉，一時交集，亦時繫胸臆間。因隨耳目所及，積日累月，得《漱芳集詩話》數卷。緣值次兒承乏福安，檇之行篋，録正吴閶顧星橋孝廉。孝廉寄予詩云：「海中仙樹鳳爲巢，翹首風烟望素交。大姥山高環積翠，長溪水遠注雲坳。直教登陟奇懷散，每托歌吟俗慮抛。詩話一編添韵事，寄來江閣敢推敲。」書既未成，且留孝廉月滿樓，未遑付梓也。嗣次兒量移建陽，旋署泉南厦防篆，予幸徧游八閩，課孫餘暇，成《清綺集詩話》八卷，刻之。適星橋從婁東枉過青溪，郵寄《漱芳集》稿至，而予又板輿過粤東舍弟齊昌署中矣。積弱之軀，閉關不出，仍以筆墨消遣。爰取原稿補綴而成，聊借書鈔，用供覩記。而平生足跡所經，及兄弟友朋單詞隻句，親縷及之，俾不至湮没失傳。當今詩教盛行，倘能摛藻揚芬，雅堪爲談襼一助。顧予自入仕途，久荒筆硯，又客中無書可查，隨手搬衍，輒多譌謬，閲者定當鑒之。夫韵人韵事韵語，奕世流芳，竹榻明鐙，紙窗細雨，今人古人，呼之欲出，所謂聊以自娱者，非耶？若如我友星橋孝廉，來書謬許爲嘉惠來學也，則我豈敢。乾隆甲午小春，黄葉村農廖古檀書于齊昌官署之盥花軒。
盥花軒詩話卷一
詩通造化。《説詩晬語》云：「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如太空之中，不着一點；如星宿之海，萬源湧出；如土膏既厚，春雷一動，萬物發生。古來可語此者，屈大夫以下數人而已。」《古檀詩話》。
論詩務造元微。弇州山人取湯惠休云：「初日芙蕖。」沈約云：「彈丸脱手。」鍾嶸云：「宛轉清便，如流風迴雪，點綴映媚，如落花依草。」張芸叟云：「春服乍成，醱醅初熟，登山臨水，竟日忘歸。」鄭厚云：「秋蛩草根，春鶯柳陰。」漁洋山人則取戴叔倫云：「藍田日暖，良玉生烟。」司空表聖云：「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神出古異，澹不可收。」「采采流水，逢逢遠春。」「明漪見底，奇花初胎。」「晴雪滿林，隔溪漁舟。」嚴羽云：「如鏡中花、水中月，如羚羊挂角，無迹可求。」姚寬《西谿叢話》載古琴銘：「山高谿深，萬籟蕭蕭，古無人蹤，惟石嶣堯。」東坡《羅漢贊》：「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王少伯詩：「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古擅詩話》。
詩筆敏妙爲難。元時揚州富室趙氏，建明月樓，延客題咏甚多，皆未愜意。趙子昂即席題云：「春風閬苑三千客，明月揚州第一樓。」主人大喜，徹酒斚爲壽。宋吕公著建雲山閣，中秋落成，秦少游入謁，賦詩，末云：「二十四橋人望處，台星已在廣寒宫。」一座歎賞。知閉門索句，不如對客揮毫也。《古檀詩話》。
「知憐玉腕，故整金釵。」李愿爲牛僧儒妾真珠作。與杜牧「但須報道金釵墜，彷彿還應露指尖」同意。又憶韓魏公安撫陝西，李師中過之，席間爲賈愛卿賦曰：「願得貔貅十萬兵，犬戎巢穴一時平。歸來不用封侯印，只問君王覓愛卿。」覺豪興尤勃勃云。《古檀詩話》。
千古英雄，不離紅粉。嚴州烏石寺在高山上，有岳武穆飛、張循王俊、劉太尉光世題名。劉不能書，令侍兒意真代書。姜堯章題詩云：「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姓壓崔嵬。劉郎可是疎文墨，幾點燕支浣緑苔。」何其香艷乃爾。《古檀詩話》。
勝蹟常垂，文選樓在揚州文樓巷内，即旌忠寺。劉孝威、庾肩吾、徐防、江伯操、孔敬通、惠子悦、徐陵、王囿、孔爍、鲍至，爲高齋十友，乃昭明招撰《文選》者。吴菌次嘗謂：蕭梁廟社，已成灰飛滅，獨維摩讀書處，在在有之。其當年霸業，不如敝簏一編，流傳千古也。《古植詩話》。
「熟精《文選》理」，少陵句也。邇者金埴于晴川光華惺介刻《文選集評》，梁溪秦觀察鐄果亭序曰：「余幼讀是書，汎濫六臣所注，折中李善。近代孫月峰、俞寧世，論多可採，而何義門先生評釋尤精。于君據爲藍本，復取諸家評論標識簡端，舉目豁如，恍然與故人相晤對。」其大略也。晴川在潮陽，貽予二篋，計十六本，詩以酧之：「一自歸川後，名山次第探。伊人何處所，渺渺大江南。昨接雲中信，同停嶺外驂。徘徊雁池側，愁絶柳毵毵。鐵甕文章在，金城風氣開。選場慚齒及，評本費心裁。獨坐三更雨，相思五月梅。感知聞有録，誰不瓣香來。」嗟乎，《選》可續經，評可補注，當不脛而走矣。《古檀詩話》。
詩多巧合。龍麟洲先生過福州，憲府設宴西湖，命官妓玉帶佐酒。憲府舉杯曰：「今日之歡，皆玉帶之爲也，願賜以詩。」先生負海内盛名，雅重清議，又不能負憲使之請，遂書一絶云：「菡萏池邊風滿衣，木樨庭下雨霏霏。老夫記得坡仙語，病體難禁玉帶圍。」舉席稱歎，盡歡而散。《三山西湖志》輯之。《古檀詩話》。
韓文公《中酒》云：「銀燭未消窗送曙，金釵半醉座添春。」邵康節《睡蓮》云：「漢室嬋娟雙姊妹，天台縹緲兩神仙。」寓言綺麗，無損其爲學道人也。新城有《記得》詩二十首，記其四云：「班班車又到河間，越燕辭巢幾歲還。記得繡堂紅燭下，有人和淚唱《陽關》。」「風迴曲陌漾遊絲，新作浮萍漲緑池。記得去年今日見，石欄西畔牡丹時。」「琅琊怊悵爲情多，記得臨岐唤奈何。千媚中央隨處好，最難忘處是横波。」「菖蒲花好乍聞名，花底從教過一生。記得迴廊人語寂，卸頭纔罷月微明。」或云贈妓月仙作，《精華録》不載，豈恐犯綺語戒耶？《古檀詩話》。
名句傳，詩名亦傳，「長笛一聲」，「趙倚樓」尚矣。繼則鄭谷、崔珏，以鷓鴣、鴛鴦得名。五代有「劉夜坐」、「夏江城」。「夢回南浦砧初斷，月滿西樓酒半醒」，「江城」句也。劉姓又有以「曉行」著者。宋詞「梅子黄時雨」，人呼「賀梅子」。而「紅杏尚書」欲見「三影郎中」，謝逸稱「謝蝴蝶」，至今艷之。明有「袁白燕」、「杜赤壁」、「鮑孤鴈」。潯州張尚書燦爲翰林，限韵聯句，得句云：「衝雨斜飛燕子單。」馬端肅目爲「燕子單學士」。我朝更多名句。漁洋和李清照《漱玉詞》云：「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劉公㦷呼「王桐花」。適漁洋門人崔不雕詩：「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漁洋稱「崔黄葉」。鄒程村曰：「崔黄葉合作王桐花門生。」歷城王秋史句云：「亂泉聲裏才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亦稱「王黄葉」。東莞祁珊洲詩：二夜東風吹雨過，滿江新水長魚鰕。」漁洋戲仿梅河豚例，稱「祁魚鰕」。至厲樊榭詩注有「薛春遊」，揚州吴薗次爲「紅豆詞人」，粤中黎美周爲「黄牡丹狀元」，我松有「范秋柳」，均可不朽。《古檀詩話》。
畫家累幅不到處，詩人能以一兩筆傳之。往遊太湖，見群峰蜿蜒，幾莫可名狀。及讀漁洋山人《望湖上諸峰》詩云：「烟雨春空濛，峰巒暮俶詭。」覺莫釐縹緲，恍在几席間。《古檀詩話》。桃源無從問渡，羅浮不然，既可從陸，且自石龍得一水，蕩槳溯流，三日可到。粤中人以販香屑者駕筏往來，名曰香溪。上有兩石樓、兩鐵橋，雲氣繚繞。唐時，何仙姑游戲其間，其行如飛。仙姑善詩，《餌雲母句》云：「鳳臺雲母似天花，鍊作芙蓉白玉芽。笑殺狂遊勾漏令，却從何處覓丹砂？」《古檀詩話》。
山水必有靈秀蟠結之處。武夷九曲，而五曲尤占其勝，隱屏精舍在焉，朱夫子講堂也。予瞻仰流連，信宿于此。有二絶云：「雲滿空山水滿汀，讀書聲徹棹歌停。講堂風月足千古，萬叠青嵐當翠屏。」「溪山得趣快扶筇，雲氣深連晚對峰。不見平林嘉蔭在，攫拏鱗爪一棟松。」爲書而泐諸石，搨以貽友云。《古檀詩話》。
愛花根乎情性。《池北偶談》云：晚唐人詩「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元人詩「布穀叫殘雨，杏花開半村」。皆佳句也，總不如右丞「興闌啼鳥緩，坐久落花多」自然入妙。然皆從花中得佳句，是知詩人洵擅生花彩筆爾。《古檀詩話》。
古人花藥人詩，妙有事外遠致。李涉：「瘴山江上重相見，醉裏同看豆蔻花。」陳白沙：「恰到溪窮處，山山枳殻花。」楊夢山：「常記任家亭子上，連翹花發共銜杯。」蘇大：「晝長睡起多情思，看徧林陰商陸花。」王秋思：「雲埋窮海之罘碣，秋放空山桔梗花。」王漁洋：「西風盡日濛濛雨，開徧空山白芨花。」皆此類也。《古檀詩話》。
京師㸐花之妙，可奪造化。如牡丹、碧桃、玉蘭、迎春之類，于三冬可計日而得。査査浦編修云：「出窖花枝作態寒，密房烘火暖催看。年年天上春先到，十月中旬進牡丹。」談半村亦有句云：「始知北地花兒匠，巧勝唐宫剪綵人。」似此雖吴閶不能及矣。《古檀詩話》。「㸐」即「然」字。
伯牙得鍾子期，而後成賞音。澤州陳冢宰廷敬説巖善詩，尤賞我伯祖樾阡公鳳徵芸夫詩，曰江南一鳳，爲延致于家。公雖師事冢宰，而冢宰禮敬公，樂與公倡和也。公句如：「有夢不愁鄉路闊，無聊真覺著書淫。」「百粤風塵雙短札，十年踪跡半長安。」「别後江湖都老大，客中風雨較纏綿。」爲冢宰咨賞。冢宰諸昆，如莘野廷統、廷尉荀少廷弼、少參梅莊廷愫二守，俱風雅擅場，尤樂讀公詩，歡好無間。公《摩訶庵陪冢宰看杏花呈句》云：「人來北闕瞻卿月，花發東方應歲星。」蓋《典術》云：「杏爲東方歲星精也。」京師傳誦之。《古檀詩話》。
榮與壯俱去，而志氣猶是也。樾阡公年八十，神明不衰，有《潘子層峰霄客過談詩》云：「年少清狂安在哉，而今心事木成灰。胸中磈礧空霄漢，世上浮榮只草萊。老友披襟珍重别，諸孫覿面笑談回。梅花晚節應同我，歲歲冰霜暖更開。」結句指朱初晴霞。贈伯祖梅花詩，讀之如見二老鶴髮飄蕭，猶抵掌談心氣象。《古檀詩話》。
地以人傳，花亦以人傳，其由來久矣。憶《西湖志餘》云：孤山梅以和靖著，然白樂天去郡，有《憶梅》詩：「三年悶悶在餘杭，曾與梅花醉幾場。伍相廟邊繁似雪，孤山園裏麗如妝。」則自唐時已賞鑒矣。乃至今賦梅者，獨稱林逋，殆猶濂溪之蓮、淵明之菊云爾。《古檀詩話》。
「活剥江爲兩句詩」，朱竹垞句。然予考《紫桃軒雜綴》云：江爲詩「竹影横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黄昏」，林君復改二字，爲「疎影」、「暗香」以咏梅，遂成千古絶調。詩家點化之妙，譬如仙者丹頭在手，瓦礫俱金矣。《居易録》載趙子固梅詩云：「黄昏時候朦朧月，清淺溪山長短橋。忽覺坐來春盎盎，因思行過雨瀟瀟。」雖不及和靖，亦甚得梅花神韵也。《古檀詩話》。
馬浩瀾評梅詩，林和靖「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寫梅之風韵，高季迪「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狀梅之精神，楊廉夫「萬花敢向雪中出，一樹獨先天下春」，道梅之氣節。亦見《志餘》。《古檀詩話》。
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聖主之重耕織，聖主之重民命也。我朝聖祖仁皇帝刊耕織二圖，圖各繫以詩。今上繼志述事，復以袖珍鐫詩頒發，意深遠矣。予有恭紀句云：「三月柔桑十月稻，太平景象宛豳風。」蓋深幸躬逢聖世，得覩重熙累洽之象云。《古檀詩話》。《柏梁》爲七言之祖。康熙壬戌上元，有旨賜内閣九卿翰詹等宴于乾清宫。聖祖仁皇帝傚柏梁體首倡云：「麗日和風被萬方。」元氣渾然，遠過漢武。今上登極後，丁未新正，舉行昇平嘉宴，睿藻繽紛，廷臣亦以次賡和，虞廷「喜起」之風，髣髴遇之。《古檀詩話》。
昇平盛事，不一而足。我皇上嘗于瀛臺賜宴，賞花釣魚，飲酒賦詩，亦均仿聖祖時典例。嗣允群臣奏請，刊刻御製前後二集，共計萬有餘篇。美擅百王，妙兼衆體。又上精騎射，射必中的。天縱多能，固其所也。《古檀詩話》。
片事風流，輝映千古。南唐韓熙載，每得俸給，散後房歌姬，披衲持鉢，就諸姬乞食。後東坡以玉帶贈寶覺，寳覺酬以衲裙，公賦詩云：「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前明徐文貞奉世廟欽賜袈裟，付佘山慧日院僧圓實，賦一絶云：「草衣露冷宿曇華，誤綰宫袍傍帝家。捨向山門君莫笑，細看還是舊袈裟。」陸平泉年八十有九，亦以衲衣一襲付慧日院，手書《偈衲表》云：「解組歸來萬慮捐，盡將身世付安禪。披來戒衲渾無事，不向歌姬爲乞緣。」均與東坡同一風流也。《古檀詩話》。
澄心堂筆墨，居然名士風流。《六研齋三筆》云：李後主于黄羅扇上書一詩賜宫人慶奴云：「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銷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强垂烟態拂人頭。」宋時猶傳玩貴家，今亡矣。蓋不徒「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詞稱絶調也。明武宗亦有句云：「野花偏有色，村酒醉人多。」其風致正復相似。《峭厓雜録》。
艷體詩仍須大雅，段柯古《紅樓集》後，推玉溪生、韓冬郎，近則金埴王廣文彦泓次回擅場。句如：「臨水偶來同倚檻，隔花何路可登樓。」「繡佛像前同下拜，泥金經尾獨僉名。」「含毫愛學簪花格，展畫慙看出浴圖。」虞山馮定遠班勿及也。丹徒鄥汝翼佐卿有《纏頭集》，句云：「實鏡夜寒鸞顧影，畫梁春暖燕歸樓。」又：「妝粉曉沾蝴蝶草，啼紅春染杜鵑枝。」又：「小閣閒情緘荳蔻，空庭微步出蓮花。」又：「樓前彩鳳隨簫史，陌上銀筝誤使君。」皆自然風華。近日才人，尤工摹擬，轉恐傷雅矣。《古檀詩話》。
詩必著意起結。朱竹垞常稱王次回艷體詩結撰深得唐人遺意。起句如：「雨下春泥月下霜，幾年辛苦做蕭郎。」又：二層芳樹一層樓，只隔歡娱不隔愁。」結句如：「水國不生紅豆子，贈君何物助相思。」又：「殘陽欲度梅梢盡，纔向紅窗拂鏡奩。」又：「闌干一曲無多地，才著思量便渺然。」又：「分明蠟燭身相似，纔上歡顔已淚零。」皆饒風韵，誦之感心嫮目也。《古檀詩話》。
一登龍門，聲價十倍。揚州布衣梁嘉稷，于康熙庚寅八月，投漁洋四律句，漁洋雅重之。越一歲，而漁洋殁。新城伊丹木桂爲予口述云：「長白山高泰嶽連，尚書位望接遥天。秋風忽命東歸駕，夜雪空回半道船。緑野花深開徑日，龍鱗松老著書年。光芒不共台星現，争指文昌北斗邊。」「明公佐郡揚州日，小子將迎竹馬隨。見説平反于定國，共推豪舉鄭當時。門牆盛侣星同隕，風雨甘棠樹不移。獨有行人常在口，平山堂上舊題詩。」「早歲詩名冠古才，榛蕪壇坫五丁開。芙蕖秀色明初日，溟渤濤聲起蟄雷。萬類鴻鈞歸冶化，一時攀附望崖回。《漁洋》《蠶尾》同珠玉，字字天花法界來。」「新城隔歲遠衝寒，爲謁龍門一解鞍。芒屩亦登丞相閤，緇衣還授旅人餐。見愁東閣官梅冷，遍問從遊宿草殘。惟有依依難拜别，舉頭紅日遠長安。」按漁洋于揚爲舊遊地，凡詩老寒素，尤不吝齒芬，而是作獨未及，故紀之。《古檀詩話》。
草木亦有情。鄭榮作金錢花詩未就，夢一紅裳女擲花與之，曰：「爲君潤筆。」因呼爲潤筆花。今武林嘉定塑花神十二，兼及閏月，宜滿目花開似繡也。《古檀詩話》。
「青旗沽酒趁梨花。」梨花，滇南處處有之，或擁山巔，或列山脚，或滿山腰，望之如濤如雪。《滇雲紀勝書》載常自曲靖還省，有句云：「乍疑洱海濤初起，忽憶蒼山雪未消。」今屺堂弟赴賓川任，適逢春時，當爲領略兹花之勝矣，僕竊羨之。《古檀詩話》。
名之顯晦，莫不有時。名畫手李唐，初至杭，貨楮以自給。有詩曰：「雪裏烟村雨裏灘，觀之如易作之難。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世之負才未遇者，正應脩身以俟，不必侘傺無聊矣。《古檀詩話》。
華苹山人，我松吴徵君六益懋謙也。居白燕庵東，堂中額曰「梅花書屋」，乃王敬齋宗伯所題者。余得交其曾孫陶宰鈞，善詩，工篆刻，兼通史學。余贈詩云：「一事公卿難與换，梅花香裏讀書聲。」學齋隨筆》。
蘭亭、西園，文傳而圖亦傳。庚午春，自都旋里，招繆毅齋孟烈、沈玉樵履謙、唐拙圃錕、蕉村景，會於表弟陳雲煓憬寒香書屋。飲酒賦詩，雜以絲竹，諧謔不減前輩風流。倩畫友陳載東之徒張潢各寫小影，爲長卷，譜圖則蕉村與朱明府蒙溪合作也。戊子，抵韓洋官舍，補作《寒香雅集記》，乞徐寰九代書。元和顧星橋宗泰題寄長古云：「古檀先生大雅宗，結交到處成雲龍。尤敦舊契耐久遠，《寒香》一集千秋風。」武林張雪漁嘉猷云：「圖爲斯文重。」夫予文不足重，或藉諸君子題詞，垂久久爾。雲煓洊歷給事中，家雲間菖湖，與余舊居鄰比。憶外祖懋源公文炳狀貌魁梧，書法摹董香光，家徒壁立，常于冬夜見月華，卒成巨富。構園亭，中爲寒香書屋，廣植梅，右栽叢桂，左横一紅橋，曲折蜿蜒，覆以藤花。予幼時及見公怡然獨坐橋畔也。外祖母姚太夫人鍾愛予，以其瑟如太翁墓在佘峰，囑爲看視。遺言在耳，我子孫其無忘諸。《古檀詩話》。
遊仙枕上，魂夢皆香。林子羽鴻爲將樂縣訓導，與客遊玉華洞。酒酣，藉草而卧，夢入瑶華洞天。洞主女芸香迎入天葩軒，案有詩集，題曰「霞光」。女郎曰：「嚴君階列地仙，職司文衡。君詩如『一鳥鏡天浄，萬花潭雨香』與『檄雨古壇暝，禮星寒殿開』，尤嚴君所稱賞也。」因揮翰賦詩，留連而覺。翌日避客獨游，夢徑宛然，石壁阻絶，潭深莫測。鴻書一詩投之，如炊黍許，見蠟箋浮詩云：「天葩小院蔽銀屏，鵲散天河逗客星。欲識别來幽意苦，晚峰長想黛眉青。」覽畢，視所得箋，乃一黄葉，字亦隨滅矣。似此佳夢，不勝仙遊耶？《古檀詩話》。
美人香草，暮雨朝雲，千古遊仙詩之祖也。吴寳崕陳琰《遊仙詩》云：「自整花冠向鏡臺，天衣稱體不須裁。呼童特地除松徑，曾訂雲英早晚來。」我鄉邵明府植庭成正有《小游仙》數首，猶憶其一云：「高會群真兜率天，蟠桃花下不知眠。落紅萬點春如海，已歷人間八百年。」寓言微婉，庶幾古意新聲。《古檀詩話》。
蘭亭也，不逢右軍，淹没空山；柳州也，不逢子厚，亦沉埋荒徼矣。且如韓之潮、蘇之儋耳，莫非地應發越。吴江吴漢槎兆騫同陳迦陵、彭古晉，梅村目爲「江左三鳳凰」，以科場蜚語，遣戍寧古塔。托名金陵女王倩娘，題詩驛壁云：「憶昔雕窗鎖玉人，盤龍明鏡畫眉新。如今流落關山道，紅粉空嬌塞上春。」「氊帳沉沉夜漏寒，滿庭霜月倚闌干。明朝又向漁陽去，白草黄雲馬上看。」讀者酸鼻。計甫草有句云：「最是倩娘題壁句，吴郎絶塞不勝情。」後徐大司寇健庵爲納鍰贖歸，千古盛舉。聞高麗國王曾以千金購其作賦，是何異雞林賈人購白學士詩、日本相以一金易一篇也。《古檀詩話》。
黼黻明盛，與遷客騷人不同。王文簡在揚州，既官舫銀鐙賦冶春矣，而雲間白燕、鄧尉梅花，亦莫不流連吟賞。嗣歸山左，及赴春明，以主試至蜀中，以祭告至西嶽、至南海，歷匡廬，渡皖江，詩緑境以彌工，地因人而增重，不誠爲鳴盛和聲耶！《古檀詩話》。
競渡之風，到處尚之。雲間西關外白龍潭，一水空明，每五月端陽，龍舟過處，士女畢集，簫鼓喧填。竟陵唐内翰建中赤子《竹枝詞》中一首云：「無端鐃鼓出空舟，賺得珠簾盡上鉤。小玉低言嬌女避，郎君倚扇在船頭。」其風流不減杜司勳吴興水嬉也。《古檀詩話》。
浙江潮爲天下偉觀，自既望至十八爲最盛。方其遠出海門，僅如銀線，漸近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楊誠齋詩云「海闊銀爲郭，江長玉繫腰」者是也。甲申秋，予得攬其勝，記有長歌云：「黑風吹海天濛濛，濤頭十丈奔長空。馮夷作氣勢洶湧，掀天欲撼鼂鼉宫。是時觀者咸股慓，呼呶叫閙心怔忡。洪濤漱激不可遏，人聲潮聲相撞舂。我聞吴越推巨鎮，錢塘突兀當其衝。相傳此中有王氣，武肅崛起真奇雄。彎弓一指江海靖，約束鮫鱷驅魚龍。至今潮頭不敢上，江間凛凛生英風。潮退人稀日漸落，平波萬里磨青銅。舉杯酹酒弔江月，振衣長嘯驚飛鴻。」《古檀詩話》。
省試每得友朋聚會之樂。庚午秋，我松夏谷香秉衡偕繆毅齋孟烈寓周氏雙梧水閣。適予及武林吴雲巖孝廉過金陵，谷香招同懷寧李嘯邨諸名士作詩會，文酒之譙，莫此爲盛。予有賦《雙梧》詩云：「秋風庭院緑陰齊，名士開襟共擘題。萬里丹山千里翮，從來不占一枝棲。」「一榻横陳倚玉柯，簞紋如水漾清波。龍門百尺凌霄迥，愛聽秋聲此處多。」「露濯金莖色倍鮮，亭亭雙𠏉俯晴川。平生心跡清如許，坐對高吟月在天。」陳閣學邦彦書之吟册，沈歸愚宗伯極賞之。徐題客有《金陵懷古》四首，姜青川、李研香題予《西風鞍馬圖》《踏莎行》詞，飛箋擊鉢，至今猶傳爲艷事也。《古檀詩話》。
李嘯村，懷寧詩人也。庚午秋，同觴咏於金陵夏谷香雙梧水閣。嘯村即席詩曰：「馬齒座叨人第一，蛾眉窗對月初三。」是時嘯村老矣。憶其《秦淮晚立》舊句云：「粉牆紅掃落花痕，水畔樓臺樹影昏。雨細風斜簾未捲，縱無人在亦銷魂。」覺此君風致正復不淺。《古檀詩話》。
人中有仙。《唐書》本傳云：「白乘月與崔宗之自采石至金陵，著宫錦袍，坐舟中，旁若無人。」似此飄飄有仙氣，宜黄山谷謂太白與東坡爲謫仙人也。太白遊涇縣，桃花村人汪倫醖美酒待白，白贈詩云：「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酒爲白飲，飲得其人，而倫得此詩，白酧倫亦不薄矣。倫裔孫至今尚寳其詩也。按《成都古今記》，李白生漢中章湖縣之青蓮鄉，故號青蓮。桃花潭可與青蓮鄉比艷矣。《古檀詩話》。
人仙，詩亦帶仙氣。東坡嶺外詩云：「父老争看烏角巾，應緣曾現宰官身。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與太白「桃花流水杳然去」同一不食烟火語。按：學士故宅，在歸善白鶴峰下，中有思無邪齋。銘云：「飲食之精，草木之華。集我丹田，我丹所家。晝煉于日，赫然丹霞。夜浴于月，皓然素葩。金丹自成，曰思無邪。」又與朝雲云：「丹成隨我三山去。」豈不飄飄欲仙？《古檀詩話》。謝靈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生字何等自然，變字何等秀琢。觀此，可得鍊句法。《古檀詩話》。
詩筆凌雲，工部「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與樂天「莫道桑榆晚，爲霞尚滿天」、夢得「在人雖晚達，於樹比冬青」句，同工異曲。若義山《登樂遊原》詩云：「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氣象衰颯，不堪卒讀矣。《古檀詩話》。
落句以不盡爲妙。錢起《湘靈鼓瑟〉：「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蕭然神遠。然唐詩此類極多。白傅云：「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嗚。」與「江上峰青」同意，安得以鬼語目之？《古植詩話》。
捶字堅而難移，少陵賦：「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東坡詩：「天外黑風吹海立。」謝在杭肇制《五雜組》云：「余從祖司農公杰奉使過海，有龍倒垂雲際，距水百許丈，水湧如炊烟，直與相接。始信水立非妄。」余謂大海迴風生紫瀾，風大則水湧而立，何待龍見？漁洋句云：「怒潮乘風立千丈。」正是此意。《古檀詩話》。詩才天授。漁洋山人幼誦《燕燕》、《緑衣》，便棖觸欲涕。年十八，舉辛卯郷試，已卓然名家矣。乙未成進士，乃專攻詩。七十八歲，口占云：「得第重逢辛卯歲，删詩斷自丙申年。」洵不愧爲我朝詩人之冠。《古檀詩話》。
名流祠墓多載志乘，骨亦香也。漁洋訪柳耆卿墓，在儀真仙人掌，感賦云：「江鄉春事最堪憐，寒食清明欲禁烟。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爲弔柳屯田。」然後人尋之不得。唐六如墓在桃花庵，宋漫堂中丞重爲修葺。予按《别裁集》注，唐墓在横塘，商丘所葺，乃讀書處，定非無據。當時名士，有重修唐解元遺墓詩，韓慕廬宗伯云：「誰昔唐衢惟解哭，祗今宋玉與招魂。」錢塘洪昉思曰：「予落拓浮名，不及六如萬一，然後先境地，亦頗相似，不覺感慨係之，率成四絶。」今記其一：「吴興僻性解憐才，踏雪唐家墓上來。豚栅雞棲無覓處，獨尋殘碣洗荒苔。」「頗學吴趨年少狂，逃禪垂老悔詞場。不知他日西陵路，誰弔春風柳七郎。」誦之心惻。《古檀詩話》。
侯門一入，腸斷蕭郎。宋駙馬都尉王晉卿，歌姬名囀春鶯。晉卿投南，春鶯爲勢家所得。晉卿南還，汝陰道中聞歌聲，曰：「此囀春鶯也。」訪之，果然。賦詩曰：「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回首風光雖尚在，春鶯休囀上林花。」《西清詩話》載之。後閲《瑯琊代醉編》，見其前半章云：「幾年流落向天涯，萬里歸來兩鬢華。翠袖香殘空掩淚，青樓雲渺定誰家。」全璧依然。《情史》中謂是客代成者。《古檀詩話》。
「雪下文君沽酒市。」文君既慕長卿而越禮，嗣聞長卿將聘茂陵女爲妾，作《白頭吟》五解：「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决絶。」其首章也。又寄書云：「朱弦齧，明鏡缺。朝露晞，芳絃歇。白頭吟，傷離别。努力加餐毋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相如答云：「錦水有鴛，漢宫有木。誦子佳吟，而回予故步。」以韵作書，正如棋逢敵手。後此惟閩中張璧娘，與林子真以詩才相匹，豈李卓吾所謂佳耦良緣耶？《古檀詩話》。
蜀中花，奇艷莫如海棠，而工部詩不及，宜動後世之疑。《韵語陽秋》載：鄭谷詩：「浣花溪上空惆悵，子美無心爲發揚。」本朝用爲實事。石延年云：「杜甫句作略，薛能詩未工。」錢易云：「子美無情甚，都官着意頻。」李定云：「不霑工部風騷力，猶占勾芒造化權。」獨王荆公用作梅花詩，最有意，所謂「少陵爲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是也。謝在杭《五雜組》云：「少陵于蜀中花，未經題咏者甚多，何獨海棠。」可稱卓見。《古檀詩話》。
仙才豪興，筆不猶人。東坡謫齊安，以文筆游戲三昧。樂籍中李宜者，色藝不下他妓，他妓往往得詩，宜獨以語訥不能請。及坡將移臨汝，宜奉觴再拜，用領巾叩乞，公拈毫大書：「東坡五歲黄州住，何事無言及李宜。」即擲筆袖手，與客笑談。坐客相謂：「語何凡易。」至將徹具，宜復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場。」繼詩云：「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繫節嘆賞。真不啻「指揮如意天花落」也。《古檀詩話》。
春明歡會，事往情留。乙亥秋，予在都謁選，偕蔚州李梅園納璧、絳縣賈龍泉凝吉、奉賢吴古心世賢、如皐顧茨山人驥、石文軒觀、海寧陳倩孟景星、山陰胡蓍圃大衍、錢塘朱雲墅兆珂、七匯張慧川宏瑞，暨合肥家杜軒世基，集六安王晴嵐文變叢菊山房。傳花刻燭，佐以鳳吹鶯歌，酒境詩情，斯爲雙絶。予有《紀事二十首》之五云：「錦幔高張曲逕新，滿庭花放絶紅塵。香風盡日吹襟袖，把盞欣依似菊人。」「鼉鼓聲沉倒玉壺，柤枰酒壘叠喧呼。興來擬倩傳神手，繪出天涯快叙圖。」「安排象管與銀筝，客至清謳喜互賡。記得醉中行小令，朦朧猶唱楚江情。」「侵晨催赴歲寒盟，瀹茗清談意盡傾。歸路踏歌花影亂，鳳樓譙鼓已三更。」「金石交期氣似蘭，雲衢同騁紫騮鞍。他年風雨應相憶，檇取清吟當譜看。」其首章結句云：「碧雲無障美人天。」則借用吴古心咏風筝佳咏。胡蓍圃依韵和之，稿藏詩簏風流雲散，一别如雨，録此誌盍簪之盛云。《古檀詩話》。盥花軒詩話卷二
説詩不可太泥。張繼《楓江夜泊》正妙在「夜半鐘聲到客船」句，蓋對愁而眠，曉不成寐，朦朧中忽聽鐘聲，深怪其早而攪睡也。歐陽公譏其半夜非鐘鳴時，何耶？陳正敏《遯齋閒覽》云：「嘗過姑蘇，宿一寺，夜半聞鐘。出問寺僧，皆曰：『分夜鐘，曷足怪乎？』尋問他寺，皆然，始知半夜鐘，惟姑蘇有之。」但予家青溪，與吴閶咫尺，鼓棹屢經，何未嘗半夜聞鐘也？《盈浦紀聞》，胡吟鷗著。
寫情寫景，神到爲高。杜詩「緑垂風折笋，紅綻雨肥梅」，舉頭遥望，只見緑耳紅耳，即而視之，乃知爲笋也、梅也。笋何爲而折？則風之故。梅何由而肥？則雨之故也。折斯垂，肥斯綻。神理如是，豈特句法之妙如珠簾倒挂哉？即如「紅豆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若云「鸚鵡啄餘」、「鳳凰棲老」，便直遂矣。特他手爲之，必不能如此渾灝流轉耳。名終埋不得，骨任朽何妨。其傾倒于浣花翁也，宜哉。《延青書屋雜鈔》，陸湘萍著。
「海上雲巒千點墨，天涯歌板數篇詩。」予《鷺門雜感》句也。適程孝廉琰東冶郵寄諸名士泛舟白堤，分咏虎丘古蹟吟笺，棖觸舊遊，益增悼嘆。王西莊鳴盛咏玉蘭云：「狂花春似海，冶態雪爲膚。」顧星橋宗泰咏鐵花巗云：「波清金氣散，苔碧鐵花寒。」東冶咏小吴軒云：「雲開千頃碧，花映四山紅。」咏陸羽石井云：「石脉千年冷，天光一綫懸。」陳芝房毓咸咏生公講臺云：「夜静月孤上，庭空鶴一來。」咏試劍石云：「一拳留霸業，千古鎮山鬥。」覺滿目琳瑯，均繫客懷勿置云。《古檀詩話》。
蘇臺楊柳，遥寄夢思。東冶貽予《消夏新咏》并《吴門楊柳枝》詩云：「吴宫官柳長柔條，吴姬嬌舞鬬纖腰。芳魂化作消魂樹，長向春風拂畫橋。」「翠烟漠漠幾枝含，影絆紗窗春半酣。簾外一聲《金縷曲》，美人何事夢江南。」其妙處直追鈍翁，爲之迴環雒誦，不忍去手。口占郵寄云：「無限春風無限思，一湾消夏景尤宜。憑將女侍櫻桃口，教唱蘇臺楊柳詞。」志傾倒也。《古檀詩話〉〉。
詩有别才。《漁洋詩話》云：「蕭詩，字中素，華亭人。隱於木工，博學善詩。其警句云：『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二山寺落梅傷别易，天涯芳草寄愁難。』從學者甚衆，而執藝事如故。」《三岡識略》載：華亭蕭中素者，號芷厓，幼業匠，喜爲詩，運斤之暇，吟咏不徹。《建業懷古》云：「千門柳色近蕭條，白下樓臺矗絳霄。江口舳艫連鐵甕，月中絃管亂銅刁。高牙大纛將軍幕，碧草黄雲帝子朝。欲問雨花參半偈，片帆無計渡金焦。」讀其詩，雖名宿亦不能過也。《古檀詩話》。
善書亦邀知遇。我松沈公度於前明時，以江陵楊編修薦，擢翰林典籍。上覽公書，稱善，賜二品金織衣，製象笏，鏤公名以賜。弟粲子藻，官之近侍。古今以書承寵，莫或如公。宣宗朝，進學士，題其齋曰「樂琴書處」，人號自樂先生。有《西清餘暇》、《自樂》諸稿。年七十八，捐館前一日，猶作《和王行儉詹事小洞天詞》。今殿試朝考及各館，皆重書，臨摹可不講耶？《古檀詩話》。
「既生瑜，何生亮」，非通論也。李杜同時相結契，而時復聞聲相思。杜句云：「白也詩無敵。」李句云：「飯顆山頭逢杜甫。」何相敬愛乃爾耶？昌黎有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當時且推重之，何况後世？《古藻堂詩話》，徐薝林著。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少陵形神意氣，直將髣髴，雖然，究未見其人也。德州盧世傕營杜亭，設子美像，自稱杜亭亭長。未識其像何如。適《養疴閒記》載：夔守喬斯齋鐸于丙申春，瀼東農以得石像告，屐笠冒雨往觀。像背顔曰「唐杜少陵先生像」，因妥之草堂祠中。自是而少陵形神意氣見矣。《古檀詩話》。
唐句云：「雲藏李白讀書山。」以太白生于蜀也。而今太平府有太白樓，樓有聯云：「先生在上莫題詩。」然予憶明李蓘《采石醉歌》云：「游魂栩栩不復還，水底有天長醉眠。不然紫皇念舊史，仙骨不肯留人間。」又合肥李太史孚青丹壑句云：「脱身依舊仙歸去，撒手還將月放回。」似此健筆縱横，倘青蓮見之，應爲首肯。《古檀詩話》。
志趣静躁不同，陶彭澤籬邊采菊，駱臨海雪裏尋梅，此等胸次洒落，正如嚴子陵甘爲羊裘釣翁，不願雲臺畫像也。世傳孟浩然過王摩詰齋，適玄宗駕至，匿床下。後出，叩其詩，對以「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玄宗不悦，遂不見用。予謂不然。浩然賦性高潔，即以「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對，豈遂通顯耶？觀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梧桐露下落，楊柳月中疏」等聯，自是彭澤、臨海一流，非復仕宦中人語。《古檀詩話》。
香國中人，其詞翰亦帶仙氣。米芾有潔癖，任太常博士，奉祠太廟，洗去祭服藻火，坐是被黜。莊綽《雞肋編》極詆其潔僞爲，何也？知無爲軍，一月前，預置一棺，焚香清坐其中。及期，舉拂示衆曰：「衆香國中來，衆香國中去。」合掌而逝。其學禪有得者歟？詩文不多見，《海岱樓望月》：「天上若無修月斧，桂枝撑破向東輪。」真奇句也。予曾過無爲，見署後有墨池碑，額爲「襄陽臨池處」，蓋不獨遊海岳庵而得其流風餘韵矣。《古檀詩話》。
友朋聚會，當借筆墨自娱。嘗見陳禹謨《説儲》一則云：晏元獻與客晏飲，稍闌，即罷遣歌樂，曰：「汝曹呈藝已徧，吾黨呈藝。」乃具筆札，相與賦詩。米元章邀蘇子瞻飲，列紙三百，置饌其旁，每酒一行，伸紙作字一 二幅。小吏磨墨，幾不能供。飲罷，紙亦盡，乃更相檇去。先輩風流，即一杯酌間，不忘以詞翰相課，亦異乎以飲食游戲相徵逐者矣。《古檀詩話》。
附驥尾而名顯，自古爲然。元豐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東坡生日也。置酒赤壁磯下，踞高峰，俯鹘巢，酒酣，笛聲起于江上。客郭、石二生謂坡曰：「笛聲有新意。」問之，乃進士李委，聞坡生日，作新曲曰《鶴南飛》以獻。呼之使前，則青巾紫裘，腰笛而已。既奏新曲，又快作數弄，嘹然有穿雲裂石之聲，坐客皆引滿醉倒。委袖出嘉紙一幅，曰：「吾無求於公，得公一絶句足矣。」坡笑從之。詩曰：「山頭孤鶴向南飛，載我南遊到九嶷。下界何人也吹笛，可憐時復犯龜兹。」委不從此傳耶？《古檀詩話》。
高明家詩超凡近。《夢餘詩話》載：常州蔣紫真《絡緯》句云：「萬家辛苦一天霜。」《咏菊》云：「人世幾曾容我傲，天涯到處讓花開。」大雅不群。又歸安潘健君《武林雜咏》云：「銀濤白馬三千甲，澹柳春堤十二虹。」《芭蕉》云：「雨聲半夜盡來枕，天色一條剛到檐。」《松聲》云：「鐘昏小院人談虎，雪滿空山客罷琴。」皆可收入錦囊者。《古檀詩話》。
「一行作吏，此事遂廢」，予不謂然。華亭王條山鼎于壬辰中秋以詩約蔣郡伯龍昌南莊《泛月》句云：「醉疑樂奏晶宫夜，醒覺香傳漢殿秋。」越三日，郡伯乘葦齋畫舫至長樂溪口，次韵云：「自是剡溪詩句好，敢云蔣徑足風流。海天萬里同尊酒，江月三更發醉謳。別浦鷗鳧驚遠笛，隔汀烟樹寫凉秋。葦齋竟赴前宵約，不負袁宏此一遊。」真風雅勁敵也。又《瀧喉舟》云：「亂石磨舟泉有骨，雙橈撥霧水生塵。」刺露清秀。至《題壁》句云：「人原是俗非因吏，仕豈能優且讀書。」撝謙之中，尤饒藴藉矣。近稿佳句紛披，不獲盡登爲悵云。《古檀詩話》。
送春雅集，佳話重新。康熙己卯，吴門蔣繡谷集名賢設送春讌。其年最長者，爲太史尤西堂、朱竹垞。張匠門太史尚爲鄉貢士，惠天牧學士、徐澂齋太史並爲諸生，沈歸愚宗伯年二十七，居末坐。虞山王石谷、楊子鶴同目存上人精繪事，因張憶娘與讌，作《簪花圖》。汪太史退谷，題卷中人三字。後己卯，蔣蟠猗復舉詩會，則宗伯已皤然矣。王君存素續補一圖，亦吟埴不朽盛事也。前後圖中多名作，借山上人題前圖句云：「他年若人維摩室，不許簪花許散花。」借山，浙人，往來三吴，詩僧中錚錚者。《古檀葡話》。
園林之勝，當湖陸氏爲最。園有桂數千株，榜曰「桂徑」，遊者襟袖皆染穠香。池中製畫舫，客至，令童子鼓枻而行。但見小橋斷岸，曲折迴旋，澗水乍舒，白鶴微步。閣中供花神，春秋二分祀之。祀畢開讌，分箋索題。董閬石即席詩落句云：「聞道昨宵雙鶴下，小樓絃管祀花神。」蓋先一夜有鶴飛集，亦韵事也。《古檀詩話》。
戴顒聽黄鸛處，在京口招隱寺，漁洋詩所謂「戴公昔通隱，風流照巖户」是也。《晉安帝紀》曰：「戴顒好鼓琴，善屬文，尤樂遊燕。與高門風流者遊，談者許其通隱。」按黄鸝嘴赤而善鳴，身小于燕，藏深樹中不可見，聞聲始知。絃索中有《黄鸝調》，以其晛睆可聽也。曩遊招隱，覓黄鶸不得，及任平梁，于緑陰春樹間飫聞之。閒居後，縈念不置，曾有句云：「田園歸去幾晨昏，鮑照臺牽别後魂。慣聽黄鷉深樹語，雙柑斗酒蜀山村。」舊友楊森庭光照善彈《黄鶸調》，愛唱《黄鸝曲》，命歌者王佳卿習之，每一發聲，輒與禽聲相應也。《古楂詩話》。
花草與禽鳥，潤色乾坤者也。予嘗遊揚州瓊花觀，鍊師呈《瓊花圖》，花色嫩黄，重臺連瓣，至今花臺尚存。過潤州鶴林寺，訪殷七七開杜鵑花處，登杜鵑樓，僧人亦出圖示閲，走筆題長古一章。忽忽隔三十年，又壬子在金陵，演《瓊花記》傳奇，扮陳宣華者爲李桂，恍見如花美眷，依然嚦嚦鶯聲矣。《古檀詩話》。
詩人議論，多有不同。范文正《釣臺》云：「漢包六合網賢豪，一箇冥鴻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雲臺争似釣臺高。」又北山學士徐得之題云：「光武初從血戰回，故人長短尚論材。中宵若起唐虞興，未必先生戀釣臺。」東坡見此詩，與定交，然命意恰與文正各别。余謂議論平允，不如潘樫律句：「但得諸公依日月，不妨老子卧林丘。」所謂言婉多風也。《古檀詩話》。
七里瀧，天成勝境。宋末謝皐羽，生參信國之軍，死葬西臺之麓，庶幾得所依歸者。皐羽晚年主吴渭家，與方魯、吴思齊遊，名會友之所曰汐社，期晚而信。集同好名氏，作《許劍録》，取吴季子意。每執筆遐思，身與天地俱忘，其抑塞磊落之氣，安可没耶？《古檀詩話》。
英雄心跡，可貫星斗。放翁詩集，富至萬餘，南渡而下，卓然一大宗矣。然觀其易簀《示兒》云：「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足見精忠大義，安得徒以詩人目之？《古檀詩話》。
傳奇亦關情性。湯義仍長詞曲小令，然難與《琵琶》、《西廂》並驅也。《七夕》詩云：「玉茗堂開春翠屏，新詞傳唱《牡丹亭》。傷心拍遍無人會，自搯檀痕教小伶。」豈不風流自詡？然《遣愁集》載：張洪陽相公曰：「君有此妙才，何不講學？」湯曰：「此正我講學。公所講是性，吾所講是情。」夫情何不可講，而乃于廣場開閨閣情竇，于旅館以鬼魂求歡，是何爲者？《圓駕》一齣，男女雜遝于五鳳樓前，更覺不倫。蓋湯句惟「雨絲風片，烟波畫船」爲佳耳。《霞光集》載：婁江女俞二娘，嗜其詞，斷腸死。湯作詩云：「畫燭摇金閣，真珠泣繡窗。如何傷此曲，偏只在婁江。」又一女自矜才色，愛《牡丹亭》，誓執巾櫛。後踪跡于湖上，見湯衰邁，投水死。沈鹿坪弔之云：「一卷新詞字字香，《還魂傳》裏費思量。臨川老去風流盡，西子湖邊空斷腸。」予不解若士何僥倖得此？讀若士序，原屬搬演成書。後有三婦合評，載麗孃見夢，不免荒誕矣。予非敢詆呵古人，顧于理未安，不得不辨。《古檀詩話》。
朱門列綺，金屋藏嬌，不可謂非紅塵之福。查蓮坡稱：横塘居士文欽明思，其先高麗人，國初人京師，兩傳而富埒陶頓。賦性脱略，往往于歡場樂地，發露清機。往來大江南北，取道津門，必盤桓旬日。一夕招予，出歌姬百餘人佐酒。粉圍香陣，心目眩蕩。而諸姬色藝互相角勝，絲竹迭陳，竟至達曙。中有雙鬟歌一絶云：「含烟挹露一枝枝，半拂闌干半映池。最恨年年飄作絮，不知何處繫相思。」詢之，即雙鬟自作《柳枝詞》也。豈非佳構？《古檀詩話》。
豪情韵事，今人每超越古人。憶《蓮坡詩話》中一則云：宗室紅蘭主人，嘗自製《揚州夢》傳奇，遍招日下諸名流賞之，會者百餘人。内有少年王生，善集唐，即席詩成，結句云：「十年一覺揚州夢，唱出君王自製詞。」主人大喜，以黄金十四鋌、白玉巵三，奉酒爲壽，曰：二字一金也。」生飲酒受金，即以金給梨園十四人，曰：「同沾君惠。」是日主賓歡洽，轟飲而散，豈非佳話？《古檀詩話》。
豊城劍氣，不可磨滅，名人舊蹟猶是也。我松唐曾城，從袁太冲廢圃得湖石，似靈壁，令童剔洗，上刻錢鶴灘福殿撰句云：「清時誰肯信君平，高卧偏深木石盟。對此蕭間無俗事，一爐沉水一函經。」曾城爲移置書齋前。憶我鄉向傳殿撰赴揚州，巨室争延致，并出見其所置名姬，殿撰戲贈云：「淡羅衫子淡羅裙，淡掃蛾眉淡點唇。可惜一身多是淡，如何嫁與賣鹽人？」似此則惡謔矣。僕謂殿撰名輩風流，斷不出此。《古檀詩話》。
「陸瑁湖邊水漫流，谷陽城外問漁舟。鱸魚正美蓴絲熟，不到秋風巳倦遊。」我松陸平泉尚書，因張江陵當國攬權，歸休賦此，其高尚可見矣。尚書墓在松城北郭菖湖，至今清明節多往遊者。《古檀詩話》。
前輩于恢諧中偏極作意。徐文貞階家居，因齒落，口占一絶云：「憶昔西清食大官，愧無韜略佐金鑾。少時牙齒今多落，知是明王警素餐。」又一對云：「安閒始覺歸田好，老健方知妬婦賢。」《古檀詩話》。
山從江矗，勝境莫如金、焦。憶蔡肇《焦山》云：「春生江海交深處，人在藤蘿最上層。」蘇紳《金山》云：「僧依玉檻光中住，人踏金鰲背上行。」漁洋山人云：「三楚風濤盃底合，九江雲物坐中收。絶頂高秋盤鸛鶴，大江白日踏黿鼉。」讀之覺風景依依在目。予亦有《金山》句云：「雲開鐵甕吞烟盡，浪湧金鳌背日明。」《古檀詩話》。
勝地非名句不傳。西湖詩多流連景光之作，惟黄明府莘田任有《雜詩十四首》，録其五云：「珍重遊人人畫圖，亭臺繡錯與茵鋪。宋家萬里中原土，博得錢塘十頃湖。」「荷花十里桂三秋，南渡衣冠足卧遊。争唱柳屯田好句，汴州原不及杭州。」「珠襦玉匣出昭陵，杜宇斜陽不可聽。千樹桃花萬條柳，六橋無地種冬青。」「畫羅紈扇總如雲，細草新泥簇蝶裙。孤憤何關兒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墳。」「刺史笙歌學士禪，倪迂楊鐵《竹枝》篇。只今耆舊無新語，風月銷沉四百年。」可稱詩史。莘田曾任四會令，挂冠歸，以《秋江集》名于時。《古檀詩話》。
好詩忘勢，真佳話也。明趙王愛謝茂秦詩，從客鄭若庸得《竹枝詞》十章，命妓賈扣歌之。萬曆癸酉冬，茂秦過鄴，偕若庸見王。王宴之便殿，酒行樂作，王止衆伎，獨奏琵琶。方一闋，茂秦傾聽。王曰：「此先生所製《竹枝詞》也。譜其聲，不識其人，可乎？」命諸妓擁賈姬出拜，光華射人，藉地而竟十章。茂秦謝曰：「此山中鄙俚之詞，安足污王宫玉齒。請更製《竹枝詞》，以備房中之奏。」王曰：「幸甚。」茂秦醉卧山亭下，王命姬以袵代薦，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詞》十四闋，姬按而譜之。元夕便殿奏伎，酒闌送客，即盛禮而歸賈于邸舍。《古檀詩話》。
詩人奇遇，至茂秦極矣，而賈姬亦不負詩人也。茂秦載姬遊燕、趙，乙亥冬月至大名，爲客賦壽詩而逝。姬率二子，奉柩寺旁。每夜操琵琶一曲，歌《竹枝詞》，慟哭乃已。以千金裝付二子，命歸葬，自破樂器，歸老闈闐。漁洋題《四溟集》云：「鄴下風流古所稀，梁園詞賦有光輝。趙王一去賈姬死，天下何人重布衣。」《古檀詩話》。
妙句挾豪情而出。上元黄進士周星九烟流寓湖州，生平與尤悔庵善。《遊冒巢民春暉園》詩云：「夢老吴山五十年，今朝始得卧蒼烟。三峰已叩生公石，一水還浮米芾船。海國衣裳名士會，醉鄉花月美人天。豪情勝事真千古，那羡蘭亭共輞川。」《憶汪笠夫》句云：「墨香名士研，鬢影美人雲。」汪墨莊句云：「萬里青雲豪士氣，一春紅豆美人心。」皆彷醉鄉花月之意。《古檀詩話》。
居處亦有前緣。宋楊郎中僙爲長溪令，夢中作詩云：「月俸蚨錢數甚微，不知從宦幾時歸。東吴一片烟波在，欲問何人買釣磯。」及寤，心異之。後宰華亭，丁内艱，遂家吴中，樂其風土之美，安而弗遷。因悟夢中所作，幾于前定。予在都門，與本族訂同買宅吴中，乃南厓鴻章編修既家光福，璞完瑛臬使亦住閭門，而余獨移居青溪，自爽前約，雖悔已遲。豈「白石溪邊自結廬」，在文曲籤中早經示兆，不可移易耶？今流寓閩粤，每念吴中山水，輒爲神往矣。《古檀詩話》。
七夕多用牛女事，予壬辰句云：「萬里星槎仙有客，七襄雲錦巧無詩。」非無詩，無暇成詩也。近見我鄉林本常令旭豫仲《和顧侍講成天小厓七夕見懷》云：「佳節關心烏鵲動，舊遊如夢夜燈清。」則又切停雲之思矣。《古檀詩話》。
詩筆熟極生巧，如温飛卿有句云：「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何等研鍊，似非取辦于俄頃者。然世傳温才思敏捷，凡八叉手而八韵成，則是敏而且妙矣。今試士尚詩，質鈍者豈能速就？但使日拈數韵，久久自易成篇。此事固須丹成九轉也。《古檀詩話》。
佇興而就，名作也。如崔顥《黄鶴樓》與袁海叟《白燕》詩，其妙處不可思議。近和同人《新荷》云：「貼處未教圓似蓋，擎來真覺小如錢。」爲韵所拘，殊未愜意。汪峭厓成一律云：「池塘春草夢初酣，水面輕烟片片含。數點瀉殘三月雨，一枝擎出百花潭。儘容魚戲全無礙，若覆鴛棲恐未堪。幾度隔溪勞悵望，青青蓴菜憶江南。」宛轉清便，點綴映媚，所謂佇興而就者，非耶？《古檀詩話》。
才女薈于吴江。《觚賸》載：葉工部季女小鸞瓊章幼工詩，母沈宛君嘗口占曰：「桂寒清露濕。」鸞應聲曰：「楓冷亂紅凋。」《弘雅堂外集》載：泐師云：瓊章，月府侍書女也。卒後，從泐師授記。師曰：「既願皈依，必須審戒，我當二審汝。仙子身三惡業，曾犯殺否？」對云：「曾呼小玉除花虱，嘗遣輕紈壞蝶衣。」「曾犯盜否？」對云：「不知新緑誰家樹，怪底清簫何處聲。」「曾犯淫否？」對云：「晚鏡偷看眉曲曲，春裙新繡鳥雙雙。」「口四惡業。曾妄言否？」對云：「自謂生前歡喜地，詭云今世辨才天。」「曾綺語否？」對云：「圑香製就夫人字，鏤雪裁成幼婦詩。」「曾兩舌否？」對云：「對月意添愁喜句，拈詩評出短長謡。」「曾惡口否？」對云：「生怕簾開譏燕子，爲憐花謝駡東風。」「意三惡業。曾犯貪否？」對云：「經營繚帙成千軸，辛苦鶯花滿一庭。」「曾犯嗔否？」對云：「恠他道韞敲枯硯，薄彼崔徽撲玉釵。」「曾犯痴否？」對云：「勉棄珠環收漢玉，戲捐粉盒葬花魂。」泐師遂授記，予戒名曰智斷。按師乃僧宗泐也。《古檀詩話》。
人臣遇主，如鴻毛揚順風，巨魚縱大壑，而天不永其年，千古恨事。伏龍、鳳雛，並佐昭烈，鳳雛戰雒城，中流矢卒。先是童謡云：「一鳳并一龍，相好到蜀中。纔到半路裏，鳳死落坡東。風送雨，雨隨風。隆漢興時蜀道通，蜀道通時只有龍。」夫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鳳也，猶之龍也，於鳳固無憾也。漁洋咏史云：「龍鳳全歸漢，三分指掌中。惜哉雒城戰，失此半英雄。」傳巽目龐統爲半英雄，宜與武侯並祀矣。《古檀詩話》。
武臣能詩，代有其人。曹景宗賦競、病二韵，通似古樂府。宋太宗宴群臣，曹翰乞應詔賦詩，命以刀字爲韵，援筆立進。中一聯云：「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寳刀。」雄健可喜。明戚少保南塘，有《止止集》。《塞外》詩云：「風塵已老塞門臣，欲向君王乞此身。一夜零霜侵短鬢，明朝不是鏡中人。」無異班定遠絶域請還疏矣。予友楊任齋棟、金奇芬蟾桂兩副戎，俱善詩，公餘之暇，不廢翰墨，差有雅歌投壷之致云。《古檀詩話》。
「獨漉所貽，漁洋寶之。」陳元孝所鐫端石硯也。予近得田字硯一方，硯背亦鐫「漁洋寶之」及「石髓」二字，旁曰「留耕」。汪峭厓題云：「誰謂無田，居然即墨。」《古檀詩話》。
「忘書久似失良朋」，司空圖句也。余垂髫時，棄産營書，因有「家爲買書貧」句。嗣遭憂患，幾至鬻書餬口，吟少陵「盡捻書籍賣，來問爾東家」句，感慨係之。去歲饑驅出遊，僅囊書數帙。兹就羅源幕，深愧腹笥未富，翻閲無從，亦不勝忘書之嘆。嗚呼！ 士君子能畝宫環堵，坐擁百城，長爲鄉人以没世可矣。《學齋隨筆》，徐介人著。
陸放翁題粤山曰「詩境」，摩崖刻之。黄𢈪堂之雋宫允搨本歸，示張東亭夢徵太史，東亭即鐫板贈𢈪堂，顔所居之室。今羅源署東，破屋三間，庭有竹木，後枕鳳山，居然詩境。余爲葺治，與武進劉研山溥、青浦孫友仙廷桂唱和其中。研山句云：「林深惟鳥語，山僻少人行。」「三月鶯花遊子夢，五更風雨旅人心。」友仙句云：「鳥飛因雨疾，山失爲雲埋。」洵皆得意之筆。《學齋隨筆》。
妙句供人傾倒。丁祠部飛濤澎有《白燕樓詩》，流傳吴下，士女採摭以書衫袖。婺州吴之器有句云：「恨無十五雙鬟女，教唱君家《白燕樓》。」真韵事也。《古檀詩話》。
伶人亦多騷雅。五代時有米都知者，西樞王公朴愛其警句曰：「小旗村店酒，微雨野棠花。」梁補闕曾贈以詩。予任合肥時，王拈花太守，嘗言昔視學滇南，路遇一伶，能詩，述其佳句。予善忘，不復記憶，至今惜之。若西樞能傳米伶，可稱知己。見《南部新書》。《古檀詩話》。
吴伶工于詞曲，四聲俱極精研，其素習也。《藝苑巵言》云：「《三百篇》亡，而後有《騷》賦。《騷》賦難入樂，而後有古樂府。古樂府不人俗，而後以唐絶句爲樂府。絶句少宛轉，而後有詞。詞不快北耳，而後有北曲。北曲不諧南耳，而後有南曲。」夫南曲始魏良輔，所謂崑腔是也。梁伯龍辰魚得其傳，著《浣紗》傳奇潘景升之恒有《白下逢伯龍感舊》云：「一别長干已十年，填詞贏得萬人傳。歌梁舊燕雙栖處，不是烏衣亦可憐。」《古檀詩話》。
「平遠山如藴藉人。」馬源思《詠白丁香》云：「坐覺人顔澹。」王西樵《和秋柳》云：「折來玉手曾三月，種向金城更幾年。」又馮大木句云：「半篙谿水楓圍屋，一片山雲雪到門。」山左人物雄豪，何詩偏藴藉乃爾？《峭厓雜録》。
浙中山水鍾靈，人傑出焉。名輩如朱竹垞、查夏重、高淡人，卓然成家矣。近推齊侍郎召南、杭編脩世駿與錢尚書陳群。沈觀察蕉園廷芳有《隱拙齋集》，震澤沈香雪燾云：「先生與家歸愚同考鴻博，歸愚下第，乃先生南旋過蘇，就歸愚問詩，執弟子禮甚恭，歸愚亦不吝指摘。真前輩風流也。」予在厦門，又見平湖陳編修嗣龍、嘉興蔣進士泰來二册詩。陳《白堤》云：「畫船兩槳去匆匆，五里山塘十里紅。人影衣香吹不斷，試花天氣養花風。」《題射獵圖》云：「臂鷹歸去儘風流，十二湘紋上玉鈎。酒力未消寒意淺，燈前重與按《凉州》。」蔣律句云：「百里烟波江浙路，十年風雨短長宵。」「短衣落日金門遠，孤枕清風白髮生。」均徵山水之秀矣。《古檀詩話》。
詩人自有特識，而其志節亦可見也。敖陶孫器之作《詩評》，自魏歷宋，凡二十九家，詞意雅確。有《題三元樓》詩云：「左手旋乾右轉坤，如何群小恣流言。狼胡無地居姬臣，魚腹終天弔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長存。九泉若遇韓忠獻，休道如今有末孫。」蓋慶元初，韓侘胄逐趙忠定，器之作此譏之，幾被禍，逃免。登乙丑第。器之學問淵奥，劉後村稱之，贈詩云：「老年絳帳聊開講，當日烏臺欲勘詩。」指題壁事。一生志節與《詩評》同不朽矣。《古檀詩話》。
唐人《本事詩》得楓江續製，而藝林寶重。吴江徐電發釚中弘博，授翰林。早歲韶令，年十二，《和無題》詩曰：「殘月無情入小樓。」朱長孺鶴齡最爲稱賞，語顧茂倫有孝曰：「此今之郭功甫也。世有王荆公，定當激賞其才，邀致爲上客耳。」又過皖江作《雜感》詩云：「亂落楊花攪白綿，皖江江水緑於烟。南朝狎客無人見，腸斷聲聲《燕子箋》。」嘗一臠可知全味也。《古植詩話》。
議䱇議蟹，積習奢華。又《順存録》載：陶穀來使，忠懿王宴之，命自蝤蛑至蟹𧑅十餘種進。穀曰：「真一蟹不如一蟹。」蓋以譏王也。王因命進葫蘆羹，曰：「此先王時有此品味，庖人乃依樣造者。」穀在中朝，或曾作詩嘲之曰：「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故王以此戲焉。舌戰之間，抑何針鋒相對？《古檀詩話》。
碧筒尚矣。《輟耕録》則載：飲松江泗濱夏氏清樾堂上，酒半酣，折正開荷花，置小金巵於其中，命歌姬捧以行酒。客就姬取花，左手執枝，右手分開花瓣，以口就飲，余因名爲解語杯。後楊鐵崖、何元朗用鞋盃行酒，製小詞，尤爲韵事。《古檀詩話》。
句可通神。建德有金雞石，羅隱題云：「金雞不向五更啼。」石遂破裂，有雞飛鳴而去。《南濠詩話》載：有人客京師，别娶婦，王孟端舍人寄詩云：「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别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其人感泣，不日歸。則詩又足動人情矣。《古檀詩話》。
園亭詩酒，近世艷稱玉山。又如皐冒辟疆襄巢民築水繪園，賓從皆一時名士，有《同人倡和集》。陳其年云：「十隊寳刀春結客，三更銀甲夜開樽。」戴介眉云：「詞壇宿將君何忝，酒國長城某在斯。」毛亦史云：「寄書那及論心曲，握手翻憐會面難。」曹文虎云：「倦遊滄海真無岸，愁覺瀟湘尚有涯。」吴薗次云：「狂横白袷春無賴，醉瀉紅珠夜奈何。」龔芝麓云：「詞窮竟合謀歡老，情至終如善怨何。」徐方虎云：「人憐滄海遺民少，話聽開元逸事多。房中煖老珠三艷，階下承歡玉二柯。」于象明云：「襟期劇孟田疇後，風味盧仝陸羽間。」按：其年往來冒氏得全堂最久，官翰林後，寄書云：「昔遊歷歷，舊事明明。水繪朝烟，鉢池夜雨，都縈懷抱。難問音塵，屬在深情，定均斯慨。」又贈詩云：「乾坤高士傳，花月輞川圖。」宛爲辟疆寫照。辟疆詩極蒼古，其水繪園修禊事，豪雋風流，足繼蘭亭。至姬人董小宛死，作《影梅庵憶語》四千餘言，則更哀艷欲絶，真令人輒唤奈何。《古檀詩話》。
盥花軒詩話卷三
年少登埴，可與名流争席。憶《松雪齋全集》注中有云：趙文敏《海子上即事》與李子構同賦。李詩云：「馳道塵香逐玉珂，彤樓花暗鼓雲和。光風漸緑瀛洲草，細雨微生太液波。月榭管絃嗚曙早，水亭簾幕受寒多。少年易動傷心感，唤取蛾眉對酒歌。」子構名才，京兆人。年十七賦此，雜之唐人詩中，未易辨也。又《十月桃》云：「劉郎再來歲云暮，王母一笑天回春。」亦奇。《古檀詩話》。
車笠之盟，不可忘也。《詩史》載：伍喬、張洎，少相友善。張爲翰林學士，寵眷優異。伍爲歙州通判，作詩寄張曰：「不知何處好消憂，公退檇壺即上樓。職事久參侯伯幕，夢魂常繞帝王州。黄山向晚盈軒翠，黟水含春遶郡流。遥想玉堂多暇日，花時誰伴出城游。」戒僕曰：「張游宴時投之。」一日，張近郊會讌，歡甚，僕投詩。張得詩動容，爲言於上，召還，爲考功員外郎。識之，爲當世莫逆交勸。《古檀詩話》。
嵆康與山濤書云：「今但欲守陋巷，教養子孫，時時與親舊叙離闊，陳説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慮畢矣。」予株守檀園，本無出山之志，緣慕閩南風景，板輿來此，未嘗不私心悔之。《冬夜》句云：「風雨一燈名士酒，鶯花三月美人詩。」爲憶檀園作也。《古檀詩話》。
天涯會合，舊誼銘心。漳浦王明府道直夫任金山令，後隨令嗣南洲判保陽。一見如素識，蓋與家伯半村公赓軒教習同年故也。題予《西風鞍馬圖》云：「逸足雲間推獨步，倚馬才名夙所慕。朅來檇手保陽城，快讀奇文兼話故。」「與君話故溯徐溝，一劍霜寒十二州。莫道前徽原可接，計偕仗策最風流。」「佇立夷猶獨含睇，肯與庸流並鑣轡。五花曉發知我心，將發未發有真意。」「争傳春色滿皇都，多少游人亦步趨。卜爾乘酣騁雄駿，天衢有路任馳驅。」題時乃己巳小春，歷今二十餘年矣。公精行草，書予册最多，真如龍跳虎卧。予到泉南，去漳相近，不獲一訪其珂里爲愧云。《古檀詩話》。
踪跡每多前定。武林汪芍坡新給諫《過梅嶺作》云：「尋香何處覓南枝，碧樹青山駐馬遲。十載珠江縈舊夢，紅梅驛畔納凉時。」蓋旌節所臨，皆舊遊地也。既見鴻爪留痕，而其詩亦清雅拔俗。《古檀詩話》。
功名難以預料。金埴馮梅溪秉忠春田甲子北榜第一，極精書法，教習景山。題張寓庵朱銓小照三絶之一云：「聽罷《霓裳》又十年，當時共羨祖生鞭。何人抱膝長吟夜，好倩蟾蜍一問天。」意致亦騷屑矣。梅溪品學，宜與蓬瀛，成進士後，歸班銓選，非其命歟？《古檀詩話》。
名幕亦多鴻才。錢塘范君肇新容安，係詩人昝耕石之友。戊辰夏，晤于都下，出《燕臺訪舊圖》囑題，予賦云：「風柳依依夾岸春，一瓢一笠走京塵。關心舊雨來千里，李相門前有幾人。」蓋先生爲川陝制府從事。後制府居間，閲長途來問訊，旋就東臬幕。臨行，題予畫扇云：「清溪結屋傍秋林，層叠山光俯翠岑。想見幽人注書處，一江風月是知音。」具見風調。《古檀詩話》。
歌曲爲才人所不廢。天津水西莊者，査氏别業也。査君蓮坡，工詩愛客，凡名彦入都，路經津門，每集斯園，主人出歌者演劇，必盡歡而散。其中元郎、毛郎，色藝尤一時之選，登場發響，皎如玉樹臨風前也。商編脩蒼雨盤寶意精音律，升庵琵琶，對山腰板，兼擅其妙。乙卯秋過其園，命元郎度曲，毛郎叠奏，編脩自吹紫簫和之，賦詩云：「記得東華甲夜長，九枝絳蠟膩歡場。誰知碎雨零烟後，又聽朝來翠袖涼。」「重簾消息隔傾城，相見翻疑面目生。不用掩羞裁月魄，當年着眼已分明。」「錦屏銀燭夜闌時，細細風懷脉脉知。結習猶煩大迦葉，麗情都付小楊枝。」「司空相見何曾慣，學士休言不合宜。禪榻茶烟惆悵在，頓教雙鬢忽成絲。」「妙高臺上好風光，值得東坡醉一場。解唱幾時明月有，元郎本是舊袁郎。」「水西秋景未凋殘，送客留情坐夜闌。惱亂好花紅着眼，不教攀折只教看。」情詞旖旎，讀之心醉矣。《古檀詩話》。
填詞以新字爲要訣。放翁在蜀中，意有所屬，作《風入松》云：「十年裘馬錦江濱。酒隱紅塵。黄金選勝鶯花海，倚疎狂、驅使青春。吹笛魚龍盡出，題詩風月俱新。」「鶯花海」三字未經人道。漁洋云：「鶯花海中九年住，春江醉捲千玻璃。」詞腸詩腕，信風月俱新也。《古檀詩話》。
慷慨從軍，不必盡鬚眉男子。古來夫人城、娘子軍而外，如馮夫人之持節和戎，浣花夫人之募兵禦敵，蘄王夫人身援桴鼓，繡旗女將力敵李全，皆女中丈夫也。崇禎時，四川石砫司女帥秦良玉。帥師勤王，御製詩旌之曰：「蜀錦征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按良玉援夔時，川撫邵捷春遣知州陸遜之按行營壘，良玉冠帶出見，嘆曰：「邵公不知兵，吾一婦人受國恩，應死，所恨與若同死耳。」席間陸誤引其袖，良玉引佩刀斷之，大節凛然。當其身在軍中，豈能無健兒列侍？野史謂其有男妾數十人，宜夔州李長祥之力辨其誣爾。《古檀詩話》。
詩言志，志之所在，輒形于詩。楊忠愍椒山有云：「一息若存還報主，萬年不死是吾心。」「報主獨憐成孟浪，論交誰復憶同遊。」又：「歸去此身方屬我，愁來何事最傷神。」字字寓忠肝義膽。公不以詩著也，即論詩，如「知己漸隨流水遠，離愁端與削山平」、「作客南來俱萬里，送君北去獨孤舟」、「春歸吴苑晴花合，天人燕雲曉旆寒」，亦俱點染風華。曩過定興，會人公祠瞻拜，見爲白面三髯，差慰景仰之志云。《古檀詩話》〇趙竺崶謁公祠云：「憂危頻抗疏，慷慨愧言官。」。
文采風流，三吴爲最，而感憤義烈，亦多有之。前爲專諸、要離，後爲顔佩韋、馬傑、沈揚、楊念如、周文元五人。五人爲周忠介死，死有餘榮矣。崇禎初，吴人毁魏閹普惠祠，葬五人于此，太倉張溥作碑記。漁洋山人有詩云：「流連虎阜遊，宛轉山塘路。石門映迴波，英靈此中聚。滿埴松桂陰，落日青楓樹。生傍伍胥潮，死近要離墓。千秋忠介墳，鬼雄誓相赴。酹酒拂蒼碑，寒鴉自來去。」閲此，五人當含笑九京也。《古檀詩話》。
杜鵑，花、鳥同名，吴人稱爲謝豹，故唐顧况詩曰：「緑樹邨中謝豹啼。」杜宇初啼，漁人得蝦曰謝豹蝦，市中賣筍曰謝豹筍。《西廂記》云：「聽枝頭杜宇一聲聲，道不如歸去。」宋吴仲孚《傷春》云：「白髮傷春又一年，閒將心事卜金錢。梨花瘦盡東風軟，商略平生到杜鵑。」有縻生者爲吴老儒，時仲孚客吴，遇諸途，叩近作，仲孚誦此詩。縻生屈膝拜曰：「子謫仙人也。」可稱佳話。《古檀詩話》。
錦心繡口，韵事流傳。《筠廊偶筆》載：八月初，一妓從士人會飲，臨風舉酒曰：「如此雲物高爽，可稱詩天。」又葉學山《瑣録》云：戊戌春，偶過嘉善，有歌姬施碧蓉，善諧謔。一夕，飲蔣氏園，姬糾酒，意取花名寓禽蟲者。客舉鳳仙、金雀，都無語，獨賞錢唐王豹采蝴蝶花。余舉杜鵑，獨坐罰，蓋不知是禽名耳，余引滿不辭。于時薌澤微聞，風生滿座，小户無不洪飲。姬出素箑，請贈詩。豹采賦曰：「掃眉才子最夭斜，録士誰容觥政譁。啼殺杜鵑渾不聽，獨憐蝴蝶是名花。」舉坐絶倒。《古檀詩話》。
詩人氣誼不同。《摭言》載唐末詩人馬戴，佐大同軍幕，許棠往謁，流連數月，但詩酒而已。忽一旦大會賓友，出棠家書授之，啓緘，乃知潛遣一介䘏其家矣。漁洋云：「此事亦古人所少。」浙西詩人姜笠堂旅食三山，寄予《述懷》句云：「寒侵孤客夢，貧藉故人憐。」《秋夜寄懷》句云：「斷夢愁千里，荒鷄月半樓。」余以天各一方，未獲解囊相贈，能無愧乎？《古檀詩話》。
年少才高，輒多佳句。婁村程永芳遇春《送友》云：「寒蕪深客路，孤棹逐秋風。」華亭張緑春崇鈞《紅葉》云：「艷翻碎錦明流水，寒曳殘霞罨畫樓。」張蘭庵天超《紅葉》云：「兩岸殘霞人放艇，一林斜日客停車。」張曉峰葆良《秋草》云：「愁絶玉堦驚蟋蟀，夢回青塚怨琵琶。」又徐藕汀明經語予青浦鄒效慈忠庸句云：「細雨江村寒食酒，春風亭館杜陵花。」徐學齋太學寄示孫友仙廷桂句云：「棋罷寒添花外雨，吟餘静對客中山。」蓋我松之風雅，相尚也久矣。《古檀詩話》。
詩不在多。索果亭克句云：「春歸空草色，鳥語各花枝。」「白雲深古寺，緑水悦騷人。」「白餘樵徑雪，青滿鶴巢松。」清刻有味。又朱中丞綱子常句云：「畏暑鋪長簟，思風去短屏。」陸染香《東安道中》云：「風勁疎林葉，橋危怯馬蹄。」僧紺池句云：「亂松殘雪寺，孤磬夕陽山。」靈淵句云：「梅花三竺雪，楊柳六橋烟。」査蓮坡每樂道之。《古檀詩話》。
句法必有所本，然情興所發，豈盡摹仿？査蓮坡嘗謂：汪苕文贈人云「家臨緑水長洲苑，人在青山短簿祠」，與日本使臣天祥題虎丘寺云「樓臺半落長洲苑，簫鼓時來短簿祠」暗合。又崑山葛翼甫《夢航雜説》云：鈍翁作詩，規模舊句，間出新意。如「裝池故院無名畫，傳寫前賢未刻書」，本方夔「屏張前代無聲畫，架插今生未見書」。「須扶醉日移來竹，亟護分前接過華」，本范成大「開嘗臘尾蒸來酒，點數春來接過華」。「呼我不妨頻應馬，逢人何敢遽稱貓」，本陸游「偶爾作官羞問馬，頹然對客但稱貓」。似此説詩，未免過泥。《古檀詩話》。
山水入畫，莫如富春，而靈石洞天，亦青田佳勝處也。舟行見雙峰插天，中藏一逕，沿逕而入，有橋有亭，石闌录曲，蜿蜒幾十步，有劉誠意祠。祠後石壁千丈，瀑布從空而下，如一片水晶簾。彭芝庭殿撰視學浙中，留句云：「遥垂素練晴疑雨，倒挂銀河晝亦寒。」頗盡其妙。前後碑匾林立。月川夏浚長古云：「洞天天門何年開，飛仙仙去還重來。」遼海劉廷璣二律云：「也知是水偏多幻，雖號爲門却不關。」「雖然樹密常如鎖，一任雲行總不關。」又一碑刊「飛泉」兩大字，則前巡按御史王道書也。洵稱奇境。《古檀詩話》。
鷺門山水，備于黄駕部曰紀荔崖《嘉禾名勝記》一書。其八景則洪濟浮日、賞簹漁火、陽臺夕照、萬壽松聲、虎谿夜月、鴻山織雨、五老凌霄、鼓浪洞天，題者甚夥。外此如荷庵、游仙洞、白鶴巖，均饒勝致。聞前明時，島上有能詩者，過白鶴嶺，得句云：「野雲度嶺疑歸鶴，澗水流霞想落花。」爲某觀察咨賞。惜逸其名。《古檀詩話》。
天衣妙于無縫也，集字集句詩亦然。趙給諫吉士恒夫，集《歸去來辭》，諸名家争奇鬬勝，和作成帙。我松黄宫允之雋𢈪堂嘗集《春夜宴桃李園序》，頃刻成五律數首。内云：「燭光如夜月，花事已陽春。」「人生如醉夢，天數幾陰陽。」「烟過園花秀，月高觴酒清。」「羽客飛何地，瓊人坐我筵。」指與物化矣。又宫允少時，集唐人句爲艷體詩，名《香屑集》，古今五七言皆備。至以成語集駢體長序數千言，亦不雜唐以外隻句，真乃融金得液者。宫允曾視學八閩，所取皆名下士。歸田後，主持風雅，閲予課作，兩拔冠軍，至今猶抱知己之感云。《古檀詩話》。
五代鄭五工歇後詩，雖欠大雅，然猶勝胡釘鉸之打油也。《養疴閒記》云：有督學使者，薄待幕客，時科試將竣，客集《四書》句爲歇後詩云：「抛却刑于寡，來看未喪斯。只因四海困，博得七年之。半折援之以，全昏請問其。」結句未就，而主人適至，續曰：「且過子游子，棄甲曳兵而。」筆墨游戲，絶世聰明，鄭五亦當閣筆。《古檀詩話》。
孟襄陽「挂席幾千里」一章，天成機杼。烏程姜笠堂宸熙寄示《雲巢集》、《江行集》、《勞人集》三種，内《懷杜時庵》律句云：「客冬移一棹，乘興到君家。共醉城南月，因看湖上花。如何經歲别，消息隔天涯。荏苒年華晚，相思遠自嗟。」追步襄陽，可爲壓卷。按笠堂足跡半天下，其詩情高淡，别具性靈。聽吟主人嘗稱笠堂爲浙西名家，因爲録寄，亦有奇共賞之意云爾。《學齋隨筆》，徐介人著。
文得江山之助，詩亦有然。姜笠堂昨從三山寄予《嶺南雜咏》，無奇不搜。余題其後曰：「蒼寒詩味咀孤舟，萬叠雲巒一帙收。我亦吟情消未得，夕陽黄葉海門秋。」時在泉厦作也。笠堂尊人虬緑最工詩，有霍童武彝、兩洞庭遊記，典雅可誦。《古檀詩話》。
鼓山爲三山奇境。渤海張公子穆庵映璣，年少能詩，與予有世誼。其遊鼓山八絶句最佳，《忘歸石》云：「迢遞蒼峰積翠烟，迴環幽澗響鳴泉。忘歸石上無風雨，妙悟還當叩老禪。」笠堂極咨賞之。《古檀詩話》。
「清明無客不思家。」予至興寧，適逢冷節，有句云：「夢裏思家隔烟水，客中彈指幾清明。」又云：「天涯芳草沿堤碧，仙島瓊樓近海明。」則題汪峭厓寒食新製樂府，兼懷虞山戴文學宸恩元長近幕潮陽之作。《古檀詩話》。
水利者，民生吏治所關也。吴閶祝公允明希哲，曾任興寧令，志中有《水利記》。峭厓題句云：「三吴共讀觀雲記，百粤猶傳水利書。」又云：「夜静竹風餘卧閣，春深花雨憶行車。」仙令風流，于兹不朽。憶予在合肥，因東南地勢低窪，脩建石閘，楊進士希曾冠山贈詩云：「不朽功成姓氏香，萬年人利宛中央。連艘粳稻通秋漲，百尺樓臺倚夕陽。平遠湖光滋浄緑，蕭疎木葉點丹黄。使君劇有登臨興，圖繪龍山趣味長。」閘旁復建文昌、魁星二閣，故有「百尺樓臺」句。學使者劉圃三句云：「東西雲辨千村雨，來往風看萬里舟。」陸明府惇宗莆塘句云：「豳風禾稼斜陽外，霜信林楓薄醉時。」薛文學元春補堂句云：「淮南政績劉元穎，洛下才華陸士衡。」皆可誦也。《古擅詩話》。
「花月春江十四樓」，晏振之《金陵春夕》詩也。按，《漢書〉：「五城十二樓。」東坡詞：「遊人多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至明洪武中，建十四樓以處官妓。康陵時，有李節者，善筝歌，華亭何元朗良俊稱爲教坊第一。于時名彦，咸賦詩留贈，黄淳父詩云：「十四樓中第一聲。」見竹垞《詩話》。洵千古艷事。《古檀詩話》。
「流水青山送六朝」，千古傷之。《漁洋年譜》載山人至金陵，館丁繼之家。丁故居秦淮，年七十有八，少習聲伎，與歙縣潘景升、福清林茂之遊，出入南曲，及見馬湘蘭、沙宛在之屬，爲山人縷述曲中遺事。山人撫掌，掇拾其語入《秦淮雜詩》，可歌可誦。詩如：「舊院風流數頓楊，梨園往事淚沾裳。樽前白髮談天寳，零落人間脱十娘。」「舊事南朝劇可憐，至今風俗鬬嬋娟。秦淮絲肉中宵發，玉律抛殘作笛鈿。」皆感嘅流連之作。余淡心嘗謂：黄涪翁云：「解作江南斷腸句，世間惟有賀方回。」倘遇旗亭歌者，不能不畫壁也。《古檀詩話》。
師誼最重。戊辰春，公車至京，謁本房湯葯岡大紳先生。一見獎譽，緣年友蔡君寅斗芳三謬爲推重故也。己巳南旋，遂疏親炙。後屢道經師里，口占云：「芳草馬嘶驛路，夕陽人掛漁罾。借問杏壇何處，一帆烟雨毘陵。」南轅北轍，既見爲難，翹睇絳帷，輒爲延竚。《古檀詩話》。
「水鄉風味無時無」，漁洋答劉舍人子端惠琴魚句。吴師道《詩話雜記》云：「宣城涇縣，有琴高山、琴高溪，俗傳控鯉而升之所。」趙與時《賓退録〉：「琴溪側有石高一丈，曰琴高臺，有廟存焉。溪中一種小魚，相傳琴高投藥汁所化，號琴高魚。」又胡氏《異魚圖讚》：「琴溪産細魚，狀類鯽苗，多子，土人炙乾以充遠遺，即呼琴魚，或呼麥魚。」予謂琴魚不止産涇縣也。常州有伯牙瀆，橋曰伯牙橋，傳爲伯牙彈高山流水處。子期殁，投琴瀆中，瀆産琴魚，狀如琴，背有紋，七絃三徽俱備。故予懷人句云：「客懷渺渺感離居，一曲遺音入夢虚。愁絶伯牙橋畔冰，白蘋風颭躍琴魚。」識之以備參考。《古檀詩話》。
客中鄉思易生。余《新緑》句云：「愁添南浦亭邊雨，夢繞西堂柳外烟。」竹岡瑞奎姪和云：「片片東風曳酒旗，短長亭畔緑參差。曉烟似醉初晴候，春雨如絲欲暮時。小鳥弄聲藏未得，閒花試朶映偏宜。池塘草色青如許，夢到江南日尚遲。」情見乎詞矣。《古檀詩話》。
上巳復展癸巳，與康熙戊子相同。汪峭厓得詩云：「次第東風颺陌塵，踏青留得未歸人。緣知最好惟三月，記贈將離總一春。蘭草夢回尋舊約，羽觴流處又良辰。三千里外重逢日，蠻語相依不厭頻。」予和云：「莫怪浮杯興未除，重重三日景全舒。光陰故國人無恙，東坡《海外三月三日》詩:「蠶市光陰非故國。」觴詠幽情事有餘。謝草倍青春夢後，鄭蘭恰發午晴初。參軍蠻語堪由繹，躍到龍門不是魚。」二弟羨行喜培蘭，是日適開數莖，香盈滿室，故三聯及之。憶伯祖樾阡公戊子閏上巳二律句云：「櫻笋含香遅首夏，鶯花未老占殘春。」「青鞋依舊平蕪路，丹鳥遲回茂樹枝。」蓋任林邑時稿也。《古檀詩話》。
鴻筆之人，爲國霖雨，而亦必應運而興。康熙十七年戊午，聖祖仁皇帝思得博學文儒，備顧問著作之選。己未三月，召試體仁閣，閣臣以八十卷進呈，欽定五十人人翰林，彭公孫遹駿孫第一。今上登極，復舉是典，取今閣臣劉公綸繩庵第一。嗣凡玉輦巡行，長楊獻賦，江浙才俊，並人網羅。又翰詹諸臣，屢經親試，拔置清班。以故詩才賦手，踵然而蛟龍翔，蔚然而鸞鳳躍，鏗然而鈞韶鳴。辛卯科鄉試，恭逢皇太后八旬萬壽，凡舉子八十以上者，准一體會試。皓首窮經，青雲得路，歡騰海内矣。寳山名宿朱覲扆桓與焉。此雖稽古之榮，抑亦所遭者幸也。《古檀詩話》。
「黄河之水天上來」，溯所自也。世言律詩始於沈、宋，不知六朝人組纂工巧，實開其先。唐人試帖多六韵，間用八韵、四韵，則臨時所限。今郷會小試俱兼用聲律，詩教昌明，人才輩出，率皆典贍風華，頌揚得體。古人謂「葩藻之詞勝，言志之功隱」，余竊未信。《峭厓雜録》。
臣心如水，自古爲難。高文恪士奇淡人天禄然藜，長楊賦獵，備於《金鰲退食》一書。明良遇合，千載一時也。乃其題人小像詩云：「密林陡壑四明山，聞有幽人自往還。一卷奇書琴一曲，儘堪消受此中閒。」《雨中過密雲縣》云：「密雨陰濃白鳥飛，徑穿禾黍到柴扉。鄉心忽記西疇事，水稻花香蟹漸肥。」「閒園十畆越江濱，只合披簑作隱淪。不見山村籬落下，科頭箕踞種田人。」又寄懷友人句云：「君向水雲開水塢，我從圖畫認江邨。」如奏緑水、吐白雲，當極盛時已有幽然物外之想。乞閒後，著《江邨銷夏録》，詳載法書、名畫，士林寳之。《古檀詩話》。
「玻璃春滿琉璃鍾，宦情苦薄酒興濃。」放翁《凌雲懷歸》作也。高念東少宰珩，山東蒙陰人。骨清神佚，氣静情疏。每風日晴和，自跨一驢出，遇嘉石濃陰，即繫驢而卧。有送人赴海陵句云：「紅香塵裏休回首，黄葉村中欲卜居。」出入中外三十餘年，不以富貴貧賤動其心，是真超然仕宦中者。漁洋亦嘆賞其詩。《古檀詩話》。
三神山在海中，而鷺門亦週遭皆海，山多嶔㟢，危石纍纍，萬石巖尤高踞群峰，爲賦云：「海上懸奇峰，一峰累萬石。登高望遠海，千頃同一碧。終古送湖聲，不辨朝與夕。倚杖澹忘言，縱心游八極。」録之以留鴻爪。萬石巖有洞，曰小桃源，詩鐫石上云：二線烟霞空裏綴，没絃琴瑟石邊彈。」奇境也。《古檀詩話》。
閩中詩派，以林子羽、謝在杭爲風雅正聲。予在鷺門，得讀黄駕部日紀荔崖《歸田集》，古蘿藍太史應元序之。《過表弟故居》云：「塵埋緑綺絃皆斷，風響銅鈴鳥獨知。」《病中》云：「藥爐夜半添文武，花逕春深絶往還。」《秋日遊日光巖》云:「屋角窻窺凌海席，寺前門對隔江樓。」聞駕部在都門，詩爲沈宗伯鑒賞，歸田後，日尋山問水，到處留題，殆將追踪林、謝諸名輩也。其年少嗜吟者，則爲何蕙卿芳春。《遊荷庵》云:「酒到開懷誰厭醉，詩當豪興自忘歸。」《冬日書感》云:「流水清堪留面目，茅簷低好望雲山。」何澹而有味。《古檀詩話》。
古今來一夢境也。予戊辰九月，由保陽之廣平，見壁間題句，輒識之。過邯鄲，有鈞州牧詩云：「僕僕邯鄆道，征驂此暫停。柳條重掛緑，草色復鋪青。不夢元如夢，言醒豈是醒。吕仙逢未得，衰鬢欲星星。」爲次和二律。後於庚寅二月，遊武彝萬年宫，見殿壁間畫吕仙卧像，因題一絶云：「山自青青月自圓，迴廊照徹畫中仙。舊遊曾上邯鄲道，夢醒黄粱已十年。」是夜夢一道者，授丸半顆。喜師度我，口占云：「道過邯鄲三十年，畫中人確是真仙。花宫一夜遊仙夢，聽徹簫聲意惘然。」醒而呼童剪燭，書記其事。憶無錫朱贊皇襄有《吕仙祠》詩云：「遺像居然見吕翁，衣冠疑帶海天風。我今結願相隨去，只恐神仙亦夢中。」命意絶高。《古檀詩話》。
山可畫，武彝難畫。朱文公《棹歌》十章，曲盡其妙，爲依韵和之，幾有終焉之意。然余《題百花莊》句曰：「百花莊外盡仙村，遊騎何妨百日屯。却憶青溪五柳宅，稚孫跂足候柴門。」愧紅塵之難脱也。《古檀詩話》。
澹泊明志，寧静致遠，武侯學問經濟基于此語。姜甥敬銘紹渠文學，偕張曉峰作諸葛菜詩，予次韵句云：「名士從來甘澹泊，春風何地不滋生。」「姓氏到今傳婦孺，勳名終古自馨香。」又次汪峭厓烈文學韵云：「秋風五丈陣雲昏，滅此還當咬菜根。不道大星隨雨落，獨傳香草到今存。青蔥未改隆中色，摇曳如懸塞上魂。滿眼卧龍餘烈在，繞畦應酹酒千尊。」姜甥評爲詩中有史。顧姜甥元唱云：「五丈秋風吹不死，中原遺恨鏟還生。」又：「大儒未老田園業，小草偏傳姓氏香。」又：「至味於今思澹泊，軍行到處寓農桑。」絶警健也。《古檀詩話》。
甘棠未必留愛，而手植自不可忘。予在戊寅春，奉檄濬河于宿州符離之南。用土築壩，截柳作椿，逾年發新枝。客有從江北來者，爲言樹已成林矣，成五字謝之：「聞説符離柳，垂絲廕滿塘。偶然經手植，詎敢比甘棠。夜月隄千尺，春風水一方。防河資不朽，望遠意蒼茫。」他日尋訪舊遊，當不至生金城之感爾。《古檀詩話》。
謝榛詩説，非無可採。如論近體云：「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足補前人詩話所未及矣。《古檀詩話》。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漁洋舉此説詩。予憶曹能始句云：「明月自佳色，秋鐘多遠聲。」與陳伯璣「疎鐘荒寺在，澹月空牀得」、華空塵「雨霽聞啼鳥，風停數落花」、邊仲學「野風吹落帽，林雨忽霑衣」，均可不愧前語。《古檀詩話》。
名句不刊。薛道衡「人歸落鴈後，思發在花前」，名下無虚。晚唐馬戴句云：「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爲五言極則。《六一詩話》載僧惠崇句云：「春生桂嶺北，人在海門西。」漁洋稱僧普熙秋皐句云：「烏啼殘雪樹，人語夕陽山。」又如晉江丁鴈水煒句云：「鶯啼殘夢後，花發獨吟時。」六合李退庵敬句云：「酒醒亭午後，人憶秣陵西。」予又見天津査蓮坡爲仁《夏坐》云：「夢回春樹外，花落午晴初。」均所謂青出於藍，冰寒於水也。《古檀詩話》。
風月常新。漁洋山人有《楊枝紫雲曲》，又《花朝寄陳其年》云：「紫雲低唱靈雛拍，愛忍春寒坐到明。」「酒徒散盡楊枝别，説着花朝一惘然。」按《迦陵外傳》，辟疆招迦陵讀書于家，愛其才雋，進聲伎以適其意。歌者楊枝度曲，紫雲吹簫，十年間，詩文益進。迦陵句云：「料理到微細」，正指此。《艮齋雜説》云：「其年客如皐，畫雲郎小影，檇之出人，同人題咏甚多。」《漁洋詩話》則云:「坐湘中閣賦詩，令紫雲捧硯，誠佳話也。」《觚賸》載：紫雲合卺之期，迦陵賦《賀新郎》贈之云：「撲朔雌雄渾不辨，但臨風私取春弓量。」又：「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樣。」可謂美動七情。又一則云：歌若楊枝，態極妍媚，知名之士，題贈盈卷，惟其年擅場。閲二十年而楊枝老矣，其子亦玉人也，因呼「小楊枝」。一日u讌集，辟疆出前卷相示，毗陵、邵青門題其後曰：「唱出疏髯絶妙詞，燈前認取小楊枝。天工不斷消魂種，又值春風二月時。」是皆可補人馮猶龍《情史》者。《古檀詩話》。
詩人邂逅，名句欣傳。往于金陵省試歸，晤鄰舟任君嗣淹，語予句云：「春晴抵少年。」亟咨賞。詢之，乃知爲古檀姨丈署龍舒篆時所拔士也。《峭厓雜録》。
詩本性情，亦由天賦。曉峰示予《亦山小草》一册，乃鹽官陳心田寅所著。五言如《春晚》云：「遲暮美人淚，寸陰遊子心。」七言如《杏花》云：「野店斜橋沽酒地，冷烟疏雨賣花天。」《登天寧寺浮圖》云：「風雨三秋人獨立，雲山萬叠鴈孤飛。」翩翩公子，勝老成宿學矣。《古檀詩話》。
愛才有同情也。我友石文學環溪晉在山右，廖明府景班羨行見其倜儻不群，雅重之，延致令弟景明屺堂賓川署中。憶戊子秋暮，曾偕環溪，暨章香岑、施牧堂野步，過方氏園林、杜真君故居。予有句云：「紅藏竹裏寺，青露屋邊山。」環溪和云：「風勢疏寒樹，秋容澹遠山。」牧堂云：「村深藏野店，木落露遥山。」香岑云：「荻花逝斷港，楓葉染秋山。」真得一時倡和之樂。今環溪遠在滇南，能弗嘆旅鴈分飛耶？《學齋隨筆》。
佳節古有移用者。唐文宗開成元年，歸融爲京兆尹，時兩公主出降，有司供帳事繁，又偪上巳，曲江賜宴請改日。上曰：「去年重陽，取九月十九日，不失重陽之意。可以十三日作上巳。」故周櫟園詩云：「花寒今十日，酒冷古重陽。」近年來丙子則閏九月，丁亥則閏七月，龍山再會，巧夕重逢，豈非天成佳節？不知發詩人何限詩情，添名流多少名句也。《古檀詩話》。
「四時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惟少年。」少年既去，三月重逢，得勿流連欣賞也。癸巳閏三月上巳，光景一新，同人既分賦矣。因值盆蘭盛開，後二日，復行譙集，峭厓句云：「不愁春欲暮，但覺氣俱芳。」曉峰句云：「對酒已忘前日醉，聞香倍覺勝情賒。」竹岡句云：「一種幽情客裏叙，幾莖香露雨前滋。」予成三律，首章句云：「臨風吹氣知名士，按譜談心舊酒人。」次章句云：「十里好風吹不盡，滿庭香氣味偏多。」三章句云：「花含蜑雨春何限，月吐蛾眉夜未闌。」竊願春光常駐矣。《古檀詩話》。
盥花軒詩話卷四
明皇夢仙子十餘輩，御卿雲而下，執樂器懸奏之，曲度清越。一仙人曰：「此《神仙紫雲迴》也，授陛下爲正始之音。」覺，命玉笛習之，盡得其曲。故漁洋贈徐紫雲云：「法曲只應天上得，人間那識紫雲迴。」尤西堂亦有句云：「小部音聲誰第一，玉簫先奏紫雲迴。」《古檀詩話》。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千古奇情韵事。洪昉思昇《長生殿》傳奇，盡删太真穢事，一時朱門綺席，酒社歌樓，纏頭增價。乃好事者罔顧功令，致趙秋谷、查初白被議，此康熙乙巳秋事也。後庚寅九日，郭于宫於花密居招同人社集，演《長生殿》，初白不及赴，以二絶答之云：「曾從崔九堂前見，法曲依稀燄段傳。不獨聽歌人散盡，教坊可有李龜年。」「上客紅顔興自酣，風光重説後三三。老夫别有燒香曲，憑向聲聞斷處參。」感慨係之矣。洪有集名《稗畦》，竹垞贈句云：「梧桐夜雨詞凄絶，薏苡明珠謗偶然。」亦實録也。《古檀詩話》。
物莫不聚於所好也。周侍郎亮工有墨癖，嘗蓄萬種，盛以小錦囊，懸之梁間。歲除作祭墨會，以酒澆之。吴梅村賦詩曰：「山齋清玩富琳瑯，似璧如珪萬墨莊。口啜飲同高士癖，頭濡書類酒人狂。但逢知己隨濃淡，若論交情耐久長。不用黄金費裝裹，伴他銅雀近周郎。」見《三岡志略》。《古檀詩話》。
神物顯晦無常。米氏研山，乃南唐寳石，上有華蓋峰、月巖、翠巒、龍池、上洞、方壇、玉筍諸勝，每天欲雨，則龍池津潤。未幾，元章以研易園，繪圖以記，復作詩曰：「研山不復見，哦詩徒太息。唯有玉蟾蜍，向予頻淚滴。」後入吴興，燬於兵。《輟耕録》圖其形，并詳載之。豈知不然，朱太史竹垞在都，曾擕與俱，漁洋亦題有長古，并絶句云：「長與幽人伴著書。」朱公子子褒，復經擕至雲間。聞長尺許，峰巖玲瓏，靡巧不備。董閬石見之，載《三岡志略》中。憶《香祖筆記》又云：研山爲徐司寇購得。今竟未知神物流落何所云。《古檀詩話》。
制作絶巧者謂之鬼工。僧惠遠取銅葉製器，狀如蓮花，置盆水之上，底孔漏水，半之則沉，每晝夜十二沉，爲行道之節。後元順帝自製宫漏，藏壺匱中，運水上下，匱上設三聖殿，腰立玉女，按時捧籌，二金甲神繫鼓撞鐘，鐘鼓鳴時，獅鳳飛舞。匱兩旁有日月宫，宫前飛仙六人，子午之交，耦進度橋，進三聖殿。已復退立如常。論者謂神工巧思，千古一人。予在鷺門，購得洋人所製三層樂鐘，髣髴似之。鐘高四尺許，千門萬户，金碧爛然，八音迭奏，纍纍如貫珠，人物如繪，宛轉關生，並不須水運也。予有題句云：「蜃市幻從海上得，霓裳遥度月中來。」愧未足形容其妙矣。《古檀詩話》。
袁墓山之半，有奇石，俗呼爲假山，爲其似人工鏤鑿，故名。以真冒假，竊爲不平。後遊獅子林，則山皆叠石所成，傳爲倪雲林手蹟。幽峻逶折，嵌空玲瓏，又與真者無異也。彭蘭陔司馬有句云：「欲斷仍連峰頂路，方窮忽轉洞中天。」庶克繪此奇境。《古檀詩話》。
情至語沁人肺腑。伯祖樾阡公，嘗刻潘甸君《閨情百咏》行世。其一云：「丁香花結燕還家，荏苒流光暗裏加。燕有定程花有信，最無憑准是天涯。」《古檀詩話》。
吴人沈坦若，精於操縵彈棋之技，挾以楚遊。經道士洑，失舟，僅以身免。小泊沙際，信步至山椒一寺，見有虬髯岸幘者，隨從數人，散步於堂。詢沈鄉曲，告以吴門，問何所之，因言挾技至此，爲陽侯所苦，候易舟前進耳。虬髯者曰：「君有此妙技，肯從我遊乎？」沈方進退維谷，許之。即邀登太艦，揚帆而上。行數日，至大澤中，渺無際岸，有數百艘來迎。人巨室中，館於客舍，供帳甚麗。左右使令，三尺童子外，皆美嬛也。日相對手談，互有勝負。當花晨月夕，吟咏頗豪。如是者三月。一日，置酒相欵，贈以詩曰：「不羡扶餘老此身，漫從河海寄修鱗。知交若問行藏處，莫道虬髯是主人。」出千金爲贈，曰：「請從此别，我亦從此逝矣。」命艇送至漢口。見《見聞録》。今聖明在上，宜乎若輩消磨殆盡也。《古檀詩話》。
仙令風流，去俗萬里。予友長沙進士盧絧齋世昌，曾任豐邑，工詩畫。嘗作《滋蘭樹蕙圖》，題四絶句於上，遍乞名士題詞。其言曰：「世所謂傳神者，或并貌遺之，且刻劃無鹽，甚無謂也。予性喜蘭，蘭即予之小影矣。」予爲三叠其韵歸之。猶憶四章云：「空谷春生憶往時，半簾秋影雨絲絲。芳馨貽贈情何限，淡墨和烟寫一枝。」「擷得孤芳是處栽，寫生還向筆端開。有聲詩句無聲畫，都是心花結撰來。」「半春兀坐小窗陰，風雨牢愁苦未禁。粉本圖成誰共賞，天涯幽客最關心。」「閒情我亦愛棲巖，橘剌藤梢取次芟。重理琴樽并翰墨，江湖同署散人銜。」幽客，指絧齋。詩友，會稽童二樹也。芳蘭竟體，其絧齋之謂乎？同時碭山令劉筠谷臻，諸城人，亦善詩。嘗作《玉蝴蝶》詞，題予《花月雙輝圖》，有云：「花謝珠沉，不知何地漱璚漿。」又云：「雲波蹙處，捲盡斜陽。」風情才調，略見一斑。所著《筠谷盥花軒詩話卷四 四八七一集》，絧齋與二樹山人點定而付之梓，誠同心之臭矣。《古檀詩話》。
攝山去秣陵四十餘里，襟江帶海，俯瞰觀音、摘星諸峰。予以公事，居停於紫峰閣，即漁洋山人所謂「危溜千巖落，中峰一澗喧」者。其名蹟爲彩虹明鏡、爲幽居、爲般若臺、爲桃花澗。是閣未及山之半，遥望最高峰，尚在縹緲間也。復從玉冠峰、千佛嶺、九株松、叠浪崖、萬松堂、白鹿泉，而登太虚亭，或幽峻曲折，或淡遠空明，飛瀑停雲，竹軒松厂，點綴自然。沈文慤歸愚有《攝山》詩十二章，今上和之。中云：「詩賡老沈得奇句。」洵千古盛事。我松朱蒙溪明府龍鑑嘗繪《栖霞十二圖》，頗得其梗概云。《古檀詩話》。
名賢勝地，光景常新。舒城龍眠山，李伯時棲隱處。予攝舒篆，幸兩過其地，林木隠秀，岡巒陂陀。惜以公事雜遝，未得一登璇源館、垂雲沜，而訪伯時遺跡。迨歸故山，江帆更難乞樵風便矣，爲怊悵者久之。韓子蒼題伯時《太乙真人畫》云：「會植青藜夜相訪。」漁洋云：「何處是龍眠，千峰出雲族。」景仰深矣。《古檀詩話》。
「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上月如霜。」李獻吉《汴中元宵》絶句也。周憲王，定王子，好臨摹古書帖，曉音律，作雜劇三十餘種，散曲百餘，雖才情未至，而音調頗諧，中原弦索多用之。見太倉王元美世貞《藝苑巵言》。憲王尤工詩，如《春日》「深巷日斜巢燕急，小樓風静落花閒。」《日暮》云：「林鳩唤友常知雨，海燕將雛不避人。」《雲林清趣》云：「采藥一僧雲外去，巢松雙鶴雨中還。」《送人》云：「南浦斷虹收雨去，西風新雁帶霜來。」《横堤晚望》云：「神如秋水十分浄，心似中原萬里平。」皆風華和婉，直同名士擅場。《古檀詩話》。
憲王宫女夏雲英，五歲誦《孝經》，七歲通釋典，淡粧素服，色藝絶倫。年二十二，卧病，求爲尼，受菩薩戒，作偈而没。王哭以詩曰：「雲英何處訪遺踪，空對陽臺十二峰。花院無情金鎖合，蘭房有路碧苔封。消愁茶煮雙圑鳳，縈恨香盤九篆龍。腸斷端清樓閣裏，墨痕燭炧尚重重。」端清閣即宫女所居也。見《本事詩》。《古檀詩話》。
琴趣淡而彌永。漁洋山人句云：「曲罷孤月明，溪光散清泚。主客無一言，露坐攬衣起。」讀之者，覺聲希味淡。予在京時，曾于馨和庵太史座上，聽其撫琴，贈以長古，并絶句云：「廣陵一曲散春風，解組歸林樂意融。長日如年山太古，揮絃無語對飛鴻。」令孫積善，官館肄業，人極雅静，綽有乃祖家風。《古檀詩話》。
風景不殊，河山非故。湯西崖《重過萬柳堂》云：「笙歌不記迴燈舫，魚鳥誰能認鬢絲。」《集王文靖公怡園》云：「今日城南韋杜少，舊時池上管絃多。」《亞谷叢書》云：「七字中具無限感慨。」又濟南王斗南觀察元樞過怡園，亦有句云：「如何喬木裏，只是冷雲多。」今此園夷爲平地，過者傷之。憶予曾謁王少宗伯景曾于都門，席中談及相國盛時，讌會無虚日，豪飲者各有名號，或爲酒仙，或爲酒海，或爲酒將軍，或爲酒博士，其最善飲而終席丰神諧暢者，稱爲酒美人。艷事勝情，猶津津齒頰間也。《古檀詩話》。
《雨霖鈴》一曲，讀者傷之。予嘗觀《長生殿·聞鈴》齣，櫽括其意，成七古一首，末云：「乾坤千載幾紛更，雲棧崎嶇何日平。閣外行人休駐馬，隔江蜀魄不勝情。」山陰孫雨田有絶句云：「舊殿長生事渺茫，重將天寳譜興亡。愛河忍幻華嚴劫，一曲分明戒色荒。」「小部梨園曲未成，驛門荒草葬輕盈。君王忍割今生愛，枉與殷勤誓再生。」「窈窕捐生事足多，漫將傾國比褒娥。六軍變靖君恩報，不枉官家得寳歌。」「蒙塵不惜惜娉婷，棧道新歌掩淚聽。不見人間垂老别，傷心更甚雨淋鈴。」讀之，如聽銀筝嗚咽。按張祜詩「雨霖鈴夜却歸秦」，貴妃墓在興平縣，漁洋懷古所謂「一種傾城好顔色，茂陵終傍李夫人」是也。又《温飛卿詩注》云：「貴妃墓側，有相思樹。」故汪太史士鋐秋泉詩云：「鈿合香囊銷息沈，馬嵬猶自占花陰。黄泉碧落知何處，一樹相思空到今。」吴門汪籲三俊任醴泉令，曾脩貴妃墓，名流都爲賦詩，可稱好事。《古檀詩話》。
「長橋卧波，未雲何虹。」洛陽橋，長三百六十丈，宋蔡端明建。予辛卯春過此，詫爲鉅觀，雖都門蘆溝、江南荆山，無此綿亘也。黄明府任莘田律句云：「拍岸洪濤跨半空，空中七十四垂虹。人騎鰲背千層浪，衣捲潮頭萬里風。襟帶幾邦山海會，梯航終日島夷通。端明善政綿金石，詞翰風流兩絶工。」武陵朱司馬景英幼芝七古云：「仙人畏渡南海南，施手一綫搢巉堪。海水濁飲雄虹貪，卒然横厲神山三。」詩境宏敞，雅與橋稱。《古檀詩話》。
《蘇長公外紀》云：「參寥子言：『老杜「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疎簾看奕碁」，此句可畫，但恐畫不就耳。』僕言：『公禪人，亦愛此語耶？』寥曰：『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瑶柱，豈免一朶頤哉？』」晉《安南異物名記》曰：「肉柱膚寸，美如跳玉。」予到閩，喜嘗此味，顧閩中水族頗繁。壬辰人日，口占句云：「海南風物紫霞觴，撾鼓傳花興倍長。牡蠣正肥蟳蛤美，漫因鱸鱠憶蓴鄉。」予日食甚少，而口角幾同老饕，爲之一笑。《古檀詩話》。
《升庵集》載：賈島詩：「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二句爲平生之冠，而其全集不載，僅見於坡詩注所引。又載：岳武穆公詩有云：「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唐之名家不過如此。後見宗留守澤亦有詩，真所謂儒將風流，其佳句不可没也。《古檀詩話》。
關神勇光明磊落，惟岳武穆前後抗衡。錢塘龔繼武之鏐《過岳墓》句云：「丞相只憑三字獄，將軍頓廢十年功。」可稱實録。又同時如曲壯閔，亦未竟其才，袁中郎《宿朱仙鎮》詩曰：「祠前簫鼓賽如雲，立石争纔弔古文。一等英雄含恨死，幾時論定曲將軍。」江進之《讀張魏公傳》云：「子聖焉能蓋父凶，曲端冤與岳飛同。何人爲立將軍廟，也把烏金鑄魏公。」漁洋《題魏公墨蹟後》云：「淮西白骨接符離，三十年中幾喪師。太息長城君自壞，軍中空卓曲端旗。」皆所謂公道在人者也。二弟倩行藏一銅章，上鐫「岳飛」二字，馬壻姬木，有武穆手書一長幅，見者無不寳之。《古檀詩話》。
「柴門閉深竹，高枕看横山。」香山范君宏志景沂追懷葉已畦太史作也。太史爲沈宗伯師，築二棄草堂于横山，堂側亭曰「獨立蒼茫處」，過其廬者，仰止之，有《已畦稿》。庚寅冬，晤范君令兄青照宏羽，惠予《八家詩鈔》。八家者，王夢樓太守、褚筠心學士、任大椿幼植傳臚、顧星橋孝廉、卞近邨處士、王條山文學，及青照、桂堂來翔喬梓。讀其中名章秀句，如置身七十二峰間矣。《古檀詩話》。
揚亭載酒，樂事賞心。顧星橋辛卯秋自都門歸，偕其門人浦流槎翔春、陳雲軒榮、范桂堂來翔、雪海來雲集月滿樓，得南字韵，星橋云：「燈下新詞吟硯北，畫中舊夢説花南。」流槎云：「醉殘緑酒秋光好，吟傍疎簾樹影涵。」雲軒云：「鶯花别後孤懷遠，烟月歸來逸興參。」桂堂云：「垂楊遠送燕山北，叢桂初開淮水南。」雪海云：「花生樺燭詩初就，風散疎簾酒漸酣。」金陵袁明府枚序曰：「征騎初停，盍簪再卜。似陸機入洛，望重春明，擬張翰歸吴，情深秋夕。」摘其麗句，繫我覊懷矣。《古檀詩話》。
汪秋泉士鋐題《布使君將獵圖序》云：「從古皆作出獵圖，誌獲禽獮獸之樂，未有作將獵者。觀其出自閨房，立於中庭，後堂姬妾之盛，有敲枰對奕者，有揮弦撫琴者，有折梅而插瓶者，有並坐者，有同行者，近前則有執爵者、將酒者、具食者、捧劍者，金釵十二，不是過也。其如雲僕從，伺候於門，抱弓矢，操鞭鐙，或牽犬而坐，或臂鷹而立。當夫雪霽天清，人馬咸思各効其用，意氣可謂壯哉。如此設色，洵奇麗。讀白傅《琵琶行》、《長恨歌》、元微之《連昌宫詞》等篇，若或遇之。《古檀詩話》。
圍場縱騎，豪舉快心。閩南黄明經植萬長汀有《出獵圖》長卷，意態閒逸，從者十二，即其精選小部。珊鞭金鐙，茸帽蠻鞾，宛如璚林玉筍。王太守文治夢樓所謂「驪珠十二顆，一一春風姿」也。予題以十絶，其一云：「談笑追乘萬里風，書生真是可憐蟲。馬嘶碧嶂烟嵐合，意氣看彎兩石弓。」王光禄鳴盛西莊云：「歸來細撥三絃子，更唱伊州舞馬詞。」占盡清遊之福矣。《古檀詩話》。
「善才零落龜年老，渭水猶明羯鼓樓。」按，《長生殿》傳奇末有《彈詞》一劇，最爲淋漓悲壯。余在合肥，又製《後彈詞》一劇，蓋李謩既邀龜年至家，自必唱宫中舊曲，而李謩既長横吹，亦豈無家樂可陳？紅粉滿場，頗爲悦目。惜此稿散佚，僅記首曲二句云：「琵琶雙勸酒，鸚鵡數催詩。」差覺泠泠可聽云。《古檀詩話》。
「第一傷心杜十娘」，沈沃田大成題金陵張漱石傳奇句。第我松先有夏谷香秉衡製十娘傳奇，名《八寶箱》，予爲之序。其後篇云：「詞填黄絹，機本七襄，事記青樓，箱名八寳。緑萼華，人間到處，翠袖闌珊；杜蘭香，天上謫來，朱顔飄泊。輕盈十五，偏從薄倖兒夫；佳麗三千，徒作有情眷屬。嗟乎！十二行艷冶，收入私囊；五百年姻緣，結成公案。唤醒三生春夢，參同四壁秋波。君既經描繪南威，予能無唐突西子也哉。」後谷香任蒲城，予有寄懷句云：「放罷早衙勤覓句，紅衫烏帽渭南邨。」仙令風流，宛從毫端繪出矣。《古植詩話》。
勝地歡場，供人憑弔。京師萬柳堂，自元明至今，爲主持埴坫之所。《輟耕録》載：野雲廉公，招同松雪趙公會飲。妓有解語花者，歌《小聖樂》一闋。松雪即席成律句云：「萬柳堂前數畝池，平鋪雲錦蓋漣漪。主人自有滄洲趣，遊女仍歌白雪詞。手把荷花來勸酒，步隨芳草去尋詩。誰知咫尺京城外，便有無窮萬里思。」嗣我朝漁洋山人，亦偕諸名流讌賞其地。壬辰春，汪明經笠夫寄予遊萬柳堂二律，佳句云：「緑波衫色仍浮岸，芳草裙腰直到門。」又：「草木平泉空宦跡，雲烟過眼付叢祠。」閲之動金城之感。同遊者爲鍾雪子、蔣雲槎、陳蘭堂、王香雨、陳𥯑齋，二陳君則雲煓、禮垣令嗣也，均工詩畫，爲後起之秀云。《古檀詩話》。
名山藉名句以傳。閩龔用卿，招客及婿林世璧登鼓山，分韵賦詩。客皆遜讓，林時色醉，奮筆云：「眼中滄海小，衣上白雲多。」予兩過榕城，未遑一游，讀此輒爲神往。異時整頓歸鞭，當償夙願爾。《古檀詩話》。
才人失意，每假詞曲自娱。荆州守袁韞玉，爲吴郡佳公子，才調無雙，尋以失職空囊，扁舟歸里。梅村作詩贈之，其四律之一云：「詞客開元擅盛名，蕭條白髮可憐生。劉郎浦口潮初長，伍相祠邊月正明。擊筑悲歌燕市恨，彈絲法曲楚江情。善才已死秋娘老，濕盡青衫調不成。」又蘀庵一日出飲歸，月下肩輿過大姓門，其家方燕客，演《霸王夜宴》。舆人云：「如此良夜，何不唱『繡户傳嬌語』，乃演《千金記》耶？」蘀庵狂喜，幾墮輿。亦詞場佳話也。《古檀詩話》。
詞曲開元擅盛名，不獨蘀庵也。李笠翁以金元詞曲擅場，所至擕小鬟唱歌。吴梅村贈詩云：「家近西陵住薜蘿，十郎才調歲蹉跎。江湖嘯傲誇齊贅，雲雨荒唐憶楚娥。海外九州書忘怪，坐中三叠舞迴波。前身合是玄真子，一笑滄浪自放歌。」尤悔庵又云：「十郎才調福無雙，雙燕雙鶯話小窗。送客留髠休滅燭，要看花睡照銀缸。」艷事艷詞，殆堪千古。《古檀詩話》。
南宋偏安，壞於和議。紹興中，黄公度榜第三人陳修，福州人，解試《四海想中興之美賦》，第五韵隔對云：「葱嶺金隄，不日復廣輪之土；泰山玉牒，何時清封禪之塵。」時諸郡試卷，多經御覽，高宗親書此聯粘殿壁。及唱名，玉音云：「卿便是陳修？」吟誦此聯，凄然出涕。問：「卿年幾何？」對曰：「臣年七十三。」問：「卿有幾子？」對曰：「臣尚未娶。」乃詔出内人施氏嫁之，年三十，貲奩甚厚。時人戲爲之語曰：「新人若問郎年幾，五十年前二十三。」觀此一事，知高宗非無恢復之心。此《鶴林玉露》所爲嘆息痛恨於秦檜也。《古檀詩話》。
唐人詩多用金釵十二事。如樂天「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是也。《野客叢書》載：「《南史》：周盤龍有功，上賜金釵十二枚與其愛妾阿杜。其事甚佳，罕有用者。」予謂宋王岐公珪爲學士，召入禁中，設座賜宴，左右姬嬪，悉以領巾紈扇索詩，王一一爲之，咸以珠花一枝潤筆，衣袖皆滿，風流香艷，尤屬千古佳話。《古檀詩話》。漁洋題海叟詩集云：「七字風流白燕庵。」庵在吾松府城東門外之賢游涇，御史袁公墓側。里人以公有《白燕》詩，築庵祀之，遂以爲名，非其故居也。今上海曹炳曾巢南，已刊其遺稿行世。《古檀詩話》。
詠物每多寓意。時大本《白燕》詩：「玉剪一雙高下飛。」頗稱形似，一時傳之。經袁海叟别構一詩，遂臻神妙，然其命意，固有在也。如一起云：「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是人是燕，含情何限。若他手寫此，則無着矣。中聯云：「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池塘香人夢，梨花庭院冷侵衣。」明明寫出河山非故，風景都殊，所謂水中月、鏡中花，不着一毫色相也。一結云：「漢家姊妹多相妬，莫向昭陽殿裏飛。」晚節保身，亦基此語。汪峭厓咏白燕庵云：「托疾歸林下，論才冠國初。春風飛燕子，東海走鰻魚。丹陛求何急，青丘計較疏。月兒高一曲，誰和九峰廬。」海叟之不疏于計，早于《白燕》詩見之，其見賞於鐵崖也宜哉。《古檀詩話》。
峰泖夙推雅宗。漁洋多布衣交，而我松董樗亭俞蒼水在都，尤與杯酒唱和。《北遊草》云：「余所寓蕭寺，與阮亭咫尺，晨夕得過從談笑。四方風雅名流至，輒邀晤對。誠快事也。」次漁洋一律云：「廿載行吟老翠微，疏狂久與世相違。騰驤冀北千神駿，潦倒江南一布衣。燕市筑聲愁裏和，機山月色夢中歸。僧寮竊喜幽齋近，繾綣交情似爾稀。」樗亭兄閬石含《三岡志略》板燬不傳，今所抄撮數條，乃殘膏賸馥云。《古檀詩話》。
殘碑斷碣，剔蘚摩挱，弔古者輒爲神傷。若少陵茅屋，舊券無存，處士故居，崔姬已老，其神傷更當何如？明李潛夫先生天植，崇禎癸酉孝廉，居乍浦蜃園，足不人城市。老夫婦白頭相對，時時絶食。年八十餘，猶矍鑠。所著有《續修九山志》及《咏梅百首》。余航海赴閩，道經乍川，遍覓蜃園，無有知者，因賦一絶追悼之。句云：「誰知餓死尋常事，賦就梅花欲斷魂。三百餘年遺老盡，祗今何處訪柴門。」《學齋随筆》。
盲于目，不盲于心。我松唐酉陽汝詢五歲而瞽，從其兄士雅口授經史，髫年喜作詩，《和蠟梅》句云：「姿同籬菊偏凌雪，巧借江梅不待春。」張王屋侍御見之，曰：「此唐音也。」持《唐詩解》謁許助教雅則，許曰：「適讀《文選》『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當作何解？」唐曰：「枯桑無葉，豈知天風？海水不冰，豈知天寒？」許撫掌稱爲異人。李本寧、焦弱侯延至白下，聯詩社于秦淮，刊《編蓬》、《姑蔑》等集。前明嘉靖中，又有朱天游太章能詩，贈寺僧云：「一鳥不鳴萬木稀，如來寂寞火燈微。老僧曝背閒無事，割片殘雲補衲衣。」均可稱耳學淹通者。《古檀詩話》。
法書名畫，莫方伯是龍廷韓與董宗伯齊名。幼謁王公遵巖，贈詩云：「風流絶世美何如，一片瑶枝出樹初。畫舫夜吟同客駐，練裙晝卧有人書。」名流推重如此。平生喜延寒士，有友貧甚，以行草一篋助其婚。每出遊，輒縱筆作雲山小景，令坐客呼盧，勝者得之。著《送春賦》，書數册，皇甫子循、王元美見之，均咨賞云。《古檀詩話》。
延陵掛劍，雅意難忘。河南劉公㦷體仁，詩新近澁，嗜好應在東野。漁洋山人屢稱之。《池北偶談》載：公㦷友某，素喜琴，殁數年。公㦷一日挾姬過其墓，停車酹酒，使姬各操一曲，殆亦存延陵掛劍之意。《古檀詩話》。
爝火豈能復明？沛縣閻古古爾梅赴史道鄰閣部聘，時值興平伯高傑新爲許定國所殺，古古勸閣部往鎮撫之，閣部退保維揚，古古遂以書投之而去。後於廬州見傳奇，有史閣部勤王一闋，感而志之云：「元戎親帥五諸侯，不肯西征據上游。今夜廬州燈下見，還疑公未死揚州。」又：「繡鎧金鞍妃子粧，興平一旅下河陽。猿公劍術無人曉，驚道筵前舞大娘。」末句指高傑婦即李自成妻也。《蓮坡詩話》。
才人惜才人，宜也。閻古古詩筆最雄放，曾因事繫西曹，合肥龔芝麓尚書左右之，得脱。古古上尚書詩云：「君相從來能造命，湖山此去好容身。」尚書之宏獎風流，古古之感恩知己，兩不朽矣。《古檀詩話》。
江北詩最傳誦者，「美人只受一人憐」，臨湖季君愈作也。予謂上句警而未醇，對句婉而可味。古來賢媛豈有不從一終者？石崇之被收也，緑珠請先死以報寵遇。宋子虚詩云：「紅粉捐軀爲主家，珍珠一斛委泥沙。年來金谷園中燕，銜取香泥葬落花。」又小青云：「盈盈金谷女班頭，一曲驪歌衆伎收。值得樓前身一死，季倫原是解風流。」緑珠可無憾於九京矣。《古檀詩話》。
緑珠以死報知己，千古快事，宜小青羡之。雖然，豈獨小青？閩中女子邵霏霏，遇亂爲人小婦，至京，遭妬妻抑配閽奴，作絶句三十平韵而死。有云：「白雲縹緲望中迷，獨倚蓬窗對面啼。萬里北堂知也未，碧梧不是鳳凰棲。」「挑燈含淚寫紅牋，萬里緘封報可憐。爲問生身親父母，賣兒還剩幾多錢。」「蜀魄啼聲不忍聽，斷腸最是雨淋鈴。紅顔千古同悽惻，我又臨風慟小青。」自叙云：「江城吹笛，空嗟紅豆相思；流水揮絃，痛哭白頭奚托。」凄其欲絶，不啻一聲《河滿子》也。《古檀詩話》。
春光欲去，無限關心，况在蘇臺勝地乎？無錫杜雲川詔，雨泊閶門，《送春》詩云：「六宫花老淚臙脂，點點殘紅墜晚枝。自是東風無著處，本來西子有歸時。錦帆冷落青簾舫，玉管闌珊白苧詞。雙槳緑波留不住，半塘烟柳雨如絲。」又許子遜廷鑅《送春八絶》，其最佳者：「吴兒日暮踏歌回，紈扇痕新袖底開。燕子一雙斜掠地，不隨春去却飛來。」「逐隊障泥南陌頭，畫船蘭櫂閙蘇州。送春不送歸天上，兩兩三三到虎丘。」「橋連芳草酒旗横，醉睨當壚倒玉瓶。十里好風吹不住，亂紅飛雨過長亭。」朱竹垞見之，謂燕子一雙，好風十里，令人對此黯然。正以其時與景會也。《古檀詩話》。
棹船聲非無可聽。元結《欵乃曲序》云：「大曆初，爲道州刺史。以軍事詣都使還州，逢春水，舟行不進，作《欸乃曲》，令舟子唱之，以取適道路。」曲云：「停橈静聽曲中意，好是雲山韶濩音。」柳子厚曰：「欸乃一聲春水緑。」王鑑溪琰詩：「一聲欵乃歌，烟水漁郎渡。」亦佳。《古檀詩話》。
古藤書屋，爲金太傅舊第，朱竹垞、黄俞邵、周青士、蔣京少諸名流所寓居也。曲阜孔東塘《燕臺雜興》詩云：「太傅吟詩舊草堂，新開蔣徑自鋤荒。藤花不是梧桐樹，却得年年棲鳳皇。」後我鄉畢掌科咸齋寓都門，亦有藤花書屋。癸酉清和，曾偕太倉畢秋帆沅、上海曹容圃錫寶、寳山鍾半江文標諸同人讌飲其下，予即席句云：「日落青燈同話雨，春殘紫玉未成烟。」咸齋公欣賞之。公善詩工書，胸羅四庫，待愚弟兄情意逾常。惜堂在人非，而藤花亦零落矣。《古檀詩話》。
三關者，古北、居庸及雲亭關也。雲亭即今喜峰口。居庸去京僅二驛，形如螺旋，最爲險要。虞山徐芬若蘭《出關》句云:「將軍此去必封侯，士卒何心肯逗留。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争得不回頭。」膾炙人口。予曾徧歷塞外，頗多題咏。《土木道中》云：「連宵雨過白雲閒，洗出秋光照漢關。」《東河看山亭聽雨》云：「想到家山烟樹渺，有人愁絶倚闌干。」吟情殊騷屑也。《古檀詩話》。
賦形肖物，才士爲能。張景陽詠二疏，顔延年詠五君，佳句流傳久矣。黄𢈪堂宫允，偕陳慧香、劉友萍、李亦吾諸名輩，分咏竹林七賢，刻《西邨唱和集》。近則沈廣文鏡涵湖有咏賀知章一律，能詩者因分咏飲中八仙，幾令千載而下與千載而遥，精神相感。按漁洋亦有《五君詠》，爲劉考功公㦷、施少參尚白、汪户部苕文、梁侍御曰緝、董侍御玉虬，人以詩傳矣。《古檀詩話》。
幼讀歐陽子《浮槎山水記》，輒爲神往。後予承乏其地，僅得一到，汲泉以烹。劉學使星煒贈詩云：「三泖湖波近若耶，人家水木舊清華。安仁詞賦知名久，不待河陽始種花。」「歐虞書格荆關畫，更好韋郎五字詩。行縣却鄰筝笛浦，泠泠終日和冰絲。」「淮流楚水接城東，井牧由來大郡同。試向浮槎恣展眺，萬家烟樹滿晴空。」「金斗城高鎖緑苔，公餘擕鶴任徘徊。知君懷古多情思，定上城東鮑照臺。」既感獎借，且誦「浮槎」「展眺」一語，深媿與名山水有緣而無緣也。《古檀詩話》。
盥花軒詩話卷五
晉人曠達，關乎意趣。《醉吟先生傳》曰：「吾生天地間，才與行不逮古人遠矣，而富于黔婁，飽于伯夷，樂于榮啓期，健于衛叔寳，幸甚幸甚，餘何求哉？因吟《咏懷詩》云：『抱琴榮啓樂，縱酒劉伶達。放眼看青山，任頭生白髮。不知天地内，更得幾年活。從此到終身，盡爲閒日月。』」何等瀟灑。顧其在潯陽江上，夜聽琵琶，青衫淚濕，爲渠感激，作歌行，一寫六百六十字，不免疑司馬多事。及讀戴復古石屏集句云：「白樂天，白樂天，平生多爲達者語，到此胡爲不釋然？」覺所見略同。《古檀詩話》。
名人定多逸興。白樂天爲少傅，分務洛陽，情興高逸。盧尚書簡辭别墅，枕伊水，冬日倚闌眺嵩洛，霰雪微下，見二人蓑笠，循岸牽篷。艇中有白衣與僧耦坐。船後小竈，安桐甑，丱角童煮茗。泝流過檻前，舟中吟嘯方酣。問之，乃白少傅與僧佛光，自建春往香山精舍云。讀之，覺一片詩情詩境也。《古檀詩話》。
英雄未竟其才，精靈不泯。劉將軍綖每戰凌厲無前，歸田後，養戰馬數匹，伏櫪長鳴。見劉則左右盤旋，騰躍欲奮。將軍殁，曾赴虬云：「頻年兵火動邊書，一别離家十載餘。短劍看來寒入夢，長纓借去嘯成虚。劉公揮淚髀生肉，范老傷心背發殂。頸血也同春草碧，肯因頭白賦歸與。」誦之，生横槊磨盾悲歌出塞之思。其詩筆亦横掃千人軍矣。《古檀詩話》。
「衝冠一怒爲紅顔」，陳圓圓一曲，詩中有史。武林陸明府次雲雲士因歌作傳，摹寫如生，而畔王之罪益著。金陵邵爲章，曾幕滇南，縷悉本末，題四絶云：「百萬雄師睥睨間，先朝一脈絶南蠻。擒人即是人擒路，誰道天公不好還。」「軍威南朔敢稱雄，轉眼興亡一瞬中。他日龍門成紀傳，君臣父子總無公。」「行營歷歷草萋萋，銅柱摩崖手自題。虎豹無睛威尚在，老軍猶説舊平西。」「岧堯天半起觚稜，不盡亭臺取次登。心力剛枯人事去，秋風誰與哭西陵。」筆挾風霜。見《觚賸》。《古檀詩話》。
遇合有命。杜少陵不由科甲，惟獻《三大禮賦》，得結主知。元人取士以詞曲，而高東嘉、王實甫未與蓬瀛。然今談詞曲者，首推高、王，猶之論詩者，未有不稱李、杜也。《古檀詩話》。
傳奇或假或真，而亦未嘗無據。憶《明詩綜，詩話》有云：「高明，字則誠，瑞安人。元至正進士，爲處州録事。太祖召之，辭還。有《柔克齋集》。顧仲瑛輯《玉山雅集》，稱則誠長才碩學，爲時名流。知不徒以詞曲擅美也。世傳《琵琶》爲王四作，殆不然。陸務觀詩：『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詞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説蔡中郎。』是南渡已衍作小説矣。聞則誠夜燒雙燭，填《吃糠》齣云：『糠和米本一處飛。』雙燭花交爲一，洵異事。」按古有《琵琶詞》，即金陵李香君所歌者。予見之《琵琶》舊本中。可知則誠正借已成之書，演作規友之曲。竹垞翁因放翁有此詩，遽斷則誠非爲王四作，夫剪髮吃糠，不爲棄妻者下針，將作何解耶？《古檀詩話》。
人品既高，筆墨亦俱超絶。元末崑山顧瑛、無錫倪元鎮，以猗頓之資，更挾才藻，風流豪賞，爲東南之冠。而楊廉夫實主其盟，真韵事也。倪有《寓松》詩云：「已從鷗鳥狎雲深，老我無機似漢陰。采采菊花猶滿地，蕭蕭霜鬂不勝簪。南游阻絶傷多壘，北望艱危折寸心。好在吴淞江水上，青猿啼處有楓林。」又《三月一日松陵過松》一律云：「竹西鶯語太叮嚀，斜日山光澹翠屏。春與繁花俱欲謝，愁如中酒不能醒。鷗明野水孤帆碧，鵲没長天遠樹青。舟楫何堪更留滞，爲尋幽賞過華亭。」倪幾以畫掩詩名矣，爲録而存之。《古檀詩話》。
人奇，好尚亦奇。南海鄺露，豪邁不覊，遍遊江湖，好鼓琴，兼工書，吐納有晉人風韵。嘗自賦云：「三河十上頻炊玉，四壁無歸尚典琴。」明末抱琴死。吴興姜笠堂句云：「湖海歸來白髮餘，風流人擬漢相如。山厨幾日炊烟斷，猶擁枯琴勘異書。」蓋實録也。笠堂有《嶺南雜咏》詩百章，此其百章之一。《古檀詩話》。
東南繁雄之地，江山清淑，而瓜州尤據勝觀。杜湄村漺集中，稱辛丑夏夜，憇大觀樓，仰占星氣，卧瞰江流，意甚樂之。余于此樓諸詠，尤愛王貽上句云：「凉月滿江樓。」勉和一律，中聯云:「天長飛鳥没，月出大江流。」寫景之妙，殊堪匹敵。《古檀詩話》。
師雄一夢，艷事流傳。梅花村在羅浮山口，對麻姑、玉女二峰，深竹寒溪，一往幽折，碑曰「師雄夢處」。歸善葉悔亭稑〈〈咏梅》云：「香風十里羅浮月，一片空明絶點塵。」令人坐卧其中不能去。《古檀詩話》。
在德不在險，信然。滁州清流關，依山築成，飛鳥難渡。五代時，皇甫暉、姚鳳據此，宋太祖用趙韓王計，提孤軍，從蘆子𱛒浮西澗，人北門，直擣郡治。雖險，奚益哉？漁洋詩云：「瀟瀟寒雨渡清流，苦竹雲陰特地愁。回首南唐風景盡，青山無數繞滁州。」余在合肥，因公數過此關，俯仰古今，百端交集。予同全椒郭侍讀肇鍠韵清賦五古一章。郭公，羨行弟丁卯薦卷師也。《古檀詩話》。
《秋柳》，以漁洋原唱爲工。汪鈍翁《蘇臺柳枝》詩，和者亦多不及。句云：「臘底寒威尚未消，淺黄輕碧影迢迢。費他烟雨知何限，只替東風染柳條。」「梅花狼籍杏花香，别有長條拂水長。幸得免當來往路，任和烟雨罩鴛鴦。」「摇曳長堤覆廣津，分明畫出渡頭春。倩誰更落徐熙墨，添箇春江唤渡人。」吟咀不盡矣。《古檀詩話》。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庾開府《枯樹賦》句也。而歐陽公詩云：「人昔共游今孰在，樹猶如此我何堪。」均令讀者淒然生感。漁洋乙未過趙北口，賦《柳枝詞》云：「金粉初匀柳萬條，樂遊原下索春饒。銷魂橋上銷魂樹，不待飛花魂亦銷。」後丙午過此，感賦云：「六載隋堤送客驂，樹猶如此我何堪。銷魂橋上重相見，一樹依依似漢南。」蓋二首之一也。傅侍御彤臣扆詩云：「絶代容華照眼明，幾年聲價重金城。誰言青鬢垂垂老，一到臨風百媚生。」「零露蕭晨半未乾，日高猶自怯輕寒。連錢驄馬驕嘶過，青眼樓頭帶笑看。」抑何清麗。《峭厓雜録》。
意氣凌雲，總由本性。蔣南莊使君《調鶴圖》，題者甚夥。陳太守淮望之四絶之一云：「美人自結歲寒盟，人座雲山照眼明。料理鶴糧門晝掩，松花如雨撲簾旌。」趙觀察翼甌北二絶之一云：「長松落落午風晴，對舞胎仙一兩聲。此是吾家清獻物，爲君寫出長官清。」又宋太史詵小巖五律云：「長松瀉天籟，流水淡疏襟。」均足爲使君寫照。至戴翰編第元筤圃七絶云：「戒露高秋舞雪衣，也隨仙吏向南飛。」王運經琰鑑溪長古云：「策馬當年下太行，揚帆此日依南斗。」以公固由晉移粤也。《古檀詩話》。
琴鶴高風，邈乎遠矣。趙清獻後又有白太傅，《池上篇序》云：「罷杭州，得華亭鶴二以歸。」又云：「博陵崔梅叔與琴，韵甚清。蜀客婁發，授《秋思》，聲甚澹。」則琴鶴皆樂天事也。予久廢琴，手懶指棘，檀園雙鶴，又飛不復歸。昨于鷺門得二鹿，豢之甚馴。從海航送歸，聞今更肥碩矣。作律句懷之云：「三更夢境蕉間鹿，一曲松風海上琴。」非敢希踪鹿仙，直願同遊鹿苑矣。《古檀詩話》。
傳神在阿堵中。海寧俞體仁，爲尤西堂寫《夢遊三山圖》，先以蒙莊、曼倩、淵明、太白、東坡次第繪列，末控鶴老人即西堂也。漁洋長歌句云：「西堂八十方兩瞳。」如西堂者，殆可參三山之座矣。《古檀詩話》。
裠屐風流，存于圖畫。宜興陳其年檢討《填詞圖》，粤僧大汕所作也。旁立一麗人吹簫。其圖藏商丘陳心樵淮太守處。漁洋題絶句云：「玉梅花下交三九，紅杏尚書枉擅名。」即此圖也。其餘題者百餘家。近時吴興姜笠堂宸熙補作三截句于後云：「江左風騷第一人，清詞傳唱管絃新。百年遺照丹青在，争識迦陵未化身。」「凄㈱動我卷中思，石帚風流絶妙詞。愛煞錢郎渲染好，紫簫分付小紅吹。」「曾閲西溟覓句圖，髯公遺墨半模糊。湛園蕪廢諸孫盡，過眼雲烟尚有無。」按《迦陵填詞圖》，詩詞繽紛，邵西樵曾録寄一編，尋失去。至《白石吹簫圖》，爲元人錢選寫，《姜西溟覓句圖》，迦陵亦有題句，今未知諸圖存否，均可惋惜。《古檀詩話》。
理學名儒，偏饒逸韵。前明陳白沙獻章嘗戴玉臺巾，扶青玉杖，插花帽簷，往來山水間。有詩云：「惟有白頭谿裏影，至今猶戴玉臺巾。」又云：「拄杖撑天吾亦有，一莖青玉過眉長。」又云：「兩鬢馨香齊插了，賽蘭花間木犀花。」人與詩俱艷也。我朝湯潛庵斌荆峴宗伯，撫吴時，政績卓卓，爲第一名臣。其詩如「按部雨餘香稻熟，課農花發曉雲輕」，風致亦復不淺。《古檀詩話》。
韵事不可忘也。《觚賸》載：湯中丞慕徐俟齋品望，屏騶導，從一小僮，駕扁舟過訪。鶴跡滿徑，松影在門，候之良久。竟不獲見，嘆息而返。予嘗擬作中丞訪徐高士不遇詩，呈歸愚宗伯，宗伯依韵和之。《古檀詩話》。
詩文賴名宦振興。鄂西泠公總藩江蘇，觀風取士，江左名宿俱收入珊瑚網。選詩賦，刊成一集。記一聯云：「舟從畫舫行邊緑，天向垂楊盡處青。」乃集中《平山堂》句也。後徐中丞士林尤加意紫陽書院，鼎甲均出其中。我友繆毅齋烈，首邀賞識， 一時推重。《古檀詩話》。
《琵琶行》，千古絶調。吴梅村《琴河感舊》詩叙得之，句云：「楓林霜信，放棹琴河。忽聞卞生赛賽，到自白下。適逢紆葉，余因客座，偶話舊遊，主人命犢車以迎來，持羽觴而待至。停驂初報，傳語更衣，已託病痁，遷延不出。知其僬悴自傷，亦將委身於人矣。予本恨人，傷心往事。江頭燕子，舊壘都非，山上蘼蕪，故人安在？久絶鉛華之夢，况當摇落之辰。相遇則惟看楊柳，我亦何堪；爲别已屢見櫻桃，君還未嫁。聽琵琶而不響，隔圑扇以猶憐。能無杜秋之感，江州之泣也？」《古檀詩話》。
紅粉筆墨，繫人憑弔。宣城梅耦長庚題顧梅生畫蘭上有柳蘼蕪題句。云：「半幅雙鈎楚澤春，南朝舊部總傷神。蘼蕪詩句横波墨，都是尚書傳裏人。」卞赛不歸梅村，宜不入祭酒傳矣。番禺吴廣文竹屏函題其畫蘭云：「婀娜春風絶世姿，慧心柔翰兩相宜。柳絲桃葉無歸處，剩寫幽林此一枝。」「内廷法部舊登壇，一曲春燈興未闌。零落六朝金粉盡，劫餘誰識文黄冠。」《古檀詩話》。
如皐冒嵩少襄詩曰：「榜花一到滿城紅。」蓋積善有餘慶也。丙辰江左梅解元理在揚，夢一人潤色其文，臨去詢之，曰：「告爾翁，我野人也。」歸質諸父，曰：「洵有之。曩道遇一屍，瘗之，榜曰『野人之墓」，今是乎？」梅君曾録其于文卷後，因讀冒詩而誌其事。《古檀詩話》。
輪迴之説，儒者勿道，顧亦有苦行而償於後者。明弘治中，侯官一生，學高數奇，賫志以殁。再世爲江南某公，十五發解，十六捷南宫，由庶常典閩試。九月望，其誕辰也，薄暮醉宿使舟，醒而乘月閒行，不覺數里。所見山川林壑，恍如舊游。俄聞哭聲，則生妻夜祭者。進詢其由，乃知忌辰即公生辰，文稿皆所熟習，傾貲周給而歸。先是生有詩云：「拙守窮廬七十春，重來不復老儒身。煩君盡展生平志，還向遺編悟夙因。」至是皆驗。又有明末一生文稿數篇，嘉定時君鈞班得之書肆。丙辰恩科，全書次題「取人以身」三句一藝，榜發，因此文中高魁。是皆精氣鬱而必發也，奇哉！《古檀詩話》。
東頭西頭，至今傳爲佳話。又蘇子由與東坡會彭城詩云：「逍遥堂後千尋木，嘗送今宵風雨聲。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棣蕚之情，何其摯也。王考功西樵與漁洋山人，敦友于之愛，嘗至廣陵，適漁洋將赴會城，一宿而别。故西樵詩云：「牢落彭城意，經時涕泗零。今宵鶴柴雨，猶喜對床聽。」逾年又寄詩云：「一燈欲卧聞窗響，雙屐君來踏砌泥。忽憶迎鑾江上别，江風含雨晝凄凄。」漁洋亦有寄懷詩云：「曾與坡公吟賞地，對床風雨戀真州。」當時言二公友愛似眉山，良非虚語。《古檀詩話》。
情性同者，詩格不必同。觀西樵寄漁洋云：「覆觴醉惜斷鴻飛，遠約連牀事竟違。遲我悠悠初共被，送君草草又沾衣。白沙風急愁無那，建業帆輕望易非。乖隔只今緣世網，何時同採故山薇。」别具詩情。趙赤霞稱其擔婉澄鮮，如秋水自瀾，晴雪時舞，至徵奇佐雅，蒸栗截肪，爛然滿目，可寳而不可名，猶信。《古檀詩話》。
詩不諧聲協律，何以爲詩？惟太拘聲律，則乏疏宕氣耳。西江詩派，未免生澁。然山谷《豫章集》中，古體如《書摩厓碑》後云：「臣結舂陵二三策，臣甫杜鵑再拜詩。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賞瓊琚詞。」《聽崇德君鼓琴》云：「絲聲誰道不如竹，我已忘言得真性。罷琴窗外月沉江，萬籟俱空七絃定。」近體如《寄黄幾復》云：「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真如金石未作，鐘磬聲和，安得不以瓣香屬之？《古檀詩話》。
柳耆卿曉風殘月，蘇東坡海雨天風，二者筆不相兼也。獨陳黄門卧子，詩極豪放，而詞極風骚，妙麗薈于《湘真》一集。《黄昏》云：「青燈冷碧紗烟盡，半晌愁難定。」《五更》云：「愁時如夢夢時愁，角聲吹到小紅樓。」《春閨》云：「幾度東風人意惱，深深院落芳心小。」至《艷情》云：「難去難去，門外尺深花雨。」與彭羡門《廣州竹枝》云：「木緜花上鷓鴣啼，木緜花下牽即衣。欲行未行不忍别，落紅没盡郎馬蹄。」均極雅艷無匹。《古檀詩話》。
詩邀睿賞，不止《清平調》三章也。太和、開成中，上好詩，問程脩己曰：「京邑傳唱牡丹花詩，誰爲首出？」脩己對曰：「公卿間多吟中書舍人李正封句云：『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上欣賞移時，笑謂賢妃曰：『汝妝鏡臺前飲一紫金盞酒，則正封之詩可見矣。』」似此説詩，足解人頤。《古檀詩話》。
名花傾國，原可相兼。《野客叢談》云：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時太真卯酒未醒，侍兒扶而至。明皇曰：「是豈妃子醉耶？海棠睡未足耳。」故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又李賀詩：「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鬟墮髻半沉檀。轆轤吚啞轉嗚玉，驚起芙蓉睡新足。」以芙蓉爲西施用，亦佳。唐人又有句云：「一枝嬌卧醉芙蓉。」夫對妃子賞名花，花與人一也。予謂明人題《楊妃春睡圖》有「一圑紅玉」句，極得嬌睡之神，惟結處未免唐突耳。益信《長生殿》傳奇，盡删太真穢事，足見温柔敦厚之意。《古檀詩話》。
蜀漢正統，萬世莫易。陳壽本蜀臣，生當漢代，豈不知操猶莽乎？乃《三國志》一書，多述操功德，而爲諸葛孔明立傳，謂將略非長，則直别有肺腸，非特無史識矣。惟晉滎陽太守習鑿齒，著《漢晉春秋》，起漢光武，終晉愍，三國以蜀爲正統。臨終疏曰：「臣謂皇晉宜越魏繼漢。」卓識不刊。併著論一篇，仗義貶魏。此與朱子帝蜀，同爲萬世公心也。陳元孝詩云：「漢朝終始在三巴。」漢朝二字，詞嚴義正，謂詩即史，夫何疑。《古檀詩話》。
奸雄非英雄之比也。曹瞞望梅止渴，無非是奸。陳元孝云：「亂世奸雄空復爾，一家詞賦最憐君。」本之不立，雖有文辭，安足取乎？《古檀詩話》。
《春秋》大義，首重「春王」。武侯先後《出師表》，志在討賊。先是關神勇義旗直指，威振華夏，亦所謂鞠躬盡瘁也。趙順平云「漢賊是操」，最有識。工部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楊用脩詩：「舊業未曾歸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殆爲三公同聲一哭也。《盈浦紀聞》。
英雄自有本色。《後山談叢》云：寇萊公布衣時，夜常設燭厠間，蠟淚成堆。及貴，而後房無嬖幸。《續世説》云：寇萊公出入將相，不營私第。魏野贈詩云：「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北使至，語譯者曰：「孰是『無地起樓臺』相公？」此非前後異情也，閲歷漸深，世情都淡。向使齷齪者流，豈足語此？《九曜齋筆記》謂王文簡謁寇忠愍公祠詩，能知公之深，正是此意。《古檀詩話》。
閨閣語可補《女史箴》。寇萊公妾倩桃，因贈妓綾，獻詩曰：「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挑梭織得成。」莫謂婦言不可聽也。《古檀詩話》。
小題見大意，方稱作手。臨海趙太守爲中貴題《蠶婦圖》云：「蠶未成絲桑已無，鬓雲撩亂粉痕枯。宫中羅綺輕如布，争得王孫見此圖。」明太祖見此詩，召除肇慶知府，赴郡有廉聲。及歸，嘆曰：「昔趙清獻持一硯，今吾倍之。」遂持雙硯以歸，時號「趙雙硯」。夫惜蠶婦之苦，自能知民事之艱，後日循良，非即一詩見哉。《古檀詩話》。
日星河嶽，歷劫不磨。興寧書院名曰「韓蘇」，以兩公曾謫嶺南故也。東坡有句云：「九死遐荒我不恨，兹遊奇絶冠平生。」且「飽喫惠州飯，細和淵明詩」，極有深意。至潮州韓文公祠，有異木，世傳文公手植，去祠數十步種之，則不生。有題文公祠云：「韓木有情春谷暖，鱷魚無種海潭清。」豈非其精氣有不可消歇者耶？見《竹坡詩話》，予爲鼓棹到潮訪之。《古檀詩話》。
紅豆相思，艷絶今古。香山伍鐵山瑞隆《竹枝詞》云：「蝴蝶花開蝴蝶飛，鷓鴣草長鷓鴣啼。庭前種得相思樹，落盡相思人未歸。」《吴都賦》相思之樹即此。王維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勸君休採擷，此物最相思。」漁洋有「歲歲花開」句。吴太守綺薗次詞云：「把酒祝東風，種出雙紅豆。」梁溪顧氏女，日夕諷咏，四壁皆書二語。時因目爲「紅豆詞人」。按紅豆産閩粤，江南絶少，惟吴閶惠氏庭中有一株。葉如槐，盛夏子熟時，破莢而出，色勝珊瑚，因榜其室曰「紅豆齋」云。《古檀詩話》。
花木中，梅最夭矯。成都故蜀别苑，兩梅勢極偃蹇，傳爲梅龍。陸放翁在蜀，歲訪之，賦詩曰：「兩龍穩卧不飛去，鱗爪脱落生莓苔。」我松之梅，如飛鴻堂及西鹿村葉氏家爲最勝。予古體云：「鱗爪滿身飛不去，槎枒撑破松間路。」正指此。其雨花、廣化兩僧舍，亦有古梅，近聞稍零落矣。徐學齋句云：「處士凋殘衲子瘦，梅花今已不堪論。」可慨也。《古檀詩話》。
詩體須備。元天目山釋明本中峰九言梅詩云：「昨夜東風吹折中林梢，渡口小艇滚入沙灘坳。野樹古梅獨卧寒屋角，疎影横斜暗上書窗敲。半枯半活幾箇擫蓓蕾，欲開未開數點含香苞。縱使畫工奇妙也縮手，我愛清香故把新詩嘲。」後楊慎作云：「元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緑蕚梅蘂蚤傍南枝開。折贈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思忽到盧仝窗下來。歌殘《水調》沉珠明月浦，舞破《山香》碎玉凌風臺。錯認高樓三弄叫雲笛，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見《珊瑚網》。《古檀詩話》。
「蕩槳遊西山，堨來時一巡。詩成數見招，不赴良何因。」予次何萍香見贈句也。蓋萍香甲申秋，招遊吴中山水，予至丁亥夏，泊舟胥江，始踐息壤，併叠原韵數十章。中如「晴開青嶂畫，雨潤碧蕪春」，又「清磬忽一聲，悟徹塵中因」，又「吟情瓜蔓水，客夢落花裙」，又「我思佳山水，天意待名人」，胡吟鷗先生咨賞之。《古檀詩話》。
我朝名畫家，虞山王石谷其一也。青溪張東谷翀學畫于虞山，李築夫巖又得東谷指授。憶予曩延友人陳君桐筠亭唐君景蕉邨畫松于菖湖齋壁，東谷適過我，讀畫久歷年所矣。築夫出《横琴圖》屬題，檇至胥江，舟中展視，見爲東谷補圖者，因叠春韵云：「年少興高寄，乃在南澗濱。既結水竹緣，重與翰墨親。圖補自東谷，墨瀋何鮮新。東谷登我堂，瞬經三十春。群彦雅在座，共話水雲晨。黄壚感昔遊，舉觴飲數巡。披圖識津逮，撫今悟宿因。君畫已入妙，苦心追前人。静契山林趣，閒安城市身。松陰許同憇，提筆傳吾神。」《古檀詩話》。
衡文得士，甘苦共之。伯祖樾阡公任林慮，壬午乙酉同考，闈中句云：「長吟跋燭三條淚，短鬢風簷廿載心。」併擬刻遺卷，愛才深矣。二弟羨行，後午酉兩科，在榆社任人簾，房首一爲牛君問仁，一爲郝君映江。牛君連捷，今任河南商水縣，居然陸氏莊也。《古檀詩話》。
「試問酒旗歌板地，今朝誰是拗花人？」元微之詩也。華亭劉中尊夢楫鶴湖摘次句試士，拔予第一，並爲逢人説項，知契最深。嗣郡尊王公喬林文河、學使者張公廷璐葯齋亦取冠軍，以國士相待。逾年，劉師遷宿州刺史而殁。予北上過天津青縣，有句云：「那堪望城邑，絳帳久塵灰。」哭劉師作師蓋慶雲人也。任合肥時，赴皖，經桐城葯齋師墓，爲下馬再拜。憶在天津密雲，復邀武林趙副憲大鯨曜齋暨桂林吕少宗伯熾闇齋賞識，感恩、知己‘一者兼之。今副憲既歸道山，宗伯又遠在天末，升沉聚散，繫懷勿置。近有句云：「文章聲價師門重，風雨情懷别夢懸。」爲兩師作，蓋每念勿忘矣。《古檀詩話》。
詩筆千鈞。如二局殘棋見六朝」，佳矣。而王漁洋謂陳迦陵詞「江山零落如殘奕」尤妙。又王西樵稱迦陵「浪湧前朝去」英雄語，龔尚書「流水青山送六朝」才子語，皆片言居要者。《古檀詩話》。
詩人胸次不同。嘉定汪三儂价云：「聲色移人。余性亦有殊焉者。喜泉聲，喜絲竹聲，喜小兒烺烺誦書聲，喜夜半舟人欵乃聲。惡群鴉聲，惡騶人喝道聲，惡賈客籌算聲，惡婦人詈聲，惡男子呻吟聲，惡盲婦彈訶聲，惡刮鍋底聲。喜殘夜月色，喜曉天雪色，喜正午花色，喜女人淡妝真色，喜三白酒色。惡花柳殘敗色，惡熱熟媚人色，惡貴人假面喬妝色。至余平日，有喜色無愁苦色，有笑聲無嗟嘆聲。竊謂屈原《九歌》、梁鴻《五噫》、盧照鄰四愁六恨、賈誼長太息、揚雄伴牢愁、殷深源咄咄怪事，皆其方寸偪仄，動與世懟。」惜不與介人同時，爲作曠蕩無涯之語以廣之。此論深合義理，正所謂學問深時意氣平也。《古檀詩話》。
旗亭畫壁，一時佳話，德水盧雅雨見曾轉運，製《旗亭記》全本。桃花人面，千古奇緣，武陵朱幼芝景英解元作《桃花緣》填詞，分「萍遇」、「寫恨」、「泣詩」、「蘇配」四齣。《萍遇》下場云：「尋春乘醉過横塘，荀令橋南惹恨長。便欲年年來此地，桃花影裏化鴛鴦。」《寫恨》下場云：「眼底桃花夢裏人，去年今日見無因。情知灑遍傷心淚，恨殺催歸唤太頻。」《蘇配》下場云：「踏春兩度惜芳華，死死生生動嘆嗟。寄語冶遊年少客，春來莫漫看桃花。」幼芝著有《畲經堂集》，今任臺湾司馬，精隸書。《古檀詩話》。
園林不必盡莽蒼也。予由漳州赴平和，道經霞寨，適陸明府莆塘，先經赴郡，其少君遣伻，邀予遊周氏萃園。中有印渚，爲山泉所匯，鴛鴦、鸂𪄠，拍浮其間。且嘉卉繽紛，圖書滿壁，予樂之。燈下爲歌數曲，并以詩紀事云：「一載清襟鬱未開，琴囊劍珮盡塵灰。者回游跡差强意，曾向仙源問渡來。」其中堂懸朱幼芝分書，即題萃園五言一律，古雅可誦。《古檀詩話》。
六郎貌似蓮花，乃蓮花似六郎耳。諛語却成趣語。黄山谷酴醿詩曰：「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即用美丈夫比花，亦是此旨。而《冷齋夜話》稱其叔淵材海棠詩，則又美丈夫與佳人二者兼之。句云：「雨過温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郎。」其意尤工。《古檀詩話》。
「太華峰頭玉并蓮，花開十丈藕如船。」昌黎本關喜傳，老子曰：「天涯之洲，真人坐蓮花上。花逕十丈，有返香生蓮，逆水聞三千里。」故云。今端州七星巖仙掌峰下，有湖曰黄塘，以水深，蓮長二丈，粤中人棹歌云：二丈蓮莖二丈花，枝枝高過釣魚槎。」又云：「蓮花二丈穿蓮葉，蓮葉雖長不及花。」依然玉井之勝也。《古檀詩話》。
愛蓮者，濂溪也。愛之尤須護之。《六硯齋筆記》：蓮初透水，爲驟雨所淋，輒中夭。因剪荷葉縫之，作兜鍪狀，名蓮笠，雨則覆之。戲咏曰：「欲展蓮波步，先爲行雨裝。擘羅深覆額，擁髻暗藏香。莫倚傾珠蓋，應同裹玉囊。自憐嬌小甚，脉脉待恩光。」可當護花鈴矣。《古檀詩話》。
巡簷索笑，因花見人。《北歸志》云：「醉翁亭西，一亭矗立，水中菱荷匝之，曰見梅亭。亭北頭，梅在焉。枝條遠揚，下覆石欄，上及簷霤，蓋六一手植也。」漁洋山人句云：「老幹猶存古，孤花開至今。」《古檀詩話》。
翩若驚鴻，矯若游龍，梅花惟飛鴻堂得此勝致。名畫手陳員外枚殿掄爲予言：此花四面玲瓏，積想數日，不能彷彿萬一也。予自題《香雪圖》云：「飛鴻名勝占當年，補入圖中别有天。」正指此。殿掄行三，筠亭桐弟，石鶴桓兄也。張浦三庚《畫譜》作石鶴弟，應改正。《古檀詩話》。
《香雪圖》題者多次韵，惟孫雨田二律云：「前身原是歲寒枝，宜伴飛鴻絶世姿。殘醉香侵呼茗夜，古心淡印坐吟時。詩人慣住梅花國，樂府新翻水部詞。老去周郎猶顧曲，雪兒歌罷更香兒。」「仙佛從來玉作鄉，今生脩到福難量。一心雪月冰同潔，三友松筠柏共香。妙手琴聰傳雅弄，中年謝傅賴清商。泉南此日春風早，縞袂青衣夢又忙。」乃别自爲韵者。《古檀詩話》。
盥花軒詩話卷六
詩可爲媒。王蒙《宫詞》：「南風吹動採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房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仁和俞友仁見此詩，嘆賞曰：「此唐人得意句也。」遂以其妹妻之。高季迪年十八，未娶，婦翁周仲達有疾，季迪往唁之。周出《蘆雁圖》命題，季迪走筆賦云：「西風吹折荻花枝，好鳥飛來羽翮垂。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仲達笑曰：「是子求室也。」即擇吉以女妻焉。然則《蘆雁圖》又可當催妝。詩矣。《古檀詩話》。
「深畫眉，淺畫眉，蟬鬢鬅鬙霞滿衣。陽臺雲雨迴。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瀟瀟郎不歸。空房獨守時。」樂府吴二娘《長相思》句。漁洋嘗曰：「白太傅：『吴孃暮雨瀟瀟曲，自别江南久不聞。』自作：『年來慣聽吴孃曲，暮雨瀟瀟水閣頭。』」金粟《花心動》乃云：「驚秋客到傷心處，江南夢，一曲瀟瀟暮雨。」總由此曲生人如許心想。宜鄒祇謨云：「詩語入詞，詞語入曲，善用之即出處也。」《古檀詩話》。
世傳鬬蟋蟀、鬬雞、鬭鶉、鬬魚，鬭鴨則未見也。然《魏書》載文帝遣使求鬭鴨於孫權，《飛燕外傳》載陽華李姑畜鬬鴨水池上，《葆光録》載陸龜蒙居震澤之南，有鬬鴨一欄，知此戲自古有之。明嘉靖戊午，南都諸公同押鶯字韵贈朱射陂，閨人許石城一聯云：「買得曲池堪鬭鴨，種成芳樹好藏鶯。」運化甚古雅。《古檀詩話》。潮州有鬬鵝。
閨閣倡酬，人生樂事。錢唐顧啓姬者，鄂幼輿室也，有「花憐昨夜雨，茶憶故山泉」句。一日，幼舆遠道訪宋牧仲，宋贈詩曰：「閨中有高咏，茶憶故山泉。似此驚人句，難爲贈婦篇。畫眉君暫輟，下榻我相延。賦就滕王閣，靈風促轉船。」因憶閩縣鄧氏、山陰女子薛小英，皆所適非偶。鄧句云：「啼鳥落花春已暮，孤燈殘漏夜偏長。」又：「垂簾阻歸燕，開户人飛花。」小英《無題》云：「昨夜懷人緑瑣窗，燈枝如粟吐銀缸。風聲入樹驚棲鹘，月影移花閃睡龐。撫枕應知膓斷九，窺簾猶憶目成雙。玉奴不省當年約，枉乞春絲繡佛幢。」何有才無命。《古檀詩話》。
人生行樂耳。金陵女杜秋娘爲李錡妾，唱詞云：「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莫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真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後没入宫，放歸。牧之感之，所爲作《杜秋娘詩》也。蜀宫人李玉簫愛唱王衍宫詞「月華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癡人」。有以詩紀之曰：「雲散江城玉漏遥，月華浮動可憐宵。停歌不飲將何待，試問當年李玉簫。」正與杜秋娘詞同意。《古檀詩話》。
「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東坡咏梅詞，傷朝雲也。按：朝雲，錢塘名妓，東坡納爲侍姬。一日與雲閒坐，見青女初臨，凉颷乍起，命雲歌，雲歌喉纔轉，紅淚雙垂。東坡問之，曰：「妾所不能歌者，『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汪峭厓曰：「此二語不知作何解，讀之輒令人魂消。」朝雲以此感病，知音哉。後東坡貶惠州，獨雲相依，旋卒，即葬惠西湖。題者甚衆，海寧祝望若潽一絶云：「風清月白小亭孤，上下隨波没野鳧。天遣不隨金闕去，芳魂留鎮惠州湖。」《古檀詩話》。
樹色山光，妙與翠鬟相映。曩挈朱孺人靈珠赴京，道經虎阜，一登千人石，乘小艇，鼓棹半塘左右。時烟雨迷離，孺人隨所至，輒口賦一絶。有句云：「欸乃一聲秋水碧，迴風常帶桂花香。」予《居庸道中哀吟》云：「雨餘牽袂虎丘山，兩罨花香拂翠鬟。他日半塘舟泊夜，可堪聞笛緑楊灣？」悼孺人作也。《古檀詩話》。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壻覓封侯。」淺語極見深情。朱孺人病中，對予吟誦此詩，輒爲流涕。詢其由，曰：「向不覺此詩之妙，自君出門，每棖觸予懷也。」語詳本傳。繆毅齋烈爲之銘曰：「通波之隈，三𣵾瀾洄。紫陽毓秀，門閥盧崔。誕育名姝，靈蛇是握。圓折流光，珍于百斛。芳春嬿婉，才藻翩翩。銘椒詠絮，狀物娟妍。相爾君子，其儀淑慎。曰往觀光，天衢發軔。迢遥雙闕，遠策驊騮。惄焉孔疚，靡日忘憂。親客盧龍，挽車偕省。玉折蘭摧，夢驚形影。黄沙白霧，丹旐南還。河陽仙令，悵憶朱顔。翟茀珩璜，罔諐婦德。貽示象賢，貞珉永泐。」《古檀詩話》。
浣紗一石，風流長在。朱竹垞《越江詞》云：「山圍江郭水平沙，過雨輕舟汎石耶。一自西施采蓮後，越中生女盡如花。」蓋天地秀靈之氣，鍾于此爾。《古檀詩話》。
墜樓人香名不朽。粤東博白縣西雙角山下，有梁氏故宅，宅旁緑珠井，水極清。村曰緑蘿，亦香于苧蘿村也。緑珠能詩，製《懊儂曲》，甚可誦。祠在山下，及梧州，女巫輒歌喬知之《緑珠篇》祀神。鄺堪若露訪遺跡詩云：「雲里玉環妃子井，緑蘿金谷懊儂村。霓裳欲散華清舞，玉篴難招博白魂。」妃子井在容州雲凌里，而緑珠善吹篴，故云。然容州又有緑珠江，故昔人詩云：「緑珠江水緑于雲，横笛吹來月下聞。」風致如昨。《古檀詩話》。
女以節重，猶士以品重。自緑珠爲石季倫死，粤人千載艷之，愛其人並及其井，亦奇矣。向使西子當時能殉夫差，則浣紗溪與此井豈非同爲天下之至清者哉？有詩云：「千年古井圓于月，一代紅顔艷似花。」蓋風流不數浣紗溪矣。《古檀詩話》。
「梨花一枝春帶雨」，寫盡玉容寂寞之意。按《太真外傳》云：「上皇居南内時，妃弟子紅桃歌《凉州》之詞，貴妃所製也。曲罷，無不掩泣。」觀此段情事，如讀白傅《長恨歌》一篇也。《古檀詩話》。
「館娃宫中烟草緑，蝴蝶雙飛井欄宿。」《天禄識餘》云：「陸師道九日與客登靈巖山，有蝶翾飛，向客縈繞不去，客戲謂猶館娃遊魂也。」雲間前輩范同叔超詩曰：「猶存西子彈琴石，相近高僧説法堂。」響屧廊空，美人蹟在，繫人憑弔深矣。《古檀詩話》。
「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杜牧之詩也。按：《吴越春秋》云，吴亡而西子被殺。然陸廣微《吴地記》載，《越絶書》云，西施亡吴後，復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今《越絶書》無此條，蓋非全書也。觀此，則范蠡是將西子去矣。杜金門詔《送春》云：「本來西子有歸時。」正用其事。而余《癸巳送春》云：「南國久縈千里夢，西施恰泛五湖船。」則又用杜金門詩意。《古檀詩話》。
種花，公餘樂事。羨行弟任榆社時，闢有花圃，儷白妃紅，彌望如錦。及到興寧，百事蝟集，仍復遍栽群蘤，且植蘭磁斗，芬芳滿庭。因憶伯祖樾阡公宰林慮，有常生廷佐和詩云：「署中瀟洒盥花忙。」伯祖喜其句，賦詩云：「篆牌便擬花師老，拄笏依然傲吏顔。」又：「新樹一庭紅狎獵，方塘半畝碧潺湲。」差以爲後先濟美，不讓潘安仁獨有河陽一縣花也。《古檀詩話》。
廬陽亭臺池館，褚氏存園爲佳。拈花王郡伯容齋治廬，百度具舉，以己卯立春前一日，乘暇與多士讌集其中。予公冗未及赴也，賦詩紀事云：「朝來綵樹颺青旗，恰值靈辰暖律吹。傳菜尚懷京國味，看花頻動故園思。已知休豫陽春遍，更喜晴和物候宜。爲羡諸生饒逸緒，追隨高會共題詩。」「太守風流韵事并，冶春觴詠繼新城。黄金縷欲含烟散，白玉條初映水明。到處簪幡迎棨戟，幾人列席重璚瑛。東皇旦晚傳消息，記取清輝點筆成。」郡伯劇賞之。《古檀詩話》。
傳奇動人至性。《千忠禄》演方正學草詔，血淚兼迸。余賓碩《金陵覽古》云：「木末亭東，有方正學祠，祠中門牖皆北向孝陵。今毁而更作，非復古制。祠南爲正學墓，門人廖鏞所收葬也。墓旁有土一封，樹石碣，書『方氏十族瘗骨處』。漁洋有詩云：『惟餘博士祠，正氣留終古。」予祖爲收葬正學先生，遣戌金山衛，至今有餘榮矣。彼靖難者，果安在哉？」《古檀詩話》。
以群從而相待如胞，近今罕覯。家伯賡融紅泉任撫州守，欲遵例保舉先贈公霖齋府君，先贈公以母老辭。逾年殁，後我母亦辭世，伯郵寄輓章云：「從弟名真草木知，年初四十倐登輀。才將妨命今同嘅，身後亡妻昔罕悲。地下父兄應痛汝，膝前子女更依誰。西風瑟瑟山川間，吟罷神傷老淚垂。」真長歌當哭矣。每一諷詠，輒爲流涕。憶先贈公晚年，曾命寫一圖，烟簑雨笠，臨流垂釣，而名之曰《羡魚圖》。蓋取襄陽「八月湖水」章，而寓「欲濟無舟」意，卒以母老，負才不出云。《古檀詩話》。
傳奇體格不一，《西廂》之寫雙紅，《琵琶》之寫牛、趙，色色俱臻絶頂。予謂《西廂》如李謫仙詩，清雋流美，《琵琶》如杜工部詩，密栗沉雄，惟命意醇正，則《琵琶》較勝耳。讀李、杜詩者，亦可作《琵琶》與《西廂記》觀。《古檀詩話》。李卓吾亦有是説。
風華、悲壯，詩境兼之。曩問詩于胡中丞寳瑔泰舒，先生曰：「觀《柳毅傳》足矣。」進叩其解，曰：「『如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鏁，鏁牽玉柱，千雷萬霆，繳繞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擘青天而飛去』悲壯詩也。『俄而祥風慶雨，融融怡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紅妝千萬，笑語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璫滿身，綃縠參差。迫而視之，前所寄辭，然而若喜若悲，零淚如絲。』風華詩也。」退讀李、杜詩，果然。又搜陳卧子「九龍移帳春無草，萬馬窺邊夜有霜」、「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四塞山河歸漢闕，一陵風雨送秦師」，程松圓「梅殘燭燼西窗雨，雪沍香濃小閣雲」、「澗飲斷虹明積翠，湖飛片雨亂斜陽」，悲壯、風華，各樹一幟，恍然有得。《古檀詩話》。
酒旗歌板之地，盛衰係之。陝中有賣酒樓，馬理《通志》云：「樓在陳倉故城内。自隋至宋，中更兵燹，獨存此樓。」東坡詩云：「曉入陳倉縣，猶餘賣酒樓。」漁洋山人題云：「昨向宜春下苑遊，曲江烟景似悲秋。珠簾甲帳皆黄土，何必陳倉賣酒樓。」皆感嘅流連之作也。《古檀詩話》。
粤東，一奢麗地也。廣州濠水，自東西水關入，逶迤城南，逕歸德門外。背城平康十里，南臨濠水，朱樓畫榭，連屬不斷，皆優伶小唱所居。女旦美者，鱗次而家其地，名西角樓。隔岸有百貨之肆，五都之市，屋後飛橋跨水，可達曲中，讌客者皆集于此。有《濠畔行》曰：「花舫朝昏争一門，朝争花出暮花入。背城何處不朱樓，渡水幾家無畫楫。五月水嬉乘早潮，龍舟鳳舸飛相及。素馨銀串手中燈，孔雀金鋪頭上笠。風吹一任翠裙開，雨至不愁油壁濕。」是名濠畔街，香珠犀象如山，花鳥如海，番夷輻輳，日費數千金。想此種情景，勝讀吴薗次《揚州歌吹詩序》、余淡心《板橋雜記》矣。《古檀詩話》。
泖塔鈴聲與波濤相應。董宗伯其昌香光题曰：「小金山近得張氏布金重脩，三泖益爲生色。」予昨見宗伯手書游泖詩云：「九點芙蓉墮淼茫，平川如掌攬秋光。人從隱後稱潮長，水在封中表谷王。日落魚龍驕夜壑，霜清鐘磬度寒塘。浮生底閲風波險，欲問蒹葭此一方。」可悉水鄉勝概矣。《古檀詩話》。
福地前緣。前明萬曆己未，學使者駸曾駱公，按松試畢，語諸生云：「余數年前恍游一刹，在水中央，見浮圖巍焕，佛像莊嚴，遍訪之不可得。」諸生因以泖塔對。公屏騶從，角巾野服，過其寺，所見與夢境一一不爽。默證夙因，于是與上人心鏡，趺坐説無生話，捐資助香燈田，並作詩云：「十年清夢可堪尋，江上浮槎試一臨。水月倒懸祇樹影，天風常送海潮音。杯浮野渡占僧定，閣映空明沁客心。飲啄人生原已定，君平何事問升沉。」郡縣學博及諸生各著詩賦，勒諸貞珉，以紀其盛云。《古檀詩話》。
巢湖，一淮南巨浸，蓋合肥、舒城、巢縣諸水所瀦蓄也。上有天姥峰，元余公闕建青陽山房，明宋學士濂作記。我朝李相國天馥湘北《憶巢湖》云：「巢湖久别誤華簪，湖上青山夢裏酣。三月鰣魚九月橘，令人那不憶江南。」余任合肥，喜鼓棹其中，且爲賦云：「日銜塔影凌波立，風發鯨音捲浪來。」差足髣髴其勝矣。《古檀詩話》。
歌謡之妙，足沁心脾。范攄《雲溪友議》云：「李尚書訥，夜登越城樓，聞歌曰：「鴈門山上鴈初飛。』其聲激切。召至，曰：『去籍之妓，盛小叢也。是梨園供奉南不嫌女甥。所唱，不嫌教之也。』」楊鐵崖有詩云：「憑誰解釋東風恨，只有江南盛小叢。」名句出自香口，流傳不朽矣。予癸巳作《送春詩》示二弟羨行，用其語云：「暮雨瀟瀟郎不歸，鴈門山上鴈初飛。來鴻去燕佳人老，剩水殘山好夢稀。今日管絃人聚首，當年風雨淚霑衣。迢迢芳草王孫路，忍見紅酣緑又肥。」蓋二弟與六弟屺堂，歷宦晉中數年，爲成此詩，不勝邊關蕭瑟之感。《古檀詩話》。
竹林二阮，情意相關。伯祖樾阡公送堂伯二舒公應試北上云：「柳色河橋對夕曛，壯遊那復悵離群。天門日觀千尋上，滄海黄流一線分。驛路舊時題壁蘚，文章新樣鬬花紋。秋山我巳耽幽興，青桂風前每憶君。」庚子伯舉京兆，公爲解顔。其試卷隔秋始見，公潸然有作云：「真見時花錦樣新，秋風藂桂韵猶存。旁人只賞當宵月，誰識三條淚燭痕。」意何摯也。伯名維新，任吴江學博，曾遊盛京，有《縱轡吟》詩。《古檀詩話》。
釣遊之地，寤寐以之。我松蓮生庵，爲先贈公讀書遊憇之所，日久傾圮，予曾分俸脩葺，惜未立碑記。憶伯祖樾阡公曾偕予姑夫高奕山賡歌遊此，晤亮賢開士，賦詩云：「常侍吟懷遠，同游趁晚晴。夕陽明畫舸，野寺背孤城。霜落青林果，風流白社情。過橋欣一笑，烟浦暮潮平。」又一絶云：「閣外群峰繞，城西一塔浮。烟凝雲罨靄，山入去年秋。」則予垂髫時，登蓮生庵文昌閣句也。閣俯城陰，九峰環繞，足供遠眺云。《古檀詩話》。
日本國以一金易白傅一詩。我朝仁和丁葯園澎任主客，重使至，持紫貂、銀鼠、美玉、象犀，從吏人易公詩歸國，孰謂古今人不相及耶？丁與宋觀察荔裳琬、施大參愚山聞章、嚴黄門灝亭沆諸詩人，同稱燕臺七子。《古檀詩話》。
詩酒無敵，人生快事。疁城汪三儂价云：河陽妓小紅兒，常倚其量壓人。曰：「我善酒，爾善詩，今日試以詩酒决楚漢。」余吟紅飲，酣對數巡，紅兒微有酣態，余乃一連叠韵，紅不能文，跽而乞降。余縱之睡，自吟自飲，坐客各舉杯稱賀。此真一詩中豪也。《古檀詩話》。
金陵史癡翁忠築樓冶城，署曰「卧癡」，引客談笑縱飲。有愛妾何氏，名玉仙，號白雲道人，能畫，解音律。翁求兩京絶手琵琶張禄，授以南北曲，自製樂府，被之官絃，時時出遊。壻貧不能娶，與壻期：「元夜略具隻鷄斗酒，我當過飲。」至夜，同妻攜女至壻家觀燈，留其女，一笑而别。然則翁殆不癡矣。《古檀詩話》。
遇而未遇，徐文長渭與唐六如寅同悲。文長自題水墨牡丹畫幅句云：「豪端紫兔百花開，萬事惟憑酒一杯。茆屋半間無得住，牡丹猶自起樓臺。」筆意沉鬱。至唐六如淪落明時，恒賣畫爲活，故其詩云：「領解皇都第一名，猖披歸卧舊茅衡。立錐莫笑無餘地，萬里江山筆下生。」又云：「青衫白髮老癡頑，筆硯生涯苦食艱。湖上水田人不要，誰來買我畫中山。」誦之憮然。憶曩在天津，見文長畫蘭二册，筆法極佳，題跋亦精雅，索價昂而未售，至今惜之。《檀園書畫紀略》。
「湖上脩眉遠山色，風前薄面小桃花。」文待詔徵明衡山句，《明詩别裁》選録之。辛卯在鷺門，見其山水小軸，題云：「戊辰二月望日，與次明、道復泛舟出江村，抵上沙，解后錢孔周、朱垚民，同登天平，飲白雲亭。次第得詩四首。」佳句云：「風撩鬢影春衫薄，樹罨溪陰彩幄稠。」又：「煖催新緑初歸柳，水映酣紅忽見花。」又：「風吹麥葉平疇亂，日炙草花村路香。」雅致何減前作。《檀園書畫紀略》。
畫出詩人，其畫必工。惲壽平格以畫名，著《南田詩鈔》，顧寧人、錢飲光諸公極爲賞嘆。有句云：「筆欲兼風雨，詩真悦性情。」良非自負。予藏王石谷翬《寒林落月圖》，自注「在毘陵嘉成堂戲作」。壽平題云：「亂草風汀澗路迷，水雲林霧隱荒溪。寒禽未醒巢間夢，落月無聲烟樹西。」詩意幽絶。其孫庭森壬申舉人，任宛平令。予前在天津運署，拔其文，翩翩年少也。《檀園書畫紀略》。
卧遊之地，正須名句傳之。石門山人宋初暘旭有題《鴈宕圖》云：「沙門文石，自鴈宕歸，言未至龍湫，初過老僧巖，入松徑數里，即石橋寺。寺以洞爲殿，深可五十武，高廣倍之。左有方池，右罅泉下如注，甚清冽。石橋高可十丈，以爲山門，各門下置石爲臺，旁通石級，俯可六七丈，從左上小門，藤羅掩映，幽絶可愛，疑非人間世也。余初未信，文石遂援筆作圖，乃爲潤色之，並賦一絶云：『禪客探奇千里遊，石橋寺裏正逢秋。深松路僻人烟少，惟有寒泉不斷流。』」《檀園書畫紀略》。
《讀書録鈔》云：「『珠藏澤自媚，玉韞山含輝』，乃涵養之至要。」會得此意，覺詩情無非理趣也。《古檀詩話》。
「渭北春深樹，江東日暮雲。」繼《停雲》而懷友者，其此詩乎？高桐邨交滿海内，在都時會倩友人畫《暮雲春樹圖》，江陰翁徵君照明夫題云：「懷人綺歲擅清詞，籍甚芳名冠一時。翻笑君家老常侍，行年五十始工詩。」「臨岐幾度惜離群，踪跡真同一片雲。薊北江南相望處，知君思我似思君。」「重裊吟鞭指帝都，青回柳色半模糊。上林好待看花後，更寫春風小樣圖。」「昔遊回憶不勝情，老我空餘白髮生。天上故人如問訊，十年無夢到春明。」長洲沈宗伯德潛歸愚云：「家園感離群，身依吴樹懷燕雲。日下寫情愫，身在燕雲念吴樹。遥指江南如一髮，空天低處鳥俱没。難覓江中六六鱗，停雲欲寄無由達。異地懷賢託苦吟，江東渭北共幽𩂸。披圖會得論文意，千載依然李杜心。」此圖桐邨已失去，予爲表而出之，庶停雲懷友之意，猶存髣髴云。《古檀詩話》。
山水爲秀靈所鍾，巖石亦然。余得大理小石屏二，石上宛成畫幅，一則黄大癡，一則梅花道人也。又大石屏二，樹石蜿蜒，具陂陀起伏狀。一梨木榻更奇，中左右嵌有五石，上刊清河張所望一律云：「不雕不琢自天成，翠岫青巒望裏横。席上每疑蒼靄濕，枕邊時訝白雲生。風清兩腋茶初熟，蝶散千花夢欲醒。試問元龍高卧久，爲霖何日尉寰瀛。」又一則云：「余舊有大理石榻，裝治不甚精潔，中間一石，又雅未愜觀，遂爲易之，而餙以文水，藉以湘簟，稱完璧云。乃爲銘曰：宗炳寫山，孫楚枕石，彼皆有待乎外來，而未能超然以自得。斯榻也，支頤而有山水之觀，箕股而有琴書之適，是亦足以樂吾之餘年，而供吾之偃息也已。萬曆乙未，完赤老人識。」一方印曰「仲履」。亦可謂雅人深致矣。憶王容齋太守語予云：視學滇南時，曾得一石，上有萱花一枝，花黄而葉翠。則是石又不特渲染烟雲也。今屺堂任永北廳，未審得一 二奇石否。《古檀詩話》。
癡情翻成韵事。虹亭太史曾孫徐榆村琰，風流跌宕，悦吴門一妓李秋蓉。秋蓉工韵語，洞庭春波，魚信往來，皆詩筒也。揮千金購之，不可得。後爲有力者擕之北去，望遂絶。廼于太湖濱買隙地，築石起小冢，繪己及秋蓉像，貯一銅匣中合葬。冢上表石碣，曰「秋蓉李娘之墓」。墓旁多梅竹，游春者輒過訪之。秋蓉懷榆村佳句云：「敲斷玉釵紅燭冷。」摘以繪圖，遍索名人题詠。凡賦詩者，贈墨二錠，其墨上刻秋蓉小像。此一段可補入君家《本事詩》中矣。《古檀詩話》。
韵事緯以佳吟。吴江費濱葭建勳有題李秋蓉小照二絶，之一云：「晚妝傭卸倚西窗，燭影低摇鬢影雙。憶得前宵殘夢裏，春帆一水到吴江。」又題其墓云：「荒村一帶水迴縈，片石標題識舊名。千里香魂歸也未，梅花無主不勝情。」「鳥啼深樹夕陽紅，野徑紆迴古寺東。片土只今憐剩粉，芙蓉江上自秋風。」濱葭客館丹霞，予到粤數承問訊，高情壯采，殊切服膺也。《古檀詩話》。
「一聲檀板便驚飛」，迂野可笑。長樂李明府玳馨栗亭，居停每在小舫，愛隔舟歌聲也。予書《旗亭曲》贈之云：「芳草隄邊酒旆挑，凭闌一帶緑裙腰。玉人明月吹簫夜，錯認揚州廿四橋。」「雪白葦綃透粉肌，歌樓名部擅當時。座中最愛雙鬟好，聽唱黄河遠上辭。」《古檀詩話》。
珠江徵歌度曲，半在花船。其居水榭者，曰薇仙，居翡翠蓬者，曰小娟，均善詩。有寄懷吴梅里錪三十韵，佳句云：「宿墨恐隨烏鰂化，舊詩重和寄雙魚。」凡樂群諸社友詩成，每屬兩校書訂可，傳爲韵事。《古檀詩話》。
烟波畫船，百花洲多泛月者。憶野史載，楊文定公會飲，倡爲酒令，各誦詩一句，用月字在下，而分四時。令畢，一妓成小詞，捧琵琶歌曰：「到春來，梨花院落溶溶月。到夏來，舞低楊柳樓頭月。到秋來，金鈴犬吠梧桐月。到冬來，清香暗度梅稍月。呀，好也麽月，總不如俺尋常一樣窗前月。」合席爲之霑醉。至今殆風月常新也，有善崑腔者，當更擅場矣。《古檀詩話》。
伏櫪悲鳴，在老驥方宜。王勃子安《滕王閣詩》「畫楝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寫景之妙，千古如新。一結「檻外長江空自流」，更自有味。若《序》中「命途多舛」等語，十餘齡童子，何太牢騷？胡徵君鳴玉吟鳴曰：「此子安所以無大遇也。少年詩文不應蕭颯。」猶信。《古檀詩話》。
詩緣人重。韓魏公老圃黄花，晚節固高。寇萊公《江南春》云：「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蘋滿汀洲人未歸。」無限風致。《古檀詩話》。
言爲心聲，詩以明志。真西山帥潭，會縣宰作云：「從來守令與斯民，都是同胞一體親。豈有脂膏供爾禄，不思痛癢切吾身。此邦祇似唐時古，我輩當如漢吏循。今日湘潭一巵酒，直須散作滿懷春。」豈非藹然仁者？至魏鶴山詩云：「遠鐘入枕報新晴，衾鐵衣稜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窗明月四簷聲。」後貶渠陽，于古梅花樹下立讀易亭。此等性情學問，不皆超然筆墨外耶？《古檀詩話》。
禪悦乃才人歸宿之地。崑山顧仲瑛德輝晚年祝髮，稱金粟道人。自題其像曰：「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若説向時豪俠處，五陵鞍馬洛陽街。」玉山曾于至正辛卯秋，宴客漁莊，命侍姬小瓊英嗚寧佐酒，口占二絶，客皆屬和，漁童樵音倚歌于蒼茫烟浦中，覺三湘五湖，蕭條寂寥，無此樂也。《古檀詩話》。
「記送鐵崖詩句好，白衣宣至白衣還。」蓋明祖徵楊廉夫脩《元史》，欲官之。廉夫作《老客婦謡》示不屈，乃放歸。廉夫流寓雲間時，往來三泖，有鐵笛聲據船屋三弄者，不問而知爲鐵崖書畫船也。予向曾偕朱位行素堂、徐薌坡薝林、汪熙笠夫諸明經，遍訪草玄閣、小蓬壺諸勝，叠村韵數絶句，王西莊光禄選刻之。《古檀詩話》。
「人在春江淡靄中」，薝林《與高景光桐村諸同學泖湖春泛》句。予《登塔》五律云：「鐸聲寒似雨，帆影澹于雲。」素堂和云：「遥汀凉浸月，古刹暗藏雲。」聞屠公應隆赤水任青時，時與諸名士泛舟賦詩于此，餘韵猶存矣。《古檀詩話》。
詩沁心脾，懽娱與愁苦同妙。陳迦陵《小秦淮曲》云：「廣陵城外小樓多，秋水盈盈剪越羅。記得昨宵樓上女，斷無人處注横波。」「老去心情不自持，板橋細柳一枝枝。誰將碎雨零烟恨，説與風流小庾知。」周櫟園《舟中與胡元潤説秦淮舊事》云：「紅兒家近古清溪，作意相尋路已迷。渡口桃花新燕語，門前楊柳舊烏啼。畫船人過湘簾緩，翠幌歌輕紈扇低。明月欲隨流水去，簫聲只在板橋西。」真沁人心脾矣。《古檀詩話》。
「明月清溪舊板橋」，百感俱集。李麗農詩：「永嘉遺事憶當年，回首中原已惘然。麾扇渡邊人迹少，一川風雨冷秋天。」「晉室風流世所稀，翩翩裘馬巷烏衣。至今燕子無歸處，只向秦淮貼水飛。」「風流猶自記南唐，把酒吟詩字亦香。一自小樓風信惡，隔江春水怨斜陽。」「人説前朝全盛時，綺羅香粉日銜巵。不堪紅板橋頭去，十二樓空雨似絲。」「石馬無聲卧苑墙，今朝極目太蒼凉。孝陵秋雨埋弓劍，一片昏鴉鬧夕陽。」《古檀詩話》〇麗農名蟠根。
佳人能詩，不以風塵棄也。吴興姜恂如兆熊《樊川叢話》載：「壬辰秋，陳眉公拉同草衣道人王脩微詣予。道人有山水癖，遊苕上諸山，所至扶藤攀葛，折釵墮珥，不悔也。一夕泊舟夾山漾，持箋索詩，予吟云：『林皐秋已老，黄葉正紛紛。夙有尋山想，何期忽遇君。疎鐘峰際落，流水枕前聞。不負江干泊，慇懃話白雲。』道人咨賞不已。適眉公有武林之行，道人依韵贈别：『夾山秋水冷，木葉下紛紛。斜日巳難别，扁舟况送君。瑶華一以折，零露不堪聞。何處题紈扇，新詩寄白雲。』眉公笑曰：『真才子佳人矣。』」按《五茸志逸》云：脩微曾問麻衣和尚：「究竟如何？」答曰：「當變一老嫗耳。」脩微憮然，即歸我松許霞城。此即東坡點化琴操意也。《古檀詩話》。
「門掩落花春去後，窗涵殘月酒醒時。」宋人石象之《詠愁》句也。憶馬湘蘭一絶云：「自君之出矣，不復舉瓊巵。酒是消愁物，能消幾箇時。」似此心靈手敏，不減「來時如夢去如愁」小詞。《古檀詩話》。
媚夜奇葩，粵中爲勝，雖有三種，而其實向夜始發，均宜于閨閣晚妝。王西樵《茉莉》詩云：「香從清夢回中覺，花向美人頭上開。」漁洋山人《廣州竹枝》云：「夜半髮香人夢醒，銀絲開遍素馨花。」予咏夜來香云：「月中小摘侵纖手，燈下深憐泥阿嬌。」又曰：「鼻觀微參春藹藹，靈犀透點夢迢迢。」效香奩體也。茉莉夜香，金陵及吴閶到處有之，惟素馨獨盛于粤。然《皇華紀聞》云：「舊産花田，今移海幢寺。」則花踪亦靡定矣。《古檀詩話》。
同一咏物也，而神味自别。張曉峰《夜來香》云：「妾凝碧玉麝凝香，弱縷偏宜助晚妝。閒倚闌干吟夜月，佳期曾約在昏黄。」竹岡姪云：「斜日窻前次第開，倦妝時候好風回。芳名何處曾相識，依約閨中唤夜來。」佳矣。汪峭厓云：「碧色照人凉，風迴媚夕陽。依依春盡日，不斷夜來香。蝶夢邀花底，鴉雲壓枕旁。酒酣最清絶，一縷破昏黄。」予題其後曰：「誰教媚夜有餘芳，勾引吟魂入睡鄉。酒醒夢回參妙諦，依然碧色照人凉。」《古檀詩話》。
盥花軒詩話卷七
雲龍上下相隨。唐張曲江，人物與詩均冠絶，尤推重詩人。辟孟浩然置幕府，有陪公宴詩。而其時李太白、王摩詰，皆相結契也。明區海目《謁文獻祠》云：「一代孤忠在，千秋大雅存。詩才推正始，相業憶開元。曝日陳金鑑，蒙塵想劍門。更吟羽扇賦，摇奪不堪論。」足盡公生平，而區詩之工，亦于此可見。《古檀詩話》。
五十學《易》之心，賢與聖一也。朱晦翁題袁機仲所校《參同契》後云：「予頃年經行順昌，憇賞簹舖，見有題壁閒者：『煌煌靈芝，一歲三秀。我獨何爲，有志不就。』三復其詞而悲之，不知題者何人，適與予意會也。慶元八月七日，再過其處，舊題固不復見，而屈指歲月，忽忽餘四十年，此志真不就矣。道間偶讀此書，並感前事，戲題絶句云：鼎鼎百年能幾時，靈芝三秀欲何爲。金丹歲晚無消息，重嘆篔簹壁上詩。」予輩鬢毛漸斑，能勿景光是愛。《古檀詩話》。
騎射與詩文一也。先贈公喜豢名馬，予童時即愛之。塾師評課作云：「生有馬癖，恐荒于嬉。」壯歲愛習弓矢，意欲以文生入武闈，例停始輟業。昔同學如楊任齋棟、金奇芬蟾桂，今已累官副總矣。然予間關數年，未嘗不得騎射之力。《土木道中》句云：「書生策馬誇豪舉，吟對清光不忍眠。」嗣宰平梁，出每乘騎。值尹制府閲兵，命射，一箭中的，制府欣喜，誇示武員。予賦長歌紀其事。屺堂六弟，亦精騎射，宰偏關時，隨鄂撫軍同校射，居然彎弓作霹靂聲也。《古檀詩話》。
神駿可愛。予既善騎，且命官坐驛馬，任平梁時，轄四驛，凡馬幸能别識之。得一驥，曰玉面赤，行如飛雲，凡馬不能及。命次兒雲魁斗齋習馬射，囑畫友圖其形，題以詩。聞粤中有一馬，目如紫琉璃，駿甚，兩壯夫牽之，昂首頻嘶，躑躅不定。黎姓者年已老，執鞭躡鐙，馬爲戰栗，往返十餘次，觀者爲神王。有贈以詩曰：「一片紅塵隨電去，只聞風雨在空冥。」前馬正類此。《古檀詩話》。
「夢裏還家不當歸」，至言也。予留鷺門島，偶憶檀園，夢中成一絶云：「溪分寒碧罨山青，忽脱征衫上小亭。人影衣香依舊在，不堪雙鬢已彫零。」《古檀詩話》。豪勇偏敦古處。往晤周參戎玉隆于鷺門，述其在伊犁時，斬將搴旗事甚悉，而于朋誼尤多情。爲賦云：「談辨四筵驚，功名馬上成。一麾雄武氣，百戰鼓鼙聲。海燕營新壘，江鷗戀舊盟。斯人何可失，涕淚訂班荆。」蓋參戎將渡海，爲贈行爾。《古檀詩話》。
鹪鷯一枝，亦須得所。汪墨莊在厦門，館小吏朱姓家，《感舊》云：「西園何處問曹劉，短夢匆匆鬢欲秋。天末林寒啼蜀魄，炎鄉花老叫鵂鶹。凄迷月下清商曲，遼邈江南舊酒樓。自是依人腸欲斷，登高望遠涕難收。」一片商聲矣。次韵慰之云：「心傷王粲客依劉，一曲悲歌萬里秋。豈是高懷儕鸛鵲，不妨夜雨聽鵂鶹。青山舊夢雙蓬鬢，白紵新裁五鳳樓。篋裏文光千丈在，臨風爲爾淚難收。」墨莊旋棄館歸，避鵂鶹也。《古檀詩話》。
足跡不到處，偏多奇境。武夷大王峰刊幔亭二大字，沿而上千百折，乃有水簾洞，留句云：「空谷晴簷終日雨，春花秋月一簾珠。」《古檀詩話》。
奇境繪畫不到。閩中自武夷外，又有將樂玉華洞者，須秉炬入。其石怪怪奇奇，而五更天、中秋月、觀星臺、天平針、十二垂乳爲尤勝。上谷陳明府惠迪庵下車二月，即集同志于會仙亭，拾級摩崖，窮形盡相。里人蕭鸞染筆繪圖，明府按圖賦詩。此等興會，信非俗吏所知，正不必問其揮毫落紙者何若也。《古檀詩話》。
仙霞嶺五關扼險，乃八閩門户也。壬辰春過此，憇天雨庵之浣霞亭。老梅半樹，碧水一潭，金魚數十頭，鮮媚可愛。山僧進武彝茶，清沁心脾，銷却征塵幾許矣。亭懸紫楠版，刊周櫟園七律四章，宋比玉珏隸書，别一版爲嗣君在浚雪客作。近友人寄薩將軍哈岱和韵吟箋云：「楓香竹翠紛遮映，石漱泉奔互繫舂。蹊路雨滋秋蘚滑，野田風送晚秔香。」勝概可想。《峭厓雜録》。
「花到嶺南無月令」，所由來久矣。嶺南菊與梅同放，正月菊亦有花。陳白沙獻章詩云：「春到東籬花亦知，紅桃白李正當時。東風自領芳菲去，也爲秋香作意吹。」蓋朱方陽氣恒泄，婦女四時皆得簪花。「浮花浪蕊鎮嘗有」，昌黎巳賦之矣。《古檀詩話》。
昌黎詩：「南方二月中，春物亦已少。」嶺南花大抵盛于秋冬，梅、菊及月桂、高麗菊、鴈來紅、水仙等花，無不爛漫，至初春已盡。花朝時，早緑肥紅瘦矣。偶記有冬日對花云：「六種争開向藥畦，冬來花尚鬬芳姿。分明春色無銷歇，長與東皇其歲時。」《古檀詩話》。
興寧地居省北，花事較遲，然三月亦有菊矣。癸巳閏三月送春兼賞菊云：「餘春猶繫先生柳，繞砌争開九日花。」又：「海外和陶原有癖，雨前送酒豈無人。」又：「北窗别久翻成夢，南浦愁深欲寄書。」同人皆和之。峭厓云：「春事共輸佳色在，閒情聊遣素心知。」曉峰云：「十里棹迴桃葉渡，三更人醉菊花杯。」佳句也。《古檀詩話》。
鸚鵡慧舌，閨閣慧心。憶名姬周綺生有句云：「酒剩蒲香冷。」字字秀逸，居然名手。施閬仙在莘子野採人《午日詞》中。又載西湖佟姬寄人詩云：「記否斷橋橋上月，爲郎揩淚爲郎歌。」兒女喁喁，小窗私語，庶幾《子夜》之遺，皆《花影集》絶妙粉本也。《古檀詩話》。
紅粉非無鉅製。成都妓單氏贈陳希夷詩曰：「帝王師不得，日月老應難。」可稱作家。《古檀詩話》。
才女而兼書翰，尤可愛也。《天禄識餘》云：鉅野有穠芳亭，郡人延王維翰書石。未至，伎謝天香戲以袖書「穠香」二字。維翰至，書「亭」字完之，遂成伉儷。王嘗戲謝云：「昔日章臺鬬舞腰，行人無不折枝條。」天香曰：「從今已付丹青手，一任狂風不動摇。」此詩與明舊院妓秋香從良後，有舊識欲相見，以扇畫柳，題詩拒之云「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如今寫人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摇」絶相類。然詩佇興而就，偶然暗合，正不必以沿襲譏之。《古檀詩話》。
山水景色，各擅其勝。漁洋山人《洞庭》云：「香稻吹來鱸切玉，高林霜後橘懸金。」移置他處不得。與蘇子美「笠澤鱸肥人鱠玉，洞庭柑熟客分金」同工也。《古檀詩話》。
「南下畫眉關，遠色叠諸嶺。」馬理《陝西通志〉：「畫眉關在鳳縣東南一百九十里。」關名絶韵。伯祖樾阡公又有《畫眉橋和韵》云：「遠山相對黛螺青，却挂飛虹烟樹亭。橋畔玉人臨水閣，畫眉聲唤曉妝停。」按川中多畫眉，漁洋《嘉陵江上憶家》詩云：「嘉陵驛路三千里，處處春山叫畫眉。」憶予所歷如桐城、舒城，及金華、温處山中，畫眉聲不絶。常籠其最佳者歸，亦一韵事。《古檀詩話》。
行跡難周，長白西公成有句云：「秋雨秋風恨這關。」予爲咨賞。詢其地，知在豫省。故樾阡公《屋後土山誌感》云：「百仞林丘淺水灘，歸來烟景望中看。疎籬一帶雙扉迥，恰似中州恨這關。」又一絶云：「杜牧尋春恨未消，前林一帶柳鶯嬌。東皐十里蘼蕪路，何處紅樓舊板橋。」則又與「二十四橋明月夜」同一寄嘅矣。《古檀詩話》。
詩以得入印譜爲工。予偕汪江峰昆季遍覓佳石，鐫古人名句，如「江上數峰青」、「楓落吴江冷」者數百方。若漁洋「半江紅樹賣鱸魚」、竹垞「紅葉千山富春郭」、崔金友「坐對青山讀異書」，皆所取也。同學如畢花江「月明烟淡一枝斜」、曹習庵「山到金陵不斷青」、顧星橋「春雨梅花江上笛」、陸湘萍「秋風鐵笛澱山湖」、汪笠夫「黄葉秋聲到枕屏」，及予句「一燈秋酒緑」、「竹深人語緑」、「一林黄葉聽歌去」、「鳥來秋樹葉驚飛」、「醉卧月明江上村」，皆邀採録。笠夫印章，精于繪畫，尤稱絶技。《古植詩話》。
以詩人畫，藝林韵事。桑豸楚執，常畫漁洋「濛濛夕照開棠邑，葉葉風帆下建康」句。顧樵水則寫其《平山詩》「摘星樓閣浮雲裏，一傍危欄望楚江」爲圖以寄。此江淮好事多，圖畫煩好手所爲作也。予詩如《懷陸湘萍》云：「江上落梅沉鐵笛，山頭放鶴挾飛仙。」《次邵西樵》云：「懷人千里雨花白，歸棹一村梅子黄。」唐蕉村景及李築夫巖均補作畫圖，深愧詩中無畫耳。《古檀詩話》。
自天津至京，小船有用驢拉縴者，此江南所無也。馬臻《舟次楊邨》詩云：「前望同舟遠不分，打頭風急御河渾。蹇驢無力牽船纜，行到楊邨日已昏。」《夢餘詩話》。
北地冰堅，河中舟楫不通，往來俱用冰床。床可坐四五人，或刺或撑，其疾如駛。有好事者，每于雪後載酒榼而遊，不啻吴中之蕩湖船也。予紀有詩曰：「燕山三日朔風寒，凍合銀河一夜乾。雜坐冰床如箭疾，直疑身在水晶盤。」《夢餘詩話》。
京城元夕，婦女連袿而出，踏月天街，必至正陽門下摸釘乃回，舊俗傳爲走百病。海寧陳相公夫人有詞以紀其事，詞云：「華燈看罷移香屧，正御陌遊塵絶。素裳粉袂玉爲容，人月都無分别。丹樓雲淡，金門霜冷，纖手摩挲怯。 三橋宛轉凌波躡，斂翠黛，低回説。年年長向鳳城遊，曾望蕊珠宫闕。星橋雲爛，火城日近，踏遍天街月。」相國夫人姓徐，名燦，字湘蘋，才華敏贍，此其從宦京邸所作。見鈕玉樵《觚賸》。《古檀詩話》。
秋之感人深矣。如我鄉沈明經大成沃田和梁午樓孝廉《秋草》句云：「過客回車紅日晚，王孫停騎碧雲空。」「有意沿緣痕尚在，無端滋蔓迹全非。」「書帶幾重還戀緑，羅裙一幅欲成烟。」「門外萋迷殘屐齒，塚邊哀怨入琵琶。」筆筆大雅，然尚略帶商聲。惟蕪湖甘寳摩玉麟《秋柳》句云：「垂老風流標格在，似他瀟洒性情稀。」瀟洒風流，可想見其福澤也。甘公任寧都刺史。《古檀詩話》。
尋山問水，興會淋漓，非雅人深致，不可得也。寧都楊明府令琢璞存，笠帽椶鞋，過舍弟羨行興寧署，豪氣逼人。詢之，知去冬遊武夷九曲，今春遊羅浮兩山。寒温外，即出紀程詩見示。句如「孤情澹晚春」、「春田細雨耕」，又「人家春水闊，樵徑石崖高」、「村烟寒日澹，峰影大江流」、「千帆趨海嶠，一水自江鄉」、「凉風細雨吹長路，流水青山繞此身」、「松静時聞千澗水，雲晴長見二禺山」，無不飄飄有凌雲氣。明府歷任劇邑，在山右時，與六弟臨晉相接壤，歡好如昆弟云。二禺山在峽中。《古檀詩話》。
詩文擅場，必邀賞識。伯祖樾阡公望重都門，康熙乙丑、丙寅間，祭酒王新城、李柘城、翁虞山、司業劉德州、彭海鹽、徐德清、彭長洲，屢擢第一。獨惜諸公重其文，而未相唱和也。癸酉，以第三名魁京兆，其南元郎劉公巖大山，可謂一時之秀。甲戌廷對，聖祖問佚才，冢宰熊孝感奏劉巖，宗伯杜秀水奏姜宸英，司寇翁虞山、司空李吉水奏伯祖名。乃姜、劉後先擢第，而伯祖出宰。臨行，李相國馥湘北頓足曰：「盍稍遲迴？海内以第一人相推也。」伯祖有詩誌感。然其時若村伯賡講巳館選矣，伯祖以報最行取，適丁内艱歸，遂不復出，享壽八十有三，五福備矣。有《中夜呼紅泉伯赓融話長安往事》詩云：「病廢山窗已十年，中宵回憶悵先鞭。功名蠻觸元非幻，歸計漁樵便若仙。鐘鼎漸看先達盛，文章真讓後生賢。東華西苑馳驅道，行馬門前思潸然。」蓋伯祖在京，寓德勝、澤州兩相國第故也。今諸曾孫惟瑞鳌荔薌中丙子南榜，餘奈何不努力耶？《古檀詩話》。
「聲價金應敵，風姿玉不如」，曩書贈吴門王鴈宕錞元音者。壬申，鴈宕留京，題予《西風鞍馬圖》云：「憶昔締交初，吴閶草正緑。君年弱冠蜚英聲，叔則丰標朗如玉。分手天涯各渺然，薊門風雪五湖烟。馳日君空冀北野，負鹹我困太行顛。多情秋半秦淮月，廿年舊雨逢何卒。水閣雙梧新韵賡，篷窗一夕商歌發。商歌激楚潛魚驚，江濤豪氣相匉訇。清辭自昔越山海，雄風此日擕幽并。幽并關塞經行遍，結束征鞍逐風電。一蹴還覊劉瑀雲，頻年遥盻吴門練。君志四方輕遠遊，何期我亦歸林丘。短褐冰霜隨計吏，客窗砧杵搗鄉愁。鄉愁無那逢君説，君正鳴鞭騁金埒。超群價因一顧增，按部聲隨八鸞節。舊作秋風倚馬圖，出圖示我同歌呼。三千里外新愁客，二十年前舊酒徒。酒罄爲我沽，愁結爲我驅。聯鑣蹀躞遊天衢，何能遷延局促如轅駒。」按鴈宕宰定邊，旋被議，可謂才人之厄。然今已歸休洞庭東山，爲七十二峰慶得賢主人矣。《古檀詩話》。
「四時佳興與人同。」疁城錢芳翁以四時小照囑題，予仿其意，亦作四幅，叠句云：「柳外停舟晴載鶴，花陰對月夜裁詩。」又：「緑波翠蓋池中鏡，霽月光風象外詩。」又：「金風吹老籬邊菊，玉露吟寒集裏詩。」又：「風雪堆中成俠骨，鹽梅味外得真詩。」皆自寫其苦也。《古檀詩話》。
琢句每多暗合。王鑑溪琰《漁者醉卧》云：「緑簑春棹雨，紅杏酒旗風。」與予《訪陸莆塘》云：「笙簫蘭棹雨，書畫竹樓雲。」長洲陳明府崧式南《飲曹容圃齋》云：「情惟至處寧嫌淡，詩到真時豈計工。」與我鄉林豫仲云：「心同秋水何嫌淡，身學梅花不要肥。」錢唐姚茶山喜黄《水亭歸里》云：「百里烟波孤艇雨，一春茶筍故鄉山。」與予《送春》云：「紅燭開樽村店雨，緑楊飛絮畫橋烟。」予少作云：「隔岸花明漁倚棹，遥天鴈過客當樓。」與吴西山題畫云：「遠水日斜漁倚棹，空山雲起客登樓。」大兒雲龍翠崖《浦口》云：「野岸春潮乘月上，亂山殘雪隔江明。」與周憲王：「南浦斷虹收雨去，西風新鴈帶霜來。」同一調。《古檀詩話》。
詩以冲澹爲佳境。予偕同人，曾鐫《雪中登毘盧閣吟草》。錢櫟夫句云：「不信數峰閒亦老，依然一水澹還流。」紀心齋極賞之。櫟夫弟雪圃亦工詩。《古檀詩話》。天授仙才，迥殊凡品。夢司空麟文子視學江左，其詩卓然天成，沈宗伯極心折。所拔士皆知名，我松趙璞函文哲、張少華熙純、繆毅齋孟烈、王條山鼎，尤邀賞識，時相唱和。毅齋依韵寄呈二章，書予小册，爲録而存之。詩云：「仙人坐瑶席，微笑吹玉笙。静中發天籟，清響悠然生。元音何澹蕩，妙旨傳心聲。上窮雲雷狀，下驗草木清。《咸英》古初調，毋俾庸耳聽。登夔載戞擊，鸞鳳雝雝鳴。回頭視覊羽，胡爲中不平。」「江水渺無極，望望生離思。商聲一何慘，言是早秋時。性本不諧俗，硉兀多見訾。敝衣勿掩髂，朝餐恒苦饑。匪貽賤貧戚，懼辱國士知。鹽車歷長坂，徤倔空撑持。吐握日再三，念此中心悲。華鑣振京闕，俯首憐蓬姿。」毅齋詩文，皆不學而精，殆亦本於天授也。《古檀詩話》。
慧業文人，别具神斤鬼斧。黄𢈪堂宫允《香屑集》，集古詩，其古體既匪夷所思矣，律句亦工整天成。《古意》云：「仙路迷人應有術李涉，春光於爾豈無情貫休。」「閒凭玉欄思舊事盧弼，輕遮檀口唱新詞張祜。」「寸心恰似丁香結尹鶚，隔座剛抛豆蔻花馮衮。」「紅日已高三丈透李後主，暖風吹過一團香花蕊夫人。」「滿面風流雖是玉杜牧，一生惆悵爲𢬵花韋莊。」「百草香心初罥蝶鄭愔，一群嬌鳥共啼花盧照鄰。」「神女欲來知有意薛濤，小姑居處本無郎李商隱。」「種得海榴纔結子花蕊夫人，夢爲胡蝶也尋花魚玄機。」「情催巧笑開星靨許敬宗，腸斷春風爲玉簾曹唐。」「情多最恨花無語鄭春，齒折仍誇笑不妨白居易。」「推醉惟知弄花鈿盧綸，忍寒應欲試梅粧李商隱。」「每到月圓思共醉張蠙，不因風起也聞香羅虬。」「覺來依舊三更月劉兼，過去惟聞一陣香鞏莊。」「清弦脆管纖纖手白居易，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隱。」又《閨思》云：「須知入骨難消處徐寅，盡在停針不語時朱絳。」「絶代佳人何寂寞韓偟，一場春夢不分明張泌。」均拍案叫絶。《古檀詩話》。
雲間舊有十八子社，唐文恪、董文敏及浙中馮祭酒與焉。明末，周勒卣偕陳、夏六人，倡幾社，以詩古文辭相砥礪，今所傳《壬申文選》也。嗚呼盛矣！《古檀詩話》。
詩流結社，宋元代有，明白門大會稱極盛。文社始天啓甲子，合吴郡、金沙、檇李張溥、張采、楊廷樞、楊彝、顧夢麟、朱隗、王啓榮、周銓、錢旃，共十四人，效奔走襄事者，嘉興府學生孫淳、孟樸也，是日，應社張采、錢旃謀推大之，於是有廣應社。貴池劉成、吴應箕、涇縣萬應隆、蕪湖沈士柱、宣城沈壽民咸來會。崇禎初，嘉魚熊開元宰吴江，進諸生講藝，於是孟樸里居，結吴扶九等。肇舉復社。時雲間有幾社，浙西有聞社，江北有南社，江西有則社，又有歷亭席社，崑陽雲簪社，而吴門别有羽朋社、匡社，武林有讀書社，山右有大社，僉會於吴，統合於復社。賢士大夫審擇而定衿契，然後進之於社。先後大會者三，孟樸勞居多。後卒爲匪人阮大鋮所累。知有事爲榮，不如無事爲福也。《古檀詩話》。
持節賦詩，仁風四扇。宣城施愚山聞章任江西觀察時，作《彈子嶺》、《大阬嘆》、《竹源阬》諸篇，以告長吏，讀者爲流涕曰：「施使君，今之元道州也。」漁洋山人句云：「安得百施公，爲時激頑澆。」正指其事。《古檀詩話》。
甘棠遺愛，没世難忘。雍正年間，郡守三韓周公錞元嵩山，精明慈惠，念我松爲東南水國，廣濬陂塘，今瘠土成腴，皆公澤也。伯祖樾阡公製《淞南惠政歌》八絶句，一曰《課士》，一曰《勸農》，一曰《濬河》，一曰《巡牌》。《課士》云：「恰看鏁院提衡日，一賦嘉賓屬大家。」公拔周君吉士晚山、朱君良裘補園第一，省試即獲雋，俱入翰林。《勸農》云：「陌上筇鳩和竹馬，頌聲雷動使君來。」蓋公藹若春風，父老樂近之。《濬河》云：「華亭谷口恩波遠，却共桃花春水深。」其法就積圩之所，開濬成渠，分畝均派，故民不擾而事易集。公旋陞蘇松巡道，惜未涖任病殁。松人德之，爲建祠以祀，其靈爽猶如在也。祠在北關内小北庵左，四壁圖公德政。壬午年間，士民重新之。《古檀詩話》。
宋鄭所南先生，值元主中國，畫蘭多著根，蓋蘭爲露根草，且以示不履周土意。趙蓴客有句云：「畫中草木無元地，史上乾坤是趙家。」《檀擅園書畫紀略》。
明末楊龍友，善畫折枝。李香君桃花扇經其點染，至今傳爲佳話。同時藍瑛田叔亦工畫。辛巳夏，店埠郭生貽予《蘭竹圖》，卷長二丈餘，疎枝勁節，筆妙無雙，上題：「己亥春王月，法鄭所南畫於西溪之梅花深處。山叟藍瑛。」用方印二，一曰藍瑛之印，一曰田叔。雖然，不獨二君也。王文安公鐸，字覺斯，雅善六法。又周亮工《讀畫録》云：「馬瑶草，貴陽人。罷鳳督後，僑寓白門，肆力爲畫，學董北苑，而能變以己意。」新城王阮亭曰：「蔡京書與蘇、黄抗行，瑶草胸中乃亦有丘壑。」黄俞邵題一絶：「半閒堂上草離離，尚有遺踪寄墨池。猶勝當年林甫輩，弄麞貽笑换書時。」阮亭亦題一絶云：「秦淮往事已如斯，斷素流傳自阿誰。比似南朝諸狎客，何如江令擘箋時。」瑶草爲後人揶揄如此。《檀園書畫紀略》。
古人才識超凡，謙光尤不可及。宋景文爲晏元獻門下士，雖甚貴顯，猶必手抄詩文，邀求雕餙。有詩一聯云：「白雪久殘梁複道，黄頭閒守漢樓船。」注「空」字于「閒」字之旁，云：「二字未定，更望指示。」晏書其尾曰：「空優于閒。見雖有船不御之意。又字好語健。」因定「空」字。予在青溪有作，每另注質疑于幅末，求胡吟鷗先生酌定。一城之隔，小奚奴日往來數次。得先生手批，見之豁然。平生賞奇析疑之樂，無以踰此。《古檀詩話》。
識英雄于未遇，皆就詩文决之。蘇東坡在儋耳，瓊州姜唐佐從之遊。東坡贈詩，有「滄海」、「白袍」一聯，曰：「子異日登科，爲成篇。」後姜成進士，而子瞻殁矣。蘇子由感爲足之云：「生長茅間有異芳，風流稷下古諸姜。適從瓊管魚龍窟，秀出羊城翰墨場。滄海何由斷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東坡眼力長。」予曩爲沈百川及唐蕉邨、陳雲煓、汪範成、家蕙崖、倩行弟决科，俱如操券，信文章有定價也。《古檀詩話》。
名賢踪跡，圖畫傳之。《七賢過關圖》，據上海陸尚書深《玉堂漫筆》，定爲唐人。蓋開元冬雪後，張説、張九齡、李白、李華、王維、鄭虔、孟浩然，出藍田關，遊龍門寺，乃鄭虔所圖也。槎溪張輅云：「二李清狂挾二張，吟鞭遥指孟襄陽。鄭虔筆底春風滿，摩詰圖中詩興長。」詩極櫽括無遺。予藏南宋劉松年、前明謝時臣《七賢過關圖》二軸，筆意蒼秀。憶漁洋亦有雪中題此圖句云：「風流七賢達，圖畫百年存。」未知誰氏手筆。《古檀詩話》。
昌黎文，當時不識也，後人雅重之。梅花遒人畫亦然。予藏其古栢一幅，又册四幅。一題曰：「南陵水面慢悠悠，風儘雲輕欲變秋。自是客心孤迥處，誰家紅袖倚高樓。」一題曰：「紅葉村西夕照餘，黄壚灘畔月痕初。輕撥棹，且歸歟，挂起漁竿不釣魚。」竹一幅更疎古，題云：「野竹野竹絶可愛，枝葉扶疎有真態。平生口口口荆榛，走壁懸崖穿石罅。」「虚心抱節山之阿，清風白雨影婆娑。長梢千尺將如何，渭川淇澳風烟多。」《檀園書畫紀略》。
詩中畫，畫中詩，王摩詰兼之。外此雖不逮摩詰，而其題畫詩多有佳者。黄子久、王叔明有合作山水圖，叔明原題云：「僕暇日爲郡曹劉彦畫《竹趣圖》甫畢，而黄處士見過。僕出此求印正，處士以爲可，爲添一遠山并樵逕，天趣迥殊。」故詩中有「爲添樵徑螺髻旋，遠峰一角空中落」等句。又叔明《破窗風雨圖》題云：「紙窗風破雨泠泠，十載山中對短檠。老矣江湖歸未遂，畫間如聽讀書聲。」居然風雅擅場也。《檀園書畫紀略》。
「湖上水田人不要，誰來買我畫中山。」唐解元題畫句也。祝允明《志略》：「唐寅，吴趨里人。弘治戊午試應天，爲第一人。黜掾浙藩，不就。奇趣時發，或寄於畫，輒造唐宋名匠。」丁丑歲，予得其絹本雪景一軸，上題云：「雪滿梁園飛鳥稀，煖煨榾拙閉柴扉。地爐温却松花酒，剛是溪丁拾蟹歸。」署曰「吴郡唐寅」，用「唐伯虎」陽文小印。書法與詩畫俱精，乃真蹟也。酬以白金數兩，其價殆較湖上水田豐矣。《檀園書畫紀略》。
《精華録》有《徐昭法枋畫芝》詩。按昭法舉崇禎壬午鄉試，父少詹事汧，乙酉殉節。枋隱上沙，顔其堂曰「磵上草堂」，齋曰「俟齋」，晚以自號，又號秦餘山人。足跡不入城市，窮餓死。湯潛庵撫吴，屏騶從造訪，不得一見。後宋牧仲撫吴，雅慕先生，卒之日，遺金以資櫘櫬，先生逆知，預囑其孤却之。有山陰諸生戴易，字南枝，僑居滸墅關，賣分書，所書皆自作《淮陰釣臺百首》之一，得錢爲先生安葬，而兩人初不識也。然則比王子衡經紀鄭少谷喪更爲義舉矣。此事人鮮知者，且《鈞臺》詩不傳，爲可惜耳。予有俟齋《吴山十二圖》一軸，忽失去，信妙畫之通靈也。《檀園書畫紀略》。按：《别裁集》選刻一首，乃子陵釣臺，非淮陰，應考正。
畫稱三王，王鑑其一也。鑑字圓照，太倉人，畫仿董、巨。姑夫陸擇迂，曾以其手蹟長卷贈予，山水蒼翠欲滴。憶漁洋曾題其仿宋元人小畫云：「瑯琊家世鳳麟洲，翰墨人間第一流。」又曰：「白首奉常今又死，買絲重擬繡廉州。」按圓照曾任廉州守。《檀園書畫紀略》。
器物因人而重。秣陵鎮有人從土中得圓硯，銘云：「絲紅清石，墨光拱璧。資我文翰，玉砅堅質。」末刻「道藴」字。李武曾良年有詩云：「遺硯題纖手，何年出秣陵。簪花環小字，圓葉隱疎稜。墨似霑紅縷，光猶凍玉砅。懸知吟絮日，細把意難勝。」按：謝公夢一仙女畀水仙花一束，生謝夫人，宜咏絮才華不經剥蝕也。《古檀詩話》。
物之聚散無常。余懷《硯林》云：「陸放翁有研，背刻『心太平庵』四字。已沉于水，漁人網得之。『心太平』者，《黄庭經》句云：『閑暇無事心太平。』放翁取以名其寓室，而研亦繫之以此。」《池北偶談》云：「有漁于道士洑者，得一硯，八角，製作古雅，背鐫『心太平』字，乃放翁故物。和州項副使得之，今歸淄川畢載積州守。」漁洋題長句云：「此研爾時伴戎幕，賢于十萬熊羆師。」又曰：「此硯爾時厠高讌，飽霜千兔相追飛。」又曰：「先生老矣竟東下，鏡湖支枕看風漪。但餘此硯共幽獨，猶能起賦從軍詩。」舉一研而放翁平生見矣。《古檀詩話》。
躬逢盛世，生人之福，向常謂陶淵明五斗米折腰，半因時移代易，假託歸休，非果棄如敝屣也。且程子云：「身膺一命，苟存心愛物，于人必有所濟，牧令顧不重耶？」予因病畏風，遂不復馳驅王路，而性愛尋山問水，有勝情，無濟勝具，自閨歷粤，不勝登陟之勞，轉不若向者打鼓退堂之逸也。讀梅村句云：「頭因石丈低，腰向山靈折。」以此易彼，輒爲啞然笑矣。《古檀詩話》。
「器冷絃調，心閒手敏。」二語摹琴理最妙。雖然，不獨琴也。予任合邑，摒擋一切，暇即命諸童演雜劇。偶有感觸，凡禪益政事者，無不随時措置。以故興利除弊，釐然具舉。非心閒，能若是乎？罷歸時，猶泊舟東城濠，飲酒賦詩，日令諸童彈絲吹竹，以自娱，病亦減。有句云：「哀樂中年難自遣，肯因官去放眉攢。」正指此。因憶《漁洋詩話》載常熟陸次公，自恩縣令遷判撫州，重建玉茗堂于故址。挂冠時，堂適落成，大會府僚及士大夫，演劇賦詩，和者甚衆。如此想見名輩風流。《古檀詩話》。
詩不必刻意矜奇。徐學齋嘗穪黄君思怙缽山七律云：「芳塘曉雨吟藤滑，小閣春風醉帽偏。」「半溪柳影停漁舫，一路梅花問酒家。」「樹杪帆檣隨雁没，海門風雨帶潮來。」「千里懷人逢白雁，一秋卧病負黄花。」汪峭厓稱趙學洙槐村《春日》五律云：「「情重憐花瘦，愁多怕酒醒。」自爾風秀可愛，倘非天限以年，安必不臻蒼老？」《古檀詩話》。
故人筆墨，不忍卒讀。予與繆文學烈毅齋爲垂髻知契，適檢舊册，乃其來合肥署，手書《泊舟江天寺》七律一首、《呈夢麟謝山司空》五古二首、《和盧見曾雅雨轉運紅橋脩禊》七律四首，而毅齋殁數年矣。感題其後云：「箱䉞空存蛛網昏，斷縑零素故人魂。西州馬策黄壚笛，忍更凄凉過舊村。」「水畔樓臺樹影昏，雙梧葉落夜窗魂。天涯宿草交遊盡，不獨人琴感嘯村。」末句指金陵雙梧水閣詩會事。蓋同會如懷寧李葂嘯村、崇明李尚美虹珊、甘泉王世球熙聞，均謝世矣。江左負奇才不遇者，長洲則劉潢企三，南匯則葉芳宣抱崧，與毅齋鼎足爲三云。《古檀詩話》。
盥花軒詩話卷八
「白戰不許持寸鐵」，東坡句。《石林詩話》云：詩禁體物語，歐公守汝陰，與客賦雪詩于聚星堂，舉此令，坐客皆閣筆。後東坡繼廬陵守此，仿而行之。夫詩境貴清，况雪品尤高潔，豈可以俗筆描寫？每笑「戰退玉龍三百萬，敗殘鱗甲滿天飛」，是成恁語？及讀尤延之《春前得雪》一結云：「殘甲敗鱗隨處是，被誰敲折玉龍腰。」則又覺妙手善用之，拙句皆成佳句矣。《古檀詩話》。
才人筆墨，與世爲輕重。唐李端端，名妓也。崔崖、張祜作詩嘲之，端往乞哀，乃更贈曰：「覓得黄騮被繡鞍，善和坊裏取端端。揚州近日渾成錯，一朵能行白牡丹。」于是賓客並臻其户。明鄭若庸妙擅樂府，作《玉玦詞》訕妓，一時白門楊柳，少年無繫馬者。群妓乃醵金，倩薛近兖作《繡襦記》雪之，秦淮花月，頓復舊觀。文筆豈不可貴耶？顧欲逞其詞華，以爲毁譽，是取禍之道也，能詩者可不慎諸？《古檀詩話》。
詩字斟酌而工。崔不雕善詩畫，常有句云：「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丹楓、黄葉略混。沈宗伯選《别裁集》，改「丹楓」爲「白蘋」，尤妙。《古檀詩話》。
詩貴神韵。司空表聖云：「梅止于酸，鹽止于鹹，飲食不可無酸鹹，而美在酸鹹之外。」吴寳崖云：「酸鹹之味何？味外味。味外味者，神韵也。」于晴川光華《贈黄永書》云：「春老幾人憐白社，墓田無主自清明。」神韵入妙。至《春柳》云：「酒旗風笛離亭晚，燕子桃花故舊情。」自以弱調，拉稿不存。其命意之高可見。《古檀詩話》。
「白雲黄葉碧空飛」，古吴鮑涵之《九日》句。仁和范香圃崇蘭主韓山書院，次沈古巢祖修云：「烏帽凌風懷曩日，白衣送酒恰重陽。」麗句與深采並流矣。《古檀詩話》。
蘇門長嘯後數百年，而有長嘯老人汪紫庭京。我松趙翁錫珍冠時不以嘯聞也，而有《舒嘯軒集》。《喜黄正之見訪》云：「春寒花信晚，徑僻鳥聲多。」《送馬述亭》云：「暮雲連古渡，細雨一歸舟。」友人稱爲善嘯者。《古檀詩話》。
勝蹟留題，非名筆不能傳也。唐虎丘真娘墓，遊士多著篇咏。舉子任彦良詩云：「虎丘山下塚纍纍，是處松楸盡可悲。何事世人偏重色，真娘墓上獨题詩？」後人由是閣筆。然沈歸愚宗伯有七律一首，朱鄧雲林有七絶數章，均風雅可誦。朱君文穿穴經義，仙骨珊珊，丙辰薦元未售，旋赴玉樓，豈李賀後身耶？《古檀詩話》。
引人入勝，不獨山陰。寳山周澹廬書天一《過連州羊跳峽》云：「水流一綫雙峰峽，峰峰多向青天插。前行無路山更奇，舟人告予羚羊峽。」又云：「平日行舟望順風，至此却嫌風太順。」憶予《游武夷》詩云：「泝流舟行遲，幽趣乃全領。」同此境，同此意也。《古檀詩話》。
青溪以巽方一塔爲鎮。乾隆初年，經文學趙君頤等同募金倡建。甲子、乙丑，趙君連捷，嗣亦科第綿綿。歷今三十餘年，稍毁壞矣。徐廉使恕芳圃捐資脩葺，並增高丈餘，勢益壯觀。廉使善詩，壬辰年入覲，紀恩詩最工，士林傳誦之。《古檀詩話》。廉使家白鶴江，門對青龍塔，湖水争匯，形勢最勝。
詩家分其餘潤，沾溉實多。伯祖樾阡公有《翫釗樓别集》，半係代友捉刀者。陳明經趙璜潛人跋其後云：「散詞仍許歸吟閣，逸句誰知出繡腸。」又：「彩石雜文翻五色，華峰餘翠積千重。」明經便便腹笥，于後進鮮當意者，予詩文獨邀獎藉，至今感之。《古檀詩話》。
「風流雲散，一别如雨。」憶往年翁素亭世綸掌公師同姜明經爾築拙齋主持埴坫，予率同羨行弟，偕陳邁晴春宇、姜爾耀仔葯、沈履謙玉樵、姚祖祺天璞、張潤貞竹邨、張軒貞椒田、陳憬雲煓課詩文，賞心快事。今與曉峰談及，不勝聚散之悲也。曉峰口成一律，予次韵云：「雲間三鳳重清門，梓里同遊憶弟昆。白雪徵歌花滿院，余幼喜樂府，詩文之暇，每在尊齋按板度曲。青燈談藝酒盈樽。關山北望空愁絶，朋舊西堂孰共論。稍喜年來依玉樹，蘭亭觴咏遠紛喧。」春宇精詩文，試輒冠軍。甲子鄉試卷，落袁明府枚簡齋房薦元不獲，明府力争，謂寧留下科作解也。後以衛玠清羸賫志殁。豈高才無顯位，亦無壽客耶？竊欲搔首問天矣。《古植詩話》。
書畫從天性中來方不入俗。前任合肥令李公芳膺晴江，通州人，善畫，潑墨如飛，求無不應。凡畫，必信手留題，不假思索也。予得其畫松一，虬枝古榦，有蒼龍拏攫之妙。又畫梅一大幅，自題外，附以沈明府鳳一詩。又風竹一，逸品也。題句云：「畫史從來不畫風，我子難處奪天工。請看尺幅瀟湘竹，滿耳丁東萬玉空。」詩與書畫稱三絶，而印章亦古雅絶倫。《檀園書畫紀略》。
名畫每出家傳。我松朱公軒韶九善畫，其長君衍蕉林，予姑夫也，亦得其法。歷幕晉中。予藏其山水一軸，自题云：「萍泊天涯久未還，春花秋月總相關。閒來摹寫雲林意，點點江南夢裏山。」著有《交山堂稿》。《檀園書畫紀略》。
豪士偏多風雅。嘉善董石松學熹善畫，工詩，曾幕湖南北，佳咏盈囊。有句云：「楚山雨畫米顛筆，湘水風吟屈子篇。」詩中得畫意也。予訂交塞外，在合肥時，曾邀留到署。以畫自豪，喜寫長松，勢如千丈。而其名未人畫譜，恐遂湮没，爲覼縷識之。《檀園書畫紀略》。
春光只九十也。三月重閏，偏覺春色較長。憶予一生，康熙丙申、雍正丁未、乾隆丙寅，三閏三月，至癸巳，而四度。爰乃分番送春，讌無虚日，成詩五十律。中有句云：「歡當濃處難爲别，愁正深時况被挑。」又曰：「百年幾度可憐宵。」蓋悲喜交集矣。《古檀詩話》。
詩佳須韵佳，而「佳」字韵偏不甚佳，蓋得佳句爲難耳。汪峭厓常談及此，適予送春，得句云：「一代紅顔爲誰老，百年過客獨君佳。」峭厓爲繫節。《古檀詩話》。
惜春人作送春歌，情何能已？姜笠堂宸熙《送春曲》云：「誰言無計留春住，春在緑窗最深處。」峭厓《癸巳送春》云：「摩挲醉眼遥相望，當在瓊樓縹緲中。」予句云：「當門花雨人難去，近海瓊樓春易歸。」皆此意也。《古檀詩話》。
「百年幾見月當頭」，骯髒語。峭厓《送春》云：「歲歲相逢到白頭。」融透語，予于此卜其必享大年，然有才不遇，代爲惜之。予句云：「不獨美人傷寂寞，從來名士半蹉跎。」爲峭厓賦，亦爲普天下才人傷不遇也。《古檀詩話》。
「爲愛鵝群去學書，丰神全與右軍殊。近來不買人間紙，種得芭蕉一萬株。」萬株何多？初疑爲詩人狡獪之詞，無此境也。及赴粤中，則見沿堤數十里，皆植芭蕉，蓋不止萬株矣。詢之土人，云：「其子可食，且用蕉絲爲織夏葛，故種者多。」每當春深，蒼翠一色，竊笑懷素零陵庵緑天無此茂美。爲識之，以廣見聞。《古檀詩話》。
「美人蕉産閩粤間，一枝紅壓蜑人船。」漁洋山人句也。予成一絶云：「積翠苔堦綴小叢，幾枝斜倚水窗東。蜑人船畔分明見，映徹珠娘頰暈紅。」正用其意。又和竹岡姪二截云：「是處芳菲綴一叢，飛虹橋畔粉墙東。倘逢白石吹簫過，合凭香肩唤小紅。」「零陵庵裏翠成叢，别譜群芳百粤東。應是緑天遮不盡，一枝斜映暮霞紅。」和汪峭厓二絶云：「霏霏小雨潤芳叢，佳種移來植院東。一幅美人新粉本，翠鬟斜軃亞枝紅。」「美人生長自花叢，簾捲簾垂小閣東。無限芳心難盡展，墙陰瞥見臉微紅。」皆成諸頃刻者。《古檀詩話》。
對句雅稱爲難。晏同叔「無可柰何花落去」，久未得偶，王君玉對以「似曾相識燕歸來」，遂成全璧。詩云：「元已清明假未開，小園幽徑獨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難禁艷艷杯。無可柰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遊梁賦客多風味，莫惜青錢萬選才。」是律句，非詞也。方廣文枝暎横溪《偶筆》一條，謂詞可入律，微誤。《古檀詩話》。
詞句可當律，律句亦可入詞。宋子京逢内家車子，有褰簾者曰：「小宋也。」子京歸，作《鷓鴣天》云：「寳轂雕輪狹路逢，一聲腸斷繡幃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金作屋，玉爲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萬重。」詞傳禁中，仁宗問何人呼小宋，一内人自陳。上召子京，笑曰：「蓬山不遠。」因以賜之。錢簡棲曰：「『劉郎』二句，乃義山《無題》，幸動天聽，以宫人賜之。人主憐才至是。」夫「劉郎」二句，固非宋作，即「彩鳳」、「靈犀」，亦豈非玉溪生詩乎？才人隨筆揮灑，遂爾得獲佳人，此中洵有機緣，不由人力。《古檀詩話》。
蓮品不一，品蓮最精，蓋一花三蕊也。杭僧舍廣植品蓮，濃艷奪目。名畫友李君掄志良，爲唐拙圃鲲圖其花以歸。拙圃亦韵士，遍囑同人題咏，并乞予擕往邗江，求畢花江懷圖孝廉詩。花江置案頭，久未成。一夕酒酣，清晨出，録示二絶，落句云：「昨夜東風爲沉醉，又添新夢到西湖。」遂稱絶唱。曩予家亦有品蓮，月明之下，頗供清賞。迨三逕就荒，而是種亦銷歇矣。《檀園書畫紀略》。
「空江月墮孤山曉，直𠏉横枝疎更好。夜來夢破碧窗虚，殘雪半庭空不掃。小橋水淺影初斜，野徑風清香未老。霜魂月魄獨娉婷，玉骨冰肌自枯槁。溪頭數點瘦花明，塢雲漠漠林烟渺。逋翁湖山詩思閒，寂寂柴門春醉倒。山亭晝午鶴飛還，一聲長笛江門悄。」此詩吴門徐君揚，自書其畫梅册後者。徐君器宇不凡，以畫稱旨，入畫院。欽賜舉人，旋補中翰。其皴染漸臻妙境。予在都，寓居咫尺，時相過從，得悉其知遇之迥異常格云。《檀園書畫紀略》。
「白苧城陰水石莊，風騷騎省鬢成蒼。預知桑海情何限，地老天荒只此堂。」伯祖樾阡公題潘公霄客層峰留詩堂詩也。潘公家雲間北門外，與予舊居僅隔一河。曾鬻田梓詩，故伯祖以「留詩」顔其額。今雖堂在人非，而詩名卓然不朽，其意念深矣。《古檀詩話》。
「今古英雄都在夢，馨香名姓只留詩。」余《鷺門雜感》句。「留詩」二字，伯祖題廣文潘公堂者，但未知何人書也。適閲龍潭徐徵君是俲今吾《春日寄懷初晴于吴門》長古末段云：「昨我着雙屐，北郊一散步。旋過留詩堂，堂偏新粉噩。潘髯得君筆，頓慰夙昔慕。筵開花雨邊，爲客盛張具。顧姚諸君子，喜同半日聚。我醉歸來遲，新月在高樹。輾轉夜不眠，思君尚流寓。已負賞花期，何時復把晤。離緒忽盈襟，默然向誰訴。伸紙書長篇，一一出情愫。寄君屬和成，示我驚人句。盥手發讀時，尚有薔薇露。」始知出前輩朱明經手。明經名霞，字初晴，曾任高郵學博，于詩最爲擅場云。《古檀詩話》。
「棋聲花嶼雨」，予自題聽吟軒句。猶憶先贈公霖齋府君，與海上劉明經夢金旉來友善，延至菖湖草堂，居停者累月。教予奕，每俟局完後覆之，逐一指點得失，通盤不差一子也。先生善詩文，兼書法，以醫名。賞識予，以詩見贈。先生奕，爲海内第一手，錢太學長澤東渭，則松郡冠也。先生令嗣應璧東序，中癸酉北榜。《古檀詩話》。
水鄉必得畫舸，以恣行游，此書畫船、摇碧齋所由傳也。廣東紳士，則稱新會伍處士雲爲光風艇。又南海陳秋濤宗伯，有舫名此花身。東莞鄧參政雲霄，有舫名天坐軒。張西園，有舫曰五石匏。予歸田後，在蘇購一小艇，每張帆順風而行，隨所止而休，因得遍歷勝引，蘇杭間無不知爲古檀書畫舫也。自題四絶，一云：「溪風吹散雨痕昏，嚖嚖凉蟬爽倦魂。手把蒲葵吟《水調》，一灣銷夏芰荷村。」金埴于晴川刻之《感知録》中。今羨行在齊昌，製一舟，予爲顔曰「琴舫」。消受江上清風、山間明月，其不名一錢也，固宜。《古檀詩話》。
山水清音，自成佳話。順治壬寅，王文簡偕袁于令籜庵、杜濬于皇、丘象隨季貞、蔣階釜山、朱克生秋厓、張養重山陽、劉梁嵩玉少、陳允衡伯璣、陳維崧其年，脩禊紅橋，作《浣溪紗》詞，有「緑楊城郭是揚州」句。康熙甲辰，與林茂之古度、杜濬于皇、張祖望網孫、孫枝蔚豹人諸名士，賦《冶春十二絶》，所謂「今年東風太狡獪」是也。其年題云：「官舫銀燈賦冶春，琅琊風調更誰倫。玉山筵上頹唐甚，意氣公然籠罩人。」宗元鼎梅岑云：「休從白傅歌楊柳，莫向劉郎演竹枝。五日東風十日雨，江樓齊唱冶春詞。」後孔東塘尚任濬河至揚，題詩紅橋云：「阮亭合向揚州住，杜牧風流屬後生。廿四橋頭添酒社，十三樓下説詩名。曾維畫舫無閑柳，再到紗窗祇舊鶯。等是竹西歌吹地，烟花好句讓多情。」乾隆年間，盧雅雨轉運淮揚，仿前輩風流，復偕詩人、酒人賦冶春脩禊，首倡七律四章，和者成帙，亦一韵事也。今癸巳兩度上已，予與甥姪輩開讌賦詩，有句云：「十里好風吹不盡。」雖地非紅橋，而管絃觴咏，倍暢幽情矣。《古檀詩話》。
詩見英雄本色。番禺黎美周遂球，有《古俠士磨劍歌》云：「十年磨一劍，繡血看成字。字似仇人名，難堪醉後視。」他體彷彿西崑。其客揚州，即席賦黄牡丹七律十章于鄭超宗影園，句如：「月華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御香。」又：「燕銜落蕊成金屋，鳳蝕殘釵化寳胎。」何綺麗也。糊名殿最，推爲第一。超宗鐫金巵以贈，吴下稱爲「黄牡丹狀元」，至今艷之。《古檀詩話》〇按，超宗亦善詩者。
驢背推敲，千秋佳話。南海鄺湛若露，上元跨馬，值黄令行幢，下騎勿及，令拘之。有梁御史爲請罪，勿釋，令殆尊于京兆尹矣。湛若微吟曰：「騎驢適值華陰令，失馬遷同塞上翁。」棄家走粤西，爲猺女執兵符者雲軃娘之客。紀其山川風土儀物，及女君天嫗隊歌舞戰陣之制，曰《赤雅》。有《赤鸚鵡》十律句云：「舞愛玉環低絳袖，歌憐樊素囀朱櫻。」又：「飛瓊閬苑乘朱霧，小玉璇宫化紫烟。」時稱「黎牡丹」、「鄺鸚鵡」。被薦爲中書舍人。其子劇孟鴻，亦能詩，殁贈錦衣千户。《古檀詩話》。
獲上信民，萬古官箴，不出此語。予在合肥，凡所建置，無不釐然具舉。由郡憲王公容齋，推誠布公，毋掣其肘故也。辛巳冬歸松，郡憲過予舟送别，叠韵留謝云：「宦跡因緣會一邦，臨岐分手意全降。琵琶淚濕絃兼柱，琥珀醪頃甕與缸。晴日未曾添彩線，暖風欣已到篷窗。感恩知己情何限，身去心懸旌影雙。」《古檀詩話》。
予自合歸休，士民籲留不得，有載酒餞者，有賦詩頌者，有攀轅泣者，麾之勿去也。口號賦别云：「六年匏繫愧名邦，臨去攀留氣欲降。豈有鳴琴才百里，偏勞祖帳酒千缸。寒颷乍染丹楓葉，殘雪還明玉女窗。此景圖成酬父老，愁眉難掩淚痕雙。」予歸後，廬人刊去思碑云：「公涖此土，六易星霜。居心仁恕，聽斷精詳。政勤且敏，刑慎斯祥。屢豐有慶，百廢具張。河工報最，化弭蝻蝗。相厥水利，建閘于隍。立局廣益，躋民壽康。教都人士，文治彌光。蜀山嶽嶽，淝水洋洋。思公令德，刊勒永芳。」碑竪沛澤亭，知肥民真足以誠感矣。《古檀詩話》。
名場貴有實學。我松張長史昺、姜萬青遴、陶穎倩爾穟三人齊名，張爲春藻堂名士，姜、陶又倡爲大雅堂，同登康熙辛未進士。張、姜詩不多見，陶有《北上留别》詩云：「濯枝天氣野塘秋，黄雀風低夜放舟。夾岸菰蒲森似劍，就中難割是離愁。」《古檀詩話》。
知己之感難忘。《客中閒集》云：「劉師皋雅負知人。一日，見米儈兒於革，奇其才，授箋俾賦，以箋之蘆鴈爲題。革曰：『七八葉蘆秋水裏，兩三箇雁夕陽邊。筆頭到處渾無礙，掃破寒潭萬頃烟。』劉遂以其子妻之。師皋死，革已典郡，徒跣奔赴，報其受知於未遇也。」予十四五時，就婁邑尊沈公維垣尚玉補試，公閲詩文，欲拔第一。而予試華亭，劉公鶴湖取冠其軍，不便重複也，仍置第六，併託蹇脩議婚。時予已聘方氏，遂中止。然知己之感，豈忍忘之。公能詩，解組後，有《題舒嘯齋》云：「不戀微官却戀春，春光又過正愁人。見君舒嘯春如在，筆底風來爲掃塵。」公山陰人，有政聲。《古檀詩話》。
可喜娘也要人消受。林子羽鴻妻宋氏，長于詩，《勉外》云：「玉食明陪近上方，五雲深處列鵷行。經綸樹績從人仰，竹帛流芳與世長。待漏衣沾仙掌露，趨朝身惹御爐香。功成身退歸寧日，一榻清風緑野堂。」惜年十九卒，子羽終身不娶。然嘗遇紅橋張氏女，唱和爲樂。不久亦玉隕香消，而紅橋又供憑弔矣。三山郭文學金臺仙客有《過紅橋》句云：「幽徑鳥鳴花已謝，畫樓人去月無踪。」《古檀詩話》。
千古情種推張夢晉靈、崔素瓊瑩二人。虎丘一面，《行乞》一圖，爲作合緣，遂至後先同殉。唐六如寅不能玉成于生前，而爲合葬于身後，表其烈也。夢晉題悟石軒云：「勝蹟天成説虎丘，可中亭畔足酣遊。吟詩豈讓生公法，頑石如何不點頭。」素瓊題《行乞圖》云：「才子風流第一人，願隨行乞樂清貧。入宫祇恐無紅葉，臨别題詩當會真。」才足相敵。今者香魂飄緲，唱和于暗香疎影閒，才子佳人，誠得所矣。《古檀詩話》。
劍俠不可少也。往于燈下讀《紅線傳》，至曉角吟風，一葉墜落，恍覺電光閃閃。迨圍解遁跡，華宴贈行，冷朝陽詞曰：「採菱歌怨水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俠乎仙矣。若夫隱娘匕首爲天下報讐雪恨，正當淬其鋒試之。《古檀詩話》。
女媧氏鍊石補天，閲《如是觀》傳奇，既足爲岳武穆吐氣矣。毛聲山又擬作雪恨數種，總名《補天石》。其一曰《汨羅江屈子還魂》，其二曰《博浪沙始皇中擊》，其三曰《太子丹蕩秦雪耻》，其四曰《丞相亮滅魏班師》，其五曰《鄧伯道父子團圓》，其六曰《荀奉倩夫妻偕老》，其七曰《李陵重歸故國》，其八曰《昭君復入漢關》，其九曰《南霽雲誅殺賀蘭》，其十曰《宋德昭勘問趙普》。尤悔庵亦有《反恨賦》，予爲廣其説云：「關神勇口掃許昌，孫傅廷盡殲流寇。反間計曹操火燒致斃，靖難師燕王馬蹷被擒。」在厦門有句云：「無限不平今古事，唾壺擊碎恨難消。」蓋直欲褫奸雄之魄矣。《古檀詩話》。
排難解紛，詩與有力。前明我松郡守李公思弦，以鲠直去官，士民留之不得，塞城西門阻其行，幾激上官之怒。時陸文定樹聲家居謝客數年矣，出至賓館送公，并以詩贈之云：「一曲驪駒祖道邊，單車此去總蕭然。八旬解綬陶彭澤，萬姓留賢寇潁川。宦况由來清似水，世情誰信直如弦。寄言弋子休猜忌，寥廓冥鴻去遠天。」此舉蓋所全實多也。《古檀詩話》。
林下襟懷，詩情雅淡。我松前明顧東江。〔清士廉〕，《館試初夏作》云：「金獸香殘晝漏遲，嫩槐亭院午風微。蜜房分子蜂初静，珠閣垂簾燕自飛。小碾試茶新瀹鼎，輕刀裁葛巳成衣。故園遥憶三江外，梅豆青青笋過扉。」又《游鶴涇田舍過黄平寺》云：「山靈應道我歸來，一徑新添雨後苔。高柳直從江路見，細花還傍竹叢開。百年天際雲千變，萬事林間酒一杯。記得我家老開府，當年嘗勸陸郎回。」味其詞意，何等曠達耶？以上二條，載《五茸志逸》，録之見前輩風流。《古檀詩話》。
「紫雲低唱靈雛拍。」靈雛，亦冒家玉樹也。漁洋山人乙巳年往如皋，有《靈雛便面》詩。陳檢討《烏絲詞》，有爲靈雛題畫，名《阮郎歸》。是皆可佐談風月者。《古檀詩話》。
情隨境轉。予初至泉南，有贈土班陳玉詩。繼復見其登場，凝睇不語，感賦云：「菱角當筵眼自青，幾回泥飲在紅亭。臨風誰賦《鶯啼序》，瞥見驚鴻淚欲零。」又一絶：「清歌一曲想當年，水隔銀河夢裏緣。殘月曉風風景在，新詞誰唱柳屯田。」則懷歐朗在漳州也。《古檀詩話》。
「客子光陰詩卷裏」，陳簡齋句。吴江費君建勳濱陵，客館丹霞，日耽吟咏。予甫至興寧，隨承以詩見懷，句云：「銀燭筵開頻顧曲，蕉窗客散獨揮毫。」指在鷺門事。予和其韵云：「楊柳千條思乍迥，珍珠百韵氣偏豪。」珍珠者，三山歐朗小字也。名重一時，費君爲撰小傳。壬辰除夕，賦云：「不愁明月今宵盡，爲有珍珠入夜來。」又《隔垣聽珍珠度曲》云：「春風若解相思苦，莫放清音過短墻。」計百餘篇，庶善遣客愁者矣。《古檀詩話》。
詩不必和韵也，而亦可以此見長。《堯山堂外紀》云：「卞户部未第時，過常熟，聞錢允輝詩名，往謁之。與閽者曰：「詩人相訪。』錢訝何人自負若此。適讌客有妓，令僕者，出『艎』、『降』、『湘』三字爲韵，囑賦贈妓一絶。方接見，卞一揮而就。詩云：『琵琶斜抱出餘艎，貌與荷花兩不降。今夜彩雲何處宿，空留明月照瀟湘。』錢嘆服，迎人定交。」因知作詩次韵，正陸士衡《文賦》所云「或因難而見巧」也。《古檀詩話》。
英雄非易識也。吕文穆未遇時，有「渴睡漢」之誚。又《見聞龐記》云：「德清蔡崑暘，數上春官不第。庚戌北上，抵淮安而資斧竭矣。會同年生爲山陽令，投刺謁之。令署其剌曰『査名』，不即見，遂拂衣去。公車中有同姓者，蔡公毓榮猶子也，裘馬甚都。偶於旅次問訊間，甚相得。先生藉其力，至京，大魁天下。作詩寄山陽令云：『蕭蕭策蹇赴長安，躑躅誰憐行路難。寄語山陽賢縣尹，査名須向榜頭看。』令得詩大慙。」《古檀詩話》。
畫家重逸品，詩亦然也。《巖棲幽事》載：陳徵君繼儒仲醇嘗過一山鄰，老而嗜花，紅紫暎户，弄孫負日，使人不復知有城居車馬之鬧。因贈詩云：「有個小門松下開，堂前名藥繞畦栽。老翁抱孫不抱甕，恰欲灌花山雨來。」是何等意趣。又范長白老年得子，徵君賀詩中一聯云：「良友驟聞開口笑，好兒定許踏肩來。」《古檀詩話》。
名輩風流，别具瀟洒。前明張公東海汝騮，人品詩字，爲我松之望。任南安歸，蘇州周别駕德中稱爲神仙太守。東海製十絶答之。又有長短句一篇，集所不載，記其一云：「歸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頭日晏眠。却怪門前來熱客，馬蹄踏破紫芝烟。」《古檀詩話》。
成大器者，幼多穎異。錢殿撰福鶴灘，數歲時，自塾中竊出，適遇乃翁與婢芹香戲，頰爲泥水所污。旋至塾，責子閒遊，罰以詩。指燕爲題，殿撰朗吟云：「雙雙紫燕語春暉，亂逐東風上下飛。欲采芹香猶未得，嘴邊空帶落花泥。」翁知諷己，頗内愧，然殊喜其慧云。《古檀詩話》。
「南徐載鶴横江去，西磧看花壓帽歸。」漁洋山人送汪苕文句。按漁洋在廣陵衙齋，有鶴十二，每微雨，輒矯翮引吭，如得意。汪苕文、葉子吉過揚，各籠其二歸吴。汪有《贈鶴記》，葉賦長歌，可稱韵事。予戚馬楞阿騰常買鶴數對，有《載鶴歌》。予前在合，得錦鷄于六安，嗣在鷺門，見孔雀于官署，其光彩奪目，均不啻青鸞舞鏡，爲賦長歌記之。知羽族之供詩料不少也。《古檀詩話》。
慧心雖禽鳥亦有之。《見聞録》載，士人養白鸚鵡，能誦太白詩數十首、淵明《歸去來》詞、東坡《赤壁賦》，并士人所作詩詞，一日可熟數句。更可異者，清晨必誦觀音寳號、大士咒，然後念詩。足與太真雪衣娘並傳。又有紅而五色者，來自海洋，范雙玉珏曾作《紅鸚鵡詩》。故漁洋句云：「傳來好句紅鸚鵡，今日青溪有范雲。」然則范亦能言之鸚鵡矣。至閩中産相思鳥，飛必成雙，得其一，則其一自至。董閬石長歌云：「照眼不慙魚比目，回頭休妬燕雙棲。」洵極賦物之妙。《古檀詩話》。
潛德幽光，不可不發。青浦辛丑進士邵植庭成正，人品學問，爲一邑之宗。宰徐聞歸，專精詩學，懷古最爲擅場。《咏東晉》云：「祇緣朝士耽名理，坐使神州竟陸沉。」《蕭齊》云：「貴主尚衣無玉導，宫妃鑿地有金蓮。」《陳》云：「擬將碧月傳新曲，留取張星伴小姑。」《南唐》云：「澄心紙樣留新格，洗面啼痕憶故宫。」《勝國》云：「世無窺鼎周公旦，古有從亡魯子家。」真詩史也。手抄明季及我朝人詩，盈兩篋，今存令壻汪文學峭厓處。《古檀詩話》。
自「楓落吴江冷」句傳，而人始知崔信明，此成都跛道士詩。「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得王文簡欣賞而不朽也。青溪萬壽道院劉練師敏伴霞，嘘吸風雷，道術高妙，其琴得張行人梁幻花指授，尤工書畫，且長于詩，而未傳其名句。憶予曾于丙戌中秋夜四更，放燈船于青溪學潭，高吟暢飲，他人不知也。師知之，明日清晨，書長歌數十韵見贈。句云：「歌入清溪纔一曲，醉來明月已三更。」青溪同學，至今艷之。《古檀詩話》。
壬遁必有秘傳術數，何妨小試。《唐宋遺史》云：「鍾傳領江西日，客有以射覆之法求見。傳以曆日包橘置袖中，令射。客云：『太歲當頭坐，諸神不敢當。其中有一物，常帶洞庭香。』」妙算如神，且亦自然叶韵也。《古檀詩話》。
詩人心靈手敏，而性偏迂拙可愛。《漁洋詩話》載：蕭山毛大可奇齡，不喜蘇詩。汪蛟門懋麟曰：「『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長，正是河豚欲上時。』如此詩，亦可道不佳耶？」毛拂然曰：「鵝也先知，怎只説鴨？」思之輒爲笑來。江左張南村惣僧時，群居未嘗與人争，至論詩，每相持不下，惜不以陳迦陵「此事何與卿飢寒」語之？《古檀詩話》。
詩人玉尺在手，唐句「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却輸梅一段香」，平允矣。近閲西江鄒介亭楙相《雪窗》一絶云：「踏雪江頭興轉饒，青帘隔岸倚風摇。玉龍自是梅花使，爲訪寒香過野橋。」評章更妙。又梅州鄭宜光菊圃《咏雪》云：「散入梅花瘦有香。」知梅又爲雪增妍矣。《古檀詩話》。
名流祝嘏，與俗不同。康對山徵歌選妓，窮日落月。嘗生日邀名妓百人，爲百年會。酒闌，各書小令一闋，曰：「此差勝錦纏頭也。」王百穀七十誕辰，馬湘蘭乘樓船來祝，歌舞連旬，豈非韵事？《古檀詩話》。
香山九老，及耆英、同甲、真率諸會，勝事流傳。粤中亦有九老雅集。何端恪維貊家居時，有餽佳味者，即白其父通議公，延里中唐明府達齋、鄧憲副沃泉、周太守荔湾、周明府獅山、曾僉憲豫齋、江明府虚谷、辛通府北崖、張貳府惠齋諸壽翁讌集。端恪有詩云：「五仙舊在三城裏，九老今同一里間。春日蔬盤真率會，風流長得似香山。」時嘉靖甲寅歲事。近來我松老友聚會，每當花晨月夕，暢飲留連。如徐東麓王昱、吴靖齋弼、朱蒙溪龍鑑、沈澄心天德、馮立山勤忠、朱雷照永均、金二如銓、諸東宿煌、吴根六誙，居然九老。續以趙稼村駿烈、沈沃田大成、姜仔葯爾耀、唐素元用烜、吴若山兆龍，皆風雅中人也。《古檀詩話》。
稱祝語多不可耐，然査蓮坡嘗稱一絶云：「祝公不效華封祝，富壽多男公巳全。但願有花兼有酒，長將詩酒傲神仙。」則又未嘗不灑脱可喜也。《古檀詩話》。
黄休復《茅亭客話》云：「俗以鍾離等爲八仙，後蜀孟昶生日，道士張素卿進《八仙圖》，乃李耳、容成、董仲舒、張道陵、嚴君平、李八百、范長壽、葛永璝也。」故予壽胡徵君鳴玉吟鷗句云：「居士晚聯九老會，名儒半入八仙圖。」又壽劉鍊師敏伴霞云：「寄語臨邛狂道士，祗應添入八仙圖。」正用此事。《古檀詩話》。
秦漢之舊，至今惟圖記猶存。如皐許君容實夫刻有印譜，古雅可翫，予題其後曰：「丹砂僊頂赤，古篆墨痕香。」今所藏印章，多有彷而鐫之者。憶王漁洋有贈許生句，蓋前輩巳重之矣。《古檀詩話》。
「雛鳳清于老鳳聲。」予道經漳郡，見蔣觀察允焄爲光，頌聲雷動，其少君存譽來章，亦翩翩才藻也。題余詩話稿云：「二百年來少此作，八千里外見斯人。」《古檀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