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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5
古詩十九首説
古詩十九首説提要
《古詩十九首説》一卷,據乾隆間刊本點校。口授者朱筠(一七二九— 一七八一,字竹君,號笥 河,直隸大興人。乾隆十九年進士,授編修,擢侍讀學士。官福建、安徽學正。有《笥河集》。《清史 稿》卷四八五有傳。徐昆字后山,山西臨汾人。按有乾隆三十八年錢大昕序及三十七年徐昆自序。 自序交代緣起及成書,始於三十三年戊子臘月口授,至三十六年辛卯九月方審定文字。朱筠人品學 問俱佳,故其於《十九首》,亦説得人世性情五倫通透,凜然有正氣高境。於詩學亦視爲權衡,上承《三 百》,下啓千百代。(徐序)如謂「青青陵上柏」一首勝《帝京篇》「數千言」,「涉江採芙蓉」一首「比《唐 棣》逸詩十倍真摯」、「韋柳之所自出」,「迢迢牽牛星」一首「即杜韓手筆且恐摹寫不到」,「東城高且長」 一首「《楞嚴》、《法華》其妙不過爾爾」,「驅車上東門」一首「韓潮蘇海皆本於此」,諸如此類,皆有確指, 良非虚譽。徐氏之記頗存口語,誠有「聽笥河師揮麈而談」之現場感也。
《古詩十九首》,作者非一人,亦非一時。自昭明叙其次第,登之《文選》,論五言者咸以是爲圭臬, 不可增減,不能移易。後人欲分「燕趙多佳人」以下别爲一首,所謂離之則兩傷也。或又疑「生年不滿 百」一篇櫽括古樂府而成之,非漢人所作,是猶讀魏武《短歌行》而疑《鹿鳴》之出於是也,豈其然哉? 臨汾徐君后山,倜儻之士,予嘗見其傳奇數種,已心異之。兹所刊《古詩十九首説》,則本吾友笥河學 士讌談之餘論,推衍而成者也。昔考亭論《詩》,於先儒訓詁,多有改易,蓋取孟子「以意逆志」之指。 《十九首》者,三代以下之《風》《雅》也。讀后山之説,使人油然有得於興觀群怨,事父、事君之義,其亦 《古詩》之功臣,而足裨李善諸家訓詁之未備者乎。癸巳正月三日,嘉定錢大昕序。
序
《十九首》,詩學之權衡也,上承《三百》,下啓千百代,得其意一以貫之矣。歲戊子,三冬圍爐,余 從笥河先生縱談今古,每説詩,輒以《十九首》爲歸。紬繹妙緒,陶淑性靈。或一夕兩三首,或間夕一 首,數夕一二首。至嘉平月八日之夕,説始竟。余次晨即别先生歸,途次長吟默思,反覆問辨,時翛然 灑然,風發泉湧,貫經史,括情事。神來如風曳祥雲,縹裊晴空,迷離若萬斛舟撞巨浪而去。鐘鏗磬 戛,五音極闐,而鼎盤蒼穆,色韵並古。蓋先生移我性情矣。己丑山居,庚寅來都,辛卯亦在都,鏤刻 舊説,不敢忘,然未落筆墨也。届九月,先生奉命爲督學安徽使。時又將别先生,因於别前數日細意 詮述,成若干言,用質同學諸君子,庶善悟者月印千潭,以之紹《三百》,櫽括六朝唐宋等作者。文海無 邊,如遍聽笥河師揮麈而談也。乾隆壬辰黄鐘上浣平陽徐昆后山書於京都邸舍。
古詩十九首說 朱笥河先生口授 受業徐昆后山筆述
總説
詩有性情,興、觀、群、怨是也。詩有倚托,事父、事君是也。詩有比興,鳥獸草木是也。言志之格 律,盡於三者矣。後人咏懷寄托,不免偏有所着。《十九首》包涵萬有,磕着即是,凡五倫道理,莫不畢 該,却又不入理障,不落言詮,此所以獨高千古也。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别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 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 勿復道,努力加餐飯。」《十九首》,無題詩也,從何説起?蓋人情之不能已者,莫如别離,而人情之尤 不能已者,莫如適當别離。只「行行重行行」五字,便覺纏綿真摯,情流言外矣。次句點醒,「與君」、 「相去」二句,從别後説起。「各」字妙,與次句「與」字相應,是從兩邊説。「道路阻且長」是從中間説, 「會面安可知」足一句,正見别離之苦。此下本可接「相去日已遠」二句,然無所託興,未免直頭布袋 矣。就胡馬思北、越鳥思南襯一筆,所謂物猶如此,人何以堪也。然兩地之情,已可想見。「相去日已遠」二句,與「思君令人老」一般用意。「浮雲」二句,忠厚之極。「不顧返」者,本是遊子薄倖,不肯直 言,却託諸浮雲蔽日,言我思子,而子不思歸,定有讒人間之,不然胡不返耶。「思君令人老」,又不止 于衣帶緩矣。「歲月忽已晚」,老期將至,可堪多少别離耶。日月易邁,而甘心别離,是君之棄捐我也。 「勿復道」是决詞、是狠語,猶言提不起也。下却轉一語曰「努力加餐飯」,思愛之至,有加無已,真得《三百篇》遺意。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爲倡家女, 今爲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房難獨守。」通首寫一「守」字,俱爲末句出力。意中欲寫一絶大本領、 世上必不可少之人,若落凡手,必成笨伯,此却以野艷之詞出之,何等縹緲。前六句連用叠字,取態 也。「青青河畔草」,初春景象,「鬱鬱園中柳」,孟春景象。欲寫治世之人,先應從世界寫起,故欲寫美 人,先從春寫起。且由冬而春,即亂極將治之象。「盈盈樓上女」二句,言以群倫所共仰之人,處塵世 共見之地。「娥娥紅粉粧」,毫無彈駁。「纖纖出素手」,自有本領、手段。以如此美人而必託言倡家 者,喻君子處亂世也。倡女所遭,必是蕩子,君子輕出,必得亂君,故以蕩子婦喻之。下二句又推進一 層,爲通篇結穴,却從詩人意中想像而出。言勿論不當爲蕩子婦也,即爲矣,而蕩子情誼不能固結,仍 空牀也,想來其能獨守乎。此二句包羅史事,縱横想去,無不貫穿。三代而下,能守如武侯,不能守如 荀文若、王景略,皆在其中,闊極、大極。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斗酒相娱樂,聊厚不爲薄。驅車策駑馬,游戲宛與洛。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宫遥相望,雙闕百餘尺。極宴 娱心意,戚戚何所迫。」通首從「人生天地間」五字生情。「忽如遠行客」,寫得透。以「客」字狀人生 已警,又加「遠行」二字,言如遠行之客,暫住就去,凄絶透絶,《薤露》、《蒿里》寫不盡者,五字寫盡矣。 然却難得他起二句作襯筆,令人萬萬想不到。言木之壽者,莫如柏,物之堅者,莫如石。陵上柏、澗中 石,得地者也。然今見其青青者,安保其長青青;今見其磊磊者,安保其長磊磊乎?即令可保,而人 之生也,壽不如柏,堅不如石,譬如遠客,忽忽欲去,然則將如之何?算計惟有飲酒一着爲妙。試酌斗 酒,聊爲厚而不薄,且因酒想起游戲,因游戲而想起宛、洛。此下寫宛、洛之景,却是寫生人之趣。過 渡變滅,烟痕俱消矣。「鬱鬱」寫洛中氣象。「自相索」三字妙,終日奔逐,不知其爲着何來也。先説長 衢,由長衢而説到夾巷,從衢、巷中想出王侯第宅,從王侯第宅想出兩宫相望。兩宫謂天子宫與太后 宫也。再足一句,曰「雙闕百餘尺」,言勿論一切繁麗,只這雙闕便百餘尺,則宛、洛之盛,可不遊乎。 《帝京篇》數千言説不盡者,數語盡之,何等神力。末二句又倒轉,應「人生天地間」二句作收。言京 都繁華,正可極宴以娱心意。人生如寄,彼戚戚然何所迫乎?真是不解。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 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飇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爲守窮賤,轗軻長苦辛。」此 與下一首合看,此章所謂姑妄言之也。「今日良宴會」,突如拈來。「歡樂難具陳」,言其樂説不盡也。 就樂事中擇出彈筝新聲來,緣聲音爲人所尤愛也。「令德」,猶言能者。「唱高言」,高談闊論。在那裏説其妙處,欲令識曲者聽其真。因而一班昏憒,也就齊聲謬贊起來,却含意而説不出其所以妙來。寫 沈溺之人如畫。「人生」二句作一紐,言行樂能有幾日。下便索性説到没理性處去。何不策高足而據 要路,窮賤辛苦,斷斷無個樂處也。俱是反言。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絃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爲此曲, 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爲 雙鴻鵠,奮翅起高飛。」此首乃正言之。上章言但當取樂,此轉言我自有我之志節,我自有我之氣 概,豈肯逐逐流俗爲。「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是何等境界,非宴會場 中也。其上亦有絃歌之聲,却與彈筝不同,聆其音響,殆衆人樂而己獨悲矣。誰能爲此曲,想來惟杞 梁妻能之,其人乃絶世獨立,更無配偶者也。下四句寫音響之悲,淋漓盡致。「隨風發」,曲之始;「正 徘徊」,曲之中;「一彈三歎」,曲之終。「不惜」二句又一折,越見得蕭然孤寄,絶無人知也。此處收什 最難,却忽然托興鴻鵠,思奮翅高飛。寫至此,即「西北高樓」亦欲辭之而去,又何問要津,又何論歌舞 場哉?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 憂傷以終老。」此等詩凝鍊秀削,與「庭中有奇樹」,韋、柳之所自出也。一起托興便超。「采之」一一 句,幽折得妙。「在遠道」,非謂其人走向遠方去,不在目前便是,此是行者欲寄居者,觀下文可見。言 所思在遠道,爲之奈何。轉而思之,乃我離人,非人離我也。於是還望故鄉,但見長路漫浩浩而已。如此同心,却致離居,憂傷其胡能已。然豈爲憂傷而有兩意,亦惟憂傷以終老焉已耳。何等凛然,比 《唐棣》逸詩,十倍真摯。如此言情,聖人不能删也。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歷歷。白露霑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 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携手好,棄我如遺跡。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 盤石固,虚名復何益。」此首詩若不得其線索,贞覺重三複四,亂雜無章,須看其針線細密,一絲不亂 處。前半從節序之變説到人情之變,由人情之變説到萬事俱空。莊子《南華》一部,都被他數語裹却。 大凡時序之凄清莫過於秋,秋景之凄清莫過於夜,故先從秋夜説起。「明月皎夜光」,目所見,「促織鳴 東壁」,耳所聞;「玉衡指孟冬」,點時令。漢武前以十一月爲歲首,孟冬,夏正八月也。「衆星何歷 歷」,仰觀於天;「白露霑野草」,俯窺於地。時節之變可知矣,故點醒一句曰「時節忽復易」。上文既 説了促織,再説秋蟬,再説玄鳥,豈非蛇足?不知此二句不是寫景,乃是其意中所感。秋蟬鳴樹,無者 忽有;玄鳥已逝,有者忽無。舉二物足上句,以見無所不變也。下便感慨到人情之變上去。欲説今 先説昔,同門友誼相親,分明埒也,「高舉奮六翮」變矣,而情亦變矣。竟「不念携手好,棄我如遺跡」, 豈不可怪,然無足怪也。世上事從此推去,無不是空。因起手從星説起,此便就星上指點。由南而看 有箕,由北而看有斗,由中而看有牽牛。然箕不可簸,斗不可斟,牽牛不可負軛,則萬事皆空矣。人生 在世,無磐石之固,而乃縈縈於虚名,豈不大愚!掃得空,説得盡,妙妙。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爲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 執高節,賤妾亦何爲。」此首詩是説極欲爲世用而不欲輕爲世用者,惟伊、吕可以當之。「冉冉孤生 竹」,與衆不同,「結根泰山阿」,擇地而蹈。「與君」四句以婚姻喻遇合。結爲新婚,如兔絲附女蘿,此 喻君臣遇合,原有纏綿固結的道理。但兔絲之生則有時,夫婦之會則有宜,豈可苟合。所苦者千里結 姻,遠隔山陂,遇合無由耳。且豈獨我願往,亦甚願子之來,「思君」二句説得透。下又作一折,言我望 愈切,彼來愈遲。「傷彼」四句,托興於蘭,説得悽婉。「含英揚光輝」,采之正其時,過而不采,將隨秋 草同腐,無所用矣。下却用忠厚之筆代原一句,曰君非棄我也,乃執高節也,然君既不來,我豈可屈節 以往?雖欲共成經濟,亦何爲哉?惟有安隠泰山之阿而已。
「庭中有奇樹,緑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 但感别經時。」此與「涉江採芙蓉」一種筆墨。看他因人而感到物,由物而説到人,忽説物可貴,忽又 説物不足貴,何等變化。「庭中有奇樹」,因意中有人,然後感到樹,蓋人之相别,却在樹未發華之前。 覩此華滋,豈能漠然?「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因物而思緒百端矣。設其人若在,則豈獨「馨香盈 懷袖」哉,「路遠莫致」,爲之奈何。下又用一折筆,曰「此物何足貴」,非因物而始思其人也。别離經 時,便覺觸目增愴耳。數語中多少婉折,風人之筆。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 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脉脉不得語。」此孤臣孽子憂讒畏譏之詩也。世上原有一樁境界,處至親至密之地,而語不能入,情不能通者,歴代史事,不可枚舉。看他忽然以無情寫有情,拈二星來説, 説得如真有其事的一般。起二句,「迢迢」言遠也,「皎皎」言明也。「纖纖」句如見其形,「札札」句如聞 其聲。「終日不成章」,把一切孝子、忠臣終日無聊景况,一語説盡。「涕泣零如雨」,再足一句。然其 中之間隔,夫豈遠哉?以言河漢則清而且淺,相去無幾,何難披肝露膽,直陳衷曲。乃至「盈盈一水 間」,脉脉千種,欲語不得,奈何奈何!此等詩字字痛快,令天下後世處其境者可以痛哭,不處其境者 可以歌舞,即杜、韓手筆,且恐摹寫不到,何况餘子。
「迴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摇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 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寳。」這首詩是從悟後着筆,故起一 句曰「迴車駕言邁」,言看破世事,不如歸去也。「悠悠涉長道」,足一句。下便從長道生情,見道旁百 草已爲東風摇蕩而出,是春景也。然草方萌芽,即有荒萎,人當初生,即有衰謝,但見春復一春,故物 已盡,焉得不速老乎。説到盛衰有時,其人已是胸中雪亮,毫無滯礙,豈有尚不能立身者。立身,如功 名、道德皆是。「立身苦不早」,從無可奈何處泛泛説來,「人生」二句又進一層,言即能立身,身非金 石,何由長壽,亦不過奄忽隨物化已耳。説至此,直是烟消燈滅,無可收什,乃從世情中轉一語,曰求 點子榮名也罷了。趣極。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凄已緑。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晨風懷苦心, 蟋蟀傷局促。蕩滌放情志,何爲自結束。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户理清曲。音響一何悲,絃急知柱促。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躑躅。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屋。」此是一片禪機,《楞 嚴》、《法華》,其妙不過爾爾。東城,生春之地也,高長如此,逶迤如此。乃迴風動地而起,一番一番春 生之草,已入秋而凄以緑矣,是何故乎?良以「四時更變化」,所以歲暮如此其速。「一何」二字妙。下 二句從物上説,又妙。晨風、蟋蟀,無情物也。晨風感時而鳴也,懷苦心;蟋蟀感時而吟也,傷局促。 然則如何而可?只有蕩滌放情志爲妙,不必太拘束也。下面俱是從蕩情志放筆寫去。蓋蕩情之事, 莫過佳人,佳人之多,莫如燕趙。顔如玉色之美,被羅裳服之麗,使之當户理清曲,可謂蕩情矣。至于 繁音促節,蕩情極矣。然至絃急柱促,其樂將終,但覺其音響之悲而已。此二句倒裝得有力。「馳情」 二句,描寫入神。明知樂不可保,又恐歲暮之速,整巾帶而沉吟,至于躑躅徘徊,想不出個法子來,仍 然循了舊轍,沉情聲色,思如雙燕巢屋,聊復爾爾。結得又超脱,又縹緲,把一萬世才子佳人勾當,俱 被他説盡。一説「晨風」「蟋蟀」,指《詩》篇名,亦通。
「驅車上東門,遥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黄泉下, 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 求神仙,多爲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此詩另是一宗筆墨,一路噴潑,不可遏抑,韓潮蘇 海,皆本於此。「上東門」在東北,故次句即接曰「遥望郭北墓」。因白楊松柏,想到黄泉死人。「陳」字 妙,「永」字妙。此處越説得狠,下文越感嘆得透。「浩浩」二句從上文咏嘆而出,言所以有生、有死者, 因陰陽换移所致,故危若朝露,不能固同金石。雖萬歲千秋,只是生者送死,生者復爲後生所送,即至聖賢,莫能逃度。言至此,將遥遥千古、茫茫四海,一掃浄光矣。意者其神仙乎?然服食求仙,多爲藥 誤,夫復何益?飲美酒而被紈素,且樂現在罷了。
「去者日以疎,來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犂爲田,松柏摧爲薪。白楊多悲風, 蕭蕭愁殺人。思還故閭里,欲歸道無因。」此與前一首用意相同。前八句筆情亦似,至後二句筆情 宕漾,另是一種。起二句是子在川上道理。茫茫宇宙,「去」、「來」二字概之,穰穰人群,「親」、「疎」二 字括之。去者自去,來者自來。今之來者,得與未去者相親;後之來者,又與今之來者相親。昔之去 者,已與未去者相疎;今之去者,又與將去者相疎。日復一日,真如逝波。「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 墳」,「但見」妙。無人不到這般田地,豈獨成墳?日復一日,即墳亦難保。試看「古墓犂爲田,松柏摧 爲薪」,白楊蕭蕭,安得不愁?説至此,已可閣筆。末二句一掉,生出無限曲折來。日月易逝,歲不我 與,不如早還鄉閭,幸向所親者,未盡死去,安可蹉跎歲月,徒覊他鄉?無如欲歸雖切,仍多覊絆,不能 自主,奈何奈何。此二句不説出所以不得歸之故,但曰無因。凡覊旅苦况,欲歸不得者,盡括其中,所 以爲妙。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兹。愚者愛惜費, 但爲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此與前二首用意頗同。只起二句,便令人繫碎唾壺。「生 年不滿百」,把夭者且不必説,即以壽論,且不滿百,而所懷者乃有千歲之憂,營營逐逐,何時是了計? 惟有抛開一切,游行自得方好。又苦晝短夜長,故唤醒一句,曰「何不秉燭遊」。嘗見世人白日忙碌,夜裏方得消閒,讀此不覺失笑。「爲樂」二句承上文足二句。然人可樂而不樂者,大半是愚而惜費,窖 金徒積,百年已滿,憂且不得,况于樂乎?亦徒爲後人嗤而已。末二句又用輕鬆之筆將人唤醒。仙不 可學,愈知費不可惜矣。當與《蟋蟀》、《山樞》同讀。
「凛凛歲云暮,螻蛄夕嗚悲。凉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 夢想見容輝。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常巧笑,檇手同車歸。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 晨風翼,焉能凌風飛。眄睐以適意,引領遥相晞。徙倚懷感傷,垂涕霑雙扉。」前首是就一生通盤打 算,此又就一年打算。不獨爲自己打算,又爲所歡打算。清風戒寒,時所必至也。至于歲已云暮,螻 蛄鳴悲,乃知遊子之苦。因轉思曰,倘使擁錦衾而對同袍,樂當何如?至于同袍違我,累夜獨宿,誰之 過與?當此時,耳聽螻蛄,遥懷洛浦,因想成夢,同袍之容輝如見矣。下數句皆夢境也。「良人」即同 袍。以己心度彼心,知其所眷者,惟古昔之歡愛,因枉駕而來,且言「願得常巧笑,擕手同車歸」,何等 纏綿,何等恩愛。「古歡」二字妙。凡世之喜新交、棄故知者,不置半文矣。至此已寫樂極,不知歲暮 之可悲惜也。其夢也,既是夢,所謂「枉駕惠前綏」者,不能須臾,又不能處于重闈之中而不去。然則 將如之何?除非凌風飛去而後可。亮無晨風之翼,何能奮飛?惟有「眄睞以適意」,引領遥望而已。 此時似夢非夢,半醒不醒,螻蛄滿耳,凉風滿窗,徙倚感傷,垂涕霑扉,不知良人亦同此苦否。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慄。愁多知夜長,仰觀衆星列。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客從遠方來, 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此首前半與上首同意,至「客從遠方來」,别開境界,别訴懷抱,所謂無聊中無端懷舊,亦欲借以排遣也。 「孟冬」二句較前首深一層。「愁多知夜長」,非身試者道不出。夜不能寐,於是仰觀衆星。「三五明月 滿,四五蟾兔缺」,可見夜夜如此,月月如此,非止一時不寐而已。寫至此,無可聊賴,夢境無憑,求之 于實,人不可見,寄之于書,夫書札又何刻去懷哉。其書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彼既關懷,我 自珍重,因置書懷袖之中,雖三年之久,亦不使字少漫滅。是子之心,我固能識察矣,但我之心,抱此 區區,與君遠隔,反懼不識察耳。懷袖置書是虚境,並「遺我一書札」亦是設想,總是無可奈何之詞。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爲合歡被。著以長相思, 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别離此。」此首仍接上首而深言之。蓋單言書札,不足盡彼之心,即 我之心有未盡也。總是設言,總是虚境。念及「相去萬餘里」,其間豈無浮雲障蔽,讒言間阻?故人竟 從遠方而遺之,説到「心尚爾」,感慨淚下矣,因即「一端綺」暢言之。「文彩雙鴛鴦,裁爲合歡被」,於不 能合歡時作合歡想,口裏是喜,心裏是悲。更「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無中生有,奇絶幻絶。説至 此,一似方成鸞交,未曾離别者。結曰誰能形神俱忘矣,又誰知不能别離者,現已别離。「一端綺」是 懸想,「合歡被」乃烏有也。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牀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户獨彷徨, 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此首起四句,與「孟冬寒氣至」數句用意頗同。神情在「徘 徊」二字,把客中苦樂思想殆遍,把苦且不提,雖云樂,亦是客,不如早旋歸之爲樂也。審之又審,自當决絶,莫可猶疑。一鞭明月,歸來非遲,則向之徘徊者不必徘徊矣。然而或爲名利或爲君友,欲歸不 得,有無限愁思,難以告人。所以念及歸而引領,念及不能歸而還人房。至于淚下霑衣,何其憊也。 與第一首不必一人作,而神迴氣合。即中間十七首不必盡出一手,盡出一時,而迴環讀之,無不筋摇 脉動,觀止矣。雖有他詩,不必説也已。
此等詩不必拘定一説,正不可不爲之説。鍾伯敬謂古詩以雍穆平遠爲貴。樂府之妙,能使人 驚;《十九首》之妙,能使人思。其性情光燄,常有一段千古長新,不可磨滅處。思之思之,吾願學詩 者從此入手。忠臣、孝子、義友、節婦,其性情皆可從此陶鑄也。
辛卯重九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