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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06

渰雅堂詩話

渰雅堂詩話提要

《媕雅堂詩話》一卷,據光緒間烏程汪氏刊《荔牆叢刻》本點校。撰者趙文哲(一七二五—一七七三),字 升之、損之,一字樸庵、璞函,江蘇上海人。乾隆二十七年南巡召試賜舉人,授内閣中書,三十八年殉 木果木之難。有《媕雅堂娵隅》。按趙氏有詩名,爲乾隆間吴門七子之一。此卷僅三十四則,分體説 , 詩,語頗精煉。大抵從漁洋之説,於杜有保留,於七古不及元、白,於七律則一筆抹殺宋、元,是皆不合 詩體發展趨勢。其中説明詩及清初詩者,則稍有可觀。又廖景文《罨畫樓詩話》曾録其「村」字韵七絶 三百餘首,謂出自《媕雅堂詩話》,則爲今本所無,豈此書原不止於論體歟。

渰雅堂詩話 上海趙文哲璞函

五言古如《古詩十九首》及蘇武、李陵河梁諸作,猶是《三百篇》之遺,皆當熟讀深思,然却規模不 得。陳思王植首開風氣,下如阮籍之《詠懷》、左思之《詠史》、郭璞之《游仙》,以及二陸、三張之屬,皆 卓然大家,並宜諷誦,然其境詣猶非初學所易津逮也。

陶公潛之詩,元氣淋漓,天機瀟灑,純任自然。然細玩其體物抒情、傅色結響,並非率易出之者。 世人以白話爲陶詩,真堪一哂。學者須從此著神,然亦不宜多學。

謝康樂靈運善談名理,其寫山水之趣,鑿險縋幽,迥非後人思議所及,妙在仍出以自然,故有「初 日芙蓉」之目。學五古者,不可不以此爲根柢。

謝玄暉朓視康樂稍薄,然清麗芊眠,允稱妙品。故明之四皇甫、本朝之王漁洋,多摹其格。

顔太常延之鏤金錯采,眩人耳目。若應制、臺閣之詩,不可不以此爲粉本。

鮑明遠昭踔厲風發,獨出無前。或嫌豪氣未除,施於樂府爲宜。

江淹、何遜並稱,所嫌氣體未雄。然清裁雅調,亦能品也。

庾子山信於綺麗中露警策,少陵時學之,嫌密而不疏耳。

唐初五古猶沿六代綺麗之習,陳伯玉子昂首矯其弊,厥功亦偉。然其《感遇詩》以理勝、格勝,而 乏風采可玩。學之者最易成贋體,故雖人人推重,而鄙意不取。

張曲江九齡視陳略有聲色可循,然質慤處多。

李供奉白五古深得樂府神理,然純以逸氣行,正非易學。

王右丞維無體不工,五言尤屬絶品。其佳處去六朝人已遠,而雋永超詣,全是一片妙悟。故王漁 洋不人《古詩選》而以冠《三昧集》。學五古者,斷斷以此爲正宗。

孟浩然與王固一家眷屬,特其筆稍直,其句稍拙,遂下一格。

韋蘇州應物與右丞同以微妙勝,而韋之設色微近六朝。字法、句法,二家又有不同。要之並屬正 宗,不可軒輊。漁洋之所以冠冕當代者,只於二家中獨有神契耳。

柳柳州宗元與蘇州並稱,然已著色相,學之却無弊。

杜工部甫五古於太白、摩詰、蘇州諸家另闢門徑。其《詠懷》、《北征》諸篇,涵匯萬有,一代鉅製。 其中寫景言情,有樸處,有韵處,全從樂府得來。若《羌村》、《彭衙》、《玉華宫》、《前》《後出塞》及《石壕》、《新婚》諸题,約有數十首,皆如元氣之入人肝脾,洵詩家之極軌。然惟工部有此境遇,有此襟抱, 有此筆力,足以相副。後人無病呻吟,亦是無取。故流連光景、涵泳性情之作,只宜以王、韋爲準的。

岑嘉州參筆力奇峭,思致刻削,視工部幾無多讓。而寫山水景物,微妙處又有王、孟所不到者。

儲太祝光羲田家詩與摩詰並稱,嫌質實少味。其他如祖詠、綦毋潛、王昌齡、常建等十餘家,皆盛 唐之傑出者,而篇什無多,其氣格約與王、孟相近。

韓昌黎愈五古已開宋人門徑,《南山》詩昔人至以配老杜《北征》。至《鬥雞》、《會合聯句》等作,是 兹體中詣極之詩,學者須相題而施。若以韓、孟之體冒王、韋之題,則成笑柄矣。可以類推。

宋、元人五古佳篇甚少,可以不論。

有明詩道遺淳,一洗宋、元之陋。五古之大概,可得而言。高季迪啓學王、孟者多,而所造或未入 微。李空同夢陽全學《選》體,氣格雄厚。何大復景明又以明秀勝。他如高蘇門叔嗣之婉篤,楊夢山 巍、華子潛察之清麗,四皇甫沖、涍、汸、濂之清音亮節,浄掃氛埃,真足與玄暉方駕。以上並爲五古正 宗。其他學杜、學韓及學宋者不乏鉅製,要皆五古之變。但能讀綫裝書,此種詩可以不學而能,故不 具論。

本朝五古斷以王漁洋士禛爲正宗。初年純是王、韋,入蜀詩具體少陵,佳在格正詞純,韵遠趣足,洵無遺議。他如施愚山閏章學杜而失之質,朱竹垞彝尊初年學《選》而或未入微,陳其年維崧則全學 宋人,皆非正軌也。

七言古自唐以前,規模粗具而已,至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子始稱具體。其詩鋪陳鉅麗, 聲調諧美,何大復《明月篇序》所云「其音節往往可歌」者也。此體集中亦不可不存一 二,然必擇題而 施之,亦不必多。

七古莫盛於盛唐,然亦體製各殊。如王右丞維、李東川頎,音節間亦和諧,而氣格高邁,非初唐四 子之比。岑嘉州筆力峭拔,有太華去天不盈尺之勢,視右丞、東川已覺變化;而四句轉韵、三句轉韵、 二句轉韵,尚有定格。惟太白仙才,不可捉搦。「咳吐落九天,隨風生珠玉」二語,殆其自讚。後人雖 不易學,然用意琢句之間略得一二,真足脱棄凡猥,誠療俗之金丹也。工部詩函天蓋地,昔人比於周 公制作,於七古尤信。如《别裁集》所收,皆其精詣,所當熟讀深思,以爲終身之根柢。所謂「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者也。

韓昌黎善學工部,而妥帖排募,遂間有宋蘇、陸之先聲。其音節不但與初唐四子及盛唐之王、李 大異,即嘉州、太白亦有不同。其中不乏轉韵之作,而當以平韵到底者爲大凡。總以異於律句爲主, 而著意尤在上句之第五字用仄,下句之第五字用平。間有用仄者,因上四字多平多仄,已非律句也。以此求 之,十得七八矣。李義山商隱《韓碑》一篇,格律俱妙,可爲程式。

七古以盛唐人爲極則,然盡其變,必極之宋人而後已,所謂變而不失其正者也。歐陽文忠修、王 荆公安石皆稱大家,而蘇東坡軾尤變化不可方物。東坡本深於禪,即不作禪語,而拈來是道,皆從妙 悟流出。陸放翁游筆力雄獨,詞氣悲壯,讀之令人感慨。後人反學其七律,傎矣。後如元遺山好問、 虞伯玉集皆堪繼美,然才力巳弱。

有明七古,如劉伯温基之《二鬼》,學唐之盧仝、馬異、劉叉,而才氣十倍前人,然已稍詭於正矣。 高季迪頗近太白,間學韓、蘇。其清俊處如王、謝子弟,健利處如幽、并少年,洵屬神品。同時吴中四 傑,惟張來儀羽七古足與季迪並驅。後如李賓之東陽全學昌黎,稍傷平衍;李空同、何大復竟體杜 陵,其頓挫、斷續、擒縱處巳得神髓,爲有明一代之冠;徐昌穀禎卿規模摩詰、東川,而逸氣實近太白, 亦堪鼎足;王元美世貞樂府千秋絶調,而七古頹放,可以無取。

本朝王漁洋七古全學韓、蘇,稍嫌清薄,然無可瑕摘,究爲初學所宜取法。朱竹垞初學盛唐,晚乃 人宋,其才氣突過漁洋。陳其年亦學韓、蘇,較之漁洋,才似勝而所造較淺。梁藥亭佩蘭豪氣未除,要 非小才可及。吴漢槎兆騫學盛唐之王、李,而上或染指初唐四子,下或濫觴中唐元、白,竟體精研,允 堪程式。惜其集流傳絶少,又未見於選本也。其餘自鄶,亦可無譏。

五律當以右丞爲正宗,襄陽、嘉州爲輔。太白逸矣,工部大矣,句語不無利病,擇之須精。明之李 空同、何大復、徐昌穀,學李、杜而得其神者。後則謝茂秦榛明秀華整,斯爲正則,雖入微處未到右丞,而有軌迹可循,初學所宜留意,惜詩之完美者亦不多耳。屈翁山大均專學盛唐,多師轉益,足爲後勁。 其八句不對者,學孟浩然「挂席幾千里」一篇,亦偶然興到之作,究非所宜。若三四不對則不妨。本朝 王漁洋初學王、孟,中學老杜,皆有至處,故當推爲第一。施愚山最多名句,亦有可採。

七律最難,鄙意先不取《黄鶴樓》詩,以其非律也。當以右丞、東川、嘉州數篇爲準的。然如王之 「人情翻覆似波瀾」、「看竹何須問主人」等句,已嫌稍率。太白不善兹體,《鳳凰臺》詩亦强顔耳。惟工 部千古推重,如《諸將》、《登高》、《登樓》、《野望》十餘首,洵推絶唱;若《秋興八首》,中多句病,其他頹 然自放之作,遂爲放翁、誠齋之濫觴。世人震於盛名,每首稱佳,良可一笑。猶憶往歲在吴中,與友人 凌祖錫、王蘭泉、吴企晉、曹來殷輩論詩。王、吴、曹皆謂七律須鍊格、鍊氣、鍊句、鍊字,缺一不可;凌 獨謂如工部七律,即拙率處、不對處,皆以浩氣流行,提筆直書,彌見其大。余笑曰:「假使工部當提 筆直書時而恰遇佳句,恰得工對,豈反足損其大而必改從不對與拙率耶?」諸君一笑而罷。總之,七 律以雄渾整麗爲主,惟是高格必須大題,如登臨、懷古、時事等題方足發揮。若偶然即景,而亦務爲高 格,便成客氣。此明七子之所以見詆於後人也。故稍降爲中唐之錢、劉,無妨大雅;即再降爲温、李, 再降而爲蘇、陸,亦所不廢。然要無不對而可云律者,亦究非初學所宜遽學也。宋之七律失之俚,元 之七律失之靡,惟明號稱復古。高季迪《送沈左司》、《岳王墓》二詩,格高氣渾,意正詞純,真可謂揚之 高華,按之沈實,爲三百年有數之作,其餘稍涉中唐,亦多雅製。李空同學杜太似,時傷於野。何大復竟體精麗,不桷不弱,是爲正宗。李于鱗攀龍最工七律,間有浮聲,其秀骨天成、神采四溢者有十餘 首,洵是絶唱。陳卧子子龍雄厚華贍,上掩前人,惜全集少傳,而選本未足盡其美耳。顧寧人絳運氣 清剛,使事精切,採其尤者,不及數篇。吴梅村偉業稍涉華縟,然整鍊工麗者甚多。惟錢牧齋使事太 雜,非初學所宜揣摩也。本朝王漁洋全以神韵擅絶,其不對處,斷非所宜。若《登金山》、《晚登夔府 城》、《滎澤渡河》、《渡河西望》、《寄李鄴園》諸首,直逼古人,毫髮無憾。朱竹垞之《南鎮鐵柱觀》、《留 别董三》、《送曹侍郎雲中》、《至日》,並爲傑作。吴漢槎七律最多,篇篇精美無瑕,所乏者變化耳,當購 其全集選取。

五、七絶以盛唐爲主,蹊徑頗狹,無歧出之患。然七絶當兼中、晚之劉禹錫、李益、杜牧、李商隱諸 家,并宋之蘇東坡、陸放翁、姜白石夔,及明之高青丘啓、袁海叟凱、李空同、何大復、徐昌穀、李于鱗、 徐惟和熥諸家。若王漁洋之婉約輕妍,其風致全學北宋人,故是神品。

(吴忱、楊焄、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