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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學纂聞

詩學纂聞提要

《詩學纂聞》一卷，據《上湖遺集》本點校。撰者汪師韓（一七〇七— 一七八〇），字抒懷，號韓門， 又號上湖居士，浙江錢塘人。雍正十一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官湖南學正。有《上湖紀歲詩編》、 《上湖分類文編》，輯有《春星堂詩集》。汪氏讀書有識，於詩學亦然。此篇三十九則，各標小目，多爲 探本之論，如作詩「三有」、宋元後詩「四美四失」之類。考辨亦翔實，如「詩集」、「謝靈運累句」、「江文 通拙句」、「老杜疵句」及諸體之辨等，皆元元本本，不作游離之辭。論韵諸則，尤爲透辟，其中如駁「上 江詩人」七古不可通韵之説，乃指方世舉之《蘭叢詩話》。又「讀書」一則譏「自比於古婦人小子之爲 詩」，或指隨園之「性靈」説，袁説其時方騰聲於世也。至如解析老杜《戲爲六絶句》、夢得《金陵懷古》、 義山《錦瑟》等名篇，雖亦非無見，則未能爲定論矣。此書傳刻甚廣，各本要無出入。

詩學纂聞 錢塘汪師韓抒懷著

余於詩，非童而習之也，少嘗偶爲之，而未嘗學，學在通籍以後。夫學則師古人已矣，因而博觀古 人之作，沿波討源，粗有一知半解。間與朋徒尊酒論文，凡以明體裁之辨，訂沿襲之訛，而無取乎一句 一字之稱美。昔者子貢問子石：「子不學詩乎？」子石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悌，朋 友求吾信，吾暇乎哉？」古之學詩，不必其自爲之也，然且不暇。荀子曰：「善爲詩者不説。」其爲用力 於孝悌信者耶？宋後文人好著詩話，其爲支離瑣屑之談十且六七，而余復尤而效之乎？余過矣。雖 然，以志余過。上湖居士汪師韓自題。

三有

古今人説詩多端，約舉之，則惟三有已耳。其始作也有感焉。詩以言志而理情性也，後人兢兢於 五忌八病，或日課一篇，或共叠一韵，有無病而呻吟者矣，有在戚而嘉容者矣，志不存，性情不見也。 其方作也有義焉。《周官》：「大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大序》謂之六義。 有是義，則興於詩，學夫詩，漢、魏、唐、宋之詩，皆可興，皆可學也。無其義，則賦之言鋪，頌之言誦，兩言盡矣，比、興、風、雅闕如也。六闕其四，未有其兩獨存者也。鍾嶸《詩品序》論賦、比、興之義曰：「文已盡而 意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賦也。」論「興」字别爲一解，然似以去聲之「興」字解爲平聲之「興」字矣。其既成章也有我焉。一人有一人之詩，一時有一時之詩，故誦其詩，可以知其人、論其世也。若彼我之無分， 後先之如一，闤闠混混，詩奚以進於經史哉？

四美四失

宋、元後詩人有四美焉：曰博，曰新，曰切，曰巧。既美矣，失亦隨之。學雖博，氣不清也，不清則 無音節。文雖新，詞不雅也，不雅則無氣象。切也，切而無味，則象外之境窮，巧而無情，則言中之意 盡。「枯楊生華」，何可久也？「翰音登於天」，何可長也？其旨遠，其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 可與言詩，必也其通於《易》。

讀書

《三百篇》、漢、魏之作，類多率爾造極，故嚴滄浪曰：「詩有别才，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後人傳誦其語。然我生古人之後，古人則有格有律矣，敢曰不學而能乎？依法則天機淺，憑臆則否臧凶。離之兩傷，此事固履之而後難也。且夫詩尚比興，必傍通鳥獸草木之名，既不能無所取材， 則不可一字無來歷矣。「關關」、「呦呦」之情狀，「敦然」、「沃若」之精神，夾漈特著論以明之，其要歸於 讀書而已。傳曰：「不學博依，不能安詩。」讀詩且不可不博依也，而顧自比於古婦人小子之爲詩 也哉？

綺麗

魏文帝《典論》曰：「詩賦欲麗。」陸士衡《文賦》曰：「詩緣情而綺靡。」劉彦和《明詩》亦曰：「四言 正體，則雅潤爲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以綺麗説詩，後之君子所斥爲不知理義之歸也。嘗讀 《東山》之詩矣，周公但言「慆慆不歸」及「勿士行枚」，數言而已足矣。彼夫䮷在桑野，瓜在栗薪，「伊威 在室，蠨蛸在户」，町疃近廬舍而鹿以爲場，熠燿乃倉庚而螢以爲號，未至而「婦歎于室」，既至而「親結 其縭」，皆贅言也。又嘗讀《離騒》矣，屈子但言「國無人莫我知」及「指九天以爲正」，亦數言而可畢矣。 彼夫駟玉虯，戒鸞皇，飲咸池，登閬風，索虙妃而求簡狄，占靈氛而要巫咸，始之秋蘭秋菊，終之瓊佩瓊 爢，皆空談也。是則少陵之傑句，無如「老夫清晨梳白頭」；昌黎之佳作，莫若「老翁真箇似童兒」。 「一 二三四五六七」，固唐賢人日之著題；「枇杷橘栗桃李梅」，且漢代大官之本色。香山《長慶集》，必 老嫗可解也；鄭谷《雲臺編》，必小兒可教也。古樂府之「魚戲」，「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浣花集之《杜鵑》，「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元劉仁本之《蕨萁》，「東山有蕨 萁，南山有蕨萁，西山有蕨萁，北山有蕨萁」。明袁中郎之「西湖」，「一日湖上行， 一日湖上坐， 一日湖上住，|日湖上卧」。 同一排比也。晉之《懊儂》，「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蘇之「静坐」，「無事此静坐，一日 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同一真率也。刻畫而有唐之盧延遜，坦易而有明之莊定山，幾於風雅 掃地矣。窅窅乎思乙若抽，淵淵乎言長不足。起輪囷之調，揚縹渺之音。《典論》、《文賦》之言，竊謂 未可盡非也

詩集

詩有一人之集止一題者。阮步兵集四言十三篇，五言八十篇，其題皆曰《詠懷》。應休璉詩八卷， 總謂之《百一》。李夔亦有《百一詩集》二卷。再如王建《宫詞》百有四篇，録出别行。宋王珪亦有《宫詞》， 又合二王、花蕊夫人爲《三家宫詞》。和凝、宋白、張公庠、周彦質、王仲修有《五家宫詞》。合三家、五家，又益以宣和御製及胡 偉，爲《十家宫詞》。羅虬《比紅兒詩》，此外别無他作是也。詩有一集止爲一事者。梁元帝爲《燕歌行》， 群下和之，有《燕歌行集》。唐睿宗時，李適《送司馬承禎還山》詩，朝士和者三百餘人，徐彦伯編而序 之，謂之《白雲記》。宋朱壽昌爲蒲州倅，士大夫作詩送之，有《送朱壽昌詩》三卷是也。詩有一集止一 體者。崔道融《唐詩》二卷，皆四言詩是也。詩有數人倡和因繼，而彙爲一集者。白香山與元稹、劉夢得有《還往集》、《因繼集》。元、劉又與李文饒有《吴越唱和集》。李逢吉、韓琪、令狐楚之《斷金集》，皮 日休、陸龜蒙之《松陵集》，段成式、温庭筠、崔皎、余知古、韋蟾、徐商諸人之《漢上題襟集》是也。宋以後尤不可勝數。宋如洪皓、張邵、朱弁使虜得歸，集道間唱和之作名《輶軒集》。東坡守潁，與趙令畤德麟、陳師道無己唱 和，有《汝陰唱和集》。李時亮與陶弼相赓和，有《李陶集》。朱子與張敬夫、林擇之有《南岳倡酬集》。至如詩體相同者， 元、白之爲「元和體」，温、李、段之爲「三十六體」，温、李、段三人皆行第十六。俱非有成書也。逮宋而楊大 年與錢、劉號「江東三虎」，詩宗李義山體，謂之「西崑體」，大年復編叙十七人之詩爲《西崑酬唱集》。十七人者，楊億大年、錢惟演希聖、劉筠子儀、李宗諤昌武、陳越損之、李維仲方、丁謂公言、刁衍元賓、張詠復之、舒雅子正、錢惟 濟巖夫、晁迥明遠、崔遵度堅白、薛映景陽，又任隨、劉隲、劉秉其字俱無考。吕居仁推黄山谷爲詩家宗祖，而合二十 五人之作爲「江西詩派」。二十五人者，陳師道無己、潘大臨邠老、謝逸無逸、洪朋龜父、洪芻駒父、饒節德操、徐俯師川、 林敏修子來、洪炎玉父、汪革信民、李錞希聲、韓駒子蒼、李彭商老、晁沖之叔用、江端友子我、揚符信祖、謝薖幼槃、夏倪均父、 林敏功子仁、潘大觀仲達、王直方立之、高荷子勉、吕本中居仁、釋祖可正平、善權巽中。此則唐以前所未有也。詩有 和古一人之詩成集者，東坡《和陶集》是也。明童冀中州、張楷式之、周詔希正俱有《和陶集》，楷又有《和唐集》。

雜擬雜詩之别

《選》詩以雜詩、雜擬分爲二類。雜詩者，《十九首》、蘇、李詩及諸家雜詩是也。李善注曰：「雜者，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雜也。」雜擬者，凡擬古、傚古諸詩是也。擬古類取往古名篇，規摹其意調。其止一二首者，既直題曰擬某篇，而其擬作多者，則雖概題曰擬古，仍於每篇之前，二標題所擬者爲何篇， 此所以别於詠懷、詠史、七哀、百一、感遇、遊仙、招隱雜詩也。《文選》所載陸士衡《擬古詩》十二首，所 擬者「行行重行行」、「今日良宴會」、「迢迢牽牛星」、「涉江采芙蓉」、「青青河畔草」、「明月何皎皎」、「蘭若生朝陽」、「青青陵上 柏」、「東城一何高」、「西北有高樓」、「庭中有奇樹」、「明月皎夜光」十二篇。謝康樂《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所擬者， 魏太子、王粲、陳琳、徐幹、劉楨、應瑒、阮瑀、平原侯植八篇。劉休元《擬古詩》二首，所擬者，「行行重行行」、「明月何皎皎」二 篇。江文通《雜體詩》三十首，所擬者，《古别離》、《李都尉從軍》、《班婕妤詠扇》、《魏文帝遊宴》、《陳思王贈友》、《劉文學 感遇》、《王侍中懷德》、《嵇中散言志》、《阮步兵詠懷》、《張司空離情》、《潘黄門述哀》、《陸平原羈宦》、《左記室詠史》、《張黄門苦 雨》、《劉太尉傷亂》、《盧中郎感交》、《郭弘農遊仙》、《孫廷尉雜述》、《許徵君自序》、《殷東陽興矚》、《謝僕射游覽》、《陶徵君田 居》、《謝臨川遊山》、《顔特進侍宴》、《謝法曹贈别》、《王徵君養疾》、《袁太尉從駕》、《謝光禄交遊》、《鮑參軍戎行》、《休上人怨 别》三十篇。無不顯然示人，是以謂之擬。此意後人不識也，今觀唐以後詩，凡所謂古風、古意、古興、古 詩與夫覽古、詠古、感古、傚古、紹古、依古、諷古、續古、述古者，都不知其所分别。古人名作，惟鮑明 遠《擬古》八首，陶靖節《擬古》九首，靖節「東方有一 士」一首，《容齋三筆》云：「此篇當另爲一題，不在 擬古之例。」未嘗明言所擬何詩。然題曰擬古，必非若後人漫然爲之者矣。鮑集别有《紹古亂》七首，《學古》 一首，《古詞》一首。又有《擬阮公夜中不能寐》、《擬青青陵上柏》各一首，《學劉公幹體》五首，《學陶彭澤體》一首。李、杜之 集，李有《擬古》，杜有《述古》，韓文公有《古意》、《古風》二首，俱是七言。雖俱不言所擬，然李之《擬古》，乃在《古風》二卷之外，而杜稱「李陵蘇武是吾師」，夫豈率爾操觚者耶？有唐一代，惟韋蘇州《擬古》八首， 古意獨存，如「辭君遠行邁」，擬「行行重行行」。「黄鳥何關關」，擬「青青河畔草」。「綺樓何氛氲」，擬「西北有高 樓」。「嘉樹靄初緑」，擬「庭前有奇樹」。「月滿秋夜長」，擬「明月皎夜光」。「春至林木變」，擬「凜凛歲云暮」。「有 客天一方」，擬「客從遠方來」。「白日淇上没」。擬「明月何皎皎」。後人刻韋詩者，但存《擬古》之題，而於每 首所擬篇名概從删削，後人遂不知其旨趣所在。後人所作，其謂之擬古，謂之雜詩，一而已。豈知擬 古與雜詩原自有别？雜詩從其異，故六子皆有雜詩，而義各不同。雜擬從其同，故謝、陸諸人皆依古 以爲式也。宋洪文惠适《擬古》詩，每篇首句直用古詩，如「明月皎夜光」、「冉冉孤生竹」、「迢迢牽牛 星」、「青青河畔草」等作，詞未爲工，而古意不失。錢希白作《擬唐詩》百篇，自序曰：「今之所擬，不獨 其詞，至於题目，豈欲抛離本集，或有事疏，斯亦見之本傳。」然僅於許顗《詩話》見其《擬張籍上裴晉 公》及《擬盧仝》二詩，顗謂：「擬古當如此相似方可傳。」餘詩未之見也。明薛蕙亦有《擬古》詩，王弇 州《四部稿》又倣江、薛作《擬古》七十首，自李都尉至休上人凡二十九，廣自蘇屬國至韋左司凡四十 一，而闕《古别離》一章，欲另爲後十九首，故不更擬。至如高彦恢擬唐諸作，雖云得聲調而遺神明， 不可謂非古人之用心矣。乃若永樂間慈谿張楷式之有《和唐集》，竹垞《詩話》謂：「不獨律詩踵 韵，至歌行古風并上句亦和之。」同時餘姚陳贄維誠亦然，其集未見。然觀竹垞謂：「人雖至愚，不愚於此。」則夫塵容俗狀，又不可不知所戒也。按：《四部稿》無《後十九首》。又弘治中吴江崔澂淵甫有《和唐詩》三百七十餘首。

樂府

七言律詩，即樂府也。《舊唐書，音樂志》載《享龍池樂章》十首，一姚崇，二蔡孚，《唐文粹》亦作姚崇。 三沈佺期，四盧懷慎，《唐文粹》亦作沈佺期。五姜皎，六崔日用，《唐文粹》作姜皎。七蘇頲，八李乂，九姜晞，十 裴璀。《唐文粹》作姜晞。十人之作，皆七言律詩也。沈佺期「盧家少婦」一詩，即樂府之「獨不見」。陳標《飲 馬長城窟》，亦是七言律詩。謝偃《新曲》，崔融《從軍行》，蔡孚《打毬篇》俱直是七言長律。楊升庵《草堂詞選序》曰：唐人之七言律，即填詞之《瑞鷓鴣》也。宋陳文僖彭年送申國長公主爲尼七律，《湘山野録》云：「都下好 事者以《鷓鴣天》曲聲歌之。」七言之仄韵，即填詞之《玉樓春》也。仄韵七言絶句三首。嘗考《三百篇》之聲歌，亡於 東漢，曹操平劉表，獲漢雅樂郎杜夔，能識舊樂，惟得《鹿鳴》、《騮虞》、《伐檀》、《文王》四篇。而絶於晉。魏太和中，左延年改 ， 《騶虞》、《伐檀》、《文王》三曲，更自作聲節，其名雖存，而聲實異。只《鹿鳴》篇常作。至晉泰始五年，荀勗更作《行禮詩》，而《鹿鳴》 亦絶。漢、魏之樂府，亡於東曰，賀循云：「自漢氏以來，依倣此樂，自造新詩而已，今既散亡，音韵曲折，又無識者，難以意 言。」變於唐、宋之長短句，《日知録》云：「至唐而舞亡，至宋而聲亡。按《宋史·外國傳》云：『夏之樂器與曲則唐也。』然則 宋之聲亡，蓋亡於中原而不亡於外國矣。」而亂於金、元之南北曲。前此《文心雕龍》雖分詩與樂府爲二，曰：「昔子 政品文，詩與歌别，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然其論元、成以後之樂章，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又論子建、士衡 之篇，俗稱乖調，奈何後之擬樂府者，妄用填詞之法以求合？而如賀裳黄公《載酒園詩話》中有「樂府古詩不宜並列」一條，云：「凡編詩者，切不宜以樂府編入七言古。」豈知所謂樂府者，古詩亦是，律詩亦是，既 不知其音，何從議其體乎？且七言古固從樂府出者也，漢代所傳《大風歌》，謂之《三侯之章》，《垓下歌》謂 之《力拔山操》，其他曰歌、曰行、曰操、曰辭，未有不可被之絃管者，至唐始有徒詩者耳。竊謂今人於詩， 不妨以古樂府之題寫我胸臆，劉彦和曰：「樂心在詩。」而不必兢兢句字間也。不知爲不知，是知也。

四韵長歌

杜集《行次鹽亭縣題四韵奉簡嚴遂州蓬州兩使君》云：「長歌意無極，好爲老夫聽。」此詩四韵耳， 而謂之長歌，解者以爲節短韵長。按：樂府有《長歌行》、《短歌行》，言人壽命長短，初非辭句多少之 謂也。公詩當是用此。

柏梁體

《文心雕龍》云：「聯句共韵，柏梁餘製。」按《困學紀聞》曰：「《列女傳》：《式微》，二人之作，聯句 始此。」然則聯句自《三百篇》已有矣。今人以七言每句用韵者爲「柏梁體」，豈知每句用韵，創於虞廷 之賡歌，而盛於《詩》。若《風》之《卷耳》、後三章。《考槃》、《清人》、《還》、《著》、《十畝之間》、《月出》、《素冠》，《雅》之《車攻》，前三章及七章。《頌》之《長發》，前五章。皆是，特非七言耳。七言如《吴越春秋》 所載樂師「扈子窮劫」之曲十八句，楚昭王反國。「采葛婦何苦」之詩十三句，句踐歸國。「越軍河梁」之詞 十句，句踐伐吴。雖似趙長君擬作，亦後漢人也。漢高祖《大風歌》在「柏梁」前，魏文帝《燕歌行》在「柏 梁」後。至如《拾遺記》《皇娥》、《白帝子》兩歌，遠在少昊時，明是王子年僞撰，晉人筆耳。

回文集句賦得限韵次韵

《文心雕龍》云：「回文所興，則道原爲始。」又傅咸有《回文反覆詩》，咸字長虞，休奕之子。温嶠有 《回文詩》。《詩苑類格》謂回文出於寳滔妻，非也。《困學紀聞》元陳繹曾《詩譜》謂傅咸作《七經詩》，其 《毛詩》一篇，皆集《詩經》語。或謂集句起於王安石，非也。明馮惟訥《詩紀統論》云：「劉琨有《胡姬 年十五》，沈約有《江蘸生幽渚》。」謂古詩爲題自梁元帝始者，非也。按：元帝有《賦得涉江采芙蓉》及《蘭澤生 芳草》、《蒲生我池中》等作。北齊劉晝緝綴一賦，名爲《六合》，魏收譏其愚。集句之賦，後世所無。康熙間 有僧中洲，京口人，住黄山三十年，集成語爲《黄山賦》，凡八千七十三言，毛西河極歎賞之，爲序以傳。至 若《詩家直説》謂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懺悔詩》始爲押韵，太子謂簡文帝。按：當時和詩祇是同所用十韵， 非若後人之次韵也。次韵創自元、白。元微之《上令狐相公詩啓》云：「某與同門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 能爲詩，或爲千言，或爲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有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韵，别創新詞，名爲次韵，蓋欲以難相挑耳。」觀此，可知次韵之名由此起矣。若限韵爲詩，古人謂之賦韵，亦曰成韵。如曹景 宗之「競」、「病」二字，及《容齋續筆》所稱後主文集内之得某某幾字，凡數十篇是也。

詩句

詩不以句之多寡論也。然《三百篇》之詩，章八句者爲多，外此則十二句而止耳。唐律限以八句， 雖體格非古，不可謂非天地自然之節奏也。《風》、《雅》之詩，獨《賓之初筵》一詩有多至章十四句者。 至若《烈文》、《有瞽》、俱十三句。《執競》、《載見》、俱十四句。《時邁》、《臣工》、俱十五句。《雝》、十六句。《閟 宫》、十七句。《那》、《烈祖》、《玄鳥》、俱二十二句。《良耜》、二十三句。《載芟》，三十一句。句之多者，皆《頌》 也。《頌》故以鋪張揚厲爲體，孔《疏》所謂直言寫志，不必殷勤者也。近有作詩話者，謂齊、梁以來樂 府，限以八句，不復有詠歌嗟歎之意。夫齊、梁以來樂府，固是不如漢、魏，然其所以不如者，豈八句之 謂？且亦何嘗限以八句哉？未之考耳。

頌可無韵

頌者，詩之一體，而王子淵《聖主得賢臣頌》，韓文公《伯夷頌》，皆不用韵。因思《周頌》之文，多有求其韵而不得者，後儒强爲叶之，恐是本無韵也。此義古人未曾言及。顧寧人雖謂《詩》有無韵之句， 亦但指一句，非謂全篇，且不專指《頌》也。

史記贊用韵

《史記》贊往往有用韵者。若《南越尉佗傳》、《循吏傳》兩贊，人共知之。又若《魏其武安侯列傳》一 贊，其用韵亦顯然者，前以「變」、「遜」、「亂」爲韵，中以「權」、「賢」、「延」、「言」為韵，後以「哉」、「來」為韵。

古賦用韵法

揚子雲《甘泉賦》，其「八神奔而警蹕兮」以下五韵，下以「裝」、「梁」、「攘」、「胻」、「章」五字與「行」、 「兵」、「狂」三字共一韵；而其上句，前則以「蹕」、「戚」叶，後則以「轕」、「沓」、「合」叶。蓋因一韵有三 四句，故用隔句用韵之體。其源雖出於《詩》之《兔罝》、《魚麗》，而在賦體之兩句一韵者，未嘗有也。 左太沖《魏都賦》，其「軍容弗犯」以下四段，每段收句云「則魏絳之賢有令聞也」，此句上以「毅」、「室」、「肆」 爲韵，而「賢」、「聞」二字相叶，又以引起下三段。「則干木之德自解紛也」，此句上以「遐」、「羅」、「戈」爲韵。「則信陵 之名若蘭芬也」，此句上以「山」、「軒」、「蕃」爲韵。「張儀張禄亦足云也」。此句上以「厄」、「策」、「敵」爲韵。蓋每段八句，前六句各自爲韵，而收句用「聞」、「紛」、「芬」、「云」四字，又共爲一韵。後人作賦，不解是法矣。 王延壽《魯靈光殿賦》之亂凡七段，每段三句，上二句四言，下一句不算「兮」字只三言；首段三句， 「宫」、「崇」、「鴻」三字共一韵；次段上二句「釐」、「嶷」二字爲韵，第三句「嵷」字又與首段「鴻」字爲 韵；三段上二句「蹇」、「峻」二字爲韵；四段上二句「藹」、「䨴」二字爲韵；而此兩段之第三句，「傾」、 「冥」二字又共爲一韵；五段二一句，「蔚」、「瑋」、「晷」三字又共一韵，與首段相同；至六七兩段惟各第三句 「有」、「朽」二字爲韵，其上二句皆無韵。後來唐人有效之者，通體一例，似此首腹尾變换者，無有也。

通韵

律詩不出韵，古詩可用通韵，一定之理也。近乃有上江詩人作《詩話》，謂五古可通，七古不可通。 其説尊杜，謂杜詩七古通韵者僅數處，必是傳寫之訛。以余考之，殊不其然。杜詩七古，如《王宰畫山 水圖歌》，中段用東韵，而中有「雲氣隨飛龍」句，又《君不見簡蘇徯》用東韵，而有「一斛舊水藏蛟龍」 句，《歲暮行》亦東韵，而云「今年米賤大傷農」，又云「割慈忍愛還租庸」，龍、農、庸三字皆冬韵也。《醉 爲馬墜》一篇及《暮秋枉裴道州手札》之前半，又《久雨期王將軍不至》之前半，倶屋、沃通用。而《久 雨》詩又有云「人生會面難再得」，「得」在職韵，本不通而叶用也。又如《陪王侍御登東山最高頂》中用 腫韵，而云「四坐賓客色不動」，乃董韵也。《古柏行》末段用送韵，而云「萬牛回首丘山重」，又云「古來才大難爲用」，「重」、「用」俱宋韵也。《病後過王倚飲》用霰韵，而云「多病沈年苦無健」，乃願韵也。若夫《悲 陳陶》用紙韵，而末云「日夜更望官軍至」，乃寘韵。《寄狄明府》用薺韵，而中云「太后當朝多巧計」，乃霽 韵。是又上、去兩聲通轉矣。蓋韵雖可通，亦不可雜，凡唐人詩皆然，豈獨杜詩？亦不獨七言爲然矣。今 謂杜詩七古無通者，杜集具在，豈皆錯誤耶？且當時李、杜並名，李詩通韵者多矣。後人並稱杜、韓，韓詩 亦有之矣。況七言不始於唐，自漢、魏以來有之。漢、魏之七言，其用韵與五言同也。何爲少陵有心立異 乎？《詩話》又謂七古通韵始於蘇詩。余觀廬陵、宛陵、半山、山谷，無不通韵，其他尤不勝數，何得獨咎蘇 詩？竊觀古人之作，其長篇一韵到底者，多不通韵，而轉韵之詩，乃有通韵者。蓋轉韵用字少，故反不拘， 不轉韵者用字多，故因難見巧。由是推之，如江、佳、文、咸等窄韵不肯通，其東、冬、魚、虞、删、先、庚、青 等寬韵則常通。又如陽韵無通，而有江、庚韵内數字可通，尤韵無通，而有魚、虞韵内數字可通，亦此意 也。然此亦文人之見，若論其理，但要下字確不可易，苟確矣，雖通何礙？若其勉率支湊，雖不出韵，何， 取？即如青蓮《灞陵行》之結處用庚韵，而云「黄鷉愁絶不忍聽」，「聽」在青韵，昌黎《記夢》之起處用元韵， 而云「百二十刻須臾間」，「間」在删韵，設欲改去「聽」字、「間」字，卻用何字耶？

長篇轉韵一氣

鮑明遠《梅花落》一篇，前云：「中庭雜樹多，偏爲梅咨嗟。問君何獨然？念其霜中能作花。」以上麻韵也。後云：「露中能作實，摇蕩春花媚春日。念爾零落逐寒風，徒有霜花無霜質。」以上質韵也。 「霜中」、「露中」，一氣轉韵。求之前人，若漢鐃歌《戰城南》一章云：「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 不種君何食？願爲忠臣，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歸。」以「得」字叶上 「北」、「食」，而「思」字卻從轉韵。後則太白《扶風高士歌》云：「脱吾帽，向君笑。飲君酒，爲君吟。張 良未逐赤松去，橋邊黄石知我心。」亦其體也。

七言轉韵首句

七言古詩轉韵，漢張平子《思玄賦》系詞，其肇端矣。轉韵之首句，古無不用韵者，惟江總持詩有 「雲聚懷清四望臺」《宛轉歌》、「來時向月别姮娥」《新入姬人應令》二句無韵，此在唐以前者。唐七古以少 陵爲宗，少陵集中惟「先生有道出羲皇」《醉時歌》、「或從十五北防河」《兵車行》、「君不見東吴顧文學」《醉 歌行》、「先帝侍女八千人」《舞劍器行》、「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桃竹杖行》、「憶昔霓旌下南苑」《哀江 頭》，此六處轉句無韵。其他名人集中，偶一有之。如太白之「匈奴以殺戮爲耕作」《戰城南》，喬知之之 「南山羃羃兔絲花」《古意和李侍郎》，東坡之「不羨白衣作三公」《賀朱壽昌蜀中得母》，虞伯生之「丹丘越人不 到蜀」《題墨竹》、「圖中風景偶相似」《柯博士畫》等是也。然一篇中只偶一句耳。今人有至連轉皆出韵者， 竟與四言五言一例，音節乖舛甚矣。

律詩通韵

律詩亦有通韵，自唐已然，而在東、冬，魚、虞爲尤多。如明皇《餞王晙巡邊》長律乃魚韵，次聯用 「符」字，十聯用「敷」字，符、敷皆虞韵也。蘇頲《出塞》五律乃微韵，次聯用「麾」字，則支韵也。杜陵 《寄賈嚴兩閣老五十韵》乃先韵，末句用「騫」字，則元韵也。又《崔氏玉山草堂》七律乃真韵，三聯用 「芹」字，則文韵也。劉長卿《登思禪寺》五律乃東韵，二聯用「松」字，則冬韵也。戴叔倫《江鄉故人集 客舍》五律乃冬韵，三聯用「蟲」字，則東韵也。閭丘曉《夜渡淮》五律乃覃韵，次聯用「帆」字，則咸韵 也。魏兼恕《送張兵曹》五律乃東韵，首聯用「農」字，則冬韵也。宋若昭《麟德殿》長律乃東韵，四聯用 「濃」字，五聯用「宗」字，濃、宗皆冬韵也。耿湋《紫芝觀》五律乃冬韵，首聯用「風」字，則東韵也。釋澹， 交《望樊川》五律乃冬韵，首聯用「中」字，則東韵也。至如李賀《追賦畫江潭苑》五律，雜用「紅」、「龍」 「空」、「鐘」四字，此則開後人「轆轤」、「進退」之格，詩中另爲一體矣。其東韵之有「宗」字，魚韵之有 「胥」字，必是唐韵原是如此，非屬通韵。如耿湋《詣順公問道》五律之末聯，王維《和晉公扈從温湯》長 律之第八聯，楊巨源《聖壽無疆詞》長律其八之末聯，司空曙《和常舍人集賢殿》長律之第三聯，俱用東 韵，而有「宗」字。李白《鸚鵡洲》一章，乃庚韵而押「青」字，此詩《唐文粹》編入七古，後人編入七律，其 體亦可古可今，要皆出韵也。元人律詩通韵尤多，名家之集，如元遺山《望王李歸程》乃虞韵，中聯用「徐」字，《寄楊飛卿》乃冬韵，中聯用「蟲」字，《華不注山》乃删韵，末聯用「寒」字。虞伯生《還鄉》乃支 韵，末聯用「如」字。薩天錫五言如《寄石民瞻》之用庚、青，七言如《酌桂芳庭》之用青、蒸，皆是「進退 格」。至五言《寄王御史》乃真韵，而首聯用「垠」字，七言《病中夜坐》乃文韵，而末聯用「喧」字。又如 楊廉夫《益府白兔》用寒、删，《出都》其二用支、微，《喬夫人鼓琴》用庚、青，亦皆「進退格」。至如《嬉春 體》「楊子休官」一章，前四句用删韵「還」、「山」二字，後四句用寒韵「彈」、「殘」二字，直是轉韵律詩矣。 是則通體通韵者，唐以後人尤多，或是古韵，或是誤記，或另一體，非可概論也。唐律第一句多用通韵 字，蓋此句原不在四韵之數，謂之「孤雁入群」，然不可通者，亦不用也。「進退格」乃是兩韵相間而成， 亦必韵本相通，非可任意也。

七言律有散體

唐人五言四韵之律多不對者，七言無之。乃有七言長律而不對者。如李義山《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作》，「初夢龍宫寳燄然，瑞霞明麗滿晴天。旋成醉倚蓬萊樹，有箇仙人拍我肩。少頃遠聞吹細 管，聞聲不見隔飛烟。逡巡又過瀟湘雨，雨打湘靈五十絃。瞥見馮夷殊悵望，鮫綃休賣海爲田。亦逢毛女無憀極，龍伯擎將華 嶽蓮。恍惚無倪明又暗，低迷不已斷還連。覺來正是平階雨，獨背寒燈枕手眠。」此詩調諧響協，若編人古體，則凡筆力孱弱者皆得援以藉口矣，故斷其爲長律而無疑也。至馮鈍吟謂「義山有轉韵律詩」，此乃指《偶成》轉韵一篇，特古詩之調平而似律者耳。

謝詩累句

謝靈運詩，鮑照比之「初日芙蓉」，湯惠休比之「芙蓉出水」，敖陶孫比之「東海揚帆，風日流麗」。 至梁太子《與湘東王書》，既謂學謝則不届其精華，但得其冗長，且謂時有不拘，是其糟粕矣。而必先 言謝客吐言天拔，出於自然。鍾嶸《詩品》，既見其以繁蕪爲累矣，而乃云：「譬猶青松之拔灌木，白玉 之映塵沙，未足貶其高潔。」後人刻畫山水，無不奉謝爲崑崙墟，不敢異議。甚矣其耳食也！文中子 曰：「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此泛言文耳。《南史》齊武陵王燁詩學謝靈運體，以呈高 帝，帝報曰：「見汝二十字，諸兒作中，最爲優者。但康樂放蕩作體，不辨有首尾，安仁、士衡深可宗 尚，顏延之抑其次也。」其稱述安仁、士衡、延之，蓋不免局於時尚，而謂康樂「不辨有首尾」一語，卓識 冠絶千古。余嘗取其全集讀之，不但首尾不辨也，其中不成句法者，殆亦不勝指摘。四言如「居德斯 頤，積善嬉謔」，又云「悲至難鑠」，又云「戚戚懷瘼」俱《善哉行》，「韶樂牢膳，豈伊攸便」《隴西行》。六言如 「循聽一何矗矗」，又云「誠知運來詎抑」俱《上留田》。五言如「邇朱白即赬」、「近縞潔必皂」，又云「心曉 形迹略，略邇誰能了」俱《相逢行》，「鼻感改朔氣，眼傷變節榮」《悲哉行》，「和樂隆所缺」《戲馬臺》，「寡欲罕 所闕」《鄰里相送》，「節往慼不淺，感來念已深」《晚出射堂》，「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登池上樓》，按此一韵《文選》删去。「孤遊非情歎，賞廢理誰通」《湖中瞻眺》，「情用賞爲美」《斤竹澗》，天枉特兼常」《廬陵王墓下 作》，「貞休康屯邅」《還舊園作》，「顧望脰未悁」《登臨海嶠》，「醜狀不成惡」《初發都》，「鑑止流歸停」《初去郡》 「成貸遂兼兹」《石首城》，所云「成貸」，乃用《老子》「善貸且成」。「自已爲誰纂」《道路憶山中》，「寡欲不期勞」《田南 樹園激流植援》，「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石門新營》，「容心非外獎」，又云「豈顧乘日養」《擬鄴中集詩，王 粲》，「急觴蕩幽默」《陳琳》，「棲集建薄質」，又云「清論事究萬，美話信非一」《徐幹》，「官渡厠一卒」《應瑒》， 「愛深憂在情」，又云「連統塍埒并」《白石巖》，「墀瑣有凝汗」《詠冬》，「憑雲肆遥脈」，「延州權去朝」《人東道 路》，「晨遊肆所喜」，又云「樵拾謝西芘」《遊嶺門山》，「極目睞左闊，迴顧眺右狹」《登上戌石鼓山》，「不得巖 上泯」《臨終》，以上皆其句不成句者也。其詩好用《易》詞，而用輒拙劣。如《登緑嶂山》詩云：「蠱上貴 不事，履二美貞吉。」《湖中瞻眺》詩云：「解作既何感，升長皆丰容。」此猶其通順者也。他若「水流理 就濕，火炎同歸燥」《相逢行》，「否桑未易繫，泰茅難重拔」《折楊柳行》，「洊至宜便習，兼山貴止託」《富春 渚》，「常佩智方誠，媿微富教益」，「種桑」、「智方」，乃用《易》「卦之德方以智」。無不拙劣强湊。而王敬美乃 云：「曹子建後，作者多能入史語，不能人經語，謝康樂出而《易》辭莊語，無不爲用。」王漁洋引此語於 《池北偶談》，且謂「用經固以康樂爲主」，不知指其用經何句也。其詩又好重句叠字，如云「羈人感淑 節，緣感欲回泬」《悲哉行》，「朽貌改鮮色，悴容變柔顔。變改苟催促，容色烏盤桓」《長歌行》，「否桑未易 繋，泰茅難重拔。桑茅迭生運，語默寄前哲」《折楊柳行》，「苕苕歴千載，遥遥播清塵。清塵竟誰嗣，明誓 垂經綸」，下又接云「委講綴道服，改服康世屯。屯難既云康，尊主隆斯民」《述祖德》，「中原昔喪亂，喪亂豈解已」其二，「羈心積秋晨，晨積展遊眺」《七里瀨》，「楚人心昔絶，越客腸今斷。斷絶雖殊念，俱爲歸 慮款」《道路憶山中》，「戚戚新别心，悽悽久念攢。攢念攻别心，旦發清溪陰」《登臨海嶠》，「火逝首秋節， 明經弦月夕。月弦光照户，秋首風人隙」《七夕詠牛女》，凡皆噂沓，了無生氣。至其押韵之字，雜湊牽 强，尤有不可爲訓者。「池塘」「園柳」之篇，「白雲」「緑篠」之作，「亂流」「孤嶼」之句，「雲合」「露泫」 之詞，披沙撿金，寥寥可數。何仲默謂「古詩之法亡於謝」，洵特識也，獨不當先謂詩溺於陶耳。《明史·文苑·何景明傳》：其持論謂：「詩溺於陶，謝力振之，古詩之法亡於謝。文靡於隋，韓力振之，古文之法亡於韓。」按 謂文亡於韓，亦謬。

江文通雜體詩拙句

江文通《雜擬》三十首，自謂「無乖商榷」，後人每效爲之。觀其詞句，多有可議。如《魏文帝遊宴》 云：「淵魚猶伏蒲。」「伯牙鼓琴，而淵魚出聽」，易「出聽」爲「伏蒲」，則意晦。《陳思王贈友》云：「日夕望青閣。」 以「青樓」爲「青閣」，豈非凑韵？又云：「辭義麗金雘。」易「金玉」爲「金雘」，亦湊韵也。《劉文學感遇》云：「橘柚 在南園，因君爲羽翼。」以「羽翼」説樹，爲就韵故耳。《王侍中懷德》云：「嚴風吹若莖。」《文選注》以「若莖」爲「若 木」，斯可笑矣。然如作杜若之若，亦未遂率爾也。《嵇中散言志》云：「曠哉宇宙惠，雲羅更四陳。」下句不知其指。 《潘黄門述哀》云：「徘徊泣松銘。」「松」是松楸，「銘」是誌銘，二字相連，則詞不貫。《張黄門苦雨》云：「水鸛巢層甍。」《注》云：「巢層甍，未詳。」按：此不過謂水鳥人居人屋，不必有本也，而詞則支綴。《郭弘農遊仙》云：「隱淪 駐精魄。」此用《江賦》：「納隱淪之列真，挺異人之精魄。」即郭璞語也。合成一句，則乖隔。又云：「矯掌望烟客。」「烟 客」二字，後人愛其鮮新，當時則生造耳。《孫廷尉雜述》云：「憑軒詠堯老。」堯及老子也，然不倫矣。又云：「南山 有綺皓。」綺里季特四皓之一，何獨摘舉？又云：「傳火乃薪草。」用《莊子》爲薪火傳之語，而草字湊韵。《陶徵君田 居》云：「稚子候檐隙。」易「候門」爲「候檐隙」，語病。《謝臨川遊山》云：「石壁映初晰。」「初晰」即初陽之謂，故 以對「晨霞」，然無解於趁韵。《顔特進侍宴》云：「瑶光正神縣。」赤縣、神州，豈可摘取「神縣」二字？又云：「山雲 備卿靄，池卉具靈變。」因改靈芝爲「靈變」，遂并卿雲亦改「卿靄」。又云：「巡華過盈瑱。」以盈尺之玉爲「盈瑱」，用 對「兼金」，拙劣。《謝法曹贈别》云：「覿子杳未僝，款睇在何辰？」意本淺，而故爲拙滯。《王徵君養疾》云： 「水碧驗未黷，金膏靈詎緇？」「未黷」、「詎緇」，拙滯。《袁太尉從駕》云：「雲旆象漢徙。」「漢徙」謂如天漢之 轉，亦支綴矣。《謝光禄郊遊》云：「徙樂逗江陰。」樂者，行樂也，加徙字則拙。又云：「烟駕可辭金。」置身烟景， 而金印不足羨也。然詞拙而晦。三十首中，蕪詞累句居其半。史稱淹在禪靈寺，夢張景陽索去疋錦，宿冶 亭，又夢郭璞索去五色筆，自爾才盡。後人震於其名，莫之敢指耳。他若謝惠連《秋懷》之「頗悦鄭生 偃」，「鄭」用後漢鄭均事，「偃」謂偃仰也。范彦龍《贈張徐州》之「何獨顧衡闈」，改「門」爲闈，特以趁韵。劉休玄 《擬行行重行行》之「遥遥行遠之」，歐陽堅石《臨終》之「子欲居九蠻」，《文選》所録，類此甚多，要皆不 足爲法也。

杜詩字句之疵

詩至少陵，謂之集大成，然不必無一字一句之可議也。讀其全集，求痕覓瑕，亦何可悉數？即如「代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望嶽》，起輕佻失體。「利涉想蟠桃」，《臨邑舍弟書至》。以臨邑近海而用「蟠桃」，豈非 湊韵？「更尋嘉樹傳」，《冬至懷李白》。「傳」字湊搭。「屏開金孔雀，褥隱繍芙蓉」，又云「門闌多喜氣，女壻近 乘龍」，《李監宅》。此二韵俱俗調。「道逢麴車口流涎」，《飲中八仙歌》。形容失體。「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 辛」，《贈韋左丞》。語涉卑瑣，與前「讀書萬卷」「下筆有神」等句相比，夸鄙兩失。「翠柏深留，《玄元皇 帝廟》。「深」、「迥」二字開後人撑句陋派。「雲泥相望懸」，《送韋書記》。公與書記何至雲、泥，失體。「卑枝低結子」， 《何將軍山林》。「卑」、「低」叠出。「才兼鮑照愁絶倒」，《簡薛華》。「絶倒」説愁，要是湊韵，後人曲解不必。「同輦隨君 侍君側」，《哀江頭》。「同」、「隨」、「侍」三字叠出，楊升庵雖爲解之，要不足法。「此輩感恩至，羸俘何足操」，《官軍臨 賊境》。排律中忽雨句不對。「掖垣竹埤梧十尋」，《題省埤壁》。「垣」、「埤」雜出。或曰垣竹埤梧，高皆十尋。或曰掖垣 傍竹埤之梧，高有十尋。要於句法皆劣。「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曲江對酒》。「細逐」、「時兼」，開俗 派。「作尉窮谷僻」，《白水崔少府高齋》。「窮」、「僻」雜出。「我貧無乘非無足」，《倡側行》。俚率。「酒酣懶舞誰 能拽？詩罷長吟不復聽」，《題鄭著作》。兩句下三字支湊成句。「第五橋頭流恨水，黄陂岸北結愁亭」，同上。 「恨水」、「愁亭」合掌。「窮巷悄然車馬絶，案頭乾死讀書螢」，同上。上句「悄」、「絶」重複，下句粗派。「數金憐俊邁」，《不歸》。「數金」或謂當作「數齢」，然與對句「總角愛聰明」合掌矣。或謂「數」讀上聲，因首句云「河間尚征伐」，故用數錢 以應河間。此二句畢竟費解。「長懷十九泉」，《秦州雜詩》其十四。仇池有泉九十九眼，删去八十。「壁色立積鐵」， 《鐵堂峽》。五仄似叠韵，調啞。「文章差底病」，《赴青城縣》。或以「差」讀楚懈切，謂病除也。言雖有文章，差得何病乎？ 或以「差」是差錯，「病」如聲病，言文章之不利，差在何病乎？或又以文章何救於貧。雖各異解，要是語不分明。「一夜水高二尺强，數日不可更禁當」，《春水生》。次句粗率。「長吟野望時」，又云「排悶强裁詩」，《江亭》。一首内「長 吟」、「裁詩」重複，或以照應者，非也。「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可惜》。開後人「詩」「酒」對舉俗派。「蒼稜白 皮十抱文」，《海棕行》。「十」字難解，或是訛闕。「觀者貪愁掣臂飛」，《畫角鷹》。「貪」「愁」雜出。「身無卻少莊， 跡有但羈棲」，《梓州登樓》。牽率，不成句法。「依舊已銜泥」，同上。「依舊」即已也，三字叠出。「不復知天大」， 《望兜率寺》。此句上下不接，或以樹密爲解，或謂佛尊於天，或謂以呼天者呼佛，要皆曲解。「金隠浪偏」，《陪李梓州泛 江》。「隱」字不可解。「同舟昨夜何由得」，《送辛員外》。「何由得」三字率爾。「留鬥月復光」，《臺上得涼字》。「留 門」不知説月説人。「久客應吾道」，《舍弟歸草堂》。詞不達意。「神翰顧不一，體變鍾兼兩」。《八哀·鄭虔》。 「鍾」謂鍾繇、鍾會父子，「顧」或謂野王，或作虚字，皆似支湊。「青袍白馬有何意」，同上。下三字牽率。「梅花欲開不 自覺」，同上。下三字贅。「見愁汗馬西戎逼」，又云「將軍且莫破愁顏」，《諸將》。「愁」字重出。「歸楫生衣 卧」，《寄韋有夏》。下三字不貫串。或云楫生水衣而猶卧波，乃曲解也。「黄鶯並坐交愁溼，白鷺群飛太劇乾」，《遣 悶戲呈》。「並」、「交」雜出，太劇，近俚。「爆嵌魑魅泣，崩凍嵐陰昈」，《火》。「爆嵌」、「崩凍」字太造作。「被暍味空 頻」，《熱》。詞不達意。「滿坐涕潺湲」，又云「伏臘涕漣漣」，《夔府詠懷》。「涕」重見。「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秋興》。「兩開」、二繫」牽强。「白頭吟望苦低垂」，同上。「望」、「低垂」猥併。「萬古雲霄一羽 毛」，《詠懷古迹》。句紆曲而無著。「紀德名標五，初嗚度必二一」，《雞》。俗調，似類書。「問子能來宿，今疑索故 要」，《期嚴明府》。下五字亦晦拙。「起居八座太夫人」，《送柏别駕》。俗調。「敢居高士差」，《柴門》。「差」字費解。 或云「敢」猶豈敢，「差」是肩差，累矣。「一時今夕會」，《江樓夜宴》。二時」、「今夕」重叠。「枕帶還相似，柴荆即有 焉」，《移居東屯》。對句下三字湊韵。「無食無兒一婦人」，〈呈吴郎》。俚句。「無數春筍滿林生」，《三絶句》。「無 數」、「滿」字重出。「古人已用三冬足，年少今開萬卷餘」，《柏學士茅屋》。上句引古割裂，下句「開」、「餘」不貫。「富 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同上。似村塾中語，且「五車」、「萬卷」叠出。「歡劇提攜如意舞，喜多行坐 白頭吟」，《舍弟赴藍田》。「歡劇」、「喜多」字嫌合掌。「發日排南喜，傷神散北吁」，《續得觀書》。「南喜」、「北吁」不成 語。「經過憶鄭驛」，《舟中寄鄭審》。「驛」字無著。「勞生繫一物」。《迴棹》。「一物」何所指？以上所録，皆人所 共見者，然固無害於杜之大也。擬諸聖人，其亦猶周公之過，孔子之不悦於子路歟？

杜有變文軼事

杜詩用字，有變文取意者。如《與嚴二郎奉禮》一首云：「别君誰暖眼？」暖眼無人，乃爲冷眼者 衆也。《可歎》一首云：「近者抉眼去其夫，河東女兒身姓柳。」抉眼非即反目之謂乎？其述時事，每有 史所不載者。仇氏箋注所考，如《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一首云：「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鼎爲鄯州剌史，而岐陽之死，不知其何以死也。又《秋日荆南寄薛尚書》云：「滏口師仍會，函關憤已攄。」 薛景仙於收東京時，會師滏口，史無此事。乃亦有使事顯然，而後人故爲曲解。如《過南嶽入洞庭湖》 云：「才淑隨厮養。」分明是用樂府《邯鄲才人嫁爲厮養卒婦》，而後人注杜，顧引《蒯通傳》云：「隨厮 養之役者，失萬乘之權。」《漢書》注：「厮，取薪者。養，養人者也。」因泥看「隨」字，無及邯鄲事者耳。

論杜戲爲六絶

杜集《戲爲六絶》，乃公論詩之詩，而人多不明其句法。如首章云：「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 畏後生。」乃詰問之言，今人詆毁庾信之賦，豈前賢如庾者，反畏爾曹後生耶？次章云：「楊、王、盧、駱 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輕薄爲文」四字，乃後生哂四家之語，非指後生輩爲輕薄人也。三章云：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騒。」「漢魏近風騷」，五字相連，言盧、王亦近風騒，但劣於漢、魏之近 風騷耳。又一解：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九字相連，言盧、王比之漢、魏則劣，然其於風、騷之旨則 近矣。五章云：「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辭麗句必爲鄰。」今人愛古人，五字相連，言古人之清訶麗句今 人愛之，其意原不可薄，但其根柢淺陋，齊、梁且不能及，又安知所謂屈、宋哉？古人謂屈、宋也。六章 云：「遞相祖述復先誰？」言後生所祖述者僞體也，僞體不知所自來，故曰復先誰。末句云：「轉益多 師是汝師。」多師指盧、王，言如盧、王之近風、騷，乃汝所當師者也。此解蓋聞之茶陵彭閣老。

韓文公詠雪

自謝惠連作《雪賦》，後來詠雪者多騁妍詞，獨韓文公不然，其集中《辛卯年雪》一詩，有云：「翕翕陵 厚載，譁譁弄陰機。生平未曾見，何暇論是非。」《詠雪贈張籍》一章，有云：「松篁遭挫抑，糞壤獲饒培。隔絶門庭遽，擠排 陛級纔。豈堪裨嶽鎮，强欲效鹽梅。日輪埋欲側，坤軸壓將頹。魚龍冷蟄苦，虎豹餓號哀。」所以識貶者甚至。又《酬崔 立之詠雪》一章，有云：「泯泯都無地，茫茫豈是天。崩奔驚亂射，揮霍訝相纏。不覺侵堂陛，方應折屋椽。」亦含諷刺，豈直爲翻案變調耶？嘗考雪之詠於《三百篇》者凡六，若《采薇》，遣戍役也。曰：「今我來思，雨雪霏 霏。」《出車》，勞還率也。曰：「今我來思，雨雪載塗。」俱不過紀時語耳。《信南山》一詩，刺幽王不能 修成王之業，而因追思成王之時。曰：「上天同雲，雨雪雰雰。」言豐年之冬，必有積雪，以明其澤之普， 徧焉。此猶於比興之義無與也。其他若《邶》之《北風》，刺虐也。曰：「北風其涼，雨雪其雱。」則以喻 政教之酷暴矣。《頍弁》，諸公刺幽王也。曰：「如彼雨雪，先集維霰。」則以比政教之暴虐，自微而甚 矣。《角弓》，父兄刺幽王也。曰：「雨雪瀌瀌，見晛曰消。」則又以雪比小人多，而以日能消雪，喻王之 誅小人矣。其後張衡《四愁詩》，效屈原以美人爲君子，以珍寳爲仁義，以水深雪雰爲小人。韓公之放才歌謡，正是《詩》、《騒》苦語。又韓《和侯喜詠筍》詩，亦全作諷刺語。

劉隨州别嚴士元詩

友人有曾遊於何義門先生之門者，嘗言劉隨州詩：「細雨溼衣看不見，聞花落地聽無聲。」先生家 有宋槧本，乃是「閒花滿地落無聲」。蓋花已落地，更何可聽？古人不沾沾以「聽」對「看」也。余始聞 而信之，繼思古人寫景之詞，必無虚設。此詩題是《别嚴士元》。《唐詩鼓吹》作李嘉祐詩，毛西河《唐七律選》從 之，以爲誤人劉集，不知何故。考長卿嘗爲轉運使判官，以知淮西鄂岳轉運留後，鄂岳觀察使吴仲孺誣奏， 貶潘州南巴尉，會有爲辯之者，除睦州司馬。是詩應是赴睦州時，道過闔閭城，因有别嚴之作。其言 「細雨溼衣看不見」者，以比浸潤之譖，「閒花落地聽無聲」者，閒官之挫折，無足重輕，不足聳人聽聞。 此於六義爲比。第六句「草緑湖南萬里情」，乃追憶湖南時事，末句「青袍今已誤儒生」，其爲遷謫後詩 無疑矣。如云花落不可云聽，則如「大火聲西流」，流火又有聲耶？ 一人遷謫，正何必以滿地爲喻哉？ 又言義門謂長卿《過賈誼宅》詩云：「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乃是用《鵬鳥賦》中「庚子日 斜」及「主人將去」二句。余按：此乃徐興公之言，亦非義門創見也。至謂「幾日浮生哭故人」一句，昌 黎衍之，以作《殿中少監馬君墓誌》，遂成絶調。夫昌黎用意之深，更有過於長卿者。余自讀《唐宋文 醇》本，乃益歎其妙，昌黎豈乞靈長卿者乎？

劉夢得金陵懷古詩

劉夢得《金陵懷古》詩，當時白香山謂其已探驪珠，所餘鱗角何用。以今觀之，「王濬樓船」所詠纔 一事耳，而多至四句，前則疑於偏枯；山城水國，蘆荻之鄉，觸目盡爾，後則嫌其空衍也。抑何元、白 閣筆易易耶？余竊有説焉，金陵之盛，至吴而始著，至孫皓而西藩既摧，北軍飛渡，興亡之感始甚。假 使感古者取三國、六代事，衍爲長律，便使一句一事，包舉無遺，豈成體製？夢得之專詠晉事也，尊題 也。下接云：「人世幾回傷往事。」若有上下千年、縱横萬里在其筆底者。山形枕水之情景，不涉其 境，不悉其妙。至於蘆荻蕭蕭，履清時而依故壘，含藴正靡窮矣。所謂驪珠之得，或在於斯歟？

李義山錦瑟詩

李義山《錦瑟》一篇，説者但以爲悼亡之作，或遂以錦瑟爲女子之名，其於「一絃一柱」句難通，則 有改五十爲十五、廿五者，或又作斷絃解，瑟二十五絃，斷則五十絃矣。然於「藍田日暖」句，覺雜出不 倫，即指藍田爲葬地，何以有生烟之喻耶？按《舊唐書》，義山仕宦不進，坎壈終身。裴庭裕《東觀奏 記》曰「商隱自開成二年昇進士第」，至大中十二年，「以鹽鐵推官死」。則《錦瑟》乃是以古瑟自況。《漢書·郊祀志》：「泰帝使素女鼓五十絃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爲二十五絃。」師古曰：「泰帝， 泰昊也。」世所用者，二十五絃之瑟，而此乃五十絃之古製，不爲時尚，成此才學，有此文章，即己亦不 解其故，故曰「無端」，猶言無謂也。自顧頭顱老大，「一絃一柱」，蓋已半百之年矣。「曉夢」喻少年時 事，義山早負才名，登第人仕，都如一夢。「春心」者，壯心也，壯志消歇，如望帝之化杜鵑，已成隔世。 珠、玉皆寳貨，珠在滄海，則有遺珠之歎，惟見月照而淚。「生烟」者，玉之精氣，玉雖不爲人採，而日中 之精氣，自在藍田。「追憶」謂後世之人追憶也。「可待」者，猶云必傳於後無疑也。「當時」指現在言， 「惘然」無所適從也，言後世之傳，雖可自信，而即今淪落，爲可歎耳。詩中雖虚文無一泛設，衆解紛 紜，似皆無當。即世傳東坡四字分解，應亦假託也。

許丁卯中秋詩

嘗侍茶江彭先生於東園，中秋對月，先生舉許丁卯七律示余曰：「子謂何如？」余逡巡不敢妄對。 先生曰：「此詩意境似平，格律實細。首云『待月東林月正圓』，月從東出，待在未出之時，既出則月正 圓也。次云「廣庭無樹草無烟」，寫月之明，句盡矣。三云『中秋雲浄出滄海」，此特補點中秋，以别 於他月之望。四云『午夜露涼當碧天，半夜月正當頭也。五云『輪影漸移金殿外，月昃而西移矣。 六云『鏡光猶挂玉樓前，將落而猶未落也。結云『不辭達旦殷勤望，一墮西巖又隔年」，『隔年』又以醒中秋之意。八句次第寫盡達旦之景，此唐律所以勝於後人。不然，輪影鏡光，玉樓金殿，抑何塵容俗 狀歟？」

蘇詩補注

《施注蘇詩》，世稱善本。自商丘宋氏所藏闕十二卷，邵長蘅、李必恒爲之補注，而施注益形其不 可及。邵、李所補者，皆是鈔襲王注，恐人之議之也，乃特作「王注正譌」，刻之卷首。其所指摘，不過 字句傳寫之訛耳。至如王注所闕、所訛，並未能改正增益也。即如《太白山下早行》詩云：「馬上續殘 夢。」乃直用劉駕詩，《藝苑巵言》嘗舉之，補注於此句無注也。又如《次韵朱公掞初夏》詩云：「諫苑君 方續承業。」王注謂《南史》李承業作《諫苑》。按《南史》並無其人。後周樂運字承業，運爲内史鄭譯所 銜，及隋文爲丞相，鄭譯爲長史，左遷運滍陽令。運發憤録夏、殷以來諫争事，集而部之，凡六百三十 九條，合四十一卷，名曰《諫苑》。奏上之，隋文覽而嘉焉。《困學紀聞》嘗論之，誤以周爲隋耳。補注 仍王注之訛，不改也。又如《女王城》詩云：「稍聞決決流冰谷，盡放清清没燒痕。」王注據林敏功稱古 詩：「岡分河勢斷，春入燒痕青。」補注改爲唐詩，其實皆非也。此乃宋詩僧惠崇《訪楊雲卿淮上别墅》 之三四一聯，温公《續詩話》謂此二句乃其尤自負者，然當時即爲其徒所嘲，有詩云：「河分岡勢司空 曙，春人燒痕劉長卿。按長卿集無此句。不是師兄多犯古，劉貢父《中山詩話》作「不是師偷古人句」。古人詩句犯師兄。」《江鄰幾雜志》「詩句」作「言語」，《中山詩話》「犯」作「似」。注既不知，又改「河分岡勢」爲「岡分河勢」， 尤誤也。又如《次韵劉湜峽山寺》詩云：「應憐五管客。」王注所載，宋援引《莊子》「上有五管」，李厚引 韓詩「五管徧歷」，兩説並存，正古人虚心之處。李必恒補注不過就兩説中用李而去宋耳，而遂專指宋 以斥王注爲杜撰乎？又如《賀朱壽昌》詩，按：壽昌棄官入關中尋母，得之同州，《宋史》列入《孝義 傳》，《東都事略》列入《獨行傳》，《宋中興藝文志》有《送朱壽昌詩》三卷。散見他書者，蘇頌《魏公集》有詩，文 與可有序。且此事温公《日録》載之矣，《蘇氏家語》載之矣，《東軒筆録》又載之矣，朱子《小學》亦載之 矣，補注則似乎《宋史》亦未考也。又如《次韵答邦直子由》一詩，邵子湘云：「施本闕其半，無他本可 考，只載前四句，又闕『未許』二字。」按：此詩乃烏臺詩案所有者。詩云：「五斗塵勞尚足留，閉門聊欲治幽 憂。羞爲毛遂囊中穎，未許朱雲地下遊。無事會須成好飲，思歸時亦賦登樓。羨君幕府如僧舍，日向城西看浴鷗。」補注本 「門」作「關」。凡若此類，當注而不注，不當注而注者，豈勝指摘耶？

文用人名

以人名人詩文，或姓或名，有祇稱一字者。《日知録》有「二名止用一字」之條，博徵經傳，不獨詩 文也。而詩文之載在《文選》者，固不僅顧氏所摘。如班固《幽通賦》稱重黎曰「黎」，張衡《思玄賦》稱 勃鞮字伯楚而曰「伯」，此二名而舉一也。左思《蜀都賦》稱諸葛亮曰「葛」，此雙姓而舉一也。若《幽通賦》稱條侯周亞夫曰「條」，乃爵也，四皓曰「皓」，乃號也。其應連三四字而摘舉其二者，《幽通賦》稱衛 叔武曰「衛叔」，陸機《宴玄圃詩》稱世祖武皇帝曰「世武」，嵆康《琴賦》稱王昭君曰「王昭」，稱晉之師曠 字子野而曰「晉野」，陸厥《孺子妾歌》稱班婕妤曰「班婕」，又《西征賦》稱鄭桓公友曰「桓友」是也。其 兩人並稱而錯雜者，王褒《洞簫賦》曰「牙、曠」，乃伯牙、師曠也，曰「般、匠」，乃公輸般、匠石也；馬融 《長笛賦》曰「彭、胥」，乃彭咸、伍子胥也；《幽通賦》曰「高、頊」，乃高陽氏、顓頊也，曰「孔、昊」，乃孔子 及太昊也，曰「宣、曹」，乃周宣王及曹伯陽也；陸機《演連珠》曰「蒲、宓」，乃子路宰蒲及宓子賤也，《文 選注》：「宓」作密，謂卓茂爲密令也。然《宋書》内亦有云「蒲、宓之化」。曰「曾、史」，乃曾子、史魚也；阮籍《詣蔣公 奏記》曰「鄒、卜」，乃鄒衍、卜子夏也；孫楚《送征西官屬詩》曰「彭、聃」，乃彭祖、李聃也；潘岳《夏侯 誄》曰「閔、參」，乃閔子騫、曾參也；謝靈運《去郡》詩曰「羲、唐」，乃伏羲、唐堯也；顔延之《陶徵士誄》 曰「夷、皓」，乃伯夷、四皓也，曰「巢、高」，乃巢父、伯成子高也；江淹《雜體詩》曰「堯、老」，乃唐堯、老 聃也；劉峻《辨命論》曰「容、彭」，乃容成公、彭祖也，曰「伊、顔」，乃伊尹、顔回也。又有以二名而分用 之者，《思玄賦》曰：「穆届天以悦牛兮，豎亂叔而幽主。」「穆」與「叔」乃叔孫穆子也，「牛」與「豎」乃豎 牛也。又有稱謂不拘者，《思玄賦》之「文君」乃文王也，《辨命論》之「文公」乃周公也。他如相如《子虚 賦》稱孫陽爲「陽子」、鄧曼爲「曼姬」，揚雄《上林賦》稱公孫賀爲「孫叔」是也。然此在古人則可，後人 惟前人所已有者，方可襲用，莫敢創造，自唐人已然矣。唐如李太白《扶風豪士歌》曰：「原嘗春陵六 國時。」謂平原君、孟嘗君、春申君、信陵君也。韓昌黎《贈崔立之》詩曰：「東馬嚴徐已奮飛。」謂東方朔、司馬相如、嚴安、徐樂也。凡皆本諸《文選》。班固《西都賦》曰「節慕原嘗，名亞春陵」，任昉《答七 夕詩啓》曰「與賈馬而入室，比嚴徐而待詔」，初非創製。及後李義山《韓碑》詩以李愬、韓公武、李道 古、李文通四人合之，曰「愬武古通作牙爪」，此亦因平淮西碑文中先有「乃敕顔、允、李光顔、烏重允。愬、 武、古、通」之語而承用之也。

時俗語入詩

唐人每以唐時語入詩，亦猶先儒注經有「文莫」、「相人耦」、「曉知」、二孔」之類也。如「遮莫」、猶言儘 教。「頻煩」、猶言鄭重。「得得」、猶言特特。「至竟」、猶言到底。「不當作」、猶云先道個不該也。孟襄陽詩：「更道明朝 不當作。」「生」、可憐生、太瘦生、太忙生之類。「聖得知」、見韓詩，然不得其解。「不分」、「生憎」、杜詩：「不分桃花紅勝 錦，生憎柳絮白於綿。」「赤憎」、猶云生憎。杜詩：「赤憎輕薄遮入懷。」「隔是」。猶言已是也。元微之詩：「隔是身如夢。」 「隔」又作「格」。白詩：「如今格是頭成雪。」顧况詩：「市頭格是無人别。」至如「阿堵」、猶言這個。「寧馨」，猶言恁地。寧字 平、仄兩音。則舊有此語，而唐始入詩也。「相於」、曹子建詩。「朅來」、《楚詞》。「詠許」，庾信詩：「訝許能含笑。」 杜詩用之。則舊詩有之，而唐人襲用也。他若「潦倒」、猶言藴藉。杜詩：「多才依舊能潦倒。」按，北齊崔子瞻性簡傲， 自天保以後，重吏事，謂容止醖藉者爲潦倒，而瞻終不改焉。杜正用此。至《夔府》詩「形容真潦倒」，則不如是解。「愁絶倒」， 絶倒，笑也，而愁亦可言。杜詩：「才兼鮑照愁絶倒。」又《别蘇溪》詩：「絶倒爲驚呼。」豈亦當時語耶？又俗以一日爲一天，杜詩有之，其《三川觀水漲》詩云：「北上惟土山，連天走窮谷。」「連天」，正謂日也。

對舉字

凡形容字有兩字各義者，人多混而不分。即如「峥潺」，山水之聲也。「爛漫」，水火之象也。「漫」 作「熳」，非，六書無此字，「爛」字卻可作「瀾」。《洞簫賦》「愺恅瀾漫」是也。「契闊」，離合之情也。「憂虞」，悲喜之别 也。「朅來」，去來之異也。後人詩直作忽來、適來用。「朴僿」，文質之極也。正如軒輊、依違、然疑、淹速 以對舉見意。

平仄互用字

字有平仄異義，而入詩不異者，《池北偶談》嘗論之而有所未盡，今推廣之。如離别之「離」去聲。 急難之「難」、平聲。杜詩：「何時救急難。」高適詩：「賢兄救急難。」中酒之「中」、中興之「中」、平仄互用。上應之 「應」、平聲。杜詩：「郎官列宿應。」判捨之「判」、平聲。杜詩：「相留可判年。」又有「縱飲久判人共棄」，「先判一飲醉如 泥」，仍作平聲。望、平聲。忘、去聲。那、平聲。那能、那得之類。但、平聲。杜詩：「窮愁但有骨。」陸天随詩：「但和大 小包。」抵、「多」「衹」同音。見《論語疏》，本無仄音。只、平聲。杜審言詩：「只應伴月歸。」相、入聲。杜詩：「恰似春風相欺得。」白詩：「如何不相離？」重、再也。去聲。予、我也。上聲。十、平聲。音「旬」。見白詩。琵、入聲。白詩。司勳、 司馬之「司」、入聲。白詩。請、平聲。白詩：「請錢不早朝。」扇、平聲。膏、去聲。白詩：「仁風扇道路，陰雨膏閭閻。」 蒲、入聲。白詩：「燕姬酌蒲桃。」量、平聲。白詩：「三年隨例未量移。」些、平、去二聲。《楚辭》。底、《顔氏家訓》云：「何 物爲底物。」平仄兩用。分、去聲。劉夢得詩：「停杯處分不須吹。」挑、上聲。王建詩：「每日臨行空挑戰。」羅虬詩：「不應 琴裹挑文君。」長、去聲。段成式詩：「玳牛獨駕長擔車。」纔、去聲。獨孤及詩：「徒言漢水纔容舠。」親、去聲。盧綸詩：「人 主人臣是親家。」厮、唐人作平聲，五代作人聲。陶穀詩：「尖擔帽子卑凡厮。」粗、上聲。蘇詩古、律俱有。左一兀倣之 「傲」、平聲。蘇詩。司馬相如之「如」、上聲。蘇詩。連、上聲。陸放翁詩：「拭盤堆連展。」蝗、去聲。放翁詩：「燒灰 除菜蝗。」檠。平仄兩用。其他雙聲叠韵之字，如「張王」、「蒼茫」、「莽蒼」、「矓暰」、俱應平而仄。「漫汗」、「么 麽」、「嫖姚」，俱應仄而平。雜見唐、宋人詩。至若打頭風、屋打頭之「打」，音頂。不必作「頂」字也。争 如、争得、争奈之「争」，音從，上聲。不必作「怎」字也。此又習焉不察者也。

可憐有二義

鮑明遠《東飛伯勞歌》云：「三春已暮花從風，空留可憐誰與同？」按「憐」字有二解。《莊子丨庚 桑楚》篇：「汝欲反汝性情而無由入，可憐哉！」宋玉《九辯》曰：「惆悵兮而私自憐。」王逸注曰：「竊 内念己，自閔傷也。」《五行志》成帝時歌謡曰：「故爲人所羨，今爲人所憐。」又孫會宗謂楊惲：「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爲可憐之意。」陶詩：「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此「可憐」者，皆謂可閔也。《戰 國策》：趙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列子》曰：「生相憐，死相捐。」魯連子引古諺曰：「心 誠憐，白髮玄。」此「憐」字與明遠詩所云「可憐」者，謂可愛也。凡唐詩「可憐宵」、「可憐生」，多作可愛意。杜詩：「君家白盌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

稽陰台明

《陳書，文學·褚玠傳》：宣帝曰：「稽陰大邑，久無良宰。」謂會稽山陰也。白香山詩曰：「台明 地展圖。」謂天台、四明也。

蘇涣安惇

杜詩内有贈蘇渙詩，《蘇大侍御訪江浦賦八韵紀異》。按：詩實只七韵。蘇詩内有贈安停詩，《送安惇秀才失 解西歸》。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杜、蘇何爲贈之詩耶？然杜集又有《人衡州》詩曰：「門闌蘇生在， 公自注：蘇生侍御渙。勇鋭白起强。」以白起比涣，則涣之爲涣，公固深知之。題云「紀異」，亦誠不料是人 能爲是詩，而所稱傾倒，亦特傾倒其詩而已。静者之譽，其以爲諷乎？蘇詩云：「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勉以熟讀深思，此固切磋之義，亦必其人有厭讀舊書之意，舊書對新經而言，微詞也。 不然，公與章惇仙遊潭題名，知其必能殺人，豈有明於大惇而昧於小惇者哉？

和仲同叔涪皤

東坡一字和仲，見潁濱《誌銘》。又字子平，見文與可詩。文與可《往年記得歸在京》一首題云：「往年寄子 平。」題下注云：「即子瞻。」與可乃東坡之中表弟。子由又字同叔，亦稱阿同，見東坡詩。黄涪翁亦號涪皤。范 石湖《吴船録》云：「魯直貶涪州别駕，自號涪皤。」蜀中謂尊老者爲波，祖及外祖皆曰波，宋景文謂波 當作皤，涪皤，從其俗也。

吾命非吴命

《越絶書》：子胥賜劍將自殺，歎曰：「生不遇時，復何言哉？此吾命也！」又謂馮同曰：「王不親 輔弼之臣，而親衆豕之言，是吾命短也。」陳元孝《姑蘇懷古》詩云：「寳劍賜來吾命短，美人恩重父仇 輕。」正是以「吾」字對「父」字。今刻本皆訛「吾」作「吴」，非也。「吴命」别無出處。《列子》：「魏有東門吴 者。」《戰國策》以「吴」爲「吾」，《文選注》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