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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鷗居叢話

戲鷗居叢話提要

《戲鷗居叢話》一卷，據民國間刊《戊寅叢編》本點校。撰者毛大瀛（一七三五—一八〇〇），字又 萇、海客，江蘇寳山人。諸生。以四庫館謄録議叙，歷官至知州。有《戲鷗居詞話》。此篇寥寥十餘 則，多記本鄉及鄰縣故事，略以王道通其人爲中心。中有一則叙乙酉嘉定才女赴水事，當爲乾隆三十年。毛氏嘉慶五年卒於白蓮教難，後人收拾其稿，此篇附於《詞話》後，篇幅無多，似爲未完稿。

戲鷗居叢話 寳山毛大瀛又萇原名思正

王道通簡平著《集俚篇》，有絶句四首，其一曰：「溪頭流水送行雲，槐雨生涼絳帳新。莫怪日高 還未起，夜來新娶少夫人。」其二曰：「珍重夫人第一流，阿翁曾作夜郎侯。不嫌寒士無金屋，夜夜蓮 花開並頭。」其三曰：「陡然一見便相親，如許高情何處尋。識得英雄原有眼，全消妬忌爲虚心。」其四 曰：「相偎相傍不相猜，的是前緣結得來。莫道經年尚無子，腹中消息是雙胎。」孔君韓見之，謂管伯 襄曰：「簡平娶妾，而竟不吾聞耶？」證以詩。伯襄曰：「此渠詠竹夫人耳。」相與絶倒。

河東君水墨小影，顧云美筆也，淡雅絶俗，今藏嘉定彭城氏。余常造而觀之，其上多諸名人题詠， 朱徵君厚章一絶最佳。其詩曰：「蘼蕪密密柳疏疏，彷彿文君放誕初。誰識秋風摇落後，獨將一死報 尚書。」

明萬曆時，殷職方壬午北上，舟過大河，忽見一人從水面出，齎蕭府文書求聽用，自稱管郭。職方 與問答，如常人，旁無覺者。嗣後，飲食起居，無不陰賴其力。明年，成進士，歸。與諸相知夜集吴門， 從容言及此。客有疑者，於呼盧時故取一子擲水中試之。職方以手扣舷，少頃，即於袖中取出，衆始 驚服。在彝陵三年，家中人頗有咄咄者，以不安求去。别時，具言此後若有奇厄，當連呼某某者三，雖 遠必至，厄當立解。後於荆門夜泊，風浪大作，鄰舟漂溺殆盡。職方亦朝服俟命，忽憶前語，大聲連呼，舟旁若有巨物夾鎮之，得以無恙。程孟陽壽職方詩：「定是關河岳，常聞役鬼神。」蓋指此也。

王縻爵字子和，文肅公族弟。家近劉河，善書，好吟詠，能經畫天下事。萬曆中，北人燕，縱游邊 塞，入金爲中書。方一月，拂衣而歸。後寓嘐之羅陽里，即今寳山之羅店鎮也。與王簡平唱和。嘗一日雨 中召簡平飲，簡平以泥濘辭不赴，遺以詩曰：「咫尺泥塗行不得，山陰雪夜是何人？」其風致蓋可想見云。

又子和寄簡平詩云：「半滅懷中刺，經年走白門。龍蛇藏道路，牛馬走乾坤。性嬾殊違俗，時窮 不受恩。杞人憂更切，落落向誰論。」簡平曰：「此種詩氣象標格俱出人上，宜其傳誦藝林也。」

余邑大場里農家一婦，舉止修整，嫣然閨中秀也。夫故貧，毁妝佐之，日與村嫗習田間，勞苦無難 色。間有憐其貌者，執手作慰藉語，則斂容謝曰：「兒家樂此不疲，勿煩諸親黨盧也。」如是者十餘年， 緑葉且成陰矣，卒以竭作故病瘵死。死前一日，忽索筆硯，作詩曰：「當年二八過君家，剌繡無心只枲， 麻。今日對君無别語，免教兒女衣蘆花。」語意淒婉，不愧風雅。

嘉定西里有修榆别業，池館蕭閒。乙酉，有才女赴水死。一 士人僦居其内，寒夜聞窗前風竹聲， 口吟云：「竹竹殘枝傍砌敲，疏影横窗緑。」吟未就，微聞窗外續云：「夜半陰風刮地寒，爺孃不見吞聲 哭。」生異之。一夜將近清明，又微聞吟一絶云：「陌上紛紛掛紙錢，家家寒食禁炊烟。一盃絮酒無人 奠，叫斷空林有杜鵑。」啓户，月光熒然，恍見一姝，掩袂而去。

羅溪唐文學景曜，字韜生，爲人豪放不羈，喜談韜略，明末殉難死。嘗於天啓間遘危疾，夢中得詩曰：「鷓鴣臺上鷓鴣嗁，嗁罷樓頭日已西。千載不消亡國恨，夢魂長繞古城隄。」一時不解所謂，至二 十年後乃驗。

張錫眉介兹上公車，阻風金山，夢江神來謁，曰：「公正人也，吾當暫借一帆風。」覺而呼舟人，令 速濟。舟人不信，頃之，風忽大順，遂獲濟。濟畢，復返風。

萬曆間，吾鄉大水、大旱，總以河渠四塞，田無蓄泄，遂致歲祲。民饑死者輒相枕藉。有老人自縊 于大場佛寺，寺僧從衣帶中得其題詩曰：「六十年來遇六荒，五荒不比此荒荒。此荒死後歸何有，那 管來年荒不荒。」

明季宫人畢昭文，號少陵，鼎革後流落燕市，遇崑山王某，挈之南下，成伉儷。後以授徒，寄居嘉 定南熊氏村。容止雅飭，善鼓琴，能畫美人、蘭、菊，工詩。有《夜書》、《夜飲》、《夜畫》、《夜繡》四絶句， 清麗婉秀，膾炙人口。其《夜書》云：「一庭虚白夜生寒，竹影扶疏只幾竿。燈下偶臨青李帖，侍兒偷 向月中看。」《夜飲》云：「易得梅花五斗春，海霞散粉月成輪。停盃笑展藏書讀，不醉今人醉古人。」 《夜畫》云：「設素無須而敗牆，右丞家法未云亡。月明記得曾游處，三十六峰秋影涼。」《夜繡》云： 「魯縞齊紈麗一時，重須纖手集花枝。舊家姊妹分燈夜，抽盡春蠶五色絲。」

俞尚賓字賓王，羅溪人也。善詩歌，有《病夫小草》。《如江陰道中》云：「削壁留寒瀑，高鴻落凍 雲。」《村居》云：「早涼風皂莢，夜静雨紅蕉。」《雜感》云：「不逢青眼初楊柳，忍使紅顔老薜蘿。」皆警 句也。簡平子但稱其「飄風依樹起，涼月帶潮生」二句，恐非賓王知己。

陳同叔分鈔兩册見贈，今僅存此。海客官四川，嘉慶間殉難，荷卹典。此未刻稿，同老詞集刻 入《滄江樂府》。作者、鈔者均非碌碌者，應珍庋之。丙子七月十三日，霜根題記。

右《戲鷗居詞話》一卷、《叢話》一卷，清毛大瀛撰。案：大瀛字又萇，又字海客，江蘇寳山人。諸 生，乾隆時以四庫全書館謄録議敍，歷官至四川簡州知州。達州白蓮教反，勢張甚，來犯境，大瀛悉衆 出禦，卒以寡不勝，被十創而亡，時嘉慶五年三月辛巳也。事聞，命祀昭忠祠，賜祭葬卹蔭如制。詳婁 姚椿撰墓表、孫嶽生撰行狀。著有《戲鷗居詩文集》及《雜著》，皆未刊。據王豫《江蘇詩徵》引《南野 堂筆記》云：海客詩才清俊，下筆不休，其婦某氏亦嫻韵語。合卺之夕，海客有句云：「他日紅閨添 韵事，鏡臺前拜女門生。」氏曰：「詩未允也。盍易女門生爲女先生耶？」一時艷稱之。又引王屋 云：太倉王藕夫送海客，有句云：「江漢一官春夢短，風塵雙鬢客心長。」「官職未須卑半刺，風騒直 ， 自有千秋。」可想見其詩與人。是海客驚才絶艷，韵事流傳，早爲時人所欽，然卒以忠烈著，可謂能 自樹立者矣。此《詞話》皆輯前人集中及朋舊所作，雖涉美人香草，固無傷於大雅。《叢話》則隨筆 所記，多及鄉中故事，寥寥數葉，原附詞話末，今亦仍之。所據爲寳山陳同叔如升手鈔以贈長洲章式 之鈺丈者。同叔擅倚聲，著有《尺雲樓詞》，尤好手鈔隠祕不傳之書，蓋能爲古人續命者。式之丈初 見叢編刊本，極加贊許，録示所藏祕籍目，屬爲印入。大隆亟請傳鈔，而丈卧病逡巡，旋歸道山。今 請顧君起潛廷龍代鈔之，先印此書，以爲嚆矢，亦丈之遺志歟？歲戊寅季冬，吴縣王大隆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