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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

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提要

《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二卷，據嘉慶十七年刊本點校。撰者李懷民（一七三八— 一七九三），名 憲噩，號石桐（一作十桐），以字行，山東高密人。諸生。有《十桐草堂集》。此書卷首有「説」一卷，署 乾隆三十九年，當即成於此時。昔張爲作《詩人主客圖》，取中晚唐白居易以下詩人八十餘家，分爲 「廣大教化」等六派，每派以一「主」領數「客」。其圖頗爲詩學史所重，然或以當代人之故，所評又與後 世不甚愜。李氏千年之後仍有「重訂」之舉，即此圖不可廢兼不足據之一證也。李氏新圖改訂六派爲 「清真雅正」與「清真僻苦」兩派，分别以張籍、賈島兩家爲「主」，「客」三十家，仍分四等，又芟七言而獨 存五律一體，轉成一部中晚唐之五律選本矣。其卷首之圖説，於立派、選詩等旨，皆詳爲説明，略謂唐 人不輕作七言，中晚五律成就在七律之上云云，故有此選。又謂楊升庵亦有此識，然僅得名目而未睹 其實，蓋用修嘗議晚唐五律忌用典而刻苦於眼前景，所謂「俗」也。李氏晚唐五律之説，即主要在破此 一「俗」字，以爲「前聯俗語十字一串帶過，此正中晚善學初盛唐處」。又舉鍾嶸「即目」「所見」及梅堯 臣「發難顯之情於當前，留不盡之意於言外」二語，以爲可盡古今詩法，用爲張、賈二派刻畫當下情景 辯護也。至謂「後人妄訾元白譬若袒裼裸裎，郊島等之囚首垢面，無論所譬不當，即如其言亦非俗」。 又特標舉鄉前賢王漁洋之論俗語，以爲俗在神骨不在皮膚。凡此皆可見李氏之宗晚唐，乃在其平俗刻苦之趣，已與清初虞山二馮之宗晚唐不可同日而語矣。至於李氏不取七律，不取晚唐最大之李義 山、杜牧之兩家，固以詩格詩派不同，嫌其「徒以香情麗質爲雅」者，又有鍼砭時弊「今則匝街遍市無非 七律填滿」之用心在，非全無意義，然終不免稍昧於詩體發展之勢，此則亦不可不知。故楊用修前説 實亦不可輕議。此著原介於詩評與總集之間，然既名「主客圖」，姑存其圖説、小傳、評語，删其詩選， 略施編輯之功，而録入之。

余與高密李少鶴先生同官粤西，時臨川李松圃爲寓公，稱「嶺南三友」。松圃及余皆從少鶴學詩， 而少鶴又受詩法於其兄石桐先生。石桐常裒録貞元以後諸家五言律詩，仿張爲例，重定《中晚唐詩主 客圖》，尊張、賈爲主，而以朱慶餘、李洞以下諸賢爲客。學者宗之，因以石桐爲張客，少鶴爲賈客，曩 余所刊《二客吟》者是也。是選搜擇精審，句評字勘，稱量高下，直與古人精神命脉相引接。其持論欲 使世之觀是圖者，求爲古之豪傑一洗時俗鄙瑣之見，又非止以格律對偶求工於字句之間而已。石桐、 少鶴遺集，前既與松圃梓以問世，今復取是書，商定付刊。嗟乎！石桐已矣，余與松圃數十年流連唱 酬，研窮聲律，於此道少有所得，沿波討源，指歸斯在，先河後海，本不可誣，寧敢私爲枕中秘哉？廣其 傳，所以報也。嘉慶乙丑嘉平望日邱縣劉大觀序。

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説

計敏夫《唐詩紀事》：張爲作《詩人主客圖》，序曰：「若主人門下處其客者，以法度一則也。以白 居易爲廣大教化主，上人室楊乘，入室張祜、羊士誇、元稹，升堂盧仝、顧况、沈亞之，及門費冠卿、皇 甫松、殷堯藩、施肩吾、周元範、祝天膺、徐凝、朱可名、陳標、童翰卿。以孟雲卿爲高古奥逸主，上入室 韋應物，入室李賀、杜牧、李餘、劉猛、李涉、胡幽貞，升堂李觀、賈馳、李宣右、曹鄴、劉駕、孟遲，及門陳 潤、韋楚老。以李益爲清奇雅正主，上入室蘇都，人室劉畋、僧清塞、盧休、于鵠、楊洵美、張籍、楊巨 源、楊敬之、僧無可、姚合，升堂方干、馬戴、任蕃、賈島、厲元、項斯、薛壽，及門僧良益、潘誠、于武陵、 詹雄、衛準、僧志定、喻鳧、朱慶餘。以孟郊爲清奇僻苦主，上入室陳陶、周朴，及鬥劉得仁、李溟。以 鮑溶爲博解宏拔主，上人室李群玉，入室司馬退之、張爲。以武元衡爲瓌奇美麗主，上入室劉禹錫，入 室趙嘏、長孫左輔、曹唐，升堂盧頻、陳羽、許渾、張蕭遠，及門張陵、章孝標、雍陶、周祚、袁不約。」共六 主七十八客。余嘗讀其詩，皆不類，所立名號亦半强攝。即如元、白、張、劉當時統謂元和體，爲乃獨 以元稹屬白居易，而張籍、劉禹錫更分承之李益、武元衡，誠不知其何所見。以韋應物之冲淡，獨步三 唐，宋人論者，惟柳宗元稍可並稱，而乃僅入孟雲卿之室，且與李賀、杜牧比肩，何其不倫耶？其他不 可勝舉。至其所標目，適如司空表聖《二十四品》，但彼特明體之不同，非謂人專一體。且即六者，亦不能盡體矣。是蓋出奇以新耳目，未爲定論也。余讀貞元以後近體詩，稱量其體格，竊得兩派焉。一 派張水部，天然明麗，不事雕鏤，而氣味近道，學之可以除躁妄，祛矯飾，出入風雅。一派賈長江，力求 嶮奥，不吝心思，而氣骨凌霄，學之可以屏浮靡，却熟俗，振興頑懦。二君之詩，各有廣大奧逸、宏拔美 麗之妙，而自成一家。一緒所延，在當時或親承其旨，在後日則私淑其風，昭昭可考，非余一人私見。 慨自明季歷下、竟陵諸公互主騷埴以來，各立門户，不本於古，使學者人於歷下則非竟陵，遁於竟陵則 誚公安，迄無至是。豈知古人派别依然具在，特不肯降心一尋耳。予每欲聚集諸家，分承兩派，訂成 一書，嫌於創始，或驚俗目。喜得張爲《主客圖》，本鍾氏孔門用詩之意而推廣之，雖所用不當，而取義 良佳。謹依其制，尊水部、長江爲主，而人室、升堂、及門，以次及焉。庶學者一脉相尋，信所守之不 謬，且由淺入深，自卑至高，可以循序漸進，不至躐等也。

今之選唐詩者，大概古今並收，以希各體俱備之目。且矜尚七言詩，利其句長調高，便於諷詠。 不知七言律詩，唐人不輕作。嚴滄浪曰：「七言難於五言。」余嘗考唐詩，王、楊、盧、駱絶無七言近體。 燕、許稱大手筆，張止十二篇，蘇十三篇。沈、宋律體之始，沈七言十六首，宋止三首而已。崔司勳《黄 鶴樓》千古絶唱，然此篇及《行經華陰》一首，合生平纔兩首耳。其他如王龍標亦止二首，李東川八首， 高達夫七首，岑嘉州十一首，凡初盛名家，俱各寥寥。杜工部、王右丞、劉長卿，稱七律最多，然合五言 對較，曾不能及其半。由此觀之，唐之不輕作七言明矣。元、白、劉夢得沿及北宋，其風少熾，然未有 如後世之甚者也。今則匝街遍市，無非七律填滿。使世之爲七律者，約其意降其格而爲短章，則並不能成語矣。夫不學短律而爲長律，猶不學步而趨也。唐人之所以專攻五言者，唐以此制科取士，例用 五言排律，其他朝廟樂歌，亦類用長排體。蓋取其體制宏整，法度嚴密，使長於才者不得濫其施，裕於 學者可以勉而至。故唐二百八十年間，士子鏤心刻骨，研煉於五字之中，其理則本於經，其材則取於 《選》，當時相矜相賞，總是此事。夫是以唐多詩人，詩盡能工。不然，何不謂「吟成七箇字，撚斷數莖 鬚」耶？今略五言而學其七言，是棄其長而用其短也。吾之訂唐詩而不及七言，誠欲力矯此弊。倘能 由此而精之，因其體而充之，三唐七言具在，固自各能得所宗主矣。至若古體詩，或當别有支派，似非 可專取於唐者，請異日細論之。

自故明以來，學者非盛唐不言詩，於是乎襲爲渾淪宏闊之貌，飾爲高華典册之詞，至前後七子而 其風益盛矣。余讀其詩，貌爲高華，内實鄙陋。其體不外七言律，其題半屬館閣應酬。更可笑者，大 半仗「中原」、「紫氣」、「黄金」、「風塵」等字，希圖大聲。宜袁氏兄弟譏明三百年無詩，可存者《挂真 兒》、《銀柳絲》小令而已。此論誠過當，然盛唐實不易學。前輩謂學《選》體者讀初唐，學盛唐者看中 晚，學唐人者讀宋詩。蓋以初唐之與六朝，永貞、元和之與開寳，北宋之與五代，時相近，人相接，其心 法相授，屢降而不離其本，特氣運遞遷，高者漸低，深者或淺，幽隠者或顯露，渾淪者乃説破矣。後學 徒厭其淺卑顯露，而務爲高深渾淪，是未下學而驟欲上達也。吾謂淺卑者實與人以可近，顯露者正與 人以可尋，升其堂不患不入其室，故宋人不可輕也。但宋自西崑混擾以後，詩體頗難辨，又多染五代 之習，流爲尖酸粗鄙，學者未能得其骨格而襲其皮貌，則敗矣。學詩者誠莫如中晚。中晚人得盛唐之精髓，無宋人之流弊。又恐晚唐風趨日下，而取晚之近於中者，類爲一家言，雖稱兩派，其實一家耳。 學者潛心究覽，久久自入於初盛，譬由門户而造堂奥也。

予家藏書不多，耳目所接，積之既久，以私意潛究，有似淵源可尋，然尚不敢自信。後得龔半千 《中晚唐詩紀》，間載原本傳序，據所稱張、賈弟子，頗與鄙見相合。又檢明楊升庵《詩話》，言晚唐之詩 分爲二派，一派學張籍，一派學賈島，詩皆五言律。鄙意竊喜古人已有定論，用修諒非無據。但用修 又云：「其體起結皆平平，前聯俗語十字，一串帶過，後聯謂之頸聯，極其用工。又忌用事，謂之點鬼 簿，惟搜眼前景而深刻思之，所謂『吟成五個字，撚斷數莖鬚』也。余嘗笑之，彼視詩道也狹矣。《三百 篇》皆民間士女所作，何嘗撚鬚？今不讀古而徒事苦吟，撚斷筋骨亦何益哉？真處襌之蝨也。」據用修 此論，直是粗心浮氣耳，雖聞二派之名目，實未覩二派之實也。《三百篇》民間士女不曾撚鬚作詩，亦 曾切合平仄、較量聲律乎？且如文公多才，演成《雅》《頌》，其《國風》所陳，不盡出文人，凡變風淫辭， 悉可尤而效之乎？杜工部詩苦致瘦，孟浩然眉毛盡脱，王右丞走人醋甕，是皆盛唐大家，用修所心慕 者，且謂獨不撚鬚乎？至謂其起結平平，將何者方謂不平？渠自不平，用修未見耳。其云前聯俗語十 字，一串帶過，此正中晚善學初盛處。初盛人平舉板對，而氣自流動，總提渾括，而意無不包。降格而 下，力量不及，則不敢妄襲其貌，於是化平板而爲流走，變深渾而爲淺顯，乍看似甚易能，細按始驚難 到。要其體會物理，發揮人情，實能得初盛人内裏至詣。最可怪者，中晚人皆着意三四，至後聯，往往 帶過，雖琢對精工，意不在此。用修不暇致詳，而顛倒説來，真負古人苦心。至若詩之用事，審其可用則用之，非主於不用，亦非主於用。陸士衡云：「徵實難工，翻空易巧。」《詩品》云：「『清晨登隴首』， 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此皆閲歷有得之言也。中 晚人惟知力量不逮初盛，深恐用事則意爲所用，反成疵累，而或意之必須借事以發者，然後用之。用 則其事不必從乎其舊而翻新之，又或其事不必與吾詩相符而巧合之。其中神妙，又自難言。若止如 後人之用事，徒事誇多鬥靡，即極切合妥當，豈免爲點鬼簿哉？天地間文章，祇在當前搜得出，便成至 文。鍾記室曰：「『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唯所見。」梅宛陵曰：「發難顯之情於 當前，留不盡之意於言外。」二語實盡古今詩法。必如用修言，是驅天下人盡爲牛鬼蛇神而後快，恐詩 道不如此也。且用修之詩，務闊落而乏静細，矜才麗而欠真切，彼固詡詡以盛唐自命，豈知五霸三王 之罪人也。究何曾細心味乎張、賈兩派之妙，徒見清真瘦削，非九天閶闔規模，便存一卑視之心。吾 恐晚唐人筋骨不失仙人清羸，而用修實遭降肛之困也。自處於襌而不知，尚暇譏人爲蝨耶？

吾鄉阮亭先生，爲詩不能盡脱時蹊。其論「俗」字甚精。即如老杜詩中之聖，阮翁指稱其「録垂風 折笋，紅綻雨肥梅」等句爲俗。明高季廸《梅花》詩，三百年無異辭，阮翁謂其「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 林下美人來」爲真俗，是真巨論也。按工部以「垂」字形容風竹，以「綻」字刻繪雨梅，時人所謂工於匠 物也。季廸以高士方梅之品，以美人比梅之質，又時人所謂妙於品梅也。而阮翁總斷曰俗，彼豈好翻 案哉？良謂詩之忌俗，猶詩之貴清，在神骨而不在皮膚。果其不俗，雖亂頭粗服，無礙其爲美女；而 苟俗也，即荷衣蕙帶，終不得謂之仙人。世之論者，不及見此，而誤以「元輕白俗」按：四字東坡亦帶言甚輕，非如今人所論。之俗爲俗。樂天爲詩，八十老嫗亦解，彼固好以俗情入詩者，而曰「十首秦吟近正 聲」，是則大不俗矣。陶元亮曰：「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王摩詰曰：「五帝與三王，古來稱天 子。」宛肖不讀書人口吻，是俱謂之俗乎？俗在骨，不在貌；俗關性情，不關語句。王鳳洲謂擬騒賦不 可使不讀書人一見便曉，此等見識，正萬俗之源也。後世人大半爲此等論所誤，故爲辨俗如此。

張、王固以樂府名，然惟後人祇知其樂府耳。當時謂之「元和體」，寧單指樂府哉？且水部自標律 格，其近體固當與樂府並重。後人乃謂鴻鵠之腹毳，直目論耳。《紀事》稱賈島變格入僻，以矯艷於 元、白。元、白誠無可矯，遂啓後人妄訾，乃謂元、白、郊、島總病一俗字。元、白譬若袒裼裸裎，郊、島 等之囚首垢面，無論所譬不當，即如其言，亦非俗也。吾故云今人錯認俗字。但元、白、劉夢得恐學者 利其省事，流爲率易，貞曜無近體，吏部祇能古作，故皆不録。

鍾記室《詩品》詳推漢魏晉人之詩，而定其源所從出，别爲上中下三品，遂資後人口實。余按，所 品亦實有未允者，然記室亦特就詩論詩，明其體格相近，非真見其一脉相傳也。至所論陳思爲建安之， 傑，公幹、仲宣爲輔；陸機爲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爲輔。又曰：「孔門如用詩，則公幹升堂，陳思人 室，潘、陸諸子自可坐於廊廡間矣。」此誠千古不刊之定論。即起諸賢而問之，亦應首肯。况余選《主 客圖》，初非敢如記室之尚論，其淵源所自，俱有明徵，特效裒輯焉耳。至圖中所列及門，不無斷以己 意，要皆會昌以後人，又據升庵晚唐兩派之説，即有不盡然者，或亦非古人所深罪也。耳目不廣，姑就所 見引列，其有遺賢，後當補人。

自（《記事》）〔《品彙》〕定爲初盛中晚之目，學者遵之。劉隨州開元進士，而派入中唐。馬戴與賈 長江、姚武功同時，而别爲晚唐。是蓋以詩爲升降也。然朱慶餘格律如水部，而不免爲晚唐，僧清塞 僻澀如李洞，而無礙其爲中唐，亦似有不可盡憑者。余但因其體格之相近者次爲先後，並時代亦不 拘，實非敢妄爲等殺，觀者幸勿泥執。

宋儒之理誠不可爲詩，而詩人實不能離其言，書情即正心之學也。發乎情，必止乎禮義。其言匠物， 即格物之學也。故其詩曰：「君吟三十載，辛苦必能官。」特唐時儒教不純，或雜佛老，然王仲初曰： 「君子抱仁義，不懼天地傾。」固已知孔氏之教矣。李太白思復雅樂，杜工部自比稷契，元、白、張、王、 韓文公、孟夫子，各出其讜言正論，以維持世教，是知唐詩雖小道，實與《三百》之義相通。但其間遇有 隆替，才有大小。其升之廟廊而恢其才，則爲樂府，爲《雅》《頌》。非然，即一室嘯呼而約其才，爲苦 吟，爲孤索，要皆各得性情之正，而不流爲淫哇。唐之盛也，道德渾於意中，和樂浮於言外。及其衰 也，氣節形於激烈，名義著爲辨説。而凡李義山、段成式、温飛卿、韓致光等淫詞艷語，不足以淆之。 故余定中晚以後人物，有似於孔門之狂狷：韓退之、盧仝、劉叉、白樂天，狂之流也；孟東野、賈島、李 翱、張水部，狷之流也。後世人不識，或指其言爲俗劣，爲粗鄙，爲直率，爲妄誕。嗚乎！是皆浮沉世 故、居心不正者，徒以香情麗質爲雅耳。古人固已先知之，乃曰：「今時出古言，在衆翻爲訛。」又曰： 「所得非衆語，衆人那得知。」彼固衆人，安得不以衆人之見爲見耶？吾定《主客圖》，竊見張、賈門下諸 賢，微論其才識高遠，要之氣骨稜稜，俱有不可一世、壁立萬仞之概。夫是以與時鑿枘，坎坷多而遭遇難。然司空圖不事朱温，顧非熊高隱茅山，馬虞臣以正言被斥，劉得仁以違時不第，此皆孔氏之所收 也。其餘諸子，不能枚舉。間有行事無考者，其言存，可按而知之。願世之觀吾《主客圖》者，先求爲 古之豪傑，舉凡世俗逢迎諂佞慳吝鄙嗇齬齪種種之見，一洗而空之，然後播爲風詩，以變澆風而振頹 俗，或亦盛世之一助云。

乾隆甲午長夏高密李懷民識。

主客圖人物表

清真雅正主客圖

清真僻苦主客圖

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卷上

張籍傳

籍，字文昌，和州烏江人。貞元十五年，丞相渤海公下及第，授太常寺太祝。久之，遷祕書郎。韓 愈薦爲國子博士，歷水部員外郎、主客郎中、國子司業。

宋張洎《司業集序》：公爲古風最善，自李、杜之後，風雅道喪，繼其美者，唯公一人。故白太 傅讀公集曰：「張公何爲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詞，舉代少其倫。」又姚秘監嘗讀公詩曰： 「妙絶江南曲，淒涼怨女詞。古風無手敵，新語是人知。」其爲當時文士推服若此。元和中，公及 元微之、白樂天、劉夢得等歌詞，天下宗匠，謂之「元和體」。又長於今體律詩。貞元以前，作者間 出，大抵互相祖尚，拘於常態，迨公一變，而章句之妙，冠於流品矣。

明劉成德《張司業詩序》：唐開元盛時，杜甫、李白、高適、儲光羲、王維諸賢，至大曆以後，已 兩變矣。當時以文名家者，韓愈、柳宗元、李翱、張籍之徒，相與奮起，振六朝五季澆漓之習，而自 成一家言。籍爲昌黎厚友，性狷直率，博聞好古，議論勝人。其排佛老，嘗言不能著書如孟軻、揚 雄以垂世。觀昌黎代作李浙東書，議論風生，期大之意甚深。謂其善爲樂府，使人憑几聽之，未必不若吹竹彈絲、敲金擊石也。余並其詩而觀之，其樂府真有風人之遺，而五言近體又皆勁徤清 雅，脱落塵想，俱從胸臆中出。然後知昌黎之詩豐而腴，柳州之詩峭而勁，司業之詩新而奇，李翱 之詩悲而壯，卒皆可傳也。

張洎《項斯詩集序》：元和中，張水部爲律格詩，尤工於匠物，字清意遠，不涉舊體，天下莫能 窺其奥。惟朱慶餘一人親授其旨。沿流而下，則有任翻、陳標、章孝標、滕倪、司空圖等，咸及門 焉。寳曆、開成之間，君聲價藉甚，特爲水部所知賞，故詩格與水部相類。

懷民按：水部五言體清韵遠，意古神閒，與樂府詞相爲表裏，得《風》《騷》之遺。當時以 律格標異，信非偶然。得其傳者，朱慶餘而外，又有項斯、司空圖、任翻、陳標、章孝標、滕倪 諸賢。今考滕倪、陳標詩已無存，任翻、司空圖、章孝標亦寥寥數頁，惟朱慶餘、項斯兩君賴後 人搜輯，規格略具。愚按水部既殁，聞風而起者，尚不乏人。後世拘於時代，别爲晚唐，要其一 脉相沿之緒，故自不爽。兹特奉水部爲清真雅正主，而以諸賢附焉。合十六人，得詩四百四十 二首。

朱慶餘傳

慶餘，名可久，以字行，越州人。登寳曆進士第。

龔賢《朱慶餘詩序》：始張水部籍初爲律格詩，惟朱慶餘親受其旨。又水部遇慶餘，因索其 新舊篇什，留二十六章，置之懷袖而推贊之。時人以籍重名，皆繕録諷詠，遂登科。慶餘作《閨 意》以獻曰：「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壻，畫眉深淺入時無？」籍酬之 曰：「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人間貴，一曲菱歌抵萬金。」 懷民按：慶餘無古體，律格專學水部，表裏渾化，他人鮮能及者，斷推上入室。

王建傳

建，字仲初，潁川人。大曆十年進士。初爲渭南尉，歷秘書丞、侍御史，太和中出爲陝州司馬。從 軍塞上，後歸咸陽，卜居原上。建工樂府，與張籍齊名，《宫詞》百首，尤傳誦人口。

懷民按：世之稱仲初者，但知其七言古與《宫詞》耳，即張、王並列，亦止於樂府，若五七 律，則概不相許，至謂司馬律不能工，或病其俗。噫嘻！世所謂不俗者，吾知之矣。錯采鏤金， 矯飾補假，以要博大精深之譽，至與言苦心體物，刻發難顯，其實不能耐心一思也。顧惟縱其 情不以禮防者爲俗耳。俗情入詩，直尋天妙，固是風雅之本。世惟認錯俗字，並雅亦失之，而 所謂不俗者，乃真俗矣。按仲初律詩，實與司業合調。第司業妙於清麗，司馬偏於質厚，不無 微分，不似朱慶餘之句句追步。至其字清意遠，工於匠物，則殊塗同歸也。尊爲入室，良不誣矣。

于鵠傳

鵠，大曆、貞元間詩人也。隠居漢陽，嘗爲諸府從事。

懷民按：于鵠亡其字，出處亦不甚可考，傳者但知爲大曆、貞元間詩人而已。五古氣格沉 雄，絶近岑嘉州。七言律亦軒爽。獨五言近體則絶似原本於水部，而窺其律格之秘者。但水部 貞元十五年進士，至元和中，其名始重。若鵠在大曆、貞元間，乃爲水部前輩，既不可考，姑就其詩次之在王仲初下，爲入室第二人。寧㷆附按：水部集中有《哭于鵠》詩云：「我初有章句，相合者惟君。」則鵠 固水部詩友也，自應與仲初齊肩。

項斯傳

斯，字子遷，江東人也。會昌四年左僕射王起下進士及第，始命潤州丹徒縣尉，卒於任。

張洎《項斯詩序》：寳曆、開成之際，君聲價藉甚。時特爲張水部所知賞，故其詩格頗與水部 相類。詞清妙而句美麗奇絶，蓋得於意表，殆非常情所及。故鄭少師薰云：「項斯逢水部，誰道不關情。」又楊祭酒敬之云：「幾度見詩詩總好，及觀標格過於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説 項斯。」

懷民按：子遷無古詩，五七律皆學水部，次于朱慶餘，斷爲升堂第一人。

許渾傳

渾，字用晦，丹陽人，故相圉師之後。大和六年進士第，爲當塗、太平二縣令，以病免。起潤州司 馬。大中三年，爲監察御史，歷虞部員外郎，睦、郢二州刺史。潤州有丁卯橋，渾别墅在焉，因以名 其集。

懷民按：用晦詩豐潤有餘，清瘦不足，故格少降。然韵遠情長，工于匠物，撰力不在朱慶餘 下，或起結稍遜耳。其宗水部，雖無明文，而淵源可尋。楊升庵乃據孫光憲論，以爲唐詩至許渾， 淺陋極矣，晚唐之最下者，當時已有公論。予謂此直小兒檢瓜之見耳，何曾窺見古人至處？且用 修常稱晚唐律詩義山而下，惟杜牧之爲最。又稱韋莊詩多佳。韋讀許詩曰：「江南才子許渾詩， 字字清新句句奇。十斛珍珠量不盡，惠休空作碧雲詞。」杜牧亦有寄渾句曰：「江南仲蔚多清調， 悵望青雲幾首詩。」其爲當時名流推重如此。余嘗謂唐人論詩最精確，用修一人私見，豈能杜絶 天下後世之口？特著爲升堂第二，以爲學古先路。

司空圖傳

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人。咸通末，擢進士第，由宣歙幕歷禮部郎中，僖宗行在用爲知制誥中書舍 人，歸隠中條山王官谷。龍紀、乾寧間，徵拜舊官，及以户、兵二部侍郎召，皆不起。遷洛後，被詔人朝，以 野耄丐歸。朱全忠受禪，召爲禮部尚書，不食而卒。圖少有俊才，晚年避世棲遯，自號知非子、耐辱居士。 有先世别墅，泉石林亭，頗愜幽趣，日與名僧高士遊詠其中。有《一鳴集》三十卷，内詩十卷。

圖爲諫議，避亂隱王官谷，預爲壽藏，與故人壙中吟飲，出則布衣鳩杖，歲時村社，必往盡醉。 爲王重榮作碑，贈絹千匹，置市門，恣人取之。

圖著《詩品》二十四則，曰雄渾、冲淡、纖穠、沉著、高古、典雅、洗鍊、勁健、綺麗、自然、含蓄、豪 放、精神、縝密、疎野、清奇、委曲、實境、悲慨、形容、超詣、飄逸、曠達、流動，每則六韵，每句四字。

蘇軾曰：唐末，司空圖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 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酸鹹之外。」云云。

蘇軾《遊白鶴觀詩序》：司空表聖自論其詩得味外味，「碁聲花院静，幡影石埴高」之句爲尤 善。余嘗獨遊五老峰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惟聞碁聲，然後知此句之工。

懷民按：表聖詩格韵清妙，與水部有神骨之肖。但遺文散失，五律纔有二十首，稍汰之，僅得九篇。其他古體十首、七律十八首、五七言絶句三百餘首，多寡乃爾不倫。固知表聖五言詩尚 多，其散見於他書者，如「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碁聲花院静，幡影石壇高」等句，俱清奇新 警，抉格律之精，今俱不得全篇，惜哉！聊就所存者，推爲升堂第三人。

姚合傳

姚合，陝州硤石人，宰相崇曾孫。登元和進士第，授武功主簿，調富平、萬年尉。寳曆中，監察御 史、户部員外郎，出爲杭州刺史，後爲給事中、陝虢觀察使。開成末，終秘書監。與馬戴、費冠卿、殷堯 藩、張籍遊，李頻師之。合詩名重於時，人稱姚武功云。

懷民按：《武功詩集》古今體存遺甚多，其五言律樸茂新奇，酷似王仲初。仲初故與水部合， 體，而姚君與水部爲友，其得於漸摩者深矣。佳篇美不勝收，然無逾《縣居詩》者，且君以「武功」 得名，未必不由此詩起也。次爲升堂第四。

趙嘏傳

嘏，字承祐，山陽人。會昌二年登進士第，大中間仕至渭南尉，卒。有《渭南集》三卷。

杜牧嘗愛嘏「長笛一聲人倚樓」之句，吟嘆不已，人因目爲「趙倚樓」。

懷民按：承祐詩七言最多，七律八十餘篇，獨五律寥寥，雖性有偏好，亦散軼耳。昔人稱其 詩贍美多興味，余謂五言風格尤絶近水部，斷爲及門一人。

顧非熊傳

顧非熊，况之子，性滑稽，好凌轢。困舉場三十年，穆宗長慶中登進士第，累佐使府，大中間爲盱眙尉。慕父風，棄官隱茅山。况，海鹽人，肅宗至德進士，以校書徵，遷著作郎。性好詼諧，坐詩語調謔，貶饒州司户參 軍，卒隠茅山。

懷民按：非熊詩體不備，不及乃父廣博，然其五言近體易樸茂爲清永，似勝逋翁，或自更有 宗承，不盡家學也。以詩體列之水部門下。

任翻傳

翻，一作蕃，唐末人，字與爵里俱無考。存詩十八首。

懷民按：張洎稱翻爲水部門人，所爲詩當不止此，惜已無考，姑就所存者抄八篇，以延水部之緒。其用筆頗生峭，微近閬仙，然細味其風韵，自是水部一派。

劉得仁傳

得仁，貴主之子。長慶中即以詩名，自開成至大中三朝，昆弟皆歷貴仕，而得仁出人舉場三十年， 卒無成。詩集一卷。

懷民按：得仁詩亦水部派也。前輩見其愁苦吟呻，擬之賈氏，其實唐末淒厲之音，大半相 似，要自各有宗承，不相混。獨惜得仁三十年苦功，齎志以殁，後世並亦無能知者，引爲司業門 人，或有傳焉。

鄭巢傳

巢，不知何時人，亡其字，爵里並無考。詩多與姚郎中酧答，或與姚合同時。

懷民按：鄭巢詩以淺易近水部，或即水部之徒也。附之及門，以便初學。

李咸用傳

咸用與來鵬同時，蓋咸通後人也。嘗應辟爲推官。有《披沙集》。

懷民按：咸用字與里皆不可考，生逢亂世，淒厲多而和平少。其詩各體俱備，五言近體獨效 張氏，蓋亦及門之矯矯者。

章孝標傳

孝標，桐廬人。登元和十四年進士第，除秘書省正字，太和中，試大理評事。

懷民按：孝標父子俱以詩名，張洎稱孝標爲水部門人。水部名盛於元和中，孝標元和進士， 必應親受水部律格。今檢其集，諸體凌雜，多他家竄入，聊抄數篇，以見其概，仍多率句，恐非廬 山真面目也。

崔塗傳

塗，字禮山，江南人。光啓四年登進士第。詩一卷。

懷民按：禮山坊本但傳其《春夕篇》，所謂「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也。按此殊 未免俗氣，不如「併聞寒雨多因夜，不得鄉書又到秋」、「正逢摇落仍須别，不待登臨已合悲」本色 語，乃絶得張水部格韵。今檢其五言律，學水部尤切，但才短意近，不及朱慶餘、項斯諸君，要其 律格所承，固張氏嫡派也。附及門後，以爲初學入手。

主客圖上卷補遺

雍陶傳

雍陶，字國鈞，成都人。大和間第進士，大中八年自國子毛詩博士出刺簡州。詩一卷。

寧㷆按：國鈞詩格意清新，張洎所列水部門下諸賢，雖無其名，然《劉補闕秋園寓興》之什， 與張、朱同和，則其嘗親受律格，不卜可知。蓋朱、項而外，逸者尚多，不止國鈞一人也。抄之以 廣水部之緒。

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卷下

賈島傳

島，字閬仙，范陽人。初爲浮屠，名無本。來洛陽，時洛陽令禁僧午後不得出，島爲詩自傷。韓愈 憐之，因教之爲文，遂去浮屠，舉進士。詩思入僻，當其苦吟，雖逢公卿貴人，不之覺也。累舉不中第， 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主簿。會昌初，以普州司倉參軍遷司户，未受命，卒。有《長江集》十卷，《小集》三卷。

《隋唐嘉話》：島於京師，騎驢得句云：「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初欲作「推」字，鍊之未 定，不覺衝尹。時韓吏部權京尹，左右擁至前，島具告所以，韓立馬良久曰：「作『敲』字佳矣。」遂 並轡歸，爲布衣交。

島嘗得句云：「鳥從井口出。」經年求對未就。一日，友從岳陽見過，遂得偶句曰：「人自岳 陽過。」時謂經年求對。又島吟成《送無可上人》詩，其五六云：「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二句 之下自注一絶云：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卧故山秋。」

「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見《升庵集》；「古岸崩將盡，平沙長未休」，見《吟窗雜録》，全篇不復可考。知賈詩散軼尚多。

懷民按：浪仙詩無七古，其五古、五七言律以及絶句，皆生峭險僻，錘鍊之功，不遺餘力。故 韓吏部詩云：「無本與爲文，身大不及膽。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孟東野亦云：「瘦僧卧冰 凌，嘲詠含金痍。金痍非戰痕，峭病方在兹。」尤好爲五言律，存遺二百餘篇，較别體爲多，東野所 謂「燕本越淡，五言寳刀」也。沿流而下，李洞之外，又有周賀、曹松、喻鳧，皆宗派之可考者。其 他諸賢，雖於古無聞，體格不殊，可推尋而得之，本欲全録，以極其體之變，因賈詩刻苦過鍊，後學 不善，流爲尖酸，又遺集魯亥尤多，往往兩存之，猶不得妥當，兹删去四分之一，尊爲清奇僻苦主， 與張水部分埴領袖。學者或性不近水部者，其入此派，不失正宗。合十四人，得詩四百六十首。

又按：宋方岳《深雪偶談》一則，鄙意稍覺未允，今録原文，並附管見於後。

《深雪偶談》：賈閬仙，燕人，産寒苦地，故立心亦然。誠不欲以才力氣勢掩奪性情，特於事 物理態，毫忽體認，深者寂人仙源，峻者迥出靈嶽。同時喻鳧、顧非熊，繼此張喬、張蠙、李頻、劉 得仁，凡晚唐諸子，皆於紙上北面，隨其所得淺深，皆足以終其身而名後世。獨李洞佛名閬仙，所 謂瓣香之師，執而不宏，捧心過甚，空圓蕭散之氣，不復少有，豈非不善學下惠者耶？司空表聖， 後輩也，本用其機，反以閬仙非附寒澁，無所置才。坡公不細考，亦然其言，獨非叛道歟？不然則 隸者不力其文，擠而實予，則歸敬閬仙亦至矣。

按其論賈氏甚允，論門下諸子多不確，方君蓋不知有水部派也。顧非熊、劉得仁皆水部門人，司空圖亦張氏後裔，方乃以顧、劉屬賈生，而譏司空爲叛道，左矣。至李洞實善學賈氏者，方 君不肯静索而漫擬捧心，毋乃過與？

李洞傳

洞，字才江，京兆人，諸王孫也。慕賈島爲詩，鑄其像，事之如神。時人但誚其僻澁，不能賞其奇 峭，惟吴融稱之。昭時，不第，遊蜀，卒。詩三卷。按，融字子華，越州人，龍紀進士，累晉户部侍郎。昭宗反正， 造次草詔，無不稱旨。有《唐英集》三卷，與韓致光齊名。

《北夢瑣言》：洞三榜，裴贄第二榜。策夜簾前獻詩云：「公道此時如不得，昭陵慟哭一生 休。」尋卒蜀中。贄無子，人謂屈洞所致。

懷民按：才江無古詩，五、七律及絶句、長排俱師閬仙，五言尤逼肖，一字一句必依賈生格 式，當其得意，幾於緑玉楮葉。而負性孤僻，筆端峭直，實由天授，非他人所能及。惜生也晚，不 能如朱慶餘之遇水部，落拓終身，抱鬱以卒。然其誠心鑄像，克肖厥師，宜有閬仙神助，即亦不啻 朱君之受律格也。推爲上入室，學者不得與唐末詩體同論。

周賀傳

賀，字南卿，東洛人。初爲浮屠，名清塞，杭州太守姚合愛其詩，加以冠巾，改名賀。

懷民按：南卿無古體，七言亦不多，五律六十餘篇，皆學賈長江，工力悉敵。周、賈同時，其 出身由浮屠，並同無本，或亦猶水部之與司馬也。檢選諸賢，定爲入室。

喻鳧傳

鳧，毘陵人。登開成五年進士第，終烏程尉。

懷民按：喻鳧專攻五言近體，前輩謂其效賈島爲詩，人稱之賈、喻。今観之，信不虚也。然 宋人所推如「木落山城出，潮生海棹歸」、「硯和青靄凍，簾對白雲垂」，唐人推其「滄洲違釣隱，紫 閣負僧期」，今集皆不載，固知散失多矣。姑就所存詩，推爲人室二人。

曹松傳

松，字夢徵，舒州人。學賈島爲詩。久困名場，至天復初，杜德祥主文，放松及王希羽、劉象、柯崇、鄭希顔等及第，年皆七十餘，時號「五老榜」。授秘書省正字。

懷民按：夢徵刻苦深思，老志不衰，氣骨已不可及。其學賈氏亦專攻近體，雖生末世，詩格 不以氣運而降，奉爲入室，與喻毘陵伯仲焉。

馬戴傳

戴，字虞臣。會昌四年進士第。宣宗大中初，太原李司空辟掌書記，以正言被斥爲龍陽尉。懿宗 咸通末，佐大同軍幕，終太學博士。按，戴未詳何處人。

懷民按：虞臣詩今昔咸推爲晚唐之最，馬與賈、姚同時，其稱晚唐，猶錢、劉之稱中唐也。詩 亦近體多于古體，短律富于長律，筆格視賈氏稍開展，而體澁思苦，致極幽清，誠亦賈門之高弟 也。斷爲升堂第一。

裴説傳

説，天祐三年登進士第，官終禮部員外郎。

懷民按：説亡其字，行事亦不甚可考。遺文之存者，五律外惟絶句六首、古體三章而已。他如「苦吟僧人定，得句將成功」、「瘦肌寒帶粟，病眼餒生花」、「雪留寒竹寺舍冷，風撼早梅城郭香」 等句，見諸他書者不一而足，其全篇皆不可得，遺跡消亡，良可浩嘆。今讀其詩，風骨矯矯，宜學 賈氏有得者，其峭削微不及周、喻諸君，而沉刻過之。位馬虞臣下，爲升堂之次。

許棠傳

棠，字文化，宣州涇縣人。咸通十二年登進士第，授涇縣尉，又嘗爲江寧丞。

《唐詩紀事》：許棠有《洞庭》詩爲工，時號「許洞庭」。

《全唐詩話》：許棠久困名場。咸通末，馬戴佐大同軍幕，棠往謁之，一見如舊，留連數月，未 嘗問所欲。一旦，以棠家書授之。棠驚愕，莫知其來，啓緘，始知戴潛遣人恤其家矣。

懷民按：文化五、七言律之外，他體並絶句亦無之。沉着刻入，略與馬虞臣相等，宜其一見 如故也。次之升堂第三。

唐求傳

求，居蜀之味江山，至性純慤。王建帥蜀，召爲參謀，不就。放曠疎逸，邦人謂之唐隱居。爲詩撚稿爲圓納之大瓢，後卧病，投瓢於江，曰斯文苟不沉没，得者方知吾苦心爾。至新渠，有識者曰：「唐 山人瓢也。」接得之，十纔二三。

懷民按：隱居負性高古，詩冷峻，得賈生之骨。觀其不苟傳於後世，詩志可知矣。惜瓢中之 詩，大半爲屈正則所收，流傳人間者，如食罕味，忽忽欲盡耳。特附賈氏升堂之後，以褒其志。

張祜傳

祜，字承吉，清河人。以《宫詞》得名。長慶中，令狐楚表薦之，不報。辟諸侯府，多不合，自劾去。 嘗客淮南，愛丹陽曲阿地，築室卜隱。集十卷。

《全唐詩話》：武宗皇帝疾篤，遷便殿，孟才人以歌笙獲寵者，密侍其右。上目之，曰：「吾當不諱，爾何爲哉？」指笙囊泣曰：「請以此就縊。」上憫然。復曰：「妾嘗藝歌，請歌一曲以泄其 憤。」乃歌一聲《河滿子》，氣亟，立殒。上令醫候之，曰：「脉尚温而腸已絶。」及帝崩，柩重不可 舉。議者曰：「非俟才人乎？」爰命其櫬。櫬至，乃舉。按，所歌《河滿子》詞，祜作也，傳唱宫中。 其言曰：「故國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又曰：「自倚能歌日，先皇掌上 憐。新聲何處唱，腸斷李延年。」後祜知其事，作《孟才人歎》曰：「偶因歌態咏嬌嚬，傳唱宫中十 二春。却爲一聲河滿子，下泉須弔舊才人。」

懷民按：承吉作《宫詞》絶句，韵味風情不下王仲初，樂府、長歌亦各成格調，獨五言近體刻 入處太逼閬仙，或亦私淑賈氏者也。斷爲及門一人。

鄭谷傳

谷，字守愚，袁州人。光啓三年擢第，官右拾遺，歷都官郎中。幼即能詩，名盛唐末，有《雲臺編》 三卷、《宜陽集》三卷、《外集》三卷。

《唐詩紀事》：鄭谷以《鷓鴣詩》得名，人號「鄭鷓鴣」。

都官《自序》：谷，勤苦於風雅者。自騎竹之年，則有賦咏。雖屬對聲律未暢，而不無旨諷。 同年丈人古川守李公朋、同官丈人馬博士戴，嘗撫頂嘆勉，謂他日必垂名。及冠，則編軸盈笥。 求試春闈，歷干於大匠，故少師相國太原公深推獎之，故薛許昌能、李建州頻不以晚輩見待，預於 唱和之流，而忝所得爲多。游舉場凡十六年，著述近千餘首，自可者無幾。登第之後，孜孜忘倦， 甚於始學也。

明嚴嵩《鄭都官詩序》：相傳州南仰山有都官書堂遺址，乃予攀磴踐棘，往尋之，不可復識， 徒見泉聲巒彩，悄愴幽邃，殆非人間。意其時謳吟嘯歌，斯境有助歟？夫詩之道難言矣，非天景 勝奇無以發靈智，非功力深到無以造微赜。予讀都官之作，精刻洗鍊，時有月露烟雲之思。永夜静吟，至謂得句勝於得好官，則其平生殫力於斯，可謂勤矣。世之士落筆出語，未得古人一字，而 遽已苦病之，豈可乎哉？

懷民按：守愚世但傳其長律、絶句，不知五言詩生刻深細，抉賈氏之精而變其貌，定爲賈氏及門。

方干傳

干，字雄飛，新定人。徐凝一見器之，授以詩律。始舉進士，謁錢唐太守姚合，合視其貌陋，甚卑 之。坐定覽卷，乃駭目變容，館之數日，登山臨水，無不與焉。咸通中，一舉不得志，遂遯會稽，漁於鑑 湖。太守王龜以其亢直，宜在諫署，欲薦之，不果。干自咸通得名，迄文德，江之南無有及者。殁後十 ， 餘年，宰臣張文蔚奏名儒不第者五人，請賜一官，以慰其魂，干其一也。後進私謚曰「玄英先生」。門 人楊弇與釋子居遠收得詩三百七十餘篇。

懷民按：雄飛受詩律於徐侍郎，遂舉進士，其源蓋出徐氏也。今考侍郎集絶句之外，近體三 篇而已，卒難定其何體。但讀方詩，生新刻苦，似游泳長江而出者，七言尤逼肖，即安知徐之不爲 賈氏流耶？今但編雄飛爲閬仙及門云爾。

于鄴傳

鄴，唐末進士。他無考。

懷民按：于鄴五律外無别體，所得句亦鏤心刻骨者也。雖乏峭削之致，然自不得混水部派， 附賈氏門後。

林寬傳

寬，侯官人。餘無考。

懷民按：林君無所考，或言與許洞庭同時。《律髓》止録其《少年行》一詩。今檢全集，實賈 氏派也。才少力薄，不及李才江、馬虞臣諸君，而幽僻苦澁，足徵燕本衣鉢。録之爲初學人手，然 須分别觀之，勿使瑕瑜相掩。

主客圖下卷補遺

無可傳

無可，范陽人，姓賈氏，島從弟。居天仙寺，詩名亦與島齊。集一卷。

寧㷆按：可師與無本同源，並以詩著。後之言唐詩者，於釋侣往往從略，遺集雖存，率置高 閣，可惜也。其詩五言長短律外，絶鮮他體，蓋精苦於此者。先子和兄檢得之，先生嘉其有功，今 補抄人卷，爲本公塤箎。

題後

訂中晚唐詩人主客圖既成悵然有感題卷末二首

古來耽此道，清味本酸寒。思人如中病，吟成勝拜官。物生皆不隠，情動即教看。未識成何用，<p3>憑將髩髮殘。

前生因有罪，天罰作詩人。但見無雙士，常膺不次貧。青山窮道路，白首役精神。獨爲求知己， 淹留萬古身。

重刻主客圖跋

石桐先生選訂《主客圖》詩，格律精警，允爲學者津梁。前歲劉君松嵐寓書於余，欲刊刻以公同 好，已共襄厥事矣。第板存京師，郵筒所寄，不過數十部，求者甚多，竟無以應。因取原刻，重付諸梓， 并其間訛字，悉命猶子宗澳校正。所以廣石桐之傳，亦以誌余嚮往之意也。嘉慶壬申三月既望臨川 李秉禮題於桂林之湘南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