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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11

紫荆書屋詩話

紫荆書屋詩話(高密三李詩話之一)提要

《紫荆書屋詩話》不分卷,據山東省博物館藏稿鈔本點校。輯撰者李懷民,生平見《重訂中晚唐詩 人主客圖》提要。按此本封面「紫荆書屋詩話」,「詩話」二字被圈芟,蓋所收各種,論、評、選乃至日記、 雜記等,體例頗不一,作者故有此遊移之舉,生前尚未能定稿也。李氏此書雖議論縱横,實未脱其《主 客圖》之窠白。即以《主客圖詩論》開篇,後所評嚴滄浪以下至本朝王漁洋、趙秋谷、張謙宜《絸齋詩 談》等各家之説,大抵尊五言、尊中晚唐則是,否則即非。如滄浪「興趣」之説,漁洋五、七言之辨等,可 通其説;評宋詩竟亦從中晚唐,歸入「清空和易」、「生刻峭勁」兩派,更「上溯漢魏、六代,下及元明、本 朝,凡成家者舉不能出二者之外」矣。(《與某論詩》)即如滄浪尊盛唐、尊李杜,亦遭其斥:「學開、寳 以上詩則誤」,「李、杜卻慢看」。評本朝詩家亦少所許可,漁洋、竹垞及同時之袁子才、黄仲則等,皆不 當意,惟本人、兩位兄弟及李秉禮、單紹等少數詩友門弟子「不甚多讓,所不可及者古之豪傑耳」。故 其説雖堅而實隘。李氏聲氣本局於萊州、登州一帶,或以弟憲喬與袁枚有交,而有論、評子才詩兩篇, 卑其以才名獵取財色,詩文乏静氣,非讀書人本色,自是正論,然亦無異於時評,而未能識子才之長 也。其於鄉前輩漁洋、秋谷之詩説,每稱秋谷之言爲「巨論」、「快論」,「解得「詩中有人在』即思過半 矣」,而嫌「阮翁一生多半客氣」,其論尚「實工夫」,故有此親、疏之别。又重詩人之志,此皆可與稍後之潘德輿《養一齋詩話》相接。此書民國元年李氏後人有刻本,較此本略有删節。又二〇〇九年《山 東文獻集成》收入此本,將李憲喬《選孟東野詩評》以下二十七篇,置於「紫荆書屋」名下,誤。原稿本 與民國刊本皆屬《凝寒閣詩話》,接在《四家古詩選叙》下。而民國本少《家書摘録》中之「四哥家書」、 「五哥所説静動」、「趙生年二十許」三段,《又一書》,《戲題袁子才來書後二絶句》,《與紀小癡論詩》中 之「又云松圃藐視小癡」、「小癡忽自言曰」二段,《書禀幕友詩》等文字。懷民文字則少《論選唐詩》一 篇,《批衆家詩話》、《評叔白詩》、《北歸日記》中亦偶有删節。

紫荆書屋詩話 高密李懷民撰

主客圖詩論

詩自《三百篇》以後,一變而爲《離騒》,再變而爲蘇、李、《古詩十九首》。沿至建安、黄初,五言詩 之盛極矣。降而六朝,古風浸滅。唐初,不能除陳、隋之習。陳子昂、李太白起,奮然以復古爲己任, 稍改其駢麗綺靡之陋,究亦自成其體,實於古無涉。張九齢、元次山、韋蘇州、沈千運、柳宗元等差爲 近古,然亦未脱《選》體。故李滄溟謂唐無五古,而自有其古詩,亦通論也。學唐詩者,斷自沈、宋律 體。律者,法律也,猶今制科之四書文,雖有韓、歐之筆,不得縱其馳騁。後生或襲古文格調,識者譏 其破體。王鳳洲謂賦之與文,猶竹之與木,予謂古、律亦然。

今之選唐詩者,大概古今並收,以希各體具備之目。且矜尚七言詩,利其句長調高,便於諷詠。 不知七言律詩唐人不輕作。嚴滄浪曰:「七言難於五言。」予嘗考唐詩,王、楊、盧、駱絶無七言近體。 燕、許稱大手筆,張止十二篇,蘇十三篇。沈、宋律體之始,沈七言十六首,宋止三首而已。崔司勳《黄 鶴樓》千古絶唱,然此篇及《行經華陰》一首,合生平才二篇耳。其他如王龍標亦止二首,李東川八首, 高達夫七首,岑嘉州十一首,凡初盛名家,俱各寥寥。杜工部、王右丞、劉長卿等稱七律最多,然合五言對較,曾不能及其半。由此觀之,唐之不輕作七言明矣。元、白、劉夢得沿及北宋,其風少熾,然未 有如後世之甚者也。今則匝街遍市,無非七律填滿。使世之爲七律者,約其意,降其格,而爲短章,則 並不能成語矣。夫不學短律而爲長律,猶不學步而趨也。唐人之專攻五言者,唐以此制科取士,例用 五言排律。其他朝廟、應制、樂歌亦類用長排體,蓋取其體制宏整,法度嚴密,使長於才者不得濫其 施,裕于學者可以勉而至。故唐二百八十年間,士子鏤心刻骨,研煉於五字之中。其理則本於經,其 材則取於《選》。當時相矜相賞,總是此事。夫是以唐多詩人,詩盡能工。不然,何謂「吟成五個字,撚 斷數莖須」耶?今略五言而學其七言,是棄其長而用其短也。吾之訂唐詩而不及七言,誠欲力矯此 弊。倘能由此而精之,因其體而充之,三唐七言具在,固自各能得所宗主矣。至若古體詩,或當别有 支派,似非可專取于唐者。

自故明以來,學者非盛唐者不言詩,於是乎襲爲渾淪宏闊之貌,飾爲高華典麗之詞,至前後七子, 而其風益盛矣。余讀其詩,貌爲高華,内實鄙陋。其體不外七言律,其題半屬館閣應酬。更可笑者, 大半仗「中原」、「紫氣」、「黄金」、「風塵」等字,希圖大聲。宜袁氏兄弟譏明三百年無詩,可存者,《掛枝 兒》、《銀柳絲》小令而已。此論誠過當,然盛唐者實不易學。前輩謂學《選》體者讀初唐,學盛唐者看 中晚,學唐人者讀宋詩。蓋以初唐之與六朝,永貞、元和之與開、寳,北宋之與五代,時相近,人相接, 其心法相授,屢降而不離其本。特氣運遞遷,高者漸低,深者或淺,幽隠者或顯露,渾淪者乃説破矣。 後學徒厭其淺卑顯露,而務爲高深渾淪,是未下學而驟欲上達也。吾謂淺卑者實與人以可近,顯露者正與人以可尋。升其堂不患不人其室,故宋人不可輕也。但宋詩自西昆混擾以後,詩體頗難辨,又多 染五代之習,流爲尖酸粗鄙,學者未能得其骨格而襲其皮貌,則敗矣。學詩者誠莫如中晚人得盛唐之 精髓,無宋人之流弊。又恐晚唐風趨日下,而取晚之近於中者類爲一家言。雖稱兩派,其實一家耳。 學者潛心究覽,久久自人于初唐,譬由門户而造堂奥也。

予家藏書不多,耳目所接,積之既久,以私意潛究,有似淵源可尋,然尚不敢自信。後得龔半千 《中晚唐詩紀》,間載原本傳序。據所稱張、賈弟子頗與鄙見相合。又檢明楊升庵《詩話》,言晚唐之詩 分爲二派:一派學張籍,一派學賈島,詩皆五言律。鄙意竊喜,古人已有定論,用修諒非無據。但用 修又云:「其體起結皆平平。前聯俗語十字一串帶過,後聯謂之頸聯,極其用工,又忌用事,謂之點鬼 簿。惟搜眼前景而深刻思之,所謂『吟成五個字,撚斷數莖須』也。予嘗笑之,彼視詩道也狹矣。《三 百篇》皆民間士女所作,何嘗撚鬚?今不讀古而徒事苦吟,撚斷筋骨亦何益哉?真處襌之蝨也。」據用 修此論,直是粗心浮氣耳。雖聞二派之名目,實未睹二派之實也。《三百篇》民間士女不曾撚鬚作詩, 亦曾切合平仄,較量聲律乎?且如文公多才,演成《雅》、《頌》,其《國風》所陳,不盡出文人,凡變風淫 詞悉可尤而效之乎?杜工部詩苦致瘦,孟浩然眉毛盡脱,王右丞走入醋甕,是皆盛唐大家,用修所心 慕者,且謂獨不撚鬚乎?至謂其起結平平,將何者方爲不平?渠自不平,用修未見耳。其云「前聯俗 語十字一串帶過」,此正中晚善學初盛處。初盛人平舉板對,而氣自流動,總提渾括,而義無不包。降 格而下,力量不及則不敢妄襲其貌,於是化平板而爲流走,變深渾而爲淺顯。乍看似甚易能,細按始驚難到。要其體會物理,發揮人情,實能得初盛人内裏至詣。最可怪者,中晚人皆著意三四,至後聯 往往帶過,雖琢對精工,意不在此。用修不暇致詳,而顛倒説來,真負古人苦心。至若詩之用事,審其 可用則用之,非主於不用,亦非主於用。陸士衡云:「徵實難工,翻空易巧。」《詩品》云:「『清晨登隴 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此皆閲歷有得之言 也。中晚人惟知力量不逮初盛,深恐用事則意爲所用,反成疵累,而或意之必須借事以發者,然後用 之。用則其事不必從乎其舊而翻新之,又或其事不必與吾詩相符而巧合之,其中神妙又自難言。若 止如後人之用事,徒事誇多鬥靡,即極切合妥當,豈免爲點鬼簿哉?天地間文章只在當前,搜得出便 成至文。鍾記室曰:「『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惟所見。」梅宛陵曰:「發難顯之 景於當前,留不盡之意於言外。」二句實盡古今詩法。必如用修言,是驅天下人盡爲牛鬼蛇神而後快, 恐詩道不如此也。且用修之詩務闊落而乏静細,矜才麗而欠真切。彼固詡詡以盛唐自命,豈知五霸、 三王之罪人也,究何曾細心味乎張、賈兩派之妙?徒見清真瘦削,非九天阊闔規模,便存一卑視之心。 吾恐晚唐人筋骨不失仙人清羸,而用修實遭胮肛之困也。自處於褌而不知,尚暇譏人爲蝨耶?

吾鄉阮亭先生,爲詩不能盡脱時蹊,其論「俗」字甚精。即如老杜,詩中之聖,阮翁指稱其「緑垂風 折筍,紅綻雨肥梅」等句爲俗。明高季迪《梅花》詩,三百年無異辭,阮翁謂其「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 林下美人來」爲真俗,是真巨論也。按工部以「垂」字形容風竹,以「綻」字刻繪雨梅,時人所謂工於匠 物也。季迪以高士方梅之品,以美人比梅之質,又時人所謂妙於品梅也。而阮翁總斷曰「俗」,彼豈好翻案哉?良謂詩之忌俗,猶詩之貴清,所系在神骨,而不在皮膚。果其不俗,雖亂頭粗服,無礙其爲美 女。而苟俗也,即荷衣蕙帶,終不謂得之仙人。世人之論者不及見此,而誤以爲「元輕白俗」按:四字東 坡亦帶言甚輕,非如今人所論。之俗爲俗。樂天爲詩,八十老嫗亦解,彼固好以俗情人詩者,而曰:「十首 《秦吟》近正聲」,是則大不俗矣。陶元亮曰:「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王摩詰曰:「五帝與三王, 古來稱天子。」宛肖不讀書人口吻,是俱謂之俗乎?俗在骨,不在貌。俗關性情,不關語句。王鳳洲謂 擬騒賦不可使不讀書人一見便曉,此等見識,正萬俗之源也。後世人大半爲此等論所誤,故爲辨俗 如此。

張、王固以樂府名,然惟後人祇知其樂府耳。當時謂之元和體,寧單指樂府哉?且水部自標格 律,其近體固當與樂府並重。後人乃謂鴻鵠之腹毳,直目論耳。《紀事》稱賈島變格入僻,以矯艷於 元、白。元、白誠無可矯,遂啓後人忌訾,乃謂元、白、郊、島總病一俗字。元、白譬若袒裼裸裎,郊、島 等之囚首垢面。無論所譬不當,即如其言,亦非俗也。吾故云今人認錯「俗」字。

鍾記室《詩品》詳推漢、魏晉人之詩,而定其源所從出,别爲上、中、下三品,遂資後人口實。余 按:所品實有未允者。然記室亦特就詩論詩,明其體格相近,非真見其一脈之傳也。至所論陳思爲 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爲輔。陸機爲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爲輔。謝客爲元嘉之雄,顔延年爲輔。又 曰:「孔門如用詩,則公幹升堂,陳思入室,潘、陸諸子自可坐於廊廡間矣。」此誠千古不刊之定評。即 起諸賢而問之,亦應首肯。況予撰《主客圖》,初非敢如記室之尚論其淵源所自,具有明徵特效,裒輯焉耳。至圖中所列及門,不無斷以己意,要皆會昌以後人。又據楊升庵晚唐兩派之説,即有不盡然 者,或亦非古人所深罪也。

宋儒之理誠不可爲詩,而詩人實不能離。其言書情,即正心之學也。發乎情,必止乎義理。其言匠 物,即格物之學也。故其詩曰:「苦吟三十載,辛苦必能官。」特唐時儒教不純,或雜佛老。然王仲初 曰:「君子抱仁義,不懼天地傾。」固亦知孔氏之教耳。李太白思復雅樂,杜工部自比稷、契,元、白、 張、王、韓文公、孟夫子,各出其讜言正論,以維持世教。是知唐詩雖小道,實與《三百》之義相通。但 其間遇有隆替,才有小大,其升之廊廟而恢其才,則爲樂府,爲雅頌。非然,即一室嘯呼而約其才,爲 苦吟,爲孤索。要皆各得性情之正,而不流於淫哇。唐之盛也,道德渾於意中,和樂浮於言外。及其 衰也,氣節形爲激烈,名義著爲辨説,而凡李義山、段成式、温飛卿、韓致光等淫詞艷語,不足以淆之。 故余定中晚以後人物,有似于孔門之狂狷。韓退之、盧仝、劉叉、白樂天,狂之流也。孟東野、賈島、李 翱、張水部,狷之流也。後世人不識,或指其言爲俗劣,爲粗鄙,爲直率,爲妄誕。嗚乎!是皆浮沉世 故,居心不正者,徒以香情麗質爲雅耳。古人固已先知之,乃曰:「今時出古意,在衆翻爲訛。」又曰: 「所得非衆有,衆人那得知。」彼固衆人,安得不以衆人之見爲見耶?吾訂《主客圖》,竊見張、賈門下諸 賢,微論其才識高遠,要之氣骨稜稜,俱有不可一世,壁立萬仞之概。夫是以與時鑿枘,坎坷多而遭遇 難。然司空圖不事朱温,顧非熊高隠茅山,馬虞臣以正言被斥,劉得仁以違時不第,此皆孔氏之所收 也。其餘諸子,不能枚舉。間有行事無考者,其言存,可按而知之。顧世之觀吾《主客圖》者,先求爲古之豪傑,舉凡世俗逢迎、諂佞、慳吝、鄙嗇、齷齪種種之見,一洗而空之,然後播爲風詩,以變澆風而 振頹俗,或亦盛世之一助云。

批衆家詩話

《六一詩話》曰:「聖俞嘗謂予曰:『詩家雖主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 爲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留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至矣。』」懷民曰:四句盡古今詩 法,餘論不必再贅。

司空表聖曰:「梅止於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懷民曰:先知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鹹酸之 外。」懷民曰:此説便無病。

許彦周曰:「季父仲山在揚州時,事東坡先生。聞其教人作詩云:『熟讀《毛詩·國風》與《離 騷》,曲折盡在是矣。』」懷民曰:是。須明其實,不可徒大話嚇人。

蘇東坡曰:「詩須要有爲而作。用事當以故爲新,以俗爲雅。,好奇務新,乃詩之病。」懷民曰: 確見。

嚴滄浪曰:「禪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藏爲第一 義。若小乘禪,聲聞辟支果,皆非正也。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上乘正義也。大曆以還之詩,則小乘禪也,已落第二義矣。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懷民曰:大小乘、南北宗,乃入道門 户之别。至詩派源流,歷代遞降,其風氣自有不得不然者,豈人所能强哉?

又曰:「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懷民曰:悟不可少,加「妙」字太玄虚。

又曰:「夫學詩者,以識爲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爲師,不作開元、天寳以下 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詩魔懷民曰:四字不確。入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 功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故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爲下矣。』又 曰:『見過於師,僅堪傳授。見與師齊,減師半德也。』」懷民曰:「以識爲主」三語,非滄浪不能道,可 懸爲璣衡。獨下數語,滄浪陋極矣,誣盡有明三百年詩學,宜其招後人指摘也。《國風》、《雅》、《頌》, 代有正變,其人物不因以分高下。且如蘇、李、曹、劉固屬正音,潘、陸諸子不免蕪雜,陳伯玉、李太白 興復古樂,沈、宋嬌艷,難希正始。貞元以後,孟郊、韓愈,詞傷激烈,不失凡伯、家父遺意,且謂其人品, 反出潘、陸、沈、宋下哉?邪正不向此分,徒以氣運爲高下,知其胸中無物矣。〇「識」「正」「高」三字, 爲詩學人門,指示路頭,甚允。〇開元、天寳以上詩則超逸,其人豈能盡勝中晚人乎?〇立志高,不必 定在學漢魏、盛唐。〇下三段俱是正論,但取來説學開、寳以上詩,則誤矣。

又曰:「工夫須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懷民曰:卻不道「下學上達」?先須熟讀《楚辭》,朝夕諷詠, 以爲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 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醖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懷民曰:李、杜卻慢看。

又曰:「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 也。」懷民曰:荒唐!

又曰:「夫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至。所謂不 涉理路、不落言筌懷民曰:詩便不好落言筌。者,上也。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 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花,言有盡而 意無窮。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爲詩,以才學爲詩,以議論爲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 詩也。蓋一唱三歎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務使事,不問興致,用字必有來歷,懷民曰:亦須有來歷。押 韵必有出處,懷民曰:亦須有出處。讀之反覆終篇,不知着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 風,殆以駡詈爲詩。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也。然則近代之詩無取乎?曰:有之,吾取合於古人者而 已。」懷民曰:此一段説話,真得唐賢三昧,即《三百篇》遺意,學者所當潛玩。〇「興趣」二字可冠三 唐。必崇初盛而抑中晚,尚是滄浪未達一間處。〇茂秦大駡嚴滄浪一字不通。且看他立論確實處, 後人何能道其隻字?

「學詩先除五俗:一曰俗體,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白俗韵。」懷民曰:學者須就其目 推尋得之,何者爲俗意,何者爲俗字。要之,俗病亦不此五者。

又曰:「有語病,語病易除,古人亦有之。」「對句好可得,結句好難得,發句好尤難得。」「不必太著題,懷民曰:非不著題,忌死啃。不必多使事,懷民曰:非不使事,忌實拈。押韵不必有出處,懷民曰:須有出處。用事不必拘來歷。懷民曰:須有來歷。下字貴響,造句貴圓。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撓癢;語貴脱灑,不 可拖泥帶水。」「最忌骨董,最忌趁貼。懷民曰:趁貼,猶湊砌。語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 緩,亦忌迫促。」「須參活句,勿參死句。詞氣可頡頑,不可乖戻。」

又曰:「律詩難於古詩,絶句難於八句,七言律詩難於五言律詩,五言絶句難於七言絶句。」懷民 曰:四語真有見地。知其難則不敢妄作矣。

又曰:「看詩須著金剛眼睛。」懷民曰:須立主見,不隨人異同。 又曰:「辯家數如辯蒼白,方可言詩。」懷民曰:須多看詩。

又曰:「詩之是非不必争。試以己詩置之古人詩中,與識者觀之而不能辨,則真古人。」懷民曰: 識者最難説,無目人豈能别今古哉?

又曰:「大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語,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語,本朝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語。如 此見,方許具一隻眼。」懷民曰:是。前推漢、魏、晉亦然。 又曰:「盛唐人有似粗而非粗處,有似拙而非拙處。」 又曰:「唐人與本朝人詩,未論工拙,直是氣象不同。」

又曰:「唐人命題,言語亦自不同。雜古人之集而觀之,不必見詩,望其题引,而知其爲唐人、今 人矣。」懷民曰:學者亟先辨之。

又曰:「詩有詞、理、意、興。南朝人尚詞,而病於理。本朝人尚理,而病於意、興。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漢魏之詩,詞理意興,無跡可求。」懷民曰:是,是。

又曰:「康樂之詩精工,淵明之詩質而自然耳。」懷民曰:滄浪乃不認得陶詩。 又曰:「謝靈運之詩無一篇不佳。」懷民曰:其堆垛處須辨。

又曰:「李、杜數公,如金翅擘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直蟲吟草間耳。」懷民曰:固然。要不 可襲取李、杜皮貌。

又曰:「孟郊之詩,憔悴枯槁,其氣局促不伸。退之許之如此,何耶?詩道本正大,孟郊自爲之艱 阻耳。」懷民曰:滄浪自不解孟郊詩耳。〇宋人多不能喜。

又曰:「唐人七律詩,當以崔顥《黄鶴樓》第一。」懷民曰:卻不錯。

朱子云:「淵明詩所以爲高,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懷民曰:此山谷語,獨爲言之有物。東坡 乃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雖其高才,似不費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懷民曰:坡老亦是企慕之極,非敢□望自然。」

又云:「陶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後人學他平淡,便相去遠矣。某後生見人做得詩好,鋭意要 學,將淵明詩平仄用字,一一依他做,到一月後,便解自做,不要他本子,方得作詩之法。懷民曰:學詩真 訣,人或以淺而忽之。」

又云:「韋蘇州詩直是自在,其氣象近道。陶卻是有力,但詩健而意閑。隱者多是帶性負氣人懷民曰:是,是。爲之,陶卻有爲而不能者也。懷民曰:分别極細,我公於詩,功不復淺。」懷民曰:歷觀文公諸語,較他家獨親切有味。

楊仲弘曰:「詩不可鑿空强作,待境而生自工。」懷民曰:是,是。「生」字妙。

范德機曰:「詩要賦、比、興,或興而兼比,或比而兼興。《三百篇》多以興、比重複,置之篇首。唐 詩多以比、興就作頸聯。古詩則比、興或在起處,或在合處,或在轉處。」懷民曰:有理。

陸時雍《詩鏡總論》曰:「人情物態,不可言者最多。懷民曰:二語不差,實是如此。必盡言之,則俚 矣。懷民曰:然病不止於俚也。且俚不傷雅,何礙?知能言之爲佳,而不知不言之爲妙,此張籍、王建所以病 也。懷民曰:由此一言,知時雍未能立論。」

又曰:「十五《國風》,皆設爲其然而實不必然之詞,皆情也。晦翁説詩,皆以必然之意當之,失其旨矣。懷民曰:又錯看朱子。」

又曰:「叙事議論,絶非詩家所需,以叙事則傷體,議論則費詞也。然總貴不煩而至。如《棠棣》 , 不廢議論,《公劉》不無叙事。如後人以文體行之,則非也。」懷民曰:通。

又曰:「每事過求,則當前妙境,忽而不領。古人謂眼前景致,口頭言語,便是詩家體料,所貴於 能詩者,只善言之耳。總一事也,而巧者繪神,拙者索相。總一言也,而能者動聽,不能者忤聞,初非 别求一道以當之也。」懷民曰:此君諸論中,此論通達。

姜白石曰:「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難説處一語而盡,易説處莫便放過。 僻事實用,熟事虚用。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寫意者也。篇中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皆妙。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 之善者也。」懷民曰:此亦是死蛇論頭,説詩不宜如此。然以啓初學,則有裨益。

又曰:「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行間歌之曰歌行,悲如蛩蟄曰吟,通 乎風俗曰謡,委曲盡情曰曲。」懷民曰:即字義詮釋,頗無考據,此等似不必詳别。

釋普聞《詩論》曰:「詩不出乎意句、境句,境句易琢,意句難製。唐人俱是意從境出。」懷民曰: 是,是。但其下論魯直寄黄從善詩,初二句爲小破題,三四句爲頷聯等語,枉自譸張。

《金玉詩話》曰:「杜少陵云:『作詩用事,要如禪家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説詩家秘密 藏也。」懷民曰:論詩者俱如此説,作詩者卻全不如此作。

王阮亭曰:「學詩須有根柢。如《三百篇》、《楚辭》、漢魏,細細熟玩,方可人古。」懷民曰:亦須實 作,不可空演。

又曰:「《墨客揮犀》云: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諸葛公《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淵明 《歸來引》,沛然如肺肝中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數君子在後漢之末、兩晉之間,未嘗以文章名世,而 其詞意超邁如此。蓋文章以氣爲主,氣以誠懷民曰:一字千金。爲主。故老杜謂之詩史者,其大過人在 誠實耳。』」懷民曰:誠實二字,正對客氣言。阮翁知引此論,自是有見識,然何一生多半客氣?故知 論篤不可恃。〇學詩者須於此參入,方能進窺古賢。不然,總是旁門。然老杜誠實過火處,又確確乎 不可學。此中分際,煞費稱量。

又曰:「爲詩且勿計工拙,先辨雅俗。品之雅者,譬如女子,靓妝明服固雅,麤服亂頭亦雅。其俗 者,縱使用盡妝點,滿面脂粉,總是俗物。」懷民曰:通論。

又曰:「論詩格曰:所以條達神氣,吹嘘興趣,非音非響,能誦而得之。猶清氣徘徊于空際,遇之 可愛。微經紆回於遥翠,求之逾深。數語是論詩之趣耳,無關於格。格以高下論。懷民曰:是。如坡 公詠梅『竹外一枝斜更好』,高於和靖之『暗香』、『疏影』,懷民曰:此尚未確。林又高於季迪之『雪滿山 中』、『月明林下』。懷民曰:是極,確極。至晚唐之『似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則下劣極矣。懷民曰:此不 宜以彼下軍,當吾上軍。」懷民曰:「猶清氣」四句略近《文賦》、《詩品》,猶嫌故作張致。

又曰:「越處女與勾踐論劍術,曰:『妾非受於人也,而忽自有之。』懷民曰:即《莊子》斫輪意。司馬 相如答盛覽曰:『賦家之心,得之於内,不可得而傳。』詩家妙諦,無過此數語。」懷民曰:此言能事之 妙,非諦也。阮亭譚龍,貽譏秋谷。誠若所言,使學者蹈空捉摹,豈不誤盡天下?吾故曰漁洋客氣多。

又曰:「唐德宗使段善本授康崑崙琵琶,奏曰:『且遣崑崙不近樂器十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教。』 後乃盡段之藝。知此者可與言詩矣。」懷民曰:此論又荒唐,看對何人立言。如是俗工,固應如是。 若未汩没,何須十年。全好大言駭世,何以爲人?

又曰:「表聖論詩,有二十四品,予最喜『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懷民云:品中不專體,阮翁泥於意見矣。 八字。又云:『采采流水,蓬蓬遠春。」二語形容詩境絶妙。」懷民曰:品中亦非謂凡詩盡如此,正與戴 容州「藍田日暖,良玉生烟」八字同旨。

又曰:「弇州云:『朦朧萌拆,情之來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四語亦妙。懷民曰:甚似《文賦》。」 懷民曰:四語以贈阮翁,確當。以概衆體,恐古人不受。

又曰:「南城陳伯璣允衡善論詩,昔在廣陵,評予詩,譬之昔人云『偶然欲書』,此語最得詩文三 昧。今人連篇累牘,牽率應酬,懷民曰:此誠可厭。皆非偶然欲書者也。坡翁稱錢塘程奕筆云:『使人 作字,不知有筆。」此語亦有妙理。」懷民曰:此大概要佇興作詩耳。説來如此玄虚張致,足見其人。

又曰:「余嘗觀荆浩山水,而悟詩家三昧,曰遠人無目、遠水無波、遠山無皴。又王楙《野客叢 書》:『太史公,如郭忠恕畫天外諸峰,略有筆墨,意在筆墨之外也。』」懷民曰:引入空虚無際,全是神 龍見首不見尾,故見誤人不淺。〇遠人無目,非近人亦無目。

又曰:「爲詩各有體格,不可泥一。如説田園之樂,自是陶、韋、摩詰。説山水之勝,自是二謝。 若道一種艱苦流離之狀,自然老杜。不可云我學某一家,則無論哪一等題,只用此一家風味也。」懷民 曰:此論似是而非,即阮翁亦不能從。特圓其説,以塞衆口耳。

又曰:「自何、李、李、王以來,不肯用唐以後事,似不必拘泥。然六朝以前事,用之即多古雅,唐、 宋以下便不盡爾,此理亦不可解。懷民曰:要無難解。總之,唐來以後事,須擇其尤雅者用之。」懷民 曰:通。

又曰:「爲詩須有章法、句法、字法。章法有數首之章法,有一首之章法。總是起結血脈要通,否 則痿痹不仁,且近攢湊也。句法老杜最妙。字法要煉,然不可如王覺斯之煉字,反覺俗氣可厭。如『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蒸』字、「撼」字何等響,何等確,何等警拔也。」懷民曰:初學宜看此條。 阮翁説得甚平實,不似後人一味支離。

又曰:「唐人尚《文選》學,杜詩云『熟讀《文選》理』,亦是爾時風氣。至韓退之出,則風氣大變矣。 蘇子瞻極斥昭明,至以爲小兒强作解事,亦風氣遞嬗使然。然《文選》學終不可廢,而五言詩尤爲正 始,猶方圓之規矩也。」懷民曰:論《選》體,俱得。

又曰:「五言短古詩,昔人謂貴詞簡味長,不可明白説盡。楊仲弘曰:『五言短古,只是選詩首尾 四句,所以含蓄無限。』」懷民曰:又是此等話。

又曰:「五言忌著議論,然亦看題目何如。但五言以藴藉爲主,若七言則發揚蹈厲,無所不可。」 懷民曰:通。

又曰:「七言長短句,惟李太白多有之,滄溟謂其英雄欺人是也,懷民曰:胡説。滄溟乃欺人耳。或有 , 句雜騒體者,總不必學,乃爲大雅。懷民曰:是。」

又曰:「七言五句,起于杜子美之「曲江蕭條秋氣高』也。昔人謂貴詞明意盡,愚謂貴矯健,有短 兵相接之勢乃佳。」懷民曰:亦須看題行文,難以執煞。

又曰:「唐人拗體律詩有二種:其一蒼莽歷落中自成音節,如老杜『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 之飛樓』諸篇是也。其一單句拗第幾字,則偶句亦拗第幾字,抑揚抗墜,讀之如一片宫商,如許渾之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趙嘏之『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是也。」懷民曰:其實「城尖徑仄」等篇是拗體,若「溪雲初起」等句,實唐人之諧律,不可謂拗,阮翁又未之知也。

又曰:「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岳之石,旋轉而下,此非有伯昏無人 之氣者不能也。如『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下即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 上岳陽樓』,下云『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戌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下云『高風漢陽渡,初日郢 門山』。『錦色怨遥夜,繞弦風雨哀』,下云『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台』。此皆轉石萬仞手也。」懷民 曰:據二 一是,遂定爲百體,可乎?此蓋自爲注脚也。

又曰:「五言絶近於樂府,七言絶近於歌行。」懷民曰:是。

趙飴山曰:「唐人詩學,類有師承,非如後人第憑意見。」懷民曰:巨眼。

又曰:「崑山吴修齡喬與友人書中有云:『詩之中須有人在。』余服膺以爲名言。」懷民曰:解得 此言,思過半矣。要之此言亦人人能道,但不肯實下工夫耳。

又曰:「吴修齡又云:『意喻之米,文則炊而爲飯,詩則釀而爲酒。飯不變米形,酒則變盡。啖飯 則飽,飲酒則醉,醉則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如《凱風》、《小弁》之意,斷不可以文章 之道平直出之也。』至哉言乎!」懷民曰:通。

又曰:「始學爲詩,期於達意。懷民曰:巨論。久而簡淡高遠,興寄漸妙,乃可貴尚。所謂言見於 此,而起意在彼,長言之不足而詠歌者也。若相競以多,意已盡,而猶刺刺不休,不憶祖詠之賦《終南 積雪》乎?」懷民曰:秋谷本意,蓋爲競多者發。起二語第作推原意所不重。余謂期於達意,澈始終語,興寄微渺,待其久久自生,不可强也。

又曰:「漢人歌謡之采入樂府者,如《上留田》、《霍家奴》、《羅敷行》之類,多言當世事。少陵所作 新題樂府,題雖異于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元、白以後,此體紛紛矣。總而言之,制詩以協于樂,一 也;采詩入樂,二也;古有此曲,倚其聲爲詩,三也;自製新曲,四也;擬古,五也;詠古題,六也; 並少陵之新題樂府而爲七,古樂府盡此矣。唐末有長短句,宋有詞,金有北曲,元有南曲,今有北人之 小曲、南人之吴歌,皆樂府之餘裔也。太白祖述騒雅,下逮梁陳,七言無所不包,奇之又奇,而字字有 本,諷剌沉切,自古未有也,後人宜以爲法。樂府本詞多平美,晉、魏、宋、齊樂府,取奏多聱牙不可通。 由樂人于不合宫商者,增損其文,又或有聲無文,聲詞混填,至於不可通者,非本詩如是也。李于鱗乃 取晉、宋、齊、隋《樂志》所載,截而句擬之,生吞活剥,謂之擬樂府。而宗子相所作,全不可通。陳子龍 效之,讀之使人失笑。王元美論歌行曰:「有奇句奪人魄者,懷民曰:豈不可笑?直以爲歌行,而不知其 爲擬古樂府也。』樂府詞體不一,漢人承《離騷》之後,故歌謡多奇語。魏武悲涼慷慨,與詩人不同。而 史志所載,亦有平美者,班婕妤《團扇》、《青青河畔草》皆樂府也。鍾伯敬承于鱗之説,遂謂奇詭聱牙 者爲樂府,懷民曰:可笑。平美者爲詩。懷民曰:可笑。至謂古詩某句似樂府,樂府某句似古詩,謬極 矣!」懷民曰:飴山快論,可爲浮三大白。

又曰:「次韵詩以意赴韵,雖有精思,往往不能自由。或長篇中一二險字,勢難强押,不得不於數 句前預爲之地,紆迴遷就,以致文義乖違,雖老手有時不免。阮翁絶意不爲,可法也。」懷民曰:極是。但阮翁和山薑詩,次今韵也。用清虚堂韵數首,次古韵也,不多耳。

張親齋曰:「詩用經書成語,是佛魔關,一有不妙,喪身失命矣,正不得藉口唐人也。」懷民曰:巨 論如山。

又曰:「詩不專主理,而主於比興風雅,美人香草、江漢雲霓,何一不可依託?若仁義禮智不離 口,太極天命不去手,則是程、朱、邵子,只求理勝,近於鈔疏,將古法婉妙處盡變平淺,反覺腐而可 厭。」懷民曰:此不待言,何用生氣。要之不明理,何處講風雅?山農一生爲人,祇是宋儒理欠體會, 故其詩不能入古。且看他惡之如蛇蝎。呵呵。〇山農説話全是蠻力,無些子風人氣息。

又曰:「詩要藴藉,正欲使味無窮耳。懷民曰:才有心要使,便來許多客氣。」

又曰:「意渾懷民曰:不善渾則晦。則味長。意露則透快懷民曰:「透快」二字無罪。而味短。懷民曰:當 渾則渾,當露則露。」

又曰:「詩有以澀爲妙者,少陵詩中有此味。懷民曰:豈可故意求澀。」

又曰:「詩得性情之正者,亦須有冷味。如《三百篇》清廟明堂之作,其嚴肅堅凝處皆冷也。懷民曰:詩亦有不得性情之正者乎?失性情之正,亦可謂詩乎。」

又曰:「昔在都,訪方朝初,叩其所傳,云:「弱冠時,在蜀中交石泉羅翁,教之曰:凡詩正面無 多,當從四旁渲染。』余歎爲知言。懷民曰:何消説,豈但詩乎。」懷民曰:山農論詩全無是處,一味蠻法。 又曰:「四言詩不必作,即嘔出心來,也難到漢人境,何況向上。」懷民曰:是極。

又曰:「《三百篇》後皆風也,雅、頌之實久亡。漢之樂府,唐之應制,無當於雅頌。其德薄而事 左,不可勉强。」

又曰:「漢之樂章,如《房中》、《天馬》諸詩,無祖宗積累之實、仁漸義摩之功,而徒爲博麗閎辭,何 益乎?《雅》、《頌》之不可及,豈獨其文盛哉?」懷民曰:山農二論,卓然不群。

又曰:「通首五言,著七字一兩句收,便是七言古詩。自唐已定此例。」懷民曰:是。

又曰:「楊戴夏先生最不喜人效長短句,恐其碎且軟,久則近於填詞也。」懷民曰:是,是。 又曰:「换頭不接韵,自唐人以來多有之,畢竟先接一句是。」懷民曰:是。 又曰:「律詩結句,今人往往離根,蓋自五六句轉處,不曾豫留七八句地也。此訣要細心玩味。」 懷民曰:亦有自外結入者,亦有應首句者,亦有應三四句者,豈是一例?

又曰:「絶句,法莫備于唐人,中晚尤妙。但不當學少陵絶句,彼是變格。太白則聖手矣。」懷民 曰:山農亦知少陵絶句不可學。

又曰:「《竹枝詞》,此樂府之一部也。唐人尚有矜貴意,元、宋則街談矣。此中分際,非當家莫辨 也。」懷民曰:是。

又曰:「詠物無象外追神本領,終落小家。證諸杜陵詠物,方信予言不謬。」

又曰:「杜詩詠物俱有自家意思,所以不可及。」懷民曰:此但知少陵一體,不通觀三唐者也。其 實唐人詠物,似少陵者不少。

又曰:「平仄勾帶爲正格,前錯後合爲拗格,相間到底爲流水格,字調全拗爲仄體,唐止有此四 派。論仄體,王不如杜之健。然少陵粗處,王卻能瀾汰。」懷民曰:此等公本何書,一味蠻力硬定,殊 令人捧腹。

楊用修曰:「何仲默謂:『宋人尚不能解唐人詩,以之解《三百篇》真是枉事,不如且從毛、鄭。』」 懷民曰:惟宋人能知唐人,明人自以爲學唐人,卻只是皮相。

趙伯濬曰:「樂府,第一要知其來歷,第二要辨其體裁,第三要使其風神酷肖,懷民曰:肖甚的?而 時出新意。太白擬之,病於離。懷民曰:亦不見。于鱗擬之,病於合。元美論樂府,如《郊祀》、《房中》, 須極古雅,而發以俊峭,《鐃歌》諸曲勿使可解,勿終不可解。諸小曲係北朝者,勿使勝質;係齊梁者, 勿使勝文。拙不露態,巧不露痕。寧近勿遠,寧樸勿虚。可謂得樂府三昧。」懷民曰:一派欺心盜名 之見,豈是讀書人胸懷。〇此與元美所云擬《騷》勿使人一見能解同意,真欺心之學也。〇漢魏古體 其本俗然耳,後人如何妝扮的?全不究其義理,而徒事粉飾,可恥之甚。

鍾伯敬曰:「五言古乃詩之本,唐人先用全力注之此,而諸體從此分焉。」懷民曰:然也,然也。

又曰:「蘇李、《十九首》與樂府不同,樂府能著奇想、著奥詞,而古詩以雍穆平遠勝。」懷民曰:此 乃陋。

又曰:「柳詩非不似陶,只覺音調外不見一段寬然有餘處。」懷民曰:韋、柳並稱,畢竟柳差些。 阮翁云:「柳州那得并蘇州。」甚允。

王元美曰:「五言律易得雄渾,加二字便覺費力。雖曼聲可聽,而古色漸衰。」懷民曰:然難處尚 不止此。

李于鱗曰:「七言律體,諸家所難,王維、李頎頗臻其妙,即子美篇什雖衆,憒焉自放矣。」懷民 曰:不謂滄溟亦見及此。

趙伯濬曰:「五絶與七絶不同,五絶多用仄韵者。其用平韵而工整者,近體也。其用仄韵而參差 者,古體也。此自《子夜歌》諸小曲來。」懷民曰:故五絶仄韵,平仄不得與律體同用。 又曰:「五言絶雖屬短章,非老手不能人妙。」懷民曰:是,嚴儀卿已云。 仇滄柱曰:「不離詠物,卻不徒詠物,此之謂大手筆。」懷民曰:鄭鷓鴣、崔鴛鴦何謂耶?此等見 識皆手拙人出脱自己法。

論選唐詩

學詩者,要在有所宗主,故讀選本不如專本也。國初學者率分兩派:一爲竟陵,一爲歷下,二家 各有選本。同此一部唐詩,經各人一選,便自不同。今觀李滄溟選唐詩,仍是歷下氣格。觀鍾、譚《詩 歸》,仍是竟陵氣格。二子優劣,前人已定,要自各成一家,學者尊奉,未爲全非。最是坊間一種没頭 没腦選本,不論什麽詩,任手取來,挨次累去,使讀者胡亂學去,鶻鶻突突,全没門户。故有終身誦唐人詩,而不知唐人真面目者,皆此等誤之也。是以有志者,不屑屑于坊本乘便,但須因性之所近而專 學之。或才分略次,恐路頭難正,則莫若求之名家選集,如竟陵、歷下皆可入手。本朝若王阮亭諸人 各有選本,隨其所好,而力求之。待功之有所積,然後一變而自成一家,不幾乎學得其要者乎?十桐 主人偶識。

代簡答王學博問七言古體詩聲調源流

七言漢魏前未通,柏臺武帝開蠶叢。句奧字古體不備,只如鼻祖遥追宗。唐初大手篇始闊,帝京 江月光何雄。要多轉韵叶聲韵,譬之周樂編磬鐘。至若一韵平不轉,别有格調諧商宫。此體杜勝韓 老繼,在宋端推蘇長公。其法三平一仄壓,出句聱牙尤不同。大略上句聲聲抑,次句高揭多舂容。元 明一來法不著,講求獨賴新城翁。其實作詩貴立義,聲韵末節何足窮。獨爲良匠不示璞,引商刻羽無 非工。以此少小勤考證,搜括不惜囊餘功。遠來省弟蠻縣苦,薄書佐理何倥傯。久荒硯田蕪不治,此 道絶似衡南鴻。忽飛大篇等山嶽,震驚耳目雙眩聾。裁箋欲作合聲和,心力瑟縮難追蹤。復辱垂問 及瑣細,少得自秘真冬烘。竭所知綴韵語,助成大雅揚休風。

弟子喬曰:七言古平韵不轉到底者,應用此聲調,平仄均依之。此自韓、柳,歷歐、蘇、楊、陸,下 洎金、元、明、國朝諸公,皆同也。

又曰:趙秋谷作《聲調譜》,但取韓詩《石鼓歌》一首爲式。愚意謂應并録柳柳州《寄韋珩》七古, 則聲調確然可定矣。

又曰:唐人通韵到底者,較之换韵者似少。

又曰:通韵到底者,又須忌柏梁句。

又曰:律詩凡拗句,上句平平仄平仄,第一字可仄,然不如平。下句平仄仄平平,第一字可仄,然 不如平。上句仄仄仄平仄,第一字可平,然不如仄。下句仄平平仄平,第一字可平,亦不如仄。

又曰:五仄,則下句必用仄平平仄平方妙。五仄句,必有入聲字。

書單子受詩後

通觀諸什,結構完成,烹鍊純熟,昌谷所謂「明經擢第,可以無憾」者也。顧鄙意尚多未愜,非謬于 私見,實相期以古人至處,有非完好熟鍊所能盡者。故章法不串,押韵不老,屬對不工,選詞不倫,結 意不密等弊病,皆不足爲我子受病。此時所急者,在骨骼,不在品貌;在識見,不在力量。而骨骼既 高,品貌亦清;識見既超,力量必到。有未可爲一二俗人言者也。識見者,先識得古人如何居心,如 何行徑。譬如韓、孟、張、王皆孔門狂狷者流,其人皆不合於時,不宜於俗,故發言爲詩,冷峭孤直,辟 易一切。雖傳之千年,尚足以立頑起懦。所謂表見性情者,此也。詩中有人在者,此也。骨骼者,爲松桂,不爲桃柳,爲璞玉,不爲燕石;宜瘦忌肥,宜淡忌濃,宜冷忌熱,宜辣忌甜。寧粗真,勿粉飾;寧 峭勁,勿軟媚;寧爲時人所忌,勿爲俗人見稱。放翁云:「氣骨真當勉,規模不必同。」賈生云:「今時 出古言,在衆反爲訛。」方干云:「所得非衆有,衆人那得知。」又云:「俗人猶愛未爲詩。」此可想見昔 人骨格矣。我子受清才麗句,推之當世,尤展成之豐潤、宋玉叔之香艷、阮翁之風韵、鈍翁之才情都不 甚多讓,所不可及者,古之豪傑耳。蓋溯自建安、黄初以迄有唐三百年間,凡成家者無不以騷雅爲指 歸,與世俗爲仇讎。即國初諸公,或實行不備,其所見亦足以及此,特根氣薄耳。元明以來,風雅道 喪,復古樂者,非我輩其誰屬乎?

與某論詩失其名

詳觀前後二集,天事既過人,於此道功力亦復不淺,即以災梨禍棗與當代館閣諸君倡和,宜不多 讓也。但今場例,偏重四書文,不過排律一體,而其所謂排律者,實無是非,有志仕籍者,知不於此道 求合矣。僕不敢妄附知言,然即詩觀人,略識梗概,輒敢傾心吐膽,磬所欲言以效於作者,作者其能許 我乎?詩之爲言古言也,顯之以歌詠聖明,晦之即自詠其情性。情高者詩高,情鄙者詩鄙。李、杜、 韓、蘇其人品原自可貴,故其言不朽。後之人無其性情,襲其皮膚,彌近而大亂矣。然所謂性情者,非 必如海陽鞠慕周所謂致中和也。彼以大腸皮話嚇人耳,非希實效者。詩人性情祇是不合于衆,不宜於俗耳,略似古狂狷一流人。狂者如嵇康、阮籍,狷者如梁鴻、范丹。唐之盧仝、馬異、孟郊、賈島,宋 之石曼卿、梅聖俞、黄山谷、陳師道等皆是也。是以詩自唐初盛以降,分爲兩派:一派清空和易,崇尚 自然,錢、劉、張、王、元、白以下諸君主之。一派生刻峭勁,力開生面,島、洞、松、鳧、馬戴、裴説以下諸 君主之。沿及有宋,爲西江派,而宛陵之和大,後山之堅深,大概不離乎此兩派。其崇尚自然者,狂者 似之;其力開生面者,狷者似之。高明沉潛,自昔爲然。則雖上溯漢、魏、六代,下及元、明、本朝,凡 成家者,舉不能出二者之外。然此兩項人,每不爲時人所許。賈生曰:「今時出古言,在衆反爲訛。」 方干云:「所得非衆有,衆人那得知。」故吟一篇,時人説不好,卻未可定。若時人個個道好,斷無佳 境。此非矯與時人作對,時人胸中,除勢利、名譽、衣服、田産外,實無詩耳。故必刮除浄盡,然後格 高,格高然後可以風世而傳後。不然,求田問舍之見,貪常嗜瑣之情,粗鄙以爲雄直,媟褻以爲香艷, 填砌以爲藻麗,支蔓以爲曲折,空疏以爲清曠,無恥以爲哀婉,與時益近,而去古益遥。此等情性,即 , 不作詩,已甚可厭,何堪發之詞章,使後世人嘔心哉?早年初有知識,古人著作奉爲蓍蔡,久乃知自出 手眼。即如詩中俗病,老杜雅復不免,其餘不成家者更多。宋元以下,不堪問鼎矣。故詩人唯恐不 傳,吾獨恐以不古之性情流傳世上,身死而不免負罪耳。大作屬思用筆,似與鄙性適合。用敢白其區 區,以共勵頹風,扶持詩教。至於本集中字檢句摘,所謂披毛求厭,未必盡當高明。抑所關微小,不足 置懷,請規其大者。幸甚,幸甚。

評弟叔白詩三首

《冬日自縣中獻家兄蒲鞵,贈子喬瓦片,爲焚香之供,因製小詩。念字有來歷。家兄舊有〈茉莉》、 〈小松》之篇,心所企仰。子喬近學賈閬仙啄句,余未能也》:製題筆意酷似劉太真與顧況詩,故不混入永叔、東 坡。自云:「本意只效法宋人耳。」「瓦片真能潔,瓦片不必潔,故加「真」字。蒲鞵最喜寬。蒲鞵易得寬,故加「最」字。 均宜書屋静,持敵雪宵寒。二句是渾承。卻自上句偏於瓦片帶蒲鞵,下句偏於蒲鞵帶瓦片。惟「均宜」、「持敵」四字妙 也。搜句月前步,分疏。撚髭鑪内看。確是瓦片初試,非泛泛焚香。舊章新格句,仍是分頂。屬予和皆難。總 收。」石桐曰:無一字不穩,無一字不圓。一把散沙,鑄成天衣無縫。舊章新格,均未能當。此等題格 似没處討好,一著粗心浮氣,便團弄不成。自國初諸公矜尚豪麗,流爲粗疏,古格不講久矣。故非作 之難,知之實難耳。

《奉謝少荀雪中贈梅夯伯必順手帶出「臘」字。兼惠蒲鞵言爲如君手製又是一把散沙。》:「澹泊孤山況, 起二句一字不著,盡得風流。須知不是没黄梅故實,作者有意爲如君渲染,故借用妻梅清況乎?寒梅氣味親。定説二句是 有意比托,便非詩人矣。但不即不離,是梅是人,正難執一。庭饒堆逕雪,好接。室有織蒲人。用典逼真庾子山,阮翁 祇賞吴蓮洋,尚是聲韵色相耳。他人有此意,横豎弄不上。且看他安放處,含玉山輝,懷珠川潤。滿灑花枝古,句亦瀟灑, 以承「織蒲人」。落筆用「瀟灑」字,然難得「花枝」二字,趁得恁般巧。古字卻是梅品高潔。疏慵二字寫蒲鞵,追魂取魄。履樣新。當極意寫裱蒲鞵新式,千載人便不能知。吾衹取其與水部、可久、仲初三君子合調耳。菲才時見待,雅貺重難 陳。稍入時格,以無意求工也。」石桐曰:工絶矣,雅絶矣。字疑龍負,韵是鳳銜,徒令人愛其精緻,卻無從 得其匠心,然吾獨得之。作意起興,難在下手。平端不得,順遞不得,又渾舉不得。形超象外,意在筆 先,使讀者眼花繚亂,捉拿不住,全在起手二句。得此二句,以下迎刃解矣。較前篇更屬作者得意手 筆,未知少荀能悦否?判此詩時,張生請業,喜不自禁,使讀而爲之詮解焉。張生忻然。然此等體格, 初學尚無問津處,吾之語張生,亦猶將軍飲酒,暫須秀才奉陪耳。呵呵。

《奉和家兄雪中憶兩弟,忽接鄰友王生見惠三札,一懷子喬九仙山中,一懷叔白在縣失良友紫𨑓 同誰遊矚,一賀石桐精舍林巒意,各報一詩,同用寒字題甚繁,繁處極難收拾,然能者正於難處見手法。〇須 認取此等題,與古吻合,與時楚越。》:「雪里思緒季,主,本意。推窗畫意闌。帶第三札,開下二句,完「雪」字。竹封 近根厚,松冒遠枝寒。故友曾同賞,接法妙。名山衹獨看。賢鄰能解識,和曲肯辭難。二語妙在不貫,不貫, 尤妙。」石桐曰:看他極整的個題目,剪裁的七零八落。看他極散的個題目,稱平得來,枝枝相對,葉葉 相當。其間繁簡處,即是天工。

評弟子喬詩摘録

《焦尾集·寄宋升聲爲曲城學博》:石桐曰:「陳卧子復社諸子以大樽爲領袖,故特借喻。因見諸儒講學,因謂空言誤國。不知學固須講,行亦要敦,非廢講也。矯弊之偏,又生一病矣。但天心、性命等 秘,實實不可常提。姑就眼前道理,切究而實踐之,豈不勝究空聚訟哉?子喬諸篇或無不少激,而立 言自懇至。」叔白云:「子喬不信程、周之學,有句云:『只因未到尼山貫,不信窗前草不除。』凡集中駡 假道學之篇,皆此意也。陳伯年法由翰林歸養,其詩有云:『霄漢有人扶日月,江山由我老松筠。』蓋 已將仕宦富貴看得雪淡。又云:『獨有一般心愧處,孔顏學問未聞津。』前人謙沖乃爾,子喬勉之。」

子喬自云:「自明季以來,苟有才學人率以攻擊程、朱爲能,憲喬心甚不取,即相知如東皋先生, 亦不能以此相袒附也。所惡乎假道學者,趙秋谷所謂『巧飾步趨,深没城府。貌柔而行乖,心煩而言 置。陽倚程、朱爲祖,而陰奉張、孔爲宗』,如此之類是也。此程、朱之罪人,其有害世道甚大,故每於 詩中及之。若程、朱剛健光明,正此輩對症之藥,豈可毁哉?憲喬作《心書》,多以朱子之言判斷古今 人物,可知非離叛矣。石桐、叔白之言恐矯枉之偏,爲後來學術之憂,論極正大深厚。而憲喬本意不 可不白,亦恐後生誤看故也。」

《過嶺集》批答詩話

《登桂林獨秀山》詩好極,好極。不必有心比托,而自言中有物。應用絹或好些紙書寄李五星等, 以壯其氣,以堅其守。作者自言不是杜,不是《選》。余曰:員真老韓,不在皮貌擬橅也。與《瑯琊臺》詩體不同,而興則同。〇《哀彭公》詩似齊梁體,豈敢有心仿擬乎?要之齊梁體,王、趙實未解明。余 與胡大千講究再四,亦未得。的據此詩,想亦未必有心仿其體而神致頗似。至詩詞,則意樸詞華者 也。〇前書帶詩片甚多,閒雲先生俱張之壁上,意欲觀玩其墨妙也。匆匆不及細評,獨《砅石村話》一 則、詩一首,令人三覆不能置。

附記:董曲江物故,雖其詩不足存,而人實可取。詩得其人吟,如承吉好詩,比樂天深。果然, 果然。

日色半窗帖弟子喬注

我連日爲瑺藩作畫,衙内清寧,無些子事。傅師上學狠好,桂齡昨日課文,謄寫竟是一字不差,文, 并有書卷氣。收心之效如此,抑可不嚴哉?課題《君子周急不繼富》,桂齡中二偶大有文調。回憶在 潞安時,乃翁黯然,憮然。作此題,文有「徒多般耳」,笑柄㲩㲩人口,其事才如昨日。人事桑滄,凋零轉 變,不堪回首也。讀至此,不覺涕淚滿懷也。又今日過午,畫。朔風驟起,畫。日色半窗,畫。絶似故鄉城居 時,東書房午飯後,此惟瓚同之知之,使吾五兄在,當得同感,今三人三地,能無惕然耶?聽崔梅人姓名。賣蕎面餅屬。 聲。寒天暮景,如在眼前。絶妙一首感舊詩,令我心痛。因思富貴功名,真是。雖曰有命,可以力致,似此等 者,萬金百鎰可買得回哉?真是,真是。即使當時伴侶及今俱在,已不堪追想。所謂當得同感。而僅存者,所謂能無惘然。乃我與若及詒瓚三人而已,可勝浩歎。慘慘傷懷。故我論人生在世,真是夢幻,生而清者, 場春夢;生而濁者,醉生夢死。修短不必預度,是。是非亦勿甚拘。此莊子養生訣,亦誠有味言之。且使得一日, 樂一日,無自憂屈,是。便不負此生。是。人生不可必得之數,是。豈惟高爵厚禄,是。便爲聖爲賢,孟 子且曰有命,何爲自苦哉?呵呵。較《莊子》説得尤覺深痛可念。是一篇好尺牘,惜陳眉公、周櫟園未及收去。此我在 梧郡,四哥自岑寄到家字,中多感語,餘人不能解者,可帶回吾鄉,與吾瓚侄覽之。以此中味,侄曾共之也。外此,曾共我城居 東齋者,可出示之,餘勿示也。子喬跋此劄,寄瓚侄。

北歸日記摘録

李松圃者,名秉禮,字松圃,口部員外郎,浙人。以商捐貲爲官,告養不仕,隨父李丹成爲鹺商廣 西,西省之總商也。好爲詩寫字。袁子才遊兩粤,至桂林,粤中人無貴賤,景若北斗。偶讌松圃家,時 子喬奉撫藩命,陪伴袁子才,同席,因識松圃。袁公既以詩取子喬,桂林人望若登仙,遂益重子喬。而 松圃尤心折子喬五言詩,出其詩本求閲。子喬攜歸岑署,委予判之。予以其思尚清,爲選二十首,改 而贊之。松圃與其黨皆驚服,後遂以詩相往來。今年夏,子喬赴省,松圃又因子喬贈予文具四事,故 到桂林先往拜也。

訪李松圃,其居宏敞壯麗,房廊甚少,家人傳宣,賓客出入,如官府。及松圃接見,循循謹厚人也。坐有楊姓,字石墟者,松圃師也,亦謹樸。既至,坐論詩律,遂及燈上。留便飯,又談許久,漏下二鼓乃 辭去。

松圃循謹寡言,似學者氣象。有言云「前者近稿一本,六哥攜去,面誨云:『略遜舊本。」及發回, 圈點甚濃,或外之耶?余有疑心」云云。觀此語,可謂察言觀色,誠心爲己者矣。

松圃爲粤西巨賈,凡省中官員賓客皆資之,左右貢譽者多。即今日造訪時,坐有陸生者,諂佞尤 甚。即松圃謙謙善下,恐不免爲左右人所誤耳。

松圃又來拜,約午讌,即同閑雲偕松圃往。

松圃張讌,招同爲詩者,原任興安許、州别駕朱、布衣朱小岑,並其師楊石墟及余、閑雲暨主人,凡 七座。飲前,各出舊作相質。許才跌宕,朱性倜儻,小岑學博而縝静,石墟養純而樸誠。其詩攜歸,即 封寄子喬。余彙録道中詩示松圃。

坐客喧喧,推尊石桐先生爲掌教佛祖,獨松圃嘿嘿,不作一浮譽言。然衆人何由知石桐?知松圃 之傾倒久矣。讚美於後而不浮譽於前,松圃所以佳也。衆口之喧喧,蓋尚雜詼嘲遊戲耳。

松圃長於歌曲,以松圃之誠慤,欲得其謬誤而正之。乃松圃自負其歌本無憾,尋常不欲出諸口以 示人,余疑松圃或神明於此道者。及與其友朱小岑談歌法,則實未知所以歌者。惜哉,松圃當面錯過 矣。凡天下事,自信無憾者往往失之。

小岑,名依真,桂林世家也,篤古嗜學,而不好作時文,遂絶意進取,平生未嘗一入試場。袁子才遊兩粤,品粤中士,獨以未識小岑爲憾。予耳其名,過桂林相訪。小岑贈予五言律詩二首,詩未能人格 也。請酬之。余笑曰:「予不能二首,請以一詩奉答高韵。」

諸人仰袁簡老如太山北斗,予每覽其詩文,頗蕪雜率易,不足驚喜。吾子喬亦未免以其譽己而許 之。松圃爲刻石,簡老遊棲霞洞詩也,張諸壁間。嗚呼!士負虚名,傾動小儒,阮翁而後又有袁子才。 〇子才贈少鶴詩,少鶴删改幾半,尚未免餘憾。其棲霞洞詩,視少鶴作何啻梧竹之與榛栗?而松圃爲 子才刻石,不知供奉少鶴詩,天下事往往如此。恨恨。子才歷遊天下名山大川,到處以才名打取贐 儀,窮無極欲,非真詩人本色也。〇子才所到處,大吏小官争以詩投,而子才因以攫利,壯夫不爲也。

日記詩話摘錄又詳按日記詩話者,庚戌四月,子喬南行後,十桐所記也。嘗自云:詩話自應有體例,此乃俗語,所以補家字所不及也。

自按:《送子喬再官粤西兼寄岑溪諸文士》詩云:詩大好,氣格全似劉太真,故取弁别後詩之首, 使子喬知此一行,乃我輩讀書行義本分事,勿得比擬彭澤,興懷退谷。

自按:《臘月二十四日攜兒輩遊村市寄子喬粤中》詩云:向年」一十四日,村市,偕子喬攜小兒輩 往觀買畫。今子喬在粤中歸順州,憶其地近安南,防制嚴密,應不若岑溪縣,可以逍遥閒散也。萬里 各天,不相聞問,爲此詩寄之,如見故鄉景色也。〇紹伯先生論詩太拘謹,詩中不許見「市」字。陸放 翁「好風時卷市聲來」之句,先生常以爲嫌。今余作《趁墟》詩,大干先生體例矣。且前人并無此題,而獨謂其義不背於陶公,以示廉夫。廉夫曰:「此集中射雕也。」呵呵。子喬曰:「廉夫識解,的是超絶萬仞,□□不具慧業,亦斷不能如此。」又曰:「此詩真陶,一結章法高妙。」

洛陽令單野甫過訪。野甫宦二十餘年,無宦氣,鄉黨出入,不乘車馬,敦樸過於少年時。好作詩, 詩亦未能入格。然嘗語單廉夫曰:「《二客吟》非止爲鄉邑後進程式,乃一代詩運所關也。」廉夫方食, 悚然吐哺曰:「不圖君能作如是語。」廉夫具語余如此。從野甫處借觀畢公沅所輯《吴會英才録》四 卷,卷内唯有方正澍子雲詩稍有入格句。餘子囂張,未改習氣。黄少尹景仁,字仲則,吾子喬稱之,詩 百四十餘篇,亦在編中,殊不合鄙意也。

翁潭溪好古碑石篆刻,所到力搜輯。其詩文皆欠静細,而目空海内,少所許可。桂未谷者,好名 博古士也,工八分書及諸家篆法,海内詞人有名望者,無不交。未谷與子喬善,攝掖縣學印,寄其小照 索題,不欲作詩,倩廉夫代作贊。贊曰:「禹碑宣鼓,复乎無憑。羲畫文言,硈解同確乎其有徵。桂君 老矣,將息其掇拾之勞,而進於道。不然,何氣肅而神凝也。」未谷得之大喜,然此實廉夫諷規之詞。 未谷袒事潭溪,凡搜尋石刻古跡,皆未谷逢迎其間。潭溪贈之詩,且題其舍曰「十二篆師舍」。故廉夫 惜其功力雜出,不求正學也。

姜竹樵詩思大好,子喬謂其學尊奉陸、王。今乃流人異端,可知金赂、姚江之非正學也。呵呵。

廉夫云:聞公復先生斥責其族弟名騰云云。騰初選官,與子喬相見,極口道公復之清廉高潔,并 立志不作俗吏,子喬頗許之。昨在濰,見其家嫁女,奢僭已甚,故知人不可以言取也。然公復醉夢中,尚能責其貪濫而絶之,即公復尚未可盡廢也。呵呵。

廉夫論聚星堂約,自是才人語。然世間摭拾家終以點染故實爲易,而清拈空舉爲難也。

雜記

曰:宣聖忘食忘憂、浮雲富貴、不知老至諸心況,道充於中,俯仰無憾,亦如道家所云「有個明珠 走上來」、「兩輪日月往來飛」等樂趣也。下此賢人達士,無不有其趣,即無不有其樂。等降而至工賈 漁樵,亦各有其所執藝,而志乃存焉。志之所在,即趣之所生,樂之所出。今有人百工諸技無一可居, 内視自然空空。於是其趣不自生而生於人,其樂不自出而聽於世矣。

曰:斲輪之工,弄丸之技,未嘗足以名世而傳後也。終身恃之,顧盼且自豪焉。學者讀書勵志, 將期爲千載人,乃蹙蹙者日有群小之愠,豈果愠予哉?不見其愠,斯無愠耳。有以自樂,斯能不見耳。

曰:志有定向,趣有專生也。不然,我既無所自主,則隨無以自安。

曰:不明理勢,則希冀徼倖之心生。

曰:宋儒理欠體會,作詩不能人古。

曰:唐人作詩功夫,正是格物致知之學,其識力、氣節即裕於此。故每以終身詣之,卓然自負也。

曰:吾弟叔白,好以朱子格物説看詩文,樸實挨去。予與子喬詩成,以叔白判定,挨得破即棄去。

曰:詩文、書畫雖屬技藝之流,亦可以見人品高下。王覺斯《與戴犖書》云:「畫寂寂,無餘情。 如倪雲林一流,雖略有淡致,不免枯乾虺羸,病夫奄奄氣息,即謂之輕秀,薄弱甚矣。」覺斯此論,可定 其人品,不必更溯其平生也。

曰:文入妙來無過熟,惟曲亦然,功不間斷,效當無窮。腔之不真切者,以譜證之;字之不收放 者,以韵叶之;聲音之生澀不圓轉者,以笛程之。細心者,自能暗會。惟自有所得,乃真得也。

曰:須學詩之外,究覽史傳,熟讀經書,方能益其識而祛其陋。須知《主客圖》中皆是讀破萬卷書 人,非腹笥空空可以白話了事者也。

曰:凡俗情入詩,最爲妙解,唐人所以不可及也。然必情真而理確,人人俱有,人人寫不出, 方妙。

曰:余嘗愛洪昉思《長生殿》傳奇,其《聞鈐》一劇,尤入詩情。其首闕云:「只見陰雲散漫天將 , 暝。」其次闕云:「淅淅零零,一片悲聲心暗驚。遥聽隔山隔樹,戰合風雨,高響低鳴。」其結尾云:「望 不盡雨後尖山萬點青。」

曰:總無方是法,難得始爲詩。學詩之弊端正在得之易耳。陸放翁曰:「俗人猶愛未爲詩。」乃 就外邊説。大都求爲俗人所愛者,皆得之易者也。

曰:閬仙句「有格句堪夸」,乃作詩口訣。此可夸則無法者,不足言矣。然不曰法,而曰格者,法 是死的,格是活的。

曰:凡題中有姻戚瓜葛,惟起末一點即是俗手。必欲以全意注之,未有不人猥瑣者也。

曰:凡詩於諧處看其傲岸,朱子所以謂陶公是負性帶氣人也。

曰:句要直尋。六朝來好句之妙,即唐人一生苦心所在。

曰:歎老嗟卑是唐人習氣,即是唐人骨氣。故凡閒居漫興之作,須看其卓然自命處。

曰:唐人送行詩大概皆言路程風土,而張、賈門中,又各不同。或就極平常處説,平常處正是新 奇。或就極奇異處説,奇異處正是平實。此中是非雅俗,有毫釐千里之别。 曰:唐人詩於無可説處,得高人情度。

曰:擱句者相銜無跡,方妙。

曰:張、賈分處全在氣味、格律。張寬賈狠,張疏賈嚴,張淡賈幽,張平賈奇,非以物類色相也。 世無知者,但認「門前有橘花」是張派,「怪禽啼曠野」是賈派矣。須知「卻望并州是故鄉」,是賈非張。 「時見猩猩樹上啼」,是張非賈。

曰:凡作詩文,先須文從字順,上下一氣,字字相生,方耐人看。不然,雖有巧思,雖有才筆,終不 免爲苦窳之器也。

曰:烘托法不著跡,方妙。

曰:次韵、依韵實晚唐及宋人惡派,不足法也。

曰:唐人除覲省等题,其言父母處,稍即旁觀詠歎耳,不曾道著喪祭一事。此蓋有一段道理不可入詩,後人不查,往往弄醜。

曰:求知己,中晚唐人一生心血所注,而所謂知己,實不泛泛。「祇求當路知」與「時人猶愛未爲 詩」是一意,「不信吾無萬古名」與「所得非衆有,衆人那得知」是一意,不可不知。

曰:詩文不嫌寂淡,惟寂惟淡,乃合古格。

曰:潛庵學術仍是金赂、姚江一派,於朱子不敢顯背,而心是良知之説。然考其生平行事, 一以 躬行實踐爲主,故余心許其爲真儒也。若夫冒儒者之名,天心、性命不離口中,掇拾經義,窮極細小, 而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君臣之間不能無慚德,寢食、裘馬、色慾之愛不能無溺情,又居官唯唯諾諾, 與時委蛇,不能有所匡正建白者,余真斷爲小人耳,何得以儒稱?故爲儒者,但務爲實行,其與朱、陸 異同,姑不必辨。我輩奉《朱子語類》、《或問》、《文集》作時文,久已扶侍這家,且當求所□其言者。有 一種狂妄後生,乍得見部新書,便思數黄道黑,苟且拾前人唾餘,其實立心不曾有一毫實踐之志,多見 , 其不知量耳。

曰:陳卧子文:「是故惟賢人有鄰,而庸人不可謂有鄰。何則,彼固無德也。夫鄙朴庸劣之人其 等夷何啻千萬輩,而人未嘗稱之,曰:『是紜紜者,誰氏之鄰也?』故離居既無相慕之情,而群處亦無 可畏之勢。又惟君子不孤,而小人每自謂孤立。何則?彼誠無德也。夫聰明才辨之士可引重者,豈 無一二輩,而彼皆謝而去之,曰:「我踽踽者,無黨之風也。』故平居每與善類爲仇,而當事亦無一人之 助。是以風聲樹立,則同類相求。我方以爲獨行,而人且目爲朋黨。鋒穎深則同流合污,舉世皆泛愛之人,而父兄無可信之理。」懷民按:卧子理路,直是欠通。非不通也,通其所通,而非吾之所謂通也。 然每見理路極通者,多庸駑不堪,而卧子致命危流,大節昭彰,此何説也?在卧子以爲宋儒所誤,此謬 論也,亦祇争有氣骨,無氣骨耳。彼庸駑不堪之人,天固早不與之筋骨,一被風便倒,所讀書皆以濟其貪頑薾沓之胸,何足興(論敦行勵節耶?少鶴云:卧子文、石桐語如芒硝大黄,非不極其迅厲,然以醫眼前食頑薾沓之 習,卻是對症,勝用參苓蓍附也。

曰:族子詒經,字五星,邑副貢字夢錫之子。幼以病廢學。父没,病良已,摧折復學。雅不喜爲 制義,聞懷民兄弟選《主客圖》詩,求得,讀而好之。與同邑王生寧㷆字熙甫訂交,以氣節相勖。詒經 家苦貧,與弟共有田三十畝。叔某,飲博無賴,家産盡蕩,嘗借官粟三十斛。或謂詒經宜白於官,不 則,代償矣。不聽,後官果拘詒經,詒經不辯,賣其田償所負。既叔死,無以葬,詒經葬之,於是家益 困。富室鄧氏憐其貧,周以粟,力卻之,而使其弟行賈,自乃就王生讀書,吟嘯不輟,詩歌動一邑。懷 民奇之,招與遊,且勸其繼父業,圖進取。詒經不能從,懷民乃爲《答城中二詩客》以諷之,其一則王生 熙甫也。懷民按:隱士惟巢、許、隨、光不明其義,其他雖丈人、沮、溺,皆不已逃世。故陶公爲隱逸之 宗,而朱子知其欲有爲而不能;孟浩然高隠鹿門,猶曰:「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少年粗知好古, 便思塵土冠冕,馳情雜學,坐□□取,及垂老無成,懷其用而不得試,良足浩歎。故懷民於二子,深許 其篤志,而常惜其自廢。

曰:余在省,七月二十四日,堯谷以菱浦至,汗流匝背,蓋徒步來訪也。遂縱談。菱浦所見書甚富,其是非亦有見,非妄語者。〇菱浦談,往往與我輩意相合,亦奇。少鶴云:「所以難得,所以可取,所以可 惜。」〇八月初六日,菱浦訪我寓,望叔白也。適子喬家報至,拆而觀之,中有《與趙志南書》,書中波及 菱浦。菱浦大笑曰:「子喬兄恐左右貢諛人誘我,故不致此書。吾恐諛我之人,皆毁我之人也。署中 皆憾我與衆異趨,故宜謗至子喬也。」〇余語子和云「:今世之有菱浦,須節取之。正如女子吟詩,有 一分好處,便説他五分,那女子早占了 一半。」遂大笑。

論袁子才詩

袁子才,名枚,號簡齋,浙人。年十九人粤撫金公幕,作《銅鼓賦》。金公奇其才,薦宏詞,召試不 中。後成進士,人詞館。罷出,知江寧縣。再遷,以病去官,即移家江寧。買地起樓臺,廣蓄聲伎,塒 花種竹,號曰隨園。是時,子才年甫三十餘,嘗自題一聯云:「不作公卿,非無命分惟緣懶;難成仙 佛,爲愛詩文又戀花。」所著有《隨園詩文集》若干卷,名馳海内幾四十餘年。癸卯秋,子才年六十九, 南遊兩粤。至桂林,桂林官吏仰子才名,如泰山北斗。時吾子喬在省,大吏聞子喬業詩,使陪侍子才。 子才見子喬詩,大驚嘆,謂兩粤一人耳。子才上撫軍詩,撫不敢和,求子喬代酬,於是省内傳寫袁、李 唱和詩,爲之紙貴。子才留桂林十餘日,除上撫軍未嘗作,其讌會酒食之盛且繁,子喬幾不能堪。子 才自製行舟,美可以鑒,伴行以年少麗人。飲食檢擇精鑿,凡作筵,主人得其下一箸爲榮。省中官僚無大小及埠商,皆有饋遺。予初聞子才能驚子喬詩,謂盛名不虚。後子才游歷江山,所至,投謁大吏, 以名獵取財賄,衣冠飲食,窮奢極靡,耄而好色。其於詩文賞鑒,矜才傲物,都乏静氣,非真正讀書人 本色,心竊疑之。及讀其文集,蓋少年時才華自喜者也。後又寄來贈子喬詩及游桂林近稿一本,言益 蕪雜。洎歸舟中,與閑雲表兄論及子才,適行篋中帶來子才詩册,因就閑爲之評注,而叙其人於左。 子才前輩作者,非淺學所可議,然是非自有公論,不可使虚名貽誤後生,並知名山静業,不在風塵擾攘中也。乙巳冬暮,李懷民筆。

吾鄉漁洋先生以詩馳名海内,特興風韵一派。然其流弊,遂成塗飾柔腻,故身後聲名日減。南人 沈確士力矯漁洋氣習,今袁子才亦痛詆漁洋,所惡於漁洋者,爲其塗飾柔膩也。若子才之詩,品格未 必高於漁洋,而粗鄙村率不值漁洋一笑云。

漁洋好名,多爲人延譽,遇寒賤士汲引推獎,不遺餘力,故南北人奉之若神明。然其延譽也,必於 謁者著述,擇其佳妙,逢人説項。是以俗士苟有吟哦,經漁洋點定,不失雅潔。今子才所至,拜往酬 應,忙擾已極。士有聞名投呈詩稿者,率不暇細檢,使其麗人隨意濫加圈點,以悦作者。漁洋則不然, 其在揚州及官京師,岸頭堆積朋友詩集如山,手披口誦,日不暇給。蓋非獨好名,實心此道者也。

子才詩體,似袁宏道兄弟一派。

子才獨深契子喬詩,閲子喬詩,不令麗人妄圈,子喬亦以此德之。子才贈子喬詩,子喬爲删節改 易以傳,又集平日詩卷使選定。子喬非以名重人者,感其知耳。但真知可感,貌知何足貴。吾不知子才果能識子喬否?獨觀其詩,非所以知子喬者也。惜哉!

子才與蔣太史心餘交善。余曾見蔣詩,明達簡勁,非時流泛泛。後見蔣君全集,頗不佳,然猶非 子才近稿可比。

詩貴興象、聲韵、色澤,故與文不同。宋初,傖夫譏杜工部爲「村夫子」,不知杜詩正善體會六字 者。白樂天詩八十老嫗亦解,要其風韵、情味,千古無兩,非可學而能。袁子才詩蓋學杜、白詩,而去 其長者也。

唐人自選詩,余最惡《才調集》。當是子才擅奉宗承,而粗鄙直率,又為《才調集》之罪人也。 或謂老杜夔州以後詩頹唐不及從前。大概文人暮年名已成,而學不加進,心力耗,而手腕益拙, 往往出之率易,不及當年。子才此卷亦老杜夔州什也,或其早歲猶不至是,尋待覓行刻本觀之。臘後四日,十桐主人識于湘南舟次。

子才詩

《余小住(整理者按:李懷民將此三字圈去,旁加小字「行次全州卻寄」。後之圈改皆李氏所爲。)桂林與(整理者按: 「與」字圈去。)馬嵰山、浦柳愚兩山長,(整理者按:「兩山長」三字圈去。)山長布衣,成何官衔,古人未之有也,不如全去 官衔爲妥。李松圃郎中(整理者按:「郎中」二字圈去。)、朱心池明府(整理者按:「明府」二字圈去。)、朱小岑布衣,文燕甚歡,臨行,五人買舟相送,依依不捨,余爲愴然,到全州賦詩卻寄(整理者按:「布衣」以下皆圈去。)簡 齋古文集數十卷,何獨不能製一詩題耶?》:(天頭有批語云:詩所難詳,序補之。序所未及,詩道之。詩所以有序也。似此 惟恐不盡,則詩可以不作矣。如此删節,正無用多費筆墨。)「重到灕江印雪鴻,這等爛套氣。不圖風雅遇諸公。這等 容易。三生自有因緣在,何其爛套。十日何曾酒盞空。争搨古碑投我好,此句尚的當。分抄詩本問誰工。 此句卻混。關心打槳開船際,尚有青琴聽未終。自注:「小岑袖詩到船中送行。」何不聽終了去。這等忙,只是官場 幕賓書簡活套中語,可以云詩乎?:「苔岑未免惜分攜,久住黄鶯尚欲啼。黄鶯比阿誰?舟子鳴鉦催客散,色象 太欠雅。暮雲含雨壓篷低。青山耐久情原在,白髮重逢事怕提。《玉嬌梨》、《平山冷燕》惡道不至於此。知否 凡言知否者,必有可以不知之故。若故人相思,似不用。衰翁行半月,夢魂還繞桂林西。疑總是無聊賴,湊結往往 如此。」

《重入(整理者按:「入」字圈去,旁改爲「至」。)桂林城作(整理者按:「城作」二字圈去。)》:「我年二十一,曾做 桂林遊。今年六十九,重看桂林秋。白樂天、元微之出手輕便,卻不是如此村率,故有目者能别。桂林城中誰我 識,句法可哂。雖無古人有水石。看得故人太不足重。水石無情我有情,又抹倒水石。一丘一壑皆前生。與 上句意如何聯貫?不學習鑿齒,以下更是意竭强湊。重到襄陽悲不止。不學武夷君,逢人開口呼曾孫。只 學藍采和,踏踏流年自作歌。更學薊子訓,千年銅狄手摩挲。黄粱一夢誰能再,我竟來尋夢還在。凡經再遊地,便是重作黄粱夢,天下也無如此容易做的盧生。盛衰聚散,人生必有。即不能不成感,此千古詩人性情也,今把來 一筆抹倒。然則此詩所以作者,特記再來桂林一筆賬耳。怪不得全没興趣,總是强湊將來,殊覺多事。」

《獨秀峰》:「來龍去脈絶無有,遊覽登眺非看風水,管甚龍脈。突然一峰插南斗。桂林山形奇八九, □□□八寸口帽子。獨秀峰尤冠其首。三百六級登其巔,一城烟火來眼前。如此高峻,止不過看見一城烟火, 非作者胸襟小,即説壞名山矣。山尚且直如弦,獨立,亦不必定是直如弦。人生孤何傷焉。誰説有傷來?結句 只是貼題面,俗切伎倆。」(天頭批云:本無登眺高興,宜其生粗雜湊。)

《十月八日(整理者按:四字圈去。)詩中未及時令。同陸君景文、汪壻履清(整理者按:「同」至「清」諸字圈去。) 詩中未别出二君,亦未言壻。及府署(整理者按:「及府署」三字圈去。)諸君子游棲霞七星(整理者按:「七星」二字圈 去。)洞,方知五十年前夏日阻水,遊未盡其奇,詩未殫其〔妙補〕作一章(整理者按:「方知」以下諸字圈去。)稟 先生:此是做詩題,不便説閒話。若詩中感慨五十年前事,便不妨提明矣。□仍須簡練,有如此詩題乎?宋人詩題,雖好繁 衍,要自有其體段,斷不如此信手剌剌。孰謂簡齋學古文辭,吾不信也。》:「山外看青山,如把人皮相。人洞看青 山,如抉人五臟。漁洋:忍俊不禁,固是詩人一醜。然遂如此粗草村率,則毋乃相矯之甚乎。桂林諸洞皆㟏岈,就 中奇絶稱棲霞。窳隆三里相綿延,七字湊攏來,細推總不融貫。以雲作地石作天,萬怪惶惑藏其間。晉文 請隊從此入,太欠雅祥。如此爲用古不化。良夫執火誰争先。湊先字韵。道人持褊杆,賈勇作前導。順手扯來 便寫,脱不卻俗惡派,老韓五十或字流毒, 一至於此。指示浄瓶柳,群峰來作鬧。指示金鯉魚,龍門如欲跳。忽 然老衲曬袈裟,忽然漁翁掛箬帽。仙人床次竟忘歸,石柱擎空吹不倒。三里路,石天變相,數來卻甚寥寥。 古人以少見多,此乃以多成少。謂之才子,吾不信也。紂絶陰天既可疑,吾公壑谷尤堪笑。其它狮馳蛇鳥百千 餘,總不免掛漏,何如不數之高。二像形誰所造。(天頭批語云:信手心口,一段蓮花落耳。以之擬李白、任昉、盧仝、馬異,恐古人不受業。乃桂林人震乎其名,爲之刻石洞中,流傳千載,所以愛敬子才也,子才危矣哉。)我道諸名皆强呼,筆 墨掃地。並非山靈有意相描模。何消説。萬物有單複,山川寧獨無。此是石婆石丈之心腹腎腸耳,既要 説老實話,則要石婆、石丈諸名何可再舉,且亦安得複有心、腹、腎?心、腹等字義蓋將使照應起處,一發可笑如此,章法陋矣。 我故云子才不曾學古文。遊人搜剔作巧屠。(天頭批語云:子才豈不知詩人不可作老實話,卻如此□獃者,實生一波瀾 不得,只得硬拗□□,所以出醜。)奇章雅愛那能輦,王宰善畫或可圖。二句直接「誰所造」,尚覺不甚隔氣。但恐一 燈吹滅薪不繼,從此我輩幽宫永閉胡爲乎。便燈滅何至永閉,此意可用,而筆不能趣也。意竭,故押韵湊窘。納手 捫心方自怖,隠隠東方一白露。雖然報曉少雞鳴,漸有微光開覺路。二語不貫,如云:「雖然報曉少雞鳴,漸 有微光似初曙。」洞中久行目盡昏,燈滅乎?侁侁争往明處奔。不成詩人欵樣。誰知返射斜陽影,還是懸崖不 是門。前未曾説門,此何下注。」

《遊風洞(整理者按:此處旁補「出」字。)登高(整理者按:「高」字圈去,批云「某處」。)望仙鶴明月諸峰題須如此 改。不然,似洞中登望矣。〇或云:「洞中豈登望之所?似可無疑。」答云:「奇境何定之有,不云棲霞洞三里綿亘乎。」》: 「泱泱天大風,表東海,改「天」字便不是,且句亦欠解。誰知生此洞。古劍劈山開,千年不合縫。我身傴僂 入,風迎更風送。纖。折腰非爲米,縮脰豈爲凍。只用「折腰」、「縮脰」字法耳。連贅「爲米」、「爲凍」,此所謂客氣, 所謂用古不化。偶作謦咳聲,一時答者衆。匉訇非叩鐘,弁鬱如裂甕。石乳掛纓絡,陰冰疑𧍝蝀。洞中瀑 流乎?游畢再登高,出洞如出夢。一筇偃又豎,兩目闌復縱。遠山亦獻媚,横陳怪石供。「媚」與「怪」不甚 符。仙鶴不可招,明月猶堪弄。點逗山名最俗,然不多排尚可。底事急謀歸,雲濕衣裳重。結二句,意不相屬,率而湊也。再一留何妨,抵死俗煞,何耶?」

《普陀寺嚴滄浪云:「五言絶難於七言絶句。」讀簡齋五絶,乃甚易也。》:「一寺藏山凹,松枝淡如許。古佛坐無言,流泉代作語。」

《南熏亭》:「翠竹清沙水數灣,亭臺參錯白雲間。不圖桂嶺蠶叢處,也有江南平遠山。那便不許桂 嶺有平遠山。」「相傳虞帝駐湘皋,一曲《南風》手自操。今日蒼梧烟月冷,松聲猶自學《簫韶》。最俗,最俗。 此等意調,斷不可留腕底。」

《重登撫署(整理者按:「撫署」二字圈去。)八桂堂有懷薦主德山公(整理者按:「有懷」以下圈去,旁改云「感 舊」。)題如此製,何等渾雅。》:「彭宣當日謁安昌,一見傾心在此堂。雖不免直率,尚平易無粗浮氣。親向燈前修 薦表,略粘詩味。幾回座上歎文章。以下出之率,便覺厭目。人天渺渺恩難報,如何這等輕易出手。函丈依依 事未忘。五十年來儂何必用此字。再到,兩行衰淚落荒莊。細推用此韵,極可笑。正是弄巧翻成拙,畫虎反類狗 也。」「遺民難訪地行仙,從末句得意,裝上兩句頭。幕府蓮花盡化烟。只有庭前丹桂榭,見公誇許見公憐。 可惜誇許便是憐,並無二義。」

《訪韋鐵髯缽園舊居》:「鐵髯居士,何不詳其里居?故尚書傅鼐之門下士也。(整理者按:「故尚」以下 圈去。)詩中未及傅公門下一條,似可不必贅。曉星學方書,尤精導養,年六十餘,髮不二色。以事謫戌(整理者 按:「戌」字圈去。)桂林,築居缽園,花竹清疏。當時大僚常詣其家,或延請療疾,敬禮備至。(整理者按: 「花竹」至「備至」諸字圈去。)又來了。丙辰歲,余在金中丞署中見之,疑是毛仙翁、黄野人一流。今年(整理者

按:「年」字圈去。)來與李松圃郎中仝訪其居,則已捨作佛寺,東廂供鐡髯小像,亦復遺失。因仿陸魯望 過丹陽張承吉故居故事,(整理者按:「東廂」至「故事」諸字圈去。)賦詩吊之。此等感古今人多有之,何止魯望事。」 (天頭批云:但是詩序,無不令人發噱。)「特訪丹陽處士家,幾間茅屋供楞伽。周顒舍宅貪用舍宅一事,耽誤許多 好詩。人何在,一兀化焚書事可嗟。自注:君秘書甚多,聞臨終時都付焚如。〇此自國初諸公已然矣。直掘實事,何取 乎詩興?大抵神仙多解蛻,解蜕本由丹成,簡老或不知仙術,誤謂肉體必可飛昇也,呵呵。非關勾漏少丹砂。五六不 對,宋人始開此格。然必有好句,始可破格。回思緑髮方瞳意,化鶴歸來尚有花。「花」字趁韵耳。」(天頭批云:此首 比卷首二律略少幕賓氣,然亦索然不成詞調。)

《德山中丞撫粤九年,事在雍正間。問之粤人,竟無知者。(整理者按:「九年」至「知者」諸字圈去,旁改云 「有惠政」。)惟南熏亭(整理者按:「南熏亭」三字圈去,旁批「某寺」。)僧恒遠猶能言其顛末,喜(整理者按:「其顛末 喜」四字圈去,旁改爲「感」。)贈此詩》:「天寳遺民少,誰能姚宋知。「知姚宋」,卻不可顛倒作「姚宋知」。不圖留老 衲,尚解説當時。白傅逢康叟,東陽遇婢師。最惱此等填實,所謂太省力也。一言重感舊,雙淚落如絲。此 詩尚似劣陋處少,卻又枯淡無趣,不見興象。」

(劉奕、李德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