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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12

定性齋詩話

定性齋詩話(高密三李詩話之二)提要

《定性齋詩話》一卷,據山東省博物館藏稿鈔本點校。撰者李憲翯(一七三九—一七八二),字叔 白,號蓮塘,山東高密人。懷民弟。諸生。有《定性齋詩集》。按憲翯論詩不如其兄其弟系統,然時亦 有見。如評宋詩高置梅堯臣、王安石,尤許梅詩,遥開晚清同光體詩人喜聖俞之風氣。評國初詩人十 餘家,多就一、二首論之,幾不成語,且多爲達官,涉政事,不類詩評。惟評其弟憲喬詩稍具體。《詩 話》一篇亦多談爲人處世之道,標榜其兄,發爲高論,幾如聖人。或以重「人」之故,而與詩曲通。此卷 篇幅不多,民國本亦有删節。

定性齋詩話 高密李憲暠撰

古今詩評

曰:六朝七言律,其體不純。

曰:隋王無功《北山》詩云:「舊知山裏絶氛埃,登高日暮心悠哉。子平一去何時返,仲叔長游遂 不來。幽蘭獨夜清琴曲,桂樹淩雲濁酒杯。槁項同枯木,丹心等死灰。」《少陵集》中諸古律蓋祖此也。

曰:韋蘇州《對殘燈》詩:「獨照碧窗久,欲隨寒燼滅。幽人將遽眠,解帶翻成結。」梁沈氏《滿願》 詩:「殘燈猶未滅,將盡更揚輝。惟餘一兩焰,猶得解羅衣。」韋詩實出於沈,韋詩不如沈,然見古人善 學處。沈詩寫得從容,韋詩寫得忙遽,各極殘燈情狀。

曰:尹氏《和宋之問》詩:「愁髮含霜白,衰顔寄酒紅。」杜詩:「髮短何須白,顔衰肯再紅。」陳后 山詩:「短髮愁催白,衰顔借酒紅。」陳不如杜,杜不如尹。 ,

曰:鍾記室《詩品》云:「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 宏斯三義,酌而用之,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心動,是詩之至也。若專用比 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若但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得此意者,其惟宛陵乎?宛陵之言曰:「發難顯之景於目前,留不盡之意於言外。」

曰:《詩品》云:「『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高樓,詎出經史?觀古作者,多非補假,皆 由直尋。」此皆閲歷有得之言。

曰:《詩品》云:「詞人作者,罔不愛好。」秋谷譏阮亭爲「愛好」,然則亦是今古通病耳。〇「朱貪 多,王愛好。」

曰:《詩品》云:「獨觀謂爲警策,衆睹終淪平鈍。」此所謂「俗人猶愛未爲詩」也。 曰:後世詩人曰祖屈原,實祖宋玉。「登山臨水送將歸」是悲之祖,「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是淫之 祖。周子謂後世之樂非淫則悲,玉其作俑乎?

曰:東川《送魏萬之京》詩三四云:「鴻雁不堪愁裏聽,雲山況是客中過。」言秋天行旅,每難爲懷 耳,而曰「不堪」、「況是」,便增如許跌宕。「鴻雁」、「雲山」,寫景色處,妙在不寫寫之。若説行旅之苦 如何便不是,又不是不苦,全妙在筆墨之外。又《送司勳盧員外》詩只第一句、第五句是送行,餘皆從 行後著筆,但言司勳爲天子所當思憶,早晚必當召回,而己之思念,並司勳身分,不需分外著筆。又 《宿瑩公禪房聞梵》詩起句「花宫僊梵遠微微」直出,次句「月隱高城鐘漏稀」似停頓,似襯宕,盛唐妙處 在此,此在中晚後不可得矣。三句「夜動霜林驚落葉」,言霜林落葉,已聞之而驚矣。四句「曉聞天籟 發清機」,兹復聞梵而動禪機也。五六句「蕭條已入寒空静,颯沓仍隨秋雨飛」,二句直寫梵音,不但繪 聲,並能繪空矣,極不容解説,然亦非不可解説也。「蕭條」、「颯沓」,言其聲之悲也。曰「入」、曰「隨」,言其聲所往也。曰「已入」、曰「仍隨」,言游颺空虚,不著一邊也。明明有聲,却下一静字,此是禪悟 也。「隨秋雨飛」固是言梵聲與雨聲合雜,然曰「隨」、「飛」,則有雨處、無雨處俱是梵音所到,即俱是禪 理所到。寫來有在坑滿坑,在谷滿谷光景。七八句「始覺浮生無住著,頓令心地欲皈依」,「皈」與「歸」 同,佛教依佛、法、僧謂之三歸,梵書作「皈依」。又《題盧五舊居》三四句:「窗前緑竹生空地,門外青 山似舊時。」竹生空地,則人迹絶少可知。山似舊時,其餘可想,又不獨於人亡也。少時喜温飛卿「一 院落花無客醉,五更殘月有鶯啼」,對此,乃覺淺薄不足道。

曰:駱賓王《易水送别》詩。賓王依徐,切齒報仇則天,其所送客,可想而知。直序往事,但用人 去、水寒,而以兩虚字點逗。滿腔憤懣之意,與握手激厲之情,俱流言外,然又非有意如此,此所以爲 唐詩也。

曰:陳子昂因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駢麗穠縟,子昂横制頹波,始歸雅正,李、杜以下咸推宗 之。作《感遇詩》三十八首,以「感遇」名篇,感不遇也,感所遇也。雖事女主,能自遠於勢利之門,亦可 謂善保其身矣,沈、宋輩何足語此?

曰:李昉《禁林春直》詩第四句「八方無事詔書稀」,只以七字寫出宋初太平,此詩、此人、此世界, 俱不朽矣。與工部「許身愧比雙南金」之作,格局略同。然「落花游絲」、「嗚鳩乳燕」,淡淡寫來,却是 禁近風光。此作除「八方」句,乃直是村居遣興之作,絶無禁近風味,此所以不逮唐人處,即所以猶勝 後人也。使後人爲此,不知加如許做作,扮演出幞頭象笏模樣來也。

曰:晏殊《寓意》詩三四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前人謂「笙歌歸院落,烟火下 樓臺」乃看富貴人語,此二句乃真富貴語。是論未允。筆意近時,明末、國初多類此種。

曰:王荆公詩取得杜詩骨子,義山後一人而已。〇荆公詩直是狠。〇其《寄袁州曹伯玉使君》 詩:「濕濕嶺雲生竹菌,冥冥江雨熟楊梅。」東坡詩「江雲漠漠桂花濕,海雨翛翛荔子然」便遠遜此句, 宜東坡之嘆爲老狐精也。

曰:白傅、東坡,胸中俱著不下「錦繡才子」四字,故往往自寫形像,標示於人。

曰:放翁《書憤》詩:「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宋南渡後都杭州,時揚州爲兀术蹂 躏,故放翁欲雪夜渡瓜州,以逐金也。大散關在長安正西,放翁知夔時,爲王炎書策,嘗言欲取中原, 必當先取長安,故詩中云云。言自己有如此之志,而世不我用,故憤甚也。又《村居初夏》詩:「小蝶 穿花似蘭黄。」太白詩:「八月蝴蝶黄。」杜詩:「白鳥去邊明。」韓渥詩:「解衣惟見下裳紅。」同一妙。

曰:歐陽公五、七古全仿昌黎,有極似者。却是聖俞不必似,自有入妙處。看歐陽古詩縱横似勝 聖俞,惟公自知不如,不比韓、孟分路揚鑣。若律詩之不及,正自易見。東坡詩亦多學韓,却自呈面 孔。守道、逢原,較又加雄直矣。又《重讀徂徠集》詩,文人皆能看到後世之名,此篇所以佳處,只是將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稱」之意説的札實,非虚名之比,足令讀者憤發。李安溪以謂宋代第一篇古詩。

曰:韓持國《飲聖俞西軒》詩:「歡常以飲合,歡意則非外。今吾二三子,共此西軒會。主人吾儒 秀,言與二雅配。酒行倡大論,文字略瑣碎。上言評人物,要當本諸内。下言譏爲學,不以滿自概。唐之衆詩人,區别各異派。一經君子評,斂鑿棄秕稗。予曰吾聖俞,名足通後代。答我文如韓,尚有 六經在。況吾何所立,聞譽若抱蠆。聖俞善誘掖,斯語不無戒。意欲令吾曹,事業進以大。我雖頑無 能,聞此亦健快。呼觴滿自引,不畏坐客怪。歸來書短篇,聊以記所佩。」直叙一篇俗話,可想見聖俞 底裏。要學聖俞詩,須學聖俞此幅心胸話頭也。有此心胸,斷然有此話頭,假不得。是以詩人斷無不 説實話者。「答我」,聖俞答持國,我即持國也。持國譽聖俞文名不朽,聖俞答之曰:「總使我文如韓 昌黎,昌黎之上尚有六經,況吾不及昌黎耶?」一時朋友共醉,其樂可想。

曰:高季迪,有明一代詩人。如《送沈左司從汪參政分省陝西》詩:「四塞山河歸版籍,百年父老 見衣冠。」用句隸事巧切大方,雍容典重,如此作,實爲不愧。吾獨惑乎梅花之詠,何以繼和靖而聲滿 宇宙也?然其不避俗艷,想見真慤,猶是差勝後人一籌處。

曰:程嘉燧《因舍弟歸柬山中親知》詩:「城上雪聲游子屐,縣南風色酒人家。」上句即久客之意, 次句是舍弟行色。二句只用寫景,而客中送行之意宛然。余嘗見周櫟園家所藏孟陽畫一幅,漁洋題 曰:「孟陽詩往往有畫想,觀此乃如見其詩。」今味其詩,誠佳畫也。然其丰度娟秀,似吴遠渡、范會公 一輩人畫。余所見孟陽畫孤騫寒瘦,似又在詩上也。

曰:錢虞山召對文華殿,旋即革職。有句云:「吾道非與何至此,臣今老矣不如人。」按:此則其 怨懟於思陵者深矣。後來改節之志異於梅村,無亦有豫讓衆人國士之分乎?家蜨園有句:「舌尚存 乎休悵悒,吾將仕矣且從容。」不讓虞山此句也。

曰:古來論詩,七律爲最難,非其句長格板、氣體渾成之不易乎?有唐初盛諸公,皆直起直落,巧 妙無窮,如金在冶,流動充滿,不可思議。中晚以降,漸尚疎雋,俄轉新巧。此風氣之變遷,非人力所 能爲。然其妙處,四唐同歸。宋承唐餘,初染西崑,梅、蘇繼起,扶持大雅。然其絶不似唐人處,乃善 學唐人也。説景言情惟期達意,動有缺敗亦所不辭。此正如鍾記室謂謝宣城「意鋭才弱」,雖善自發 端,而末篇多躓。蓋天事所限,不可强也。自兹以降,去唐愈遠。趙松雪起而薄之,嫉時人之不法唐 也,所自爲詩,號爲唐律。有明人詩愈加恢闊,往往加意於聲韵格調,布置色澤之間,而外實中虚,賣 柑買櫝矣。余以瑕日揀閲明詩,擇其佳者箋釋數首,以見其氣體渾成,與唐無異。而就中意匠,則非 所謂鏡花水月,無迹可尋也。然人才間起,雖江河日下,終雖復古,而亦有斤斤自好,不爲時囿者。如 「僧歸黄葉林間寺,人唤斜陽渡口船」、「月如佳客過清夜,花似離人去隔春」、「未到故園都是客,忽聞 鄉語似還家」、「子姪漸親知老至,江山無故覺情生」等句,皆直攄胸臆,雖氣骨不逮古人,尚不爲衣冠 鼓板,假面登場也。

曰:漁洋詩除脂粉氣,便是臺閣氣;除臺閣氣,便是書籍氣。書籍氣,虞山所謂則也;臺閣氣, 虞山所謂典也;脂粉氣,虞山所謂遠也。脂粉氣,即兒女子語也。余謂張公之兒女情多,英雄氣少, 正可移贈國初諸君。須知一一丈夫氣不是羅幃兒女言,當不能無愧色矣。唐王右丞、李東川之藴藉, 純是佛理養到,後人乃以兒女子氣爲之。漁洋謂詩中當屏韓致堯,逐温飛卿,謂其多柔媚也。余按: 二子之好色,乃估客耳。比之優伶,敷粉塗朱,爲廉纖之步,假呢喃之聲,以取悦於人者,果孰恥乎?

評明末國初人詩

僧南潛,字月巖,浙江烏程人,俗姓名董説,本貢生。《宫人入道和唐人》詩。暠按:明靖難之變, 及國朝定鼎之初,大江以南,名士多隠於僧,却是胡突。夷齊之不仕周,乃人間第一義,與文、武、周、 孔同揆,不可與絶棄倫理者並論也。夷齊扣馬而諫,田横不見高祖,自刎而死,古人何等度量。若憤 時嫉俗,又復逃名求活,至於形諸語言,流爲譏訕,蓋亦甚不高明矣。《離騒》一書爲逐臣怨君之祖,或 以爲合《小雅》怨誹之義,不過借喻。要之,人臣有不忘舊君之禮。婦人雖有不忘前夫之情,豈第一等 人所願位置耶?此又相似而不同者。不仕之義,夷、齊是一等,沮、溺、荷簣是一等,巢父、許由、四皓、 張志和輩是一等,豫讓、王裒是一等。若靖難諸人,自方正學、景、鐵而外,非有豫讓國士之遇,王裒殺 父之讎也,則不直燕王之所爲,而不欲臣之耳。若能幾李密之巽於辭令,文山之從容就死,亦何至干 世主之怒,而遺後世之譏哉?且身爲夷、齊之能清而能死,方得訾武王而不食其粟。小儒孑孑之義, 妄自托附,逮災乖義,非無妄矣。

汪琬,字苕文,江南長洲人。順治乙末進士,户部主事。康熙己未鴻博,官翰林院編修。《賦得宫 人入道》詩。

王西樵,《故明景帝陵》詩,七律,第五句甚弱。

王阮亭,《故明景帝陵懷古》詩,七古,弔古詩,多鋪叙一篇本傳,古人似不爾爾。雜取古事,代替 面目,亦臃腫不靈。阮亭以子臧、季札責景帝,不全咎英宗,救西樵之偏也。

李天馥,字湘北,號容齋,合肥籍,河南永城人。大學士,謚文定。《明景帝廢陵》詩,阮亭作嫌堆 砌,此較疏爽,又嫌迫仄無寬裕之度。

吴梅村,《悲歌贈吴季子》詩,此詩直好,家石桐尤賞之。

吴兆騫,字漢槎,江南吴江人。順治丁酉解元,以科場事戍塞,赦歸,旋卒。《閏三月朔日將赴遼 左留别吴中諸故人》,此詩大不成説話。

葉方藹,字子吉,崑山人。探花,禮部尚書,謚文敏。《授職翰林學士感恩述懷》詩,七言律,雖極 用事,却質樸自見。文敏又有《新樂府》、《擬韓柳雅詩》。

張玉書,字素存,江南丹徒人。大學士,謚文貞。《寄李厚庵學士》詩,七律。注者云:「表其進蠟 , 丸,陳破耿逆之功。然蠟丸更得之友人也。時文貞未以理學名,故不之及。」暠按:注者於榕村大有 陽秋之意。暠嘗涉獵《榕村文集》,觀其所言,可謂通達。獨其阻常壽上疏一事,余兄及弟甚疑之。子 喬在都下,所聞物議尤多。

韓菼,字元少,江南長洲人。康熙癸丑狀元,官至禮部尚書,謚文懿。《贈江南巡撫湯潛庵先生》 詩,四言八章。湯名斌,河南人。翯按:潛庵撫蘇,不愧此詩矣。

張英,字敦復,江南桐城人。康熙甲辰翰林,大學士,謚文端。《擬古田家》三首,極意橅儲、王。

張廷玉,字衡臣,江南桐城人。康熙庚辰進士,大學士,謚文和。《雜興》三首。翯按:臣術敬慎, 爲長守富貴之道也。敬字是古人徹上下學問,文端父子學術如此。翯又按:未進不敢躁,既進不敢 驕,不與貪吏爲伍,此其所以長守貴與?

梁佩蘭,字芝五,廣東南海人。康熙戊辰進士,官翰林院庶吉士。《養馬行》長短句。注者云: 「前半真、文通韵,後半青、蒸通韵,莫作一韵看。」暠按:詩調一氣直下,無换韵之節奏。又有《日本刀 歌》、《次京口》五律、《秋夜宿陳元孝獨漉堂讀其先大司馬遺集感賦》詩、《鳳陽》詩、《蜀中》詩、《鄴中》 詩、《隋宫》詩、《自白下至檇李與諸子約游山陰》詩。

鄂爾泰,字毅庵,奉天人。康熙己卯舉人,大學士,謚文端。《贈方望溪》詩,七古。

姜宸英,字西溟,浙江慈谿人。康熙丁丑探花。《徐健庵編修筵上觀洗象》詩。流寇破京師,過象 房,群象哀鳴涙下,此日所存者,其一也。沈歸愚在京,見一老象。齒毛脱落。象奴云:「是萬曆時貢 物。」距姜作詩時八十餘年矣。

張梁,字大木,華亭人。康熙癸已進士。《彈琴》詩一首、《彈琴雜詩》二首。

王崇簡,字敬哉,宛平人。崇禎癸未進士,國朝官至禮部尚書。《新秋感興》三首,七律。

暠按:諸家之詩語語爽快,無嚼文咬字東塗西抹之態,當時遂爾壓倒一切。翯私論之,其高處飄 逸超忽,近太白、子昂氣概。其低處輕白直率,近盧仝、李乂口角。若以詩律繩之,去古尚遠。至其志 事所存,不過秀才從軍。放翁贊武乃文人高致,未敢以卓識實學許之也。

曰:兄石桐先生云:「文章到熟時,有此樂處。」石桐之平淡、子喬之警策,蓋同一熟也。

曰:石桐先生題子喬《載鶴游玉清宫圖》詩:「甚好,其氣度之從容寬綽,讀之使人鄙躁之氣都 盡。」穎叔讀《玉清宫圖》,極爲歎賞,以爲在前作《麻衣庵圖》之上,薪亭以爲當有臨本。夫《曹娥碑圖》 久不在案頭矣,而胸中有其汁漿,便爾揮灑如意。又作者胸中本自有玉清宫深松高殿一段清況。合 此二段因緣寫出,安得而不佳耶?

曰:子喬如許鶴詩前雖未見,早於「鶴興」二字中包之,亦早知其不如此之極情盡致不休也。鶴 詩中端以「秋横無盡碧」二語爲最,比婕妤、靈均、長江而繼之以己。雖石桐先生有别體之目,石桐亦 未是説不好。亦殊有孟子兩爾字之樂也。由堯舜至於湯禹。

曰:子喬《田家屋上壺》詩不甚工,然得「有敦瓜苦」之意,已自盎然紙上矣。宛陵詩甚工,子喬既 作此詩於途中,歸後求宛陵原詩,書一紙張之窗右。余再諷誦,始知古人不易及也。又子喬嘗書其, 《聽琴》詩,與昌黎、子瞻之作并録一處,亦自知其弗能及也。

曰:子喬《帳中末麗》詩卻似叔白體格,以其任筆直書,又有頭巾語也。然清獻在宋中葉,一時若 温公、介甫、穆伯長、歐陽、韓、范諸家,已啓程、朱嚆矢,猶似無難爲之者。阿兄最媿慴昌黎「一生肝膽 無由邪」之句,於尋常玩花狂醉之後,而凛然不易其操,信乎崛起之豪傑,嶺南人仰望亞於孔子,洵不 虚也。我因摭拾先儒唾餘,好侈論其所未及。邇來頹唐敗壞,追思所言,真令人羞死。汝自幼完璞未 玷,復能自進,於是勉到温公、介甫、清獻地位,亦在我而已。讀詩使余怦怦。

曰:子喬《登舟風雨驟至獨留蘭若題寄家兄》之篇題已可圈,詩那得不足存耶?姑無棄之。

曰:余擬和子喬《食橙》詩,忽以俗務敗興。前有擬作《岑溪銅鼓》七言古詩,亦不過五七語而止。 此雖外誘之牽,亦由内心之亂,古之人豈有此耶?大抵筆墨之事,多於清寂無事時入妙。若乃枚皋之 才,咄嗟即辦,雖戎馬倥傯之間,有筆不加點之樂。要之美外浮而非内充,坐來按之,畢竟意味短淺, 不獨典策高文爲然也。即如顛旭、狂素醉後大草,非不跌宕千古,以王氏家法律之,又有怒目低眉之 辨矣。醉後亂道,請質知言者。

詩話

《埤雅》:蜻蜓,尾端亭午則停,故名蝏,一作蜓。膠州李某詩:「得意直前追逝水,尋思且住學停 雲。」可謂善於用古矣。齊人土語,得登之類。《古今注》呼蠅爲羊是已。野人多呼蒼羊、青蠅。齊曰 緑豆蠅、蒼蠅。大者曰麻蒼羊,小曰蒼蠅。

雨言六則云:杜句:「風起春燈亂,江嗚夜雨懸。」北人不習舟,無從知其工也。小杜《詠雨》句 「分明欆欆羽林槍」,則隨地皆然耳。余兄嘗見畫雨中返照者,白雨條條,急注日旁,晴霞渥渥,輕罩山 頭。巧奪化工之妙,真與詩有同工也。〇庚寅八月,與子喬赴試稷下。雨中買舟,由㟙華橋詣試院。 曉色雨漠漠,打船篷,荷葉蘆葦咸有聲。子喬句:「樓臺波上曉,睥睨雨中遥。」乃其時也。〇東坡句:「黑雲如墨未遮山,白雨跳波亂入船。」寫六月急雨,如在目前。膠州李霞裳句:「方中二字欠理致。 日午風生暈,極北二字欠理致。雲濃雨蝕虹。」亦工。〇「煎罷龍團鼎未收,緑紋小簟石牀頭。晚來忽過 芭蕉雨,一片斜陽滿院秋。」紹伯先生詩,夢錫兄嘗口誦之,蓋見於蕪園壁間也。〇雨後苔色極可愛, 高士如倪雲林、武人如王彦章皆雅好之。余曾屬史生星若賦苔,而書雲林蘐苔事於亭壁。後見單子 山扇頭,史生自書其詩并雲林事云。〇六朝人謝朓《觀雨》詩句云:「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余有 《同子喬游惠泉寺遇雨》句云:「湖雲城裏起,山雨殿前飛。」皆寫雨狀之委蛇而從容者。是時雨暘時若, 六月晴曉,書古今雨事數條,以示東齋諸生。

曰:珠山王穎叔如辛置,曉過王幼藻之門,見其赤幟沖天,忿然念世之獲雋者,以區區無用之文, 而成名若此,樹杆於門,萬人瞻仰,掘地數尺,傷殘地脈,心怦怦爲之不平,且繼以惑也。及至辛置,見 宋步武兄弟之争也。步武以讀書識字之故,遠勝厥弟,然後歎讀書之有益於人,而國家之所以崇異之 者如此其重也。於幼藻乎何疑?兄石桐先生云:「是爲真文章。」

曰:宋步武與穎叔言:「所願就大洪讀書者,於學爲詩文,猶其後者。聽石桐先生議論高明,心 胸開闊,於爲人之道,甚覺增人志氣,所以心下勇猛,欣喜而不能自已耳。」此段話,穎叔述,弟亦爲之 感動。兹復舉以告吾兄弟者, 一則以獎勵步武之志,一則以慰吾兄坎壈不得志之餘。有此朋友知己 之樂,所宜慷慨起舞,而益有以自進而不懈也。自注:此段語,子喬可大書于壁,以示學者。兄石桐先生云:「閲 時方大醉,爲之揮淚。」

曰:石桐先生所論毛生,正是他對症之藥,亦我三人對症之藥也。毛生亦言於石桐先生,有師之 之意焉。師兄而不師我,其所見亦正難得矣。不見膠西開宋姓,名開。將軍嘱丹宋子丹也。師我勿師兄。

曰:兄石桐逕情直行,石桐先生云:「大病。」動多狼狽,石桐先生云:「大病。」至於自明其所以告論諸生 者,盡聖賢大義,以求諒於高臺之前,其亦拙矣。然諸生之聞其言者,果能感動若此。知兄於讀書時, 確見古聖賢之所爲,皆己之所欲爲而可爲者矣。兹復接子喬隨箴之篇,至于自呼其名,而箴戒之。孟 子稱兄弟無故爲三樂之一。此其樂,視古人又何如耶?石桐先生曰:「至文,至文。」

曰:我輩于高才人,切不可攻繫太過。如任子昇,正無招架處。張陽扶又知之而不肯,不肯自 屈。且我輩既與俗願爲徑庭矣,則所與者,狂狷耳。狂不必是越禮驚衆一輩人,點、開之見道,賜之無 加,何曾能到地頭耶?若於俗願,人則薄之以無所見,是我既有所見,□□合於中,無妨也。於略有所 見者,即進之,以先求合於禮法,則我之自處,不既聖人□設,俗願人反唇問我,奈何。

曰:石桐先生天資高明,所見超卓。儕輩中如張陽扶、宗魯恭之聰明,兄皆有以過之。知兄之聰 明者,毛允時、郭凝之也,宋海客只知得一半耳。然弟獨有以補兄之缺者,石桐先生云:「蔵規。」恐持之不 謹,便易入於賢智之過。此兄所以不敢讀陸、王之書,懼其爲所誘也。弟負性剛愎,二十年來,多失之 於自私用智,所以力鋤其猛厲之氣,接人處事,勉爲柔和。子喬負性愿厚,人多以其和易近人,相視爲 富貴中人,而不知其有聖賢之志,所以力避夫圓和之習,居心立論,勉爲剛梗。此吾與子喬所病者相 反,而各從其所短者而力矯之也。但弟於古聖賢道理,雖稍有所見,而不足以見諸行事。子喬於古聖賢之理,不逮於弟,故著爲議論,不能無蔽。弟之私志,願吾三人共講明而益進之。雖不敢望兩程子 之水乳相融,東坡、子由之學術無二,陸氏兄弟之大同小異,尚勿至於王荆公之兄弟,則弟之所自懼自戒、私祝私禱者耳。石桐先生云:「句句箴砭乃兄,看他立言混融處是何等謹慎,此所以爲古文也。」

曰:今世士大夫之弊,只是信道不篤。設起身去做,卻是(鄕)〔將〕一副心腸掛在胸中:吾何必 爲堯、舜、孔、孟,吾爲善人斯足矣。孟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非堯即桀,非舜即操、莽,更不 兩立。後世士大夫,讀書通古今,眼見得堯之下、桀之上有若干種人,舜之下、操、莽之上有若干種人。 其間大賢英雄、忠信之士、文學政事之材,未有能躋乎堯舜者。吾以堯、舜爲法,其必不能至乎堯、舜 也明矣,不亦迂愚乎?亦未有遽至於操、莽者。不爲堯、舜,何至於操、莽乎?不知古今大賢英雄,皆 以聖人爲志,特其所以學者,精粗不同,故成就亦異耳。如司馬遷之駁雜,猶知向往闕里,黜莊、老而 尊孔、孟,其志向可知矣。其不以聖人爲志,而終不至於操、莽者,大抵一稟乎天資之美,一遭乎時運 之亨,而不至於敗壞決裂者倖也,非所語於學問之塗也。孔子不得中人行而思狂狷者,正以狂狷有爲 聖人之志也。狂狷之所不如中行者,中行學聖人,便合乎聖人之度。狂狷學聖人,則不能盡合,而失 □□偏也。狂狷之所以異乎鄉愿者,狂狷不知己之不能終至於聖而甘心學之,鄉愿明見聖人之不可 學而能,而不肯誤用其心力也。故救鄉愿之習,須明聖人之道。孔子爲傳道而言,故取狂狷;孟子爲 學者立極,故法堯舜。學堯舜不成,終於狂狷;以狂狷爲學,入於異端矣。解鄉愿、狂狷。

曰:讀盡聖賢書,而家庭有慚德。雖高才絶學,不足稱也。交滿天下士,而同氣多愧心,即令聞廣譽,其足尚乎?

曰:青天白日的節義,自闇室屋漏中培來。旋乾坤的經綸,自臨深履薄中做出。〇開口説輕生, 臨大節決然規避。逢人稱知己,即深交究竟平常。

曰:坐密室如通衢,馭寸心如六馬。〇相成德業爲良友,有益身心是好書。

曰:名譽不聞,朋友之過。〇聞聲相慕。〇白首而新,傾蓋而故。

曰:不與達人言命,不與癡人説夢。二語包得一部《離騒》。

曰:俗語有至理,平日只粗心囫圇讀過。

曰:青天白日以應世,光風霽月以待人。

曰:聲音二字,《書經》似以五聲、八音别之,而《孟子》、《左傳》復有五音、七音之稱,是古人通用 也。但考《樂記》,變成方謂之音,謂變成歌曲也。《詩序》:「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説者遂自 謂:「雜比曰音,單出曰聲。」蓋對舉則有分别,而單用則其實相通也。至韵之一字,漢魏以前皆言音, 不言韵,至《晉書·律曆志》,始有「務在和韵」之語。《文心雕龍》曰:「同聲相應謂之韵。」晉以後,韵 書始出焉。今反切中,其上一字,所以定音也,下一字,所以正韵也。,今之公、岡、驕、基,及東、冬、江、 支,此韵也。平、上、去、入,此聲也。唇、齒、舌、喉,此音也。此世代相沿,稱謂之别,不可不知耳。

曰:余《淡字歌》云:「天立一,地横二。水連三點,火重四。二火得水讓有餘,以水馭火無偏意。 火在水上憂小狐,水在火上乃得濟。此是淡字真妙用,世人不知成薄味。」天立:一。地横二:二。水連三點:氵。火重四:灬。二火得水:炎。以水馭火:氵。火在水上:䷿。水在火上:䷾。

曰:沈約雖注意於四聲八病,然其《謝靈運傳論》云:「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 至。」四語亦言之有物矣。

曰:二陸《爲顧彦先贈婦》詩,《文選》注誤。兄石桐引《陟岵》之詩,及工部「鄜州月」詩以證之。

曰:韋蘇州「流雲吐華月」,本曹丕「華星出雲間」。

曰:古賦設爲問答,加東都主人、烏有先生,《雪賦》、《月賦》之托仲宣、相如,雖本屈、宋,亦原於 「君曰卜爾」、「文王曰咨」。《古詩》中之「腸中車輪轉」、「思君令人老」、「憂傷以終老」,魏武詩之用「呦 呦鹿鳴」、「青青子衿」,如《詩》中「王事靡鹽,不遑啓處」、「昔我往矣」、「今我來思」等句是也。蓋古人 詩以言志,其志所在,能歌詠出之,使聞者動心,此其所以妙也。若無所得於意旨之外,而斤斤於字句求工,燕泥、楓冷,妒才忌能,亦淺之乎視詩矣。此詩中用成語,及用前人詩句之妙也,而自以爲妙者又失之。二陸《爲顧彦先贈婦》,而詩中□□顧婦之辭,此本《皇華》遣使,《采薇》遣戍,而取其所欲言者,代之言 也。本君遣臣之詞,而爲臣奉使之語,方遣之使往,而言其將歸,時猶未行,而已念其勞苦,乃曰既返, 而莫知我輩□□。

劉奕、李德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