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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13
凝寒閣詩話
凝寒閣詩話(高密三李詩話之三)提要
《凝寒閣詩話》三卷,據山東省博物館藏稿鈔本點校。撰者李憲喬(一七五四—一七九六),字子 喬,號少鶴,山東高密人。懷民二弟。乾隆四十一年舉人,授廣西岑溪知縣,官至歸順知州。有《少鶴 詩鈔》。憲喬談詩,實較二位兄長爲開闊,如有專文辯淵明詩署甲子爲正,駁文中子論詩「寥闊」無當 等。《與衆家論詩》上自《三百篇》,下及本朝,亦頗有深入之見。如六朝以孔孟與釋、道二氏之不同揚 陶抑謝。於中晚唐尤重孟東野,於韓、白皆有深解,亦不廢義山、牧之,乃至於温飛卿、韓致堯,較其兄 懷民張、賈兩派之説大爲擴展。於宋詩則心折黄、陳,時以山谷詩一編自隨,「看蘇、黄用典處,每令人 心花都開」,趣味較二位兄長爲精細。論本朝詩家稍許施閏章,於漁洋及同時之袁枚、錢載等皆有微 辭,於袁、蔣、趙則稍許蔣,而不及趙。惟獨推許黄仲則,蓋兩人同好李太白也。故其往復賞析者雖亦 僅李秉禮、汪春田、單鉊等近友及五星、約言等子侄輩,終較懷民爲開放。一二李皆重詩人之志,憲喬指 實爲須有個「安身立命」處,非泛言修身,以朱竹垞爲反例,較二位X長之言讀書處世爲切詩。又頗論 同時沈德潛、紀昀、翁方綱等人詩學,皆致不滿。於袁枚則雖有前輩推獎之遇,而詩學亦不愜,至有 「子才駡我我不怪」之句。《與袁子才論詩教》録兩家書信數通,可窺子才晚年維護其性靈之説,因應 後生挑戰,辯才仍不見衰也。而憲喬之尊而有隔,與另一後生張問陶之敬而相悦,恰成一對照。
凝寒閣詩話 高密李憲 撰
與衆家論詩
曰:六義中之興,興者,兼情景而言也。此言前人所未發。强賦之景,强言之情,其中無興。
曰:「桃之夭夭,其葉蓁蓁。」景中有情在。「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情中有景在。
曰:《桑柔》之詩曰:「雖曰非予,既作爾歌。」可見當時爲不善之人,猶愛惜其名,故風詩足爲勸 懲,一入刺章,不啻名在丹書也。逮後泯泯棼棼之衆,殆有刺不勝刺,且刺之庸知恤乎?孟子曰: 「《詩》亡然後《春秋》作。」即後世國史亦猶是也。更有爲國史之所不屑誅者,吾未如之何也已。
曰:《十九首》,《三百篇》後詩之本源也。故教學者爲詩,必先熟此,然後可及他家。若舍《選》而 先唐,已爲半路出家,況自宋元以後入手乎?《文選》初無評點,近來何義門始有之,雖不盡是,尚有可 取。昨在鎮安,門人農大年請檢定之本,乃系孫月峰評,多取批時文習氣,極可厭可笑,而粤人多推尚 之,以此於詩道益遠矣。
曰:與諸子論《十九首》,穎叔不喜陸機擬作,有理。穎叔又言:河梁詩中「安知非日月,弦望自 有時」二句,寬爲期望,正絶望之詞,其意極悲愴,極得之。
曰:璋録《十九首》完,因問:「陸士衡及唐人擬作,總不足十九之數,何也?」曰:《十九首》本非 定目,《詩品》言士衡擬十四首,外此尚有四十五首,是五十九首矣。可知當時古詩本多,昭明僅選十 九耳。看《選》中才載士衡十二首,而《蘭若生朝陽》一首,又非《十九首》中所有,亦可證也。
曰:世以陶、謝並稱,予則謂謝不及陶甚遠,誠見其中無甚底藴,即彼所托亦不過於佛氏、莊老而 止耳。故其言如「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又「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遠」、「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 推」,又「情用賞爲美,事昧竟誰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等語,皆黄老之支緒也。而其徑尤擾 擾,以浮動之跡,求澄空之得,難矣。故平生以慧業自負,而遠師鄙其心雜,有以也。以觀陶淵明胸 次,朗然空明。又其所述,皆屬静寓孤詣。再斯人生虚談浮文之世,而卓識定力,有非二氏所能汩者, 所謂「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一形擬有制,素襟不可易」、「貞剛自有 質,白石乃非堅」、「紆轡誠可學,遠己詎非迷」、「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前塗當幾許,未知止泊 處」、「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諸作,夫豈二謝家當所有?
曰:龜山先生云:「淵明詩所不可及者,沖澹深粹,出於自然。」朱子云:「淵明詩高處,正在不待 安排,胸中自然流出。」是已。尤須知見大則心泰,若非有所見,而抱持得定,此自然亦學不來。
曰:按康樂詩,遊覽爲多。然思所遊覽處,必有賓從、奴僕、匠作數百人擾沸其間,求爲淵明之 「孤雲獨無依」,何可得耶?
曰:山谷謂:靈運與庾信之詩,爐錘之功,不遺餘力,然不能窺淵明數仞之牆者,二子有意於俗人贊毁其工拙,是極。古今詩人,必將「有意于俗人贊毁其工拙」一語時懸著胸間而滌蕩之,其詩必超遠矣。淵明直寄 焉。天妙,誰能解得。此論甚妙,甚妙。亦可知謝之遠不逮陶處,非子喬之創論也。
曰:陶、儲作田家詩,絶得田家氣味,然其意志則有託而出於此也。傖父不知,舉老農語曰:「吾 學陶也,儲也。」陶、儲豈二老農哉?韓退之《縣齋有懷》詩云:「猶嫌子夏儒,肯學樊遲稼。」又云「長去 事桑柘,閑愛老農愚」云云,前後語自相犯。要知其相犯處,正見有託而出於此也。杜、蘇集中多有及 農圃事者,皆當以此意求之。
曰:鍾嶸《詩品》:謝靈運「其源出於陳思,雜有景陽之體,故巧似而逸蕩過之,頗以繁蕪爲累。 確。嶸謂若人興多才高博,確。寓目輒書,確。内無乏思,確。外無遺物,確。其繁富宜哉!雖以富字换蕪 字,然總是抑詞。凡爲詩,寓目輒書,外無遺物者,其於比興之義可知矣。惟康樂才高學博,尚自不没其清拔之概,然受累已多矣。然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曲新聲,絡繹奔會。譬猶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塵沙,未足貶其高潔 也」。按:嶸品康樂詩,極確當。語中雖自藴藉,固已莫掩短長。
曰:沈約作《謝靈運傳論》謂:「在晉中興,玄風獨扇,爲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又謂:「自 建武暨於義熙,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麗之詞,無聞焉耳。」予每讀晉宋人詩,到歸根著實處,不 過只老莊見解,便無以復加。約此言,可謂得其要核矣。但約欲舉以壓乎老莊之上者,不過曰遒麗, 不知遒麗言中又是何物也?再約稱靈運之詩「興會飆舉」,延年之詩「體裁明察」。以予觀二人之作, 誠爲高華,然求其出乎老莊之外者,亦無有也,則興會、體裁又其末耳,本豈在是?中間惟陶公一人,雖當清談之世,而識守孤卓,竟有暗與孔孟同揆,而不爲老莊牢籠者。所謂豪傑之士,無文猶興,故其 言中有物,非餘子所可希,而約固略之。然則約固明於詩之失,而不知其所以得也。
曰:或問:「謝詩『石淺水潺潺,日落山照曜』,到處皆有此,何必是七里瀨?」曰:古人寫景,惟 在神會,而其境巳傳。今人則必拘定地名、故實,而其境反不能傳。所以謂不切者,爲陳言而務去之 者,正當於此辯證參悟。請看許渾作《七里灘》詩云:「江村平見寺,山郭遠聞砧。」豈嚴瀨之外,遂無 此景乎?又請看我作《七里灘》詩云:「幾家屏上住,盡日鏡中行。」豈嚴瀨之外,遂無此景乎?
曰:漢成帝歌謡云:「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黄爵巢其顛。故爲人所羨,今爲 人所憐。」注:桂,赤色,漢家象。華不實,無繼嗣也。王莽自謂黄象,所謂「黄爵巢其顛」也。按:「故 爲人所羨,今爲人所憐」二語,説得最好,足使倖進恣睢者惘然失意。此等當下即寓激勸,乃傷亂君子 之所爲,非若詩妖、謡妖待徵兆於後也。後漢若順帝末童謡云:「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 亦然,不得作童謡看。
曰:李白「粲然啓玉齒」,全用郭璞句。孟浩然「曠野莽茫茫」,全用阮籍句。當時吟諷口熟,不自 覺也。若老杜「思君令人瘦」、襄陽「饑鷹捉寒兔」,乃是有意飜出。「莽茫茫」三字,又本《楚詞》。
曰:李白、白居易、蘇軾、黄庭堅詩文中,皆究心仙佛之旨,然其剛耿不可磨滅處,有不盡爲二氏 所縛,如晉宋間人也。此言前人曾未道破,然試考其世,按其所著,當知不謬。
曰:世言老杜爲詩史,不知山谷集中如《丁卯雪》等,亦詩史也。後來學江西派者,皆橅其句法,尖澀苦梗,以爲得珠,而不能大其所見,豈僅如辟支果之不能人大乘耶?
曰:「今夜鄜州月」乃老杜作,而山谷長短句序中,以爲岑嘉州《中秋》詩。細味之,或當有所 據也。
曰:學杜詩,易失之村粗,尤易失之晦窒不明。此惟在讀其詩時細意咀味。先讀「三吏」、「三 别」、《哀王孫》、《哀江頭》、《羌村》、《彭衙》、《北征》、《七歌》等篇,真覺其犁然當心,了然於口。然後再 及他作,即似有隔悶不順適者,更考、更核、更味,必使真實犁然了然,然後下筆,自必通達無礙。若未 能犁然了然,而即擬爲之,鲜有不晦窒者矣。
曰:王右丞《李陵詠》乃自明其陷禄山事,所謂「既失大軍援,遂嬰穹廬恥。深中欲有報,投驅未 能死」,語意甚明。末語「引領望子卿,非君誰相理」,此指素相知者,或即指杜子美也。《西施詠》不知 所指,若此詩出同時,即指肅宗朝新進用事者。
曰:韓詩《猗蘭操》,唐汝詢解得之。惟「子如不傷」句,「子」字指蘭,非是。「子」字仍指薺麥,謂 濁世競進之人不足指數也,如此直捷。
曰:唐人詩中,於朋友皆稱名。故退之集若籍、徹、湜、翱,皆素所善也,而不稱其字。他如崔群、 李宗閔輩,並爲顯要,亦止稱名。獨於老郊,則每曰東野,于盧仝,則曰玉川子,又曰玉川先生。李滄 溟作《五子詩》,皆不稱其名,獨於次楩,則云:「盧楠起河朔。」于茂秦則曰:「謝榛吾黨彦。」古今人識 量不同有如此哉。
曰:古人聯句若陶淵明、李太白,寥寥數韵,但取適意而止。韓、孟鬥奇,梅、蘇角勁,才力肆矣。 近見有一二顯達,招集時彦,聯吟綴句,多則數千言,少亦數十韵,既無四子之奇勁,而刺刺不休,殊可 厭憎也。
曰:王阮亭譏韓文公「往取將相酬恩讎」,亦癡人前不可説,打你頭破百裂也。執此推之,則《古 詩》中「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皆不無可 議也。
曰:世言韓、白同時,而有相輕之意,前人已多辯之。適讀樂天《酬張籍訪宿》詩中云:「我受狷 介性,立爲頑拙身。平生雖寡合,合即無緇磷。況君秉高義,富貴視如雲。五侯三相家,眼冷不見君。 問其所與遊,獨言韓舍人。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倫。胡爲謬相愛,歲晚逾勤勤。」則其傾折于韓、張 者至矣。
曰:穎叔論《琵琶行》「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灘」,一作「難」,「難」字是。「灘」字 與上「幽咽」不應,又不對也。又「水下」或作「冰下」,益轇强矣。若「水泉冷澀弦疑絶」,「疑」字作「凝」 字,乃董思翁信筆之誤,本不可通。至「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真天妙知音語。接下「銀 瓶乍破」、「鐵騎突出」,極得神理。近見沈歸愚選本,妄言古本作「無聲復有聲」,此一「復」字,可謂點 金成鐵。執三家村塾師訓詁時文之法以論詩,難矣!
曰:宛如脱口者,詩之上也。然太率易,若稗官小説之詩,亦不可語于大雅,故煉意、煉格、煉句、煉字功夫亦不可少。若白香山自寫天真,識界高而胸次清,雖用俚俗語,無害也。苟無其識界胸次, 而但能同其俚俗,則亦俚俗之人、俚俗之詩耳,何足傳哉?吾嘗言樂天詩,家中八十老嫗亦解,非謂即 老嫗之欲言能言者也。若僅學得老嫗語,街談巷議,皆可作風雅矣。
曰:香山詩好處曰達,不好處曰淺。然不能及古者,淺也;所以可追古者,亦淺也。使香山欲飾 其淺,而貌爲高深,則必不能爲香山之詩矣。或問:「東坡謂白俗,或亦以其淺乎?」曰:「淺非俗也。 後人不甘於淺,正是俗處。坡公滑稽語不可爲訓。」
曰:問:「樂天心跡,比柳子厚何如?」曰:「子厚安能望樂天耶?樂天天堂,子厚地獄。」問: 「子厚詩比樂天何如?」曰:「樂天遠不逮子厚。子厚如《騒》,樂天如謡。然樂天必曰:『明知不如, 寧作我耳。』此又是樂天高處。」
曰:石桐先生評柳柳州《湘口館》詩:「通首純似韋。」予謂不然。蘇州淡於世情,故其詩止有沖 永,即言愁悵,實無愁悵也。若柳州,則悒鬱悲侘之所成,看似閒適,乃多感傷。此詩與《南澗中題》等 篇,都是一般情況。昔人謂子厚詩學《離騒》,此之謂也。
曰:歸愚譏張水部《節婦吟》與王仲初《當窗織》,以爲有礙貞節。固哉高叟,何以讀「野有死麕」 詩?何以讀「南有喬木」詩?何以讀《離騒》?歸愚所疑不貞若此,則凡所作之貞女節婦詩,概可知已。 此等語邇來沿街匝巷,竟成通套,可厭。貞節豈非美德,然使冬烘傳之,反掩而不彰,何關風雅?何足 興觀?吾所惡,以温柔敦厚自命,而流爲卑糜,致壞詩教者,正此類也。兩粤士子爲詩者,大半爲此老所誤,不得不亟爲正之。若童正一九皋、葉亮功鶴巢,胸中便已了然知其庸妄矣。
曰:李義山詩「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人扁舟」,正學老杜「路經灎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 舟」,語尤加警快矣,然不可昧其來處。
曰:義山云「楚雨含情俱有托」,蓋自比湘累也。僕謂《離騒》心志,皆君國之事,而時以男女之情 迷離錯雜之。義山心志,皆男女之情,而時以君國之事迷離錯雜之,終不可强同耳。然則義山與飛 卿、致堯本是一家眷屬,而世之議者,動云屏卻温飛卿,逐卻韓致堯,乃於義山不敢有異詞,豈非墮其 術中耶?
曰:賈長江詩云:「涕辭孔顔廟,笑就禪寂室。」王右丞詩云:「植福祠迦葉,求仁笑孔丘。」二人 皆奉佛,而所言不同如此。良由長江得炙昌黎,雖不同道,胸中尚有分界,右丞則詩之外無所承也。
曰:皮、陸律詩皆不免襞績釘餖,沾帶俗諦。即如襲美《和壓新醅》云:「秦吴只恐篘來近,劉項 真應釀得平。酒德有神多客頌,醉鄉無貨没人争。」是謂傖俗。《和魯望病中有寄》云:「蝶欲試飛猶 , 護粉,鶯初學囀尚羞簧。」是謂嫩俗。《謝竹夾膝》云:「大勝書客裁成簡,頗赛溪翁截作筒。」是謂淺 俗。似此之類,併當取以爲戒。若以其前輩而蓍蔡之,俗不可砭矣。
曰:五代人詩雖不乏情致,然薄脆已極。所謂亡國之思,靡靡之音也。即宋初如徐騎省輩,猶卑 弱無氣勢。
曰:黄涪翁懷陶淵明詩「司馬寒如灰,禮樂卯金刀。歲晚以字行,更始號元亮」、「平生本朝心,歲月閲江浪。空餘詩語工,落筆九天上」等語,都落言詮,亦無特異之見。
曰:梅聖俞詩:「野鳧眠岸有閑意,老樹着花無醜枝。」東坡云:「大鵬六月有閑意,仙鶴千年無 躁容。」蓋規橅其句法也。古今才如太白、子瞻,落落卓絶,乃尚不廢仿效,而輕薄爲文、蜉蚍之子,輒 欲師心作古,則身名俱滅,又何怪耶?
曰:東坡詩云:「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此自滑稽爲嬉笑耳。公詩好處不在此,後 學者欲以此等擬之,無不入俗。
曰:坡《過大庾嶺》詩云:「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浄。浩然天地間,唯我獨也正。今日嶺上行, 身世永相忘。仙人拊我頂,結髮受長生。」末二句本太白詩。此豈小儒鄙夫所能著喙?
曰:東坡跋李西臺與二錢維演、易倡和詩云:「五季文章墮劫灰,升平格力未全回。故知前輩宗 徐庾,數首風流似玉臺。」蓋謂國初如楊大年、宋子京輩,務爲艱深隱僻,即以風流自命者,亦不過俎豆 徐、庾,學爲織艷之體而已,豈獨爲二錢與西臺惜哉?
曰:唐李太白詩,大概是提筆直書,似不經意,然自如絳雲在霄,可望而不可即。後來歐陽永叔、 蘇子瞻極力追摹,亦非不空靈縹緲,然總覺與人相近。
曰:偶共論放翁《成都萬里橋贈譚德稱》詩,予嫌其中一字,問詒璋,能指出,衛之次亦得之。蓋 「烏犀白紵謫仙樣」「樣」字也。無論唐人,坡、谷亦不肯草草如此。
曰:無己在西江派中最爲傑出,任淵謂讀其詩如參曹洞禪,不犯正位,切忌死語。信然,信然!無己得力尤在處處踹實,不事花斧。黄山谷謂其讀書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脈絡,有開有塞,至於九 州滌源,四海會同者。作文知古人關鍵,其詩深得老杜之法云云。正是嘉其篤實,即如其贈山谷詩, 已可見也。
曰:無己之於坡公詩,迥然不與相似,故能與之馳騁。即於黄太史亦有自用意處,不盡規步也。 故某近作論詩有云:「善學孰如陳正字,牽連玉海已藏家。的知不可魯男子,麥飯能爲雙井茶。」
曰:後山詩最爲奇崛清妙,無一點塵堁,秦、晁、張皆當避之。然亦不免俗句,如「窮多詩有債,愁 極酒無功」,又《詠雪》云「漫山塞壑疑無地,投隙穿帷巧致身」之類,直屠酤語耳。詩有不傳之妙,非關 學與理者,後山頗能參及之,絶勝其師。然似此俗累之句,即南豐亦不道也。
曰:王元之詩云:「本與樂天爲後進,敢期子美是前身。」予按其《酬種放》諸作,頗用杜格,而《不 見陽城驛》等篇,酷似樂天。古人不妄自許如此。
曰:詩有自然流露,具見平生者。如韓忠獻公琦《苦熱詩》云:「嘗聞崑閬閒,别有神仙宇。雷散 滌煩襟,玉漿清濁腑。吾欲飛而往,於義不獨處。安得世上人,同日生毛羽。」又《觀胡員外畫牛》詩: 「諸牛之態雖盡妙,尚有所遺思未熟。牛於生民功最大,不盡牛功牛亦辱。」皆不問知爲賢宰輔語也。
曰:近來詩人,獨推黄仲則景仁。凌厲雄視于大江南北間,不幸未及中年,賫恨以殁。畢制軍沅 刊其遺詩,爲足盡之也。予舊時好作小詞,祝同年厚臣堃愛之,曰:「邇來工此事者,尚有仲則。」時仲 則已出都,無從索觀,因悔前與仲則知之未盡也。今夏在桂林,敬之適以仲則詞集見示,予爲感悵久之。因乞得其集自隨,澄江返棹,取而讀之。大概抑塞鬱勃之氣所發,略如其詩。感之所同,爲和二 篇,仲則有知,當爲默舉矣。詞别見。嶺外遊客,作詩者多,作詞者少,唯韋蒼梧佩金,字書城,爲詞專 家,亦實嶔崎有奇氣。蓋仲則之友云。
曰:祝厚臣詞學姜白石,潘蘭公詞如行雲流水,自爲天機。蘭公稱吴穀人之詞,未及見也。
曰:董曲江元度將刊其舊集,而不忍盡芟《春柳》之什,商之予。予曰:「若以此情致作詩餘,則 大妙也。」後曲江遂附數詞於詩後,轉不見長。
曰:望溪集中韵語如《悵春華》、《七夕賦》等,殊乏精意,當是少時之作,不足存,故刊本中亦 未入。
曰:看詩、論詩,廉夫真是了不得。敬之既服其評論之當,尚以未見其自作爲憾也。一日,忽讀 其五古一首及「衆紛如未遣,一字亦難能」,喟然歎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獨此人,獨此人!」〇 新、穎、希三子,才也,情也,思力也,皆有過人者。獨惜古今著作到眼前,斷不出生死來,所以自己也 做不得主。蜀子卻高,但於詩中仍不免摇摇,不若論文有把鼻。子和可與知詩中之聲色臭味,然每到 釘砍實打處,卻又遲疑。
曰:廉夫《子𨑓詩後序》後段云:「獨是江西衍而學杜者疑矣,錢、劉唱而西崑濫矣,後村、四靈之 徒出而晚唐靡矣。創之者足以名家,沿之者遂以生弊。此皆古詩人之極至,猶且不免,而況近代哉? 積讀書窮理之功,具兼收博采之量,殫精研思,至於皓首,定一編以爲一家之詩,而學者乃執一編以求之形似耶?迨乎流弊既出,而投瑕抵間,並所師承而詆訿之,又豈公論哉?諸後子𨑓而起者,亦惟務 讀書窮理之功,兼收博采之量而已矣。子𨑓信之於始,其識足貴。若夫勉之,則尤在後之學人。」少鶴 云:是,是。持論堅確,不可易也。朱子云:「江西之詩,自山谷一變,至楊廷秀又一變。」以斯知一代 之詩,未有不變者也。竊謂派之相沿,久而必變者,皆其流弊也。廉夫識論踞萬仞之頂,乃能砥百川 之流,其有功詩運甚巨。五星、熙甫諸子,當各書一通懸之,必能悚然而頓步,恍然而改觀,超然而加 進,孳孳然而不能已也。不然,必漸衰矣。〇予與阮樹南論書,樹南意不喜董思白,予與辯論不已。 樹南曰:「吾豈薄思白,薄思白之流弊耳。」予曰:「吾鄉馮大木詩云:『亦有南士學玄宰,鋭頭果腹誇 丰采。』君所惡者,殆『鋭頭果腹』者耶?」樹南拊髀大笑曰:「然,然。」〇昨小癡亦言:「近見南中宗法 《主客圖》者,多止用山雲竹石等物,及『一生五字求,古今少人知』等話頭,而以按桐鶴全集,却不盡然 也。」〇頃見熙甫門人,多有未出書房學生,輒云「業背于時,世莫己知」者,真是可笑也。吾故謂廉夫 是文埴宿將、詩門功臣。
曰:敬之問:「作古詩苦無進境,其病安在?」予曰:「語句太妥適,章法太完全處,便是病。」又 問:「然則不妥、不完,可乎?」曰:「韓退之、黄魯直詩,無一字不是攧撲不破,然讀去卻不同世俗之 所謂『妥適』。老杜、蘇子瞻詩,無一篇不是格法天成,然讀去卻不同世俗之所謂『完全』也。此中鎚煉 裁翦,總以求古則進,求今則退。」
曰:敬之寄熙甫詩云:「相慕不相識,惟應夢見之。」有二人共讀,其一曰:「既不相識,如何得夢?」其一曰:「孔子夢周公,亦舊相識耶?」此人頗穎捷,惜未見其詩耳。
曰:《韋廬集》除石桐評選外,五言如《贈李桂山》云:「寧𢬵五斗米,不换一船書。」《和雲谷》云: 「暮雲揮手易,遠道寄書難。」《送人歸武昌》云:「遠水連空闊,孤帆入杳冥。」《早發襄陽》云:「猿聲初 到枕,客夢未離鄉。」《晚眺》云:「風笛不知處,沙鷗相與閑。」《過徐灌湖所居》云:「書聲當午静,秋色 隔簾明。」《秋日訪廖孝廉》云:「野田收晚稻,老樹雜秋花。」《春興》云:「池添一夜雨,緑過小橋西。」 《南樓》云:「一水到門静,兩山終日閑。」《中秋夕》云:「烟空秋在野,夜静水明樓。」《登補陀岩》云: 「亂紅烟外樹,浮緑雨餘山。」《聞蛩》云:「一燈昏夜雨,四壁亂秋心。」七言如《春江贈周太史》云:「晴 江天遠孤篷杳,漁浦風來水氣腥。」《池塘》云:「春從細雨聲中盡,蝶向餘花落處飛。」《登定粤寺》云: 「曲崦人家秋色裏,西風臺樹翠微間。」《和張江亭》云:「千里月明横笛夜,一樓山色卷簾時。」《登叠采 山風洞》云:「紅樹人家秋瑟瑟,夕陽亭榭烟濛濛。」《見燕子有感》云:「嶺外不堪人久别,天涯争羨爾 先歸。」《楊溪别墅》云:「對月莫辭深夜酒,還鄉猶是暫時人。」《夜坐呈王竹塘》云:「鴉聲翻樹月卓 午,燈影隔簾人讀書。」《和石墟先生》云:「壯心猶在空看劍,郷思方深莫倚樓。」《九日登棲霞寺》云: 「秋盡湘南無雁到,菊開籬落幾人還。」皆澄浄遠曠,不失唐賢風格。,
曰:高響山延樞知詩,甚有見解,超於俗人時習。自吟《全州山谷聞》句:「路外無曠土,山中多老 人。」殊得《篋中集》意。又言詩格清超推松圃,因誦其句:「明月忽在水,荷香生我衣。」又稱時賢非無 佳句,但不能自擇自知珍愛耳。因吟朱心池句:「扶我下山去,江風吹不醒。」是吹醒乃妙。紀小癡句:「乞米得五斗,種花開幾枝。」深味。趙式曾句「有客坐層閣,看人行遠林。」行字呆板。數語果清疎可喜。 余謂此諸子之好處,不若響山眼力之真處。再除響山二句及松圃二句攧撲不破外,餘尚未能到家。 然視其平時所作,已較然如出兩手矣,且氣格漸近唐人《主客》,固亦似爲韋廬點化使然。癡、池二子 果從此皈依,尚不至終作野狐禪也。
曰:響山論袁才子詩,亦極確。正同小癡指摘歸愚,亦確。
曰:響山又有七言云:「吾家飽食元過分,一百年來不種田。一日一餐唯薄粥,三朝三度見炊 烟。官廚乏食猶如此,茆屋啼飢更可憐。欲仰天閽呼上帝,與民來歲乞豐年。」雖俚淺,卻得詩義。
曰:余有《戲答北海》詩:「豈有清詩同孟浩,灞橋風雪總相隨。」北海以爲疑。蓋考浩然本傳,並 作浩然字浩然,無孟浩之説也。後乃查得一本,其集叙乃宣城王士源撰,撰時在天寳年間。傳首即 云:「孟浩,字浩然。」以下編次並云:「《孟浩然集》,襄陽孟浩撰。」即其爲一字之諱,無疑也。特初盛 間,朋友酬贈多稱名,而李、杜集中,並云浩然,無孟浩字,則豈本一字諱而後乃以字行歟?既以字行, 而史遂據爲諱某字某乎?要之,《唐書》成于宋時,而此集叙去浩然未遠,則必非傳聞之訛矣。
曰:或問予:「『松枯久絶烟』,此句有出否?」曰:「王建詩云:『荒松老柏不生烟。』前人多如 此説。」
曰:或問:「石桐《除日》句云:『正欲安排原命定,不曾防備又年來。』似非本體。」曰:「石桐律 詩,總出張、王。王建詩云:『一向破除愁不盡,百方回避老須來。』正是本體也,然當時卻非有意橅擬。」
曰:予舊有《題海廟》詩云:「慘澹長空暮,時聞叫海鷗。」或疑鷗鷺不聞鳴叫,予無以徵之。後見 《禽經》:「鷗,水鳥也。」張華注:「其鳴喈喈。」則知謂鷗鷺不能叫者,非也。
曰:予嘗有詩贈松圃云:「勿聽我語自作活。」取佛經「有須自作活」之語。每見世上有一種高興 人,見人作詩,也隨作詩,見人作字,也隨作字。亦不無可觀,無奈才辨得路徑,便已淡興,或見無人提 掇,輒便丢棄。此即屬無志之輩,不能賢於醉生夢死者也。
曰:石桐先生論「俗」字最爲篤確。東坡叱徐凝爲惡詩,而以「賽不得」三字斷爲非樂天語,真千 秋巨眼。人試思天地間同此六書之文,而有雅有俗,正以用之不同耳。不然,古人詩中豈遂廢「赛」字 耶?金正希作制藝,所論奇字,正如是索解。若劉棻所學之奇字,未必不正是俗處。
曰:予贈胡茂甫進士句:「學在登科後,書求識面前。」敬之繫節不已。或遇時下詩人,敬之輒爲 誦之,而其人每悵然不得其佳處安在。
曰:或言李子喬集中如《送蔣侍郎》云:「聖主教歸里,門生送出城。」二句直致,有何好處?敬之 云:「好處正在阿堵。」 ,
曰:余兄叔白曰:「彈琴不難聽琴難。」余亦曰:「作詩不難讀詩難。」大概讀書能知味,則庶幾思 過半矣。近見人往往不肯細心咀嚼,祇辨一攬丹黄,急捷判語,若如此而遂得其妙處,則其爲詩可 知矣。
曰:讀詩譬之食味,平心定神,從容咀嚼,曰此鹹也,酸也,或曰此鹹多於酸,酸多於鹹也,此雖鹹 與酸,而未爲極致也,此鹹酸之極致也。然後辨其品爲姜桂,爲櫻筍,爲駝峰、象白。久之,則能知此 爲某庖之作法,此爲某庖之變法,此學某庖而未至,此雖學某庖而或過之。嘗之津津,辨之歷歷,其樂 真有符節之合,塤篪之應。今人往往一物未到口,恐人誚其不知味,輒曰此自某庖來也,此不如某庖 也,其實於此味之酸咸尚屬茫然,尚安問其品目乎?
曰:欲讀書而先慮何時讀盡天下之書,此必不能讀書。欲學字而先慮何時見盡天下之帖,此必 不能學字也。行萬里者,必自一里起。一日百里,百日亦可到。若舉步即先有萬里之憂在胸中,恐啓 程日期亦遲疑難定矣。仆老矣,不能更讀書。每有暇,輒温習舊書,比小時所讀益親切有味,始悟向 時鹵莽涉獵之無用,即學字亦然。臨淵羨魚,則不如退而結網,同一義也。然其志必蘄至乎古人之所 至,不以得少自足,淺近自畫,方可有成。不然,亦只爲窑頭坯耳。所行一里,所止亦一里,則與不出 户庭者何異?此説既常以告童正一等,更出之以示學者。
曰:憶予年十八時,在灤源書院,同學于古芬告以陳賢良讀書法,每日只讀一百二十字,後遂無 書不讀,意頗笑之不信。迄今回思平生,捨業以嬉之時居多,方思前輩爲閲歷之言,可勝悔耶!
曰:作詩如造酒,然平日所讀之書與詩,即秫稻也,秫稻必齊。平日所講求之格法,即麴藥也,麴 蘖必時。然後即當前所值之景、所感之情,入以和之,釀以成之,乃水泉也。水泉必香,香無穢氣也。 然後即當前所發之機、所得之興,急以追之,煉以出之,乃湛熾也。湛熾必潔,無穢跡也。若無書與詩積蓄於胸中,而但空講格法,猶無秫稻而專存麴藥,止有苦耳,豈成酒耶?有書而不求格法,猶秫稻多 而麴蘖少,酒必不釅,且有酸薄甜臭之弊矣。有書有法,而無真性情、真意興,猶秫稻、麴蘖合放一甕 而不加水泉、經湛熾,豈能成酒而可飲耶?但專恃自己性情、意興,而不本之古書、古法,猶無秫稻、麴 蘖而單著水,翻來倒去,止是水耳,亦豈能成酒而可醉人耶?
曰:凡作詩文,急圖人道好,先怕説不好,此即可決其無成。但須知人宇中亦有分别,若遇同志 合道之人,自不廢講習攻磋。惟于世俗泛常之人,則或臧或否,均不足介意耳。
曰:予初讀歸愚《别裁集》,意大不喜之,曰:「何其靡也。其所謂温柔敦厚者,皆糟粕耳。」及見 袁子才《詩話》所載,乃多鄙悖猥瑣,於是轉歎是尚不如歸愚之爲愈也。可知文章千古事,不容自爲成 見,必需秤稱後,然後可以定其分雨輕重耳。每見時下人一味耳食,於衆所共推者,開卷便蓍蔡,適適 然驚之;於衆所共詆者,開卷便雌黄,望望然輕之。試問其何以驚之、輕之?當自啞然也。吾友有求 真子者,長往來天台、鴈宕間,平生不好著述,而喜爲道情小曲,每過衢市,輒放聲歌之,群小兒笑和而 逐其後,求真子亦不知也。猶記其二曲,詞雖俚,可以砭俗也。其一曰:「或説豹胎勝於紫駝峰,或道 猩唇不如鯉魚尾。隨人亂幫幫,幾曾得人嘴。勸君聽了且莫忙,作個商量。真個是臭還是香,嘗嘗。」 其二曰:「或説象耳酷似蓮花葉,或道象牙酷似蘿葡根。隨人瞎摸摸,何曾見全身。勸君聽了且慢 贊,作個打算。真個是長還是短,看看。」遇物到口,真正嘗過才説話者,單廉夫也。遇物到眼,真正看 過才説話者,潘蘭公也。凡二子所評點,雖筆墨不加處,都有他眼耳鼻舌在。或云廉夫能嘗者,以其嘗于古者,口中滋味已多也。蘭公能看者,以其看于古者,眼中光景已多也。若時下人口中本無正 味,眼中本無正色,叫他如何去嘗,如何去看?曰:此言誠是也。然既不能嘗得真,看得真,可且漫去 瞎讚歎,胡評論。
曰:「『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言好詩不在用典也。要知即用典,亦必取與自己意思相發,質 言之則無味,借古事言之乃有味,此用典之妙也。此等須于蘇、黄集中體貼。近今人所用故實,率皆貪常 嗜瑣,徒自滯累。如有好女子,用土粉塗抹,幾如花面逢迎,何如頭光面浄之得本色耶?
曰:爲學以志爲主,志之所至,氣必赴焉。嚴滄浪云:「學詩以識爲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無 識不知門徑,志無所向。既識得正路,而悠悠忽忽,不思造到第一詣,乃志之不立。志不立,與懵然無 識者,相去不能一寸。
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爲詩亦然。古人派别自我眼覷 出,二認證,自然真切。若止隨人作活,難免目論耳食。近來學生,有見大家作詩高興,便爾孳孳講 求,大家興闌,遂都棄歇了。此亦詩中之凡民,何以能有成立,以垂不朽耶?
曰:余兄十桐先生作詩,專攻五言。嘗謂古體,柏梁以前皆五言,近體則唐以五言試士,學者肆力 所在。若七言非才長而學裕者,不易工也。余自知才鈍,故不敢强作。然初學入手者,亦當准此例。 兄言如是,知其於爲詩守約而法嚴矣。憲喬初從先生學五言詩,後始稍稍爲長句。兹以吾家松圃員 外,訪先生近作,敬録一本,計古體十首,近體二十首。宗承所主,借質高明。其古詩或疑學《選》體,擬三謝,近體或疑擬王、孟,擬錢、劉,皆非也。李憲喬識。
曰:周松幹謂十桐先生五言古已超張、王,一間即至三謝矣。其有所聞耶?其真有所見耶?要 之松幹才識非塵中所有也,故時人多不能知之。
曰:阮亭尚書云:「若解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知言哉!柳州之妙易知,蘇州之妙難 言。蓋非真性恬澹,能無外物累者,莫得造也。
曰:韋郎少爲倜儻不羈人,後乃折節向學,故所得最堅衛卓犖。若第以清遠閑曠目之,尚貌取 耳。松圃深于韋者,故敢以爲質。
曰:李、杜優劣論,《唐書》以爲不易,而韓退之極斥之。僕謂初學爲詩,易慕虚浮,未見得杜之優 於李,則所見終欠切實,所詣不到沈著。洎涉歷既多,卻知二子固同心事而一才力。其必讀「三吏」、 「三别」始爲憂國,讀《北征》、「二哀」始爲不忘君者,陋矣。李陽冰序白集云:「不讀非義之書,恥爲鄭 衛之作。」東坡詩云:「開元有道爲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汙吾足乃敢瞋。」似 此真氣骨,真肝膽,何嘗是如世俗所傳之謫仙耶?憲喬近與人論古飲者,或稱太白,因作《太白詩》 云云。 ,
曰:太白七古,出於鲍明遠,故特工長句。老杜云:「爾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蓋自 云弗如也。後來如貫休,任筆溢濫汰,不足道。才大如蘇、黄,每到長句,輒形拙躓。
曰:七古當以老杜爲初祖,韓爲正字,梅、歐、蘇、黄次之,陸務觀、裕之又次之。其餘若王右丞、劉文房、高、岑、元、白、石徂徠、孔毅父、秦、晁之屬,只須涉獵及之。薩天錫以下,可暫勿讀。所謂取 法乎上,僅得乎中也。有明前七子,非不氣盛詞華,然學之便易鄙淺,何況後來。
曰:僕常謂讀古人詩,當如蒸地黄然。須用上等好酒,蒸極透,暴向日中,曬極乾,如此算一次, 比及九次,自然堅實,力充味足。若初次蒸不透,曬不乾,到底不免離生。僕讀蘇、黄詩亦然,僕教單 菱浦亦然。萬勿瞥見古人幽光古色,自己不了亮處,便思一步跳上去也。薪亭兄第一等聰明,定知僕 不是亂道。
曰:單菱浦嘗云:「從兄教讀山谷詩,篇篇都有味。」僕云:「不消如此説,且先去讀《演雅》、《聽琴》等篇看。」
曰:都下談詩者,曰紀曉嵐、翁覃溪、錢籜石三人而已。然曉嵐博,而詩俗不可耐。覃溪有志而 無實得,亦不能免于俗尚。箨石文尚不如其人。是所謂晨星者,不過爾爾,未足一探求也。江南走名 者,又有七才子之目。時從予遊者,有南通州錢生、巢縣許生、無錫秦舍人,則皆知鄙之爲不足傳矣, 不待北人言也。
曰:朝鮮人學詩,取徑都在晚唐、北宋以下,然確求其心得,非漫然而爲者。中國人開口便講漢、 魏、盛唐,早知非真心有志之士。
曰:《隋書》謂:「南北異尚,江左宫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義貞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 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若徂徠先生,可謂不失北人本色也。
曰:居山須煉得出門人情,出遊須留的還山面目。
曰:聽言聞過,只取其長,益於我,不可有高下賢愚分别之念,尤不可計較進言者品行何如。
曰:真好名者,必不好勝。真好勝者,必不惡人攻其短,必不事事求勝於人。
曰:凡言語舉動太盡情,則易失實。
曰:立意説謊人亦少,多回一時要説得好聽,便生出無數虚誕。
曰:聽人談論,於吾所謂是者,不可蘧爾讚歎,所謂非者,不可蘧爾辯駁,要須仔細體認一番。
曰:人稱其好時,便欣欣有喜色,便是好諛之根。
曰:作古詩須得古題,古题須得古人。求田問舍之侣,貪常嗜瑣之輩,豈能觸發清興?
曰:朱子稱淵明是負性帶氣人,千秋隻眼。故學陶、韋詩,須看其凜然不可犯處。後來江文通擬 陶詩,絶似樂天。子瞻擬陶詩,皆不似。靖節有知,所取當不在似者,而在不似者。石桐詩:「天臨大 江曉,峰出小孤寒。」正得淵明骨力,不惟能寫雪意也。有一南士,問作詩法于子喬。子喬云:「恥讀 非聖之書,乃有天仙之作。乞君飛霞之佩,坐我凝寒之閣。」蓋前二語,本李陽冰贊太白詩。凝寒閣, 子喬取右軍《積雪凝寒帖》以名其書閣也。
曰:孟東野以掐擢鉤棘酸寒僻苦之作,而昌黎推本於天,謂將和其聲,以鳴國家之盛。此李元賓 謂爲平處,下視二謝,非虚語也。彼二謝者,其能免爲天醜其德,而爲不善嗚者乎?二謝尚如此,況其 下者乎?
曰:學劍南者,多樂其淺易,遂忘其爲嶔崎之骨,輪囷之胸也。卑卑常瑣,所在皆然。
曰:真能得古人之意,而規橅逼肖者,同社之中無過王子和。伹有一點向外,所以每到著實處, 便立不住脚跟。若五星,則全是鞭辟向裏,即尋常語句,都有一幅真心臟、真骨力。古人云:「作詩須 有自家安身立命處。」又曰:「詩中有人在。」五星可語此也。
曰:五星嘗取元道州所選《篋中集》及東野詩讀之。
曰:侯朝宗傳馬伶奏《嗚鳳記》,自恥扮嚴嵩相國不如華林部,遂走京師,求爲顧秉謙門卒。三 年,盡得其舉止言語,復歸奏,其技天下無比。論曰:「崑山,今之分宜也,以分宜教分宜,安得不工 哉?」某謂近代以來作詩者,皆自托高人逸士者也,然只能演其形似耳,若華林部之嚴相是也。至吾 五星,則高逸其本性也,嚴潔其素履也,一身即孟東野也。以東野學東野,安得不工哉?此其所以复 然灂然,而不可及也歟?
曰:詩骨聲東野,這便是他安身立命處,但又當推《唐書》所言韓賞孟詩有理致。理致深一分,詩 便也高一分。看得到,信得確,低視二謝,何足詫哉?
曰:諸同學讀五星詩者,當看其個個字是現成的,卻個個字是他自己鑄出來的。其中逼古處,無 一字不是尋常,無一字不是驚心動魄。
曰:每見五星詩,喜其有書。試看五星作,句句是白話,而所讀《史》、《漢》,暗地裏爲他用力,即 本人亦不覺也。
曰:每思倩人作一貞曜小像,題曰「清峭養高閑」。近來更思以贈吾家五星。
曰:讀文昌集,爲平和恬静、不露圭角人,而東野稱以志士壯懷,正與退之「腦脂遮眼卧壯士」語 相應,意文昌爲人,必極伉直冷峭。觀與退之二書,亦可見矣。
曰:六義中興最難識,似比而不盡是比,似賦而不盡是賦。如雲之忽合,風之偶過。若黏,若不 黏。若有意,若無意。乃爲人心之真感,自然之天籟。唐人中惟東野集中多,須細審之。
曰:作詩須以古人爲準的,亦不可説得來太輕易,太輕易便是學現成話。韓子云:「歸愚識夷 塗,汲古得脩绠。」要尋他脩绠在那裏,然後鞭以古心可耳。
曰:子和、熙甫、丹柱學古詩,才識亦好。前見所作,似讀韓集,自非漫然,而排場聲韵尚不人格 者,仔細想來,還少得前一步工夫。學古詩,須先取《十九首》、蘇、李、三謝、淵明詩,選出熟讀,再取 張、王樂府時時諷誦,使古味盎然在胸,古調朗然在口,然後以次去看杜、韓、歐、蘇,方有著落,真正 把鼻。
曰:每見邑中後生,開手便要學杜,到底弄得來混沌支離,不成形質,只算他不曾見過。問:「漢 魏樂府及《文選》,不宜先讀耶?」曰:「所謂《十九首》、蘇、李等,即取《選》體中之簡而易致功者耳。 若精神有餘,多讀全覽,更妙。漢魏樂府,李天生評本最善。初唐及陳子昂、李太白古詩,且莫動。」
曰:石桐先生《主客圖》,例屏除温、李,其實亦視其性之所近,不妨參閲。但具正法眼藏,自不至 吹墮羅刹鬼國。
曰:陳鴻贊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故古今詩人皆古今情之所結,此所以能深耳。僕嘗有 贈王穎叔詩,中云「當春花自發,欲語淚光垂。我看如張祜,人言似項斯」云云,並可移贈單子固。
曰:或問游移與真卓之辨。曰:「譬如賈兒開鋪,真卓須是自己本錢,自己開張,立意要發大財, 不論傍人。游移須似替人看管,若在鋪人多,一時高興幫手,假使本主不在,便各自溜回家去睡覺,到 底做不成買賣。」
曰:吾邑中如後四靈之才學者,尚不乏人,而不免讓四子之有成者,信不篤而業不專也,則終不 免爲郷人而已矣。
曰:宋少武做人卻好,真真不怕被古人哄了,自能卓拔於流俗之中。文章小技也,須恁般方得不 磨。若隨緣逐對,將就得過,便誤了大事。
曰:丹柱英妙,江夏無雙。桂舟風流,靈和第一。然光景近易,未得獨當一面者,正坐少讀書耳。
曰:嚴滄浪論詩曰:詩不關學,不關理,然非多讀書窮理,不足以極其至。若但從五字搜求,雖 日拈千章,亦不能别開境界。須于古人之作,自己有些體會,方得日出日新。再誦詩之餘,尤要多涉 古書。若史鑒,若諸子,若漢、魏、唐、宋各叢書,見多則識不陋,深習則意不客氣。或問:「宋簡齋好 讀書,而迄無成就,豈才有欠耶?」曰:「才甚高可用,正坐不肯讀書耳。所讀書,如江湖客人看小説 篇子,隨看隨唱,算得什麽學問。」
曰:《史記》、兩《漢》,家家擺在案頭,當酒散欲眠時,任扯一本來遮眼。旁人説起,亦略能記述一一,而中實茫然,無獨見真得者,不得謂之讀。讀書若希江、蜀子、茭浦三君者,可法也。須知古來也 没有逸居飽食,無所用心,便做得神仙底。諺云:「神仙還得神仙做。」此不學無志者之飾詞耳。
曰:石桐先生本張爲主客之説,衡準中晚唐五律爲兩派,各有承受。末學後生,多不能心喻其 解,以爲添設。即嗜古如于惠翁,且致疑焉。頃讀韓維持國贈梅宛陵詩云:「唐之衆詩人,區别各異 派。一經君子評,斂鑿棄秕稗。」始知宛陵得力處,全在辨認派别,故宛陵律格,在宋最爲翹出。宋初 汩於西崑,幾泯唐賢真諦,宛陵發之,所謂二百年無此者,嘉其爲正派也。鄙薄之子,矢口吐音,輒擬 古人,亦漫無宗主,何其淺陋可笑耶!懷集令宗人嗚壎論詩,謂予曰:「或言五七言古詩亦衡平仄,此 好事者爲之耳。其果信耶?」予曰:「不多見古人之作,不能不疑。既多讀古人之作,不得不信。此 固難以懸空置喙也。」古詩之聲調,世且多疑之,況派别哉?
曰:予初持石桐主客之説,語菱浦,菱浦憬然以爲誠然。因舉其平日所讀詩區分之,某當屬某 派,皎然不爽。復舉以語蕘谷,堯谷徘徊,笑而不信。後强附之,以媚菱浦,間爲擬作,亦終不似也。 慧業之與鈍根,相遠如此。
曰:於唐律中求得無可諸人,菱浦之功也。于宋律中求得四靈諸人,子和之功也。
曰:宛陵云:「發難顯之景,留不盡之意。」可謂發唐賢之藴,即發千古詩人之藴。 曰:或謂任子千書學鶴翁,子千瞋目曰:「吾自學涪帖耳。」鶴翁聞而善之,舉語學者曰:「此之 謂善學。」以人望人則易,然學人而不求其宗主,則於真處無所見,而所得只其病耳。以近言之,吾邑如寒香老人、紹公、愚溪諸先生,書法並重于時,而子弟之規模形似者,予概不許,正遺其美,而受其病 者也。何若求寒香于鍾、索,求紹於《十七帖》,求愚于《寳晉》、《戲鴻》諸刻?久之自識其妙矣。右論 一段,可通於學詩。
曰:杜贈李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又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皆明所學也。
曰:阮亭尚書論詩有云:「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知音哉,此翁!此之謂善學。
曰:世皆知東野所長在詩,而昌黎與浪仙皆贊其行,所以爲深知,而詩之高又不待言。
曰:古人詩寫景,必有情在。故即其詩,可以想見其生平,想見其時世。孟子曰:「是以論其世 也,是尚友也。」可謂善讀矣。亦必其中原有感寓。若近今人作詩,只圖眼前塗抹點綴,人人可以通 用,何足爲後來之追想哉?此不惟唐詩也,自《三百篇》後,若漢魏、六朝、唐之後,若五代、宋、南宋,無 不皆然,故皆不可滅没。金、元以後,或離或合矣。然其卓卓者,亦必主乎此。聊於此發凡云。
曰:浪仙句:「遥峰出微草。」此礙而通也。《文心雕龍》有云:「礙而實通。」故凡詩句中,有乍看 似無理,細思確妙者,乃謂之礙而通。
曰:浪仙句:「鶴似君無事,風吹雨遍山。」不曰君似鶴,而曰「鶴似君」,加一倍寫,乃逾高。上句 奇妙,得未曾有,下句卻止以極尋常語對之。試去合看,無非奇也。後來李洞詩「千年松繞屋」,止對 以「半夜雨連溪」,正得此訣。
曰:李才江句:「天定着常新。」到家語。凡於人情物理,透闢確不可易者,乃到家語也。其不到家者,攧撲易破,理不足故也。嚴滄浪云:「不多窮理,不足以極其至。」正此之謂也。
曰:裴説詩:「投人言去易,開口到貧難。」此所謂有個安生立命處。若後人感遇,不過自道窮 苦耳。
曰:老杜云:「不廢江河萬古流。」王逢原云:「不信吾無萬古名。」惟有詩人真氣骨、真精神,則 可以決之《大雅》。
曰:唐賢志趣,本自不同,所慕者,非浮世之榮也。老杜説「儒冠多誤身」,老韓悲二鳥,多少淒淒 嗟嗟。然已得拾遺,反生曲江之感喟;才擢侍郎,便甘潮陽之謫遷。則其向日之歎老嗟卑者,豈俗人 所得知哉?
曰:水部《酬韓庶子》詩,此皇皇泰山之韓夫子也,乃只用家常閒話,淡淡酬之,更不作意。不知 不作意處,正是高處。一時之胸次交情,莫真切於此矣。在後人,反不知添多少矜持張皇,都成客氣。
曰:送行詩,將以道彼美而樂乎往也。雖題類不一,要以此意爲主。省親爲人子之常情,故凡唐 人送歸覲、歸寧之作,不過或起,或結,或中間一點便是,而其餘則仍言到家載之景物,其體例應如是 也。在後人,則有許多贊孝贊悌,至仁至性膚語,不知反成闊泛。試執此以考之,定古今之分。
曰:長江《早行》句:「主人燈下别,羸馬暗中行。」唐隱居求《曉發》詩云:「幾處曉鐘斷,半橋殘 月明。」二詩合看,極淡極常語,卻有深味。若温飛卿:「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非不佳也,然有意 渲染,不免俗人悦矣。譬之近代畫品,此如麓臺,而飛卿則王石谷耳。此中色味分寸,能辨者只數人。若廉夫、穎叔及吾家松圃、五星,其庶幾乎?
曰:退之同時,若裴中令之勳業,李涼公之勇略,白太傅之歌辭,李習之之文筆,皆卓越不可磨 滅。然高明如盧仝,狷直如張籍,鎮定如孟郊,尤世所難得者,故退之尤愛重之。時冬夜讀退之詩,有 感如三子者,不可得覯,聊書以寄五星。
曰:五星邇來,所用何功?所讀何書?阿叔雖不廢批讀,然老不能入,獨稍異於少時者,讀少而 有感悟。雖不能如程子之讀《論語》,然若趙中令輩,間以所讀舉而用之,亦有一二之合焉。趙中令佐 宋太祖,以文臣代藩鎮,以轉運掌財賦,奪諸將兵柄,大槩皆用權術,殊見小樣,《論語》未必爾也。所 以讀書人不可迂,迂則愚矣,尤其不可華,華則詐矣。愚不過固執不通,詐則流於市儈之小人。其不 讀書者無論,往往見有讀書者,以權詐爲權變,其所行事,亦破敗決裂,皆不察於此也。或謂以實心待 人,必上當,以實話告人,必受欺。我意卻不以爲然,畢竟實心、實話佔便宜。此爲他們説。試看孔明之, 待孟獲,羊祜之待陸抗,何嘗不能成功?我此時雖日與世俗之人交接,亦不肯爲虚情,作誑語,後來亦 無所致悔。此向來試之而信益堅者,敢以告同志。陸宣公告唐德宗之言,字字金石,某嘗謂此即後來 《論》、《孟》。
曰:步武憶九仙舊遊見寄、丹柱送我南行詩皆極得古意,未及和之,興未動也。步武詩尚有欠翦 裁處,已爲節之。熙甫應已赴部,光景若何?見蘭公、書昌、宋小坡、秦小峴若何?蘭公已改御史,小 坡亦保舉御史矣。
曰:桂舟若何?倘所謂吾過矣。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所以爲學,要打得底子結實。結實, 則風雨亦不能摇得。
曰:作古詩,結構散緩,鋪叙繁冗,總是讀古人詩不熟。
曰:淵明《詠貧士》七首中多頭巾語,卻非頭巾語,正是真真見得如此,所以難得。
曰:我向來作詩,多不去安排,止意之所動,直直寫出便罷。正如世俗人所謂我自有性情,何苦 學古人之説。然這話卻不許他們説,諸君以爲然否?要之亦多率處,不可盡存,去取告我。
曰:施晉進之云:「少鶴先生學韓,要於穩妥質實處觀之。」四字似泛常,然予甚許爲知言。黄山 谷云:「韓、杜無一字無來處。」無來處,則不妥。張文昌云:「獨以雄直氣,止是質實進之。」又云: 「先生《歸順書感》是學『峨峨進賢冠』篇,《龔生行》是學《劉生》、《區弘》諸作。」亦煞有見。然當作此詩 時,卻無意。
曰:一向在桂省,以詩來求政者甚衆。一戴舍人,湖北人。一胡進士,江西人。一關孝廉,臨桂 人。其餘零星未成家數者,不勝紀也。大概追逐時好,苦乏人格之什,雖略爲指授,未審能變化否也。 歸舟覽吾姪約言《鷺鷥》二詩,乃不禁叫絶。可以知學詩全在性靈,渠等胸中各有數千卷書,而難一句 合者,不得竅也。約言胸中無一卷書,而通首無一字不合者,得竅也。前與松圃共評其詩,松老亦言 約言清媲於兄。
曰:約言詩所以勝於諸人處,約好吟諷,潛玩其意味,不似他人逐日不用功,臨時卻要强捉來。然用功,須知亦不專在詩也。其餘古書也,該讀得些子,識見方有定準,吐屬方有根柢,方可以參諸古 人,方可以示天下後世之人,無疑無慚。不然,所事不過在山水月露,幾個清字上翻弄。才一沾著議 論情事,便陋矣,鄙矣,孱弱而支離矣,此終是不成之器也。但讀書亂來也不中用,不如從我來,我指 與你讀書法。其是非得失離合,全要翻盡一向眼孔心孔,乃覺别有天地也,而詩亦自益矣。
曰:穎叔前讀蘇詩,何不下手一爲之?吾輩皆老矣,此中正有樂趣,不可以眼前人之或贊或笑爲 意也。照顧眼前人,誤了生平大事。詒璋向於作詩,頗見熱腸盛氣,然要一邊做一邊讀,讀了又做,方 有進境。不可貪圖與眼前人熱閙道好,最是没幹。須于古人中討出滋味,好之不可懈,則命題、設意、 措詞,都不肯苟且漫然自欺矣。看蘇、黄用典處,每令人心花都開。若朱竹垞、王阮亭之鋪叙逞博,已 無味矣。乃向來所謂廣東派、書稟體,止借古典來作替身字眼,如直言不識面可矣,必曰「不識荆」,奉 來書可矣,必曰「奉還雲」之類,在詩文中最爲可厭,又朱、王之所不屑也。不但用故事,即下一字亦 然,務求直達,使心口了然,乃可曰進于古也。向來九皋在此作詩,頗有不恤眼前人之意。大概當講 論古人時,忽發興作一首。有傍人道好,而我不許者,力即去之。有我極賞贊,而傍人殊不解其好處 者,九皋乃自謂有得也。昨晚我已倦卧,九皋忽然朗吟《十九首》數過,即續和一首,甚覺天妙。予謂 作詩得興,必是如此乃佳。
曰:世人笑吾輩做不朽事業者,恐朽不朽不可必,不知存此一念,是合下已拼得朽了,後日卻如 何得不朽?
曰:石桐先生云:「世所謂率真,只是率俗。」妙絶。
曰:余《道中感懷寄約言》詩云:「人時各殊味,及子共初心。」石或變而玉不變,鉛錫可變而金不 變。故凡天下久而不變者,皆質之美者也。約言從吾遊二年,嶔嶇萬里,而質性了然不變,外習一點 不沾,知愛之意,久而彌篤。此其所以能爲五星之弟,爲世所難也。故於行役感念,寄贈此詩。
曰:九皋立志擬古題、擬古詩,誠可嘉矣。然亦必時刻誦讀古人之詩,又細解、細參、細思、細講 過,有會悟感動處,自不能不模擬。或即同其題,或另用一題,其擬一也。若平時不去講讀,猝然捉 住,要强模擬也,不能有入處。
曰:王閒雲句:「遠聲夜灘静,孤焰冷螢微。」「遠」字生「静」字,「孤」字生「微」字,此即唐人格物 之學,所謂理明而詞達也。
曰:梅宛陵云:「發難顯之景,如在目前。」難顯須顯出乃佳,故又加「如在目前」四字。若深入而 不能顯出,畢竟是隔壁障。
曰:鄙俚至《土歌》、《木魚歌》,有何文理?但其吐屬,必須一氣説話,且必有入情之語,結意之 處,則殊勝今之士子爲詩者,既無情,又無意,榛梗充塞,泥塗汩没,皆《土歌》、《木魚》之不如也。
曰:明之歴下派、公安派、竟陵派,國初之漁洋、竹垞、初白等,非已有十分定見,十分定力,切不 可即寓目雜看,致便淆惑。且不能得其底裏,用其功夫,而僅浮慕虚襲,亦必不能相及也。歸根到底, 是無所成就。滄浪謂正法眼識第一義,正是這個説話。
曰:凡作詩,布局、煉句、下字、押韵先求老妥,攧撲不破,然後再生變化。 曰:詒珩讀杜工部《北征》詩、《感懷》詩。小子開章第一作古詩,便能卓犖如此,正似大家兒墮 地,不作寒乞聲也。坡云:「此咄咄來逼老夫矣。」胸次槎枒有物,最爲可喜。闖茸鄙猥者,雖讀盡萬 卷,不能吐得一字,其氣餒故也。勉進之。
曰:詒璋《畫馬》詩,才筆犀利俶儻,當亦不減小坡。惟胸次更加光明,眼界更加高闊,則可以讀 老坡矣。老坡詩妙處,不要但賞其妙于語言,令人解頤,須能識得其光明灑落,於人世俗情瑣態,超之 高萬萬丈。故隨其嬉笑遊戯,無不爲不朽而可傳。昔人言東坡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須思 其所以無塵者若何。近時世俗人作詩,直是泥裏洗土塊,那有光明境耶?〇東坡云:「能了然于心, 又了然於口與手之間,而文之能事畢矣。」此説最好。故學蘇詩也,須看其了然心與口處。至其用典, 皆有恰妙處。不然,則語直而少味,非借古典以騁奇也。初學萬萬不可張皇其用典而强效之,反使言 語不得清醒。最忌,最忌!讀黄詩亦然。蘇詩中如「汲黯少戆寬饒猛」、「張禹雖賢非骨鲠」,以之評 茶,絶倒千古。此等皆不得不用,非强用也。他如「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輿欲語防飛梭」,止可押「梭」 字成趣耳,若不押「梭」字,此事便可不用。
曰:詒璠作詩,皆能清妥,詒璵詩更清冷可愛也。然向後作詩,卻以心思、才氣、筆力、光焰爲尚。 在少年須具攀龍附鳳之志,上下千古之概,驚才絶艷之觀。若學《主客圖》,而但得清漿。此敦測輩所以 無成,而菱浦表叔所以笑橋東諸子拘而未化也,此不可不知。〇張桂舟之清才,不若宋步武之實功。
文中子論詩
李百藥見子而論詩,子不答。百藥退曰:「吾上陳應、劉,下述沈、謝,四聲八病,剛柔清濁,各有 端緒。音若墳篪,而夫子不應,何也?」説來可憐,詩止此乎?須知自沈約以來,所見所尚,亦不過爾爾。薛收曰:吾嘗聞夫子之論詩矣,上明三綱,下達五常,於是徵存亡,辨得失。小人歌之,以貢其俗。君子賦之, 以見其志。聖人采之,以觀其變。今子營營,馳騁乎末流,是夫子之所痛也,不答則有由矣。所論是已, 然尚是膚廓,未有以見其親切處。即觀其評定後來之詩,亦可見矣。子謂文士之行可見,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 君子則謹。謝詩如云「彭澤裁知恥,貢公未遺榮。或可優食競,豈足稱逹生。伊予秉微尚,拙訥謝浮名。戰勝臞者肥,止監 流歸停」云云,豈有傲哉?止是忸怩掩飾處多耳。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鮑照、江淹,古之狷者 也,其文急以怨。吴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王融,古之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 信,古之誇人也,其文誕。問孝綽兄弟。曰:鄙人也,其文淫。問湘東王兄弟。曰:貪人也,其文繁。 謝朓,淺人也,其文捷。江總,詭人也,其文虚。皆言之不利人也。子謂顔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心 焉,其文約以則。顔詩除《五君詠》、《贈王僧達》、《呈從兄敬宗》、《答鄭鲜之》、《和謝監》等,皆不免於煩,亦未見有則處。 君子哉,陳思王也!其文深以典。
按:所論寥闊若河漢,如鼓無絃之琴,如定無法之律,使人茫然,莫知所循也。〇謝靈運之病,在曖昧而不光明。沈休文之病,在纖近而失遠大。曰傲、曰冶,尚其貌耳。顔延之與謝同蹊 徑,而悶滯可厭,尤不如謝,乃獨取之,以爲則耶?以陳思爲詩之周、孔,自是鍾嶸之見如是,亦當 時之崇推有然也。仲淹似不免仍其緒。若李太白,則云:「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前聖如有 立,絶筆於獲麟。」此是何等見識。問陶元亮,曰:放人也。《歸去來》有避地之地焉,未論陶詩,而論其人。《五柳先生傳》則幾於閉 關矣。
按:以淵明爲隱逸,夫人而知之也,其實淵明不止於隱。朱子云:「淵明是負性帶氣人,乃 欲有爲而不得者也。」知言哉!是以觀之,仲淹尚衆人之見耳。《法言》:「或問:公孫弘、董仲舒孰 趰?」曰:「仲舒,欲爲而不可得。弘,客而已矣。』」朱子評陶,亦用《法言》語義。
又問:「劉伶何人也?」曰:「古之閉關人也。」曰:「可乎?」曰:「兼忌天下,其亦可乎?」按: 然則仲淹視淵明,與伯倫類也,豈不淺乎?
陶淵明詩甲子辨
明人潘璁編次陶集,有言:《文選》五臣注云:「淵明詩晉所作者,皆題年號。入宋所作,但題甲 子而已。意者恥事二姓,故以異之。」嘗考淵明詩,有題甲子者,始庚子,距丙辰凡十七年間,只十二首耳,皆晉安帝時所作也。按其詩中書甲子者,《遊斜川》序内辛丑正月五日、晉安帝隆安五年。《庚子歲五 月中從都還阻風於規林二首》、隆安四年。《辛丑歲七月赴假夜行塗中還江陵》、隆安五年。《癸卯歲始春 懷古田舍》、安帝元興二年。《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元興元年。《乙巳歲三月爲建威參軍使都 經錢溪》、安帝義熙元年。《戊申歲六月中遇火》、義熙四年。《己酉歲九月九日》、義熙五年。《庚戌歲九月中 西田穫早稻》、義熙六年。《丙辰歲八月中於下潠田舍穫》,義熙二年。以上十題,十二首詩。淵明以乙巳 秋爲彭澤令,在官八十餘日,即解印綬。後一十六年庚申,晉禪宋,晉恭帝元熙二年也。寧容癡勒。鶴謂只一容字可勒,餘須辨明,乃可責之。(天頭批語:戴爾癡,湖南人。)晉禪宋前二十年,輒恥事二姓,所以作詩,但 題甲子以自取異哉?矧詩中又無標晉年號者,其所題甲子,蓋偶犯一時之事耳。癡勒。後人類而次 之,亦非淵明本意。按宋武帝代晉,永初改元,共四年:庚申、辛酉、壬戌、癸亥。又廢帝景平一年: 甲子。仍算文帝。又文帝元嘉改元,共在位三十年: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淵明以此年卒。是晉禪宋 後,淵明身歷者,僅八年耳,而八年中甲子無入詩題者。秦少游嘗云:「宋初受命,陶潛自以祖侃晉世 宰輔,恥復屈身,投劾而歸,耕於潯陽。其所著書,自義熙以前,题晉年號。永初以後,但題甲子而 已。」黄魯直詩,亦有「甲子不數義熙前」之句。然則少游、魯直,尚惑於五臣之説,他可知矣。故著於三卷之首,以祛來者之惑云。右潘璁之言止此。癡評:縱惑何礙?(鶴勒。)此所以到底不明白。又評:《傳》曰: 「君子成人之美。」(鶴勒,開口先鶻突。)又伊尹割烹事,孟子辯其誣,所以明古賢出處之正也。辯方得明,不辯如何爲斷。其餘 古賢之盛事,豈少傳聞過實者,無論可也。(此便是心地不明。)兹靖節恥事二姓之心,千秋已共信之矣。(也必明其事,方可信。)試問劉裕受禪以後,淵明不以甲子紀,當用如何紀之耶?縱令無其事,亦必有此情理。況明明五臣、秦、魯,(姓黄,粗心至 此。)鄙儒每每自矜考據精細,於古人之大經大法,爾能二定之耶?即「春王正月」一筆,議累千萬,爾又將断誰是耶?(且須 就事論事,以其昏昏昭昭,如何斷得倒。)
按:靖節不肯屈於劉宋,故不稱其年號,但記甲子,此説世間相傳已久,但耳食耳。新都潘子玉 據史以證陶詩所紀甲子,皆在晉時,並非人宋後始然,所辯未爲無理。乃戴爾癡並不細心參考,輒以 武斷謾駡之。正所謂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告子之學也。持此以爲詩文,必多自欺之弊,難求真得矣。 予嘗謂天下惟粗心浮氣人,最是没幹,當先爲爾癡箴之。〇問:潘璁所辯既是,則五臣、秦、黄,豈皆 未見陶集,而慢然爲是妄言耶?曰:其説本是。璁卻有不細心處,特非爾癡所能駁之耳。璁止引五 臣之注,其注實本於沈約《宋書》。按:陶本傳云:「潛自以曾祖晉世宰輔,不復屈身後代。自高祖劉 裕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年號。自永初以來,惟云甲子而已。」 記廿年前,曾與先叔白論此事,即同《宋書》之説,惜今無檢處。按約之去潛未久,所傳必真,蓋其不屈之意,自在晉安帝時,見劉裕自加中外大都督,又受宋公、九錫之命,已早知有不臣之志,篡逆之事矣。故以乙巳 解印,時則晉也,勢已宋也,不屈於安帝也,正不屈於裕也。晉史中「王業漸隆,不復肯仕」八字,已了 然矣。明此,則知潘璁所謂「寧容於晉未禪宋二十年前,輒恥事二姓」之説,真不達時勢也。再史中止 言「所著文章,皆題年月」,未嘗專言詩也。即五臣注《文選》,亦如此。而璁臆改爲「淵明詩」三字,遂 專於詩中求之,不思詩中從無書年號者,文中乃有之耳。應有而不書,所以明志也。今試取陶文按之,如《桃花源記》首云「晉太元中」,《祭程氏妹文》首云「維晉義熙三年」。此所謂義熙以前書晉年號 也。後《自祭文》首云「丁卯」。丁卯,宋文帝之四年,而不書元嘉字。即凡集内文與詩,亦絶無宋年 號,此所謂「永初以後,惟云甲子」也。是淵明之志本明,即五臣、秦、黄所傳,亦本不謬。因璁妄爲臆 改,遂致自棼耳。即所引秦少游語,亦止言所著書,非云所存詩也。且即所存詩,當時必尚不止此。 不然,庚申以後,豈遂無一篇耶?〇集中《於王撫軍座送客》詩,據《年譜》言,此於宋武帝永初二年所 作,撫軍爲王弘,亦難以定爲必然,且題中固無年號也,無甲子也。
四家古詩選叙
諸生求學爲古詩之法,曰:「當得樂府之意。」問:「樂府尚矣多矣,安所從?」曰:「先從其易明 者。吾鄉王新城尚書,爲詩不盡合古,而其云:『元、白、張、王,皆古意有味乎。」知言哉!予惡元相心 跡,亦不喜其詩,故改以東野冠之,次樂天,次張,次王。諸生試習其詞,繹其意,度其格,嘗其味,無論 五言、七言,長句、短句,皆可有得焉。以合乎《三百篇》、二十五《騒》、《十九首》之遺意。」或有病其質 淺者,曰:「質以受文,淺以人深。無質而文,非文也,乃污穢也。不能淺而求深,非深也,乃汩晦也。 汩晦,自欺也。污穢,自辱也。自欺自辱,無可自愉,安能感人?當時之人已輕之,安能見重於後之 人?吾見此蓋多矣。吁,可憐哉!」鸛翁書。
選孟東野詩評
東野之詩,退之、元賓贊之盡矣。他如白樂天爲廣大教化主,而平生服膺,尤推東野及張文昌。 世人於樂天之詩,類皆好之,至於東野,則目爲酸苦,避之惟恐不遠,豈不爲樂天所笑駡哉?且於此知 其所好樂天之詩,亦第取其俚淺,或耳食口熟,正如樂天所謂時之所重,己之所輕。時俗人之所愛者, 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以下耳。宜乎其於東野詩,不免衆誚虤虤也。近有一朝士某,最好石桐、子喬 五言詩,因叩僕所宗主,授以張、賈《主客圖》。某攜入直廬,讀之三日,既出,乃曰:「吾觀兩君所取唐 人五律殊平平,不如兩君之自作也。」如此識見,一何可笑。故必有超乎此識者,乃可與讀東野詩矣。
退之之稱東野曰:「古貌又古心,嘗讀古人書。」謂言古猶今,其性情可知。「作詩三百首,窅然 《咸池》音」。其詣力可知。又《薦士》詩云:「冥觀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盤硬語,妥貼力排奡。 敷柔肆紆餘,奮猛卷海潦。榮華肖天秀,捷疾逾響報。」所以推其學與才者至矣。「行身踐規矩,甘 辱恥媚竈。孟軻分邪正,眸子看瞭眊。杳然粹而清,可以鎮浮躁」。所以推其品者至矣。細繹退之 之言,親切堅實,豈漫爲貢諛者比?而蘇東坡、嚴滄浪等顧若未能深信者,得非才大心粗,未嘗一歷 此言耶?
唐張爲以東野爲清奇僻苦主,其奇處、苦處尚可及也,其清處、僻處不可能也。東野詩中有云:「惟予心中鏡,不語光歷歷。」吾謂學孟詩者,勿徒張惶其鏟削奇辟,而當静求其歷歷不語鏡也。
選韓昌黎詩評
王荆公選詩例:杜詩須全讀。予謂韓詩亦須全讀。然欲約取而熟讀之,則此六十首者,亦可見 韓之真面目矣。《元和聖德詩》當與《平淮西碑》並讀。五古中不選《送靈惠》諸作,七古中不選《石 鼓》、《青龍寺》諸作,皆别有意。亦有素所心賞,而可不選者,如五古之《送元協律》、《南溪始泛》,七古 之《感春》是也。
李習之譏昌黎歎老嗟卑,後人總不免以老卑爲嗟歎,不知自《十九首》已開之矣。其云:「所遇無 故物,焉得不速老。」又云:「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但所嗟歎者,期有爲於當世,立名於萬世,故 可尚也。若僅庸庸無志,則貧與賤以至衰老,正其宜耳,可勝嗟歎哉?孔子曰:「疾没世而名不稱。」 與《楚詞》所謂「恐修名之不立」,正是二樣意志。此名即德業之不朽,非世俗之浮名也。李習之譏昌 黎,後人亦多襲其説,以詆中晚唐詩人大概以老卑自傷,不知所感,實有如此,亦正不必自諱,而作吉 祥怡愉語也。況《十九首》中,如此等非皆歎老嗟卑之言乎,世人何以不敢譏之。
黄涪翁亟贊退之《宿龍宫灘》詩,所謂「浩浩復湯湯,灘聲抑更揚」者,非諳客裏夜卧飽聞此聲,安 能周旋妙處如此。又《和張侍郎馬尚書祇召途中見寄》之作:「暖風抽宿麥,清雨卷歸旗。」張文潛歎爲警句,是集中第一。按:數句並無佳處,二子强解事耳。退之律詩如老杜絶句,别存一體可也。若 欲與張、王、賈島等較工拙,則不必矣。格律之工,自屬張、賈諸人。絶句之妙,自歸李供奉、王龍標 輩。然韓、杜豈以此貶損哉?
凡公贊東野皆到至處,真實不虚,是真巨眼,是真相知。公詩多用叠韵,古詩不許用叠韵,自明季 七子始有此等論説,在前固不聞有此禁忌也。
平韵柏梁體,入後仍轉平韵,唯公多有之。
千古遊山詩,五言以謝客爲祖,七言以公《山石》詩爲祖。後蘇子瞻極力擬之,終莫能及也。李、 杜如《登太山》、《夢天姥》、《望岱》、《西嶽》等篇皆渾言之,不盡遊山之趣也,故不可一例論。子瞻遊山 諸作非不快妙,然與此比,並便覺小了,此惟子瞻自知之。
公《縣齋有懷詩》前云:「肯學樊遲稼。」後云:「間愛老農愚。」語意似相矛盾,何耶?曰:此正可 見古人用心處。如陶靖節多田家之作,而朱文公謂「是欲有爲而不得者也」。靖節於先師憂道不憂貧 之旨,亦每及之,是豈真心作田舍翁者?田舍乃其寓耳。故凡讀古人田家詩者,皆當作如是觀。然則 公此詩中所言,可並行而不悖也。
退之七律只十一首,吾獨取《答張十一功曹》一篇爲能真得杜意。
韓派屏棄常熟,翻新見奇,往往有似過情語。然必過情,乃發得其情出也,如公《鄭群贈簟》詩之 「卻願天日恒炎曦」之類是己。後來歐、蘇以下多主此,王逢原《原蝗》詩云:「兒童跳躍仰面笑,卻愛甚密嫌疏稀」云云,即用此法也。
文之與詩,義自各别,故公於《原道》、《原性》諸作皆正言之,以垂教也,而於詩中則多諧言之,以 寫情也。即如公《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詩,於陰雲暫開則曰:「此獨非吾正直之所感乎?」所感 僅此,則平日之不能感者多矣。於廟祝禱則曰:「我已無志神,安能福我乎?」神且不能强我,則平日 之不能轉移於人可明矣。然前則托之開雲,後則以謝廟祝,皆跌宕遊戲之詞,非正言也。假如作言志 詩云:「我之正直,可感天地。世之勳名,我所不屑。」則闊膚而無味矣。讀韓詩,與讀韓文迥别。試 按之,然否?
白戰之令,雖出於歐,盛於蘇,不知公已先發之,《詠雪》諸作可按也。
貞曜詩須是公論定,次則李元賓耳。文昌詩須是公論定,次則白樂天耳。餘子多不能識之。東 坡直是粗心亂道,而後人又啜其醉醨也。
聯句不必盡讀,然不可不觀玩。蓋韓、孟奇變處於此見之。若《城南鬥雞》等尤卓犖,與正集相 發也。
王荆公絶句一派,即從公《池上絮》等篇脱出。
盧仝、劉叉非退之斷不能識之。
公《李花》詩:「清寒瑩骨肝膽醒,一生思慮無由邪。」問古今如此詠李花者,更有第二首否?中間 似有意學玉川語,皆遊戲耳,而公一生浩氣大節不覺流露。
《石鼓歌》,自國初以來,諸公爲七古者,多模此篇。其實此殊無甚深義,非韓詩之至者,特取其體 勢宏敞、音韵鏗訇耳。
《石鼎聯句》侯喜句「直柄未當權,塞口且吞聲」、「在冷足自安,遭焚意彌貞」云云,其剛果之概亦 似與韓同趨,而公重鄙之,一曰「竟不能奇」,再曰「此皆不足與語」,何也?曰:張文昌其知之矣。文 昌之贊公曰:「獨以雄直氣,發爲古文章。」蓋所重者,雄直之氣,即孟子所養者也。有此氣,則有此言 矣。若僅學爲方正嚴厲之言,將内多慾而外施仁義者,皆得以僞爲矣。故苟得其氣,則正言之可也, 如「豈非正直能感通」、「一生思慮無由邪」之類是也。慢言之可也,如「往取將相酬恩讎」、「二雅褊迫 無委蛇」、「周公不爲公,孔丘不爲丘」之類是也。苟不得其氣,則所言者皆膚闊也、虚驕也、陳言也、客 氣也,何足算哉?阮翁尚書所師奉之人,其學杜、韓處正坐此病。近來又有以風雅自任者,開口便言 《三百篇》温柔敦厚之旨,及觀所作,不異土苴,皆無其氣,而强爲言者也。若使遇有彌明其人者,豈僅 如劉侯之醜態耶?
自蘇子瞻有「郊寒島瘦」之謔,嚴滄浪有「蟲吟草間」之誚,世上寡識之流,遂奉爲典要,幾薄二子 不值一錢,宜乎風雅之衰靡日下也。試看韓、歐集中推崇二子如何,豈其識見反出蘇、嚴下耶?再子 瞻詆樂天爲俗,而其一生學問,專尊一樂天。此等處須是善會,黄泥搏成人,多是被古人瞞了。
五絶,王、李之外,端推裴、王,老杜已非擅長。至昌黎諸作,多率意爲之,實不足以見公本領。讀 者當學孔門弟子,汙不至阿其所好也。即求其好處,亦只平實説去,不矜張作意。後來文湖州與蘇潁濱倡和詩,似祖此種。中惟《鏡潭》一首,非公莫能爲也。
公《寄崔二十六立之》詩。按:立之學雖不醇,然亦嶔崎磊落之士,又與公同所感,故公實深契 之。其中若贈彩緋、酬銀錢,皆常瑣事也。女助綐縭,男守家規,皆常瑣情也。正欲使千載下見之,知 與崔親切如此,慨然增友誼之重,則常瑣處皆不朽也。後人非公之交,無公之感,泛然投贈,動摭常瑣 情事堆填滿紙,但覺人爲時人,語爲時語而已,其不朽可立而待也。於此而猶曰:吾宗老杜也,吾法 昌黎也。不值識者一唾矣。杜詩中亦多有入常瑣處,愈常愈妙,愈瑣愈妙,故並言之,以告世之不善 學杜、韓者。杜詩如《北征》中嬌兒勝雪、垢膩不襪、小女補綴、顛倒紫鳳、粉黛衾裯、學母畫眉、問事挽 須等常瑣極矣,然前則云:「恐君有遺失,臣甫憤所切。」結則云:「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可知憂 國忠忱與室家恩愛都是一樣真摯,一腔熱血流出,所以能上追風雅。試看《七月》、《東山》詩中,何嘗 不曲盡俗情?餘可類推也。
陸子静云:「陶淵明、李白、杜甫皆有志於吾道。」然真能明道,接孔孟之傳者,昌黎一人而已。
李元賓稱東野詩「高處在古無上」,韓退之稱張籍「詩文齊六經」,皆非過量之褒,只是見得真切。
《琴操》十首皆勝原詞,皆能得聖賢心事,有漢魏樂府所不能及處。惟《越裳》、《岐山》二操不逮周 公《雅》、《頌》耳。
彼讀韓詩,專取「傍砌看紅藥」等句以爲善學《選》體者,真摸象之見也。
《六一詩話》:「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爲文章末事,故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然其資談笑,助諧謔,叙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按:自宋以來,多學韓體,然無逾歐、 梅。梅得其骨,歐得其神也。即如此所言「資談笑,助諧謔,叙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曲盡其妙」數 語,非學昌黎之詩而識其用意之所在者,不能道得如此親切。
櫻桃詩,摩詰最工,亦最得體,杜次之,公詩又次之。
選蘇長公詩評
公以至大至剛之氣,發爲海闊天空之文,掠風繪水之妙,金玉琳琅之音,謂非李太白後一人不可 也。然欲學其文,須先求其氣。得其氣一分,便有一分殊絶。俗子不識,只摭其三杯軟飽,一枕黑甜, 及真一酒、玄修菜之類一切遊戲瑣細之作,自詡爲得蘇派,何啻蟻視六鼇耶?
玉樓銀海,坡云:「惟荆公知此出處。」此亦戲語耳。若以人不知出處爲公見長,真群瞽摸象矣。 公詩喜用事,固以才富學博,抑有必須借古以發其妙耳。若後人生吞活剥,自詡博奥,正不值作者 一嗤。
既讀公詩,便宜將其一時酬和之作,若次公、豫章、太虚、無咎、文潛、方叔、述古、毅義、參寥之屬 取來比對,便可得其品第高下。
凡古人詩,無不可歌,歌必有聲有調,不惟樂府樂章,始可被之管絃也。若七言歌行,尤以聲調爲先。看坡公諸作,才一入手,便高唱而起,何嘗是將白話填上韵脚,便算一首古詩耶?趙秋谷《聲調譜》特 取《石鼓歌》、《韓碑》二詩爲七古正律,即知蘇、陸諸公聲調所從出也。
嚴滄浪論詩先辯體,如陳子昂體、李體、杜體、大曆十子體、元白體、皮陸體、韓體、孟東野體、蘇 體、黄體。格意既别,聲調各判,惟時諷吟,當自得之,難以臆説。
于古芬傳其祖秋溟先生論云:「看時人詩,他病不消講,先是鵲鹘突突,不知是何腔調。」知言 哉!蓋秋溟爲秋史先生高弟,而秋史即阮亭集中所謂「王黄葉」也。
古人云:「作詩須有個安身立命處」,試求公安身立命處安在?不得其解,即無論詩也,即公之治 跡、奏疏皆不免爲玩物喪志。苟得其解,即亦不但詩也,並戲播爲詞曲、書畫,小技皆有關於世道 人心。
《鳳翔》八詩,爲公出山象,無一篇不精悍卓犖,洵巨觀也。
《百步洪》詩,當與老杜《渼陂行》並讀。
《登州海市》詩,非有真骨、真氣、真學、真力,豈能假得一字?此詩及韓文公《衡嶽廟》詩,當與《北 海》、《南山》並峙人寰。
《鶴歎》詩,或言題中原有一「病」字,以「三尺長脛閣瘦軀」句爲證,真小兒强作解事。
《古纒頭曲》,此詩所感,與白樂天同。至叙筆之工,則不如也,亦有意讓之,不肯樹下種樹耳。
《贈寫真何充秀才》詩,就寫真生出感慨,覺視老杜《丹青引》結處尤爲深情無限。
《大雪青州道上有懷東武園亭寄交代孔周翰》詩「城郭山川兩奇絶」句,絶世才筆,王阮亭竊之,爲 「緑楊城郭是揚州」,便亦風流一時。竊非取其字眼,取其句意耳。不然,「城郭山川」何必是雪,「緑楊 城郭」何必是揚州耶?學詩者知此,自當無「春江水暖鵝先知」之疑。此詩之工不及《聚星堂》作多矣, 好是能寫得出。古今所謂才子,正此之謂也。若杜、韓、歐、梅、山谷,格力俱高於此種,亦須知能有此 詣,然後得造彼境。不然,只爲曾子固耳。
《聚星堂雪》詩,余於雪詩中最愛許用晦「珠翠發寒光」,及公「衆賓起舞風竹亂,老守先醉霜松折」 二句,擬倩好畫手,若錢舜舉、劉松年輩,作二圖,不遣周昉、趙千里著手也。禁體物語,此令雖發於 歐,其實鼻祖於韓,韓、歐氣魄皆大於此。至思之鋭,才之捷,筆之工,則公乃空前絶後,一人而已。曾 南豐非不有慕於此,無奈思遲才鈍而筆拙,寫來都覺隔一層障,令人意思不爸快。世言子固不能詩, 有以哉!
選陸放翁詩評
放翁詩,博大不及東坡,奇險不及魯直,親切不及聖俞,瘦硬不及介甫,雄直不及石徂徠,豪縱不 及蘇子美,然其胸中自具一段滃潘勃勃之氣,筆下自有一副轟轟烈烈之才,言中自得一番不可閼折、 不可方物之妙,前輩推爲南宋一大宗,洵非范石湖、楊誠齋、王梅溪諸君可與比肩也。
放翁自題詩卷稿有云:「剪裁妙處非刀尺。」須知惟運刀尺成熟後有此境界,善學柳下惠,無過魯 男子。若無偭規改錯爲之,日見其遠矣。
《長歌行》,此詩在劍南七古中當爲第一篇。
《風雨中望峽口諸山奇甚戲作短歌》「平日乃與常人同」句,或言此從李太白《梁甫吟》「當年頗似 尋常人」句來,陋哉!須知學人説話者,必不能挺然自樹。
《錦州録參廳觀姜楚公畫鷹少陵爲作詩者》詩結句「詩成肝膽空輪囷」,正與「王師北定中原日,家 祭無忘告乃翁」相同,可知此老一生心事全在此。
《岳陽樓》詩,坡公氣骨純類太白,獨其詩之擬太白者皆不似也。放翁氣骨不逮坡公,然詩純得太 白之神采,如此詩起處是也,此固有近、不近耳。坡題李太白,真能贊得太白出,然詩仍其自體,非太 白詩也。若歐公以太白自負,去之尤遠。
《隴頭水》詩結句云:「夜視太白收光芒,報國欲死無戰場。」一食不忘君,老杜所獨也。一食不忘 恢復中原,放翁所獨也。此謂有個安身立命處。
《夜聞松聲有感》詩,此詩如杜之《渼陂行》、蘇之《百步洪》二篇,平排在那裏秤量,便見一格降一 格。至本朝王阮亭「登高丘而望遠海」之什,直下堆若培塿矣。
《樓上醉書》:「三更撫枕忽大叫,夢中奪得松亭關」二句,真心、真血、真氣,如何假得來?
《送張野夫寺丞牧滁州》詩,要寫滁州戰事,先提筆「憂九州裂」四字,可想此老無限悲憤。蓋作詩時,南北分據,中原破碎,視國初時何如也?〇送人官滁州,遂及當時太祖擒暉鳳平滁之始,此人人能 道者也。妙在才提開國之模,蕩平之業,便將平日北定中原一腔義憤,鬱鬱勃勃激發起來,與老杜每 詩皆關君民,元遺山開口便悲故國一也,此便是他安身立命處。讀放翁詩於此著眼,方免爲尋花問 柳,求田問舍伎倆。
七言古聲調
七古平韵到底者,自以《石鼓》、《韓碑》以後聲調爲正。吾郷秋谷先生發之,而不知者尚多。即前 校公復集,亦有乖錯。及看外間所作,大都皆合,可知吾鄉之僻也。偶即所見録數首,有意聲調者,可參焉。
關瑛柰原《李敬之郎中屬予補繪普陀寺雅集横卷書後》:「七星巖背西南峰,普陀鬱起堆嵷寵。青藤翠篠倚絶道拗折虚空。東有邃穴洞山腹怪恍惚無由窮。梵聲飄出古蘭若樹杪金碧青濛濛。桂林之勝此第一,石湖已去留遺蹤。破壁嵌空數大字,七人姓字烟霞中。臨川比部謫仙後,招攜同志追高風。酒酣賦詩互贈答,更指絹素圖其容。圖者誰與朱布衣,意匠早與山靈通。幅巾野服各有態,清臞髯碩殊纖穠。松間一鶴向空立,遠唳磔磔連蒼穹。詩成畫就玉爲軸,鶴飛銜去山之東。時移境换忘不得,命我更試描摹功。龍眠無人畫手拙,才短自覺雖爲傭。諸公此遊儻可再,青鞋布襪吾當從。」柰原筆亦老重,而每失之平板。時從予問詩法,予使去讀《離騷》、《莊子》、《史記》後再來 告予。
施晉雪颿《讀少鶴集書後》:「桂林諸峰絶倚傍,拔地直上青巉巉。正如君詩空諸所有出奇峭,搜卻剔窾成空嵌。君家住東海,泰山古岩岩。不知高處去天幾尋尺,其上乃有七十二代金泥函。靈壇夜聞吟轉苦,鐵壁晝裂歌方酣。乾坤萬古此元氣,那堪旦夕窮鐫劖。倏忽二帝敕六甲,長風送置天之南。天南銅柱折垂盡,魯公遺跡荒松杉。愚溪石湖又已遠,瘴茆露菵誰爲芟。地祇上愬辟荒穢,請君健筆爲長鑱。君家第五好身手,謂敬之。日夜霍霍磨刀鐮。我手無斧柯,縋幽怯孤探。待君抉剔刻露真面目,坐看千峰破曉清氣生虚檐。」(天頭批語云:叙所以補繪之故,頗奇警,筆亦簡老。)雪飄亦黄仲則之友也,故在江南詩人中最爲矯矯。獨惜其從高青丘入手,將筆放低了,後雖極力騰踔,而故習尚在。故 予教人學詩,耳目不可令雜,志趣須求其上。五古不究陶、謝,七古不究韓、蘇,便不成地道。藥材半 路轉販,難得真貨。此詩前投贈時,予意頗嫌其冗而不遒,須更節之。後一年,忽翻故篋得其原書,復 閲之,其中亦自有軒拔之句,且見沈歸愚所選《國朝别裁集》中,七古除數大家外,不能盡高於此。此 若在爾時,亦必人選無疑也。其爲長句,亦有累贅處,而聲調卻不錯。
施晉《爲黄仲則題馬負圖山水》:「黄子朝來得名畫,直起是。掛向雪壁寒光生。畫中山色慘不晴,雨脚欲垂雲欲興,一氣上下紛鬥争。龍潭陰森洞府黑,金支翠旓動杳冥。誰其畫者馬氏子,當日關門爲老兵。想見枕戈卧壘下,殺氣夜壓咸陽城。終南西走接劍閣,戍樓一望荒烟平。黑龍卧地爪甲動,陰火燒木秋磷明。胸中鬱律閉百怪,筆底幻變無全形。但恐已作飛龍騰,黄子寳此慎勿輕,誰其論者無李成。」(天頭批語云:坡公作長句,如「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又如「獨於維也斂衽無間言」,皆不免孱弱。 予幼學太白樂府,擬作長句,頗能遒勁。今其詩雖多已芟去,然每一思之,其中長句,殊不似坡公之出醜也。長句自是鲍照、李 白擅長,須以逸氣貫之,不然則堆叠可厭。)此較前篇尤排傲凌厲,在國初時與諸公騁逐,亦未知鹿死誰手。原 篇尚長,予爲節去四五句,乃益遒緊。雪颿又有《憶兒》五律,中云:「書至知能語,家貧定不嬌。」《吊 馬伏波》七律句中:「本甘馬革寧辭死,不爲犀珠也見猜。」
彭元瑞雲楣《寄萬蘅皋》:「清和上浣稽山道,烏篷七尺張孤帆。君來别我縣西郭,驪珠出袖詩開 緘。别君荒雞正膠角,菰蒲柔櫓波涵涵。舟輿三易厭煩雜,此等盡可省。到及落景高峰銜。虎丘草樹 排隱隠,金山樓觀雄眈眈。涉江浮淮渡河北,四瀆十日經其三。板篷低首展詩卷,風清日美高興酣。 武陵九驛八百里,達於淮海君所諳。真詩真境兩對勘,一一似向喉中探。君於作詩有深嗜,務得不笑 貪夫貪。篋中舊藏一千首,六丁收拾歸琅函。到眼忽復得此帙,速成有似入繭蠶。摹山繪水掞天藻, 寬泛腴詞。金鏞大吕聲韽韽。詩雖小技古所重,寸心有疾徐苦甘。韓句。後世誰定吾文者,子桓之語非 虚談。顧我弇陋益荒落,執筆未下中懷漸。蛟螭蚯蚓莫相雜,美竹欲上繁枝芟。還君此卷付急脚,劫 劫明日駕兩驂。作詩藉口報仲氏,心送客子排郵籤。」近見士子學作古詩,多是填砌汩没,並不能達其 意所欲言,而句孱韵閼,竟不能得妥當。因誡學詩者先求明白,先求妥帖,然後可進於古也。此老詩 卻甚有規矩,不敢亂道,詞足以發其意,韵足以載其詞,皆無支撑臲杌之病,可爲後學標則也。無奈其體格不能高,意境不能闊。眼前局面,家常茶飯,可以待常客,而不可以享大賓也。此豈盡時代壓之 哉?當亦師古不肯十分認真故耳。
聽汪太守述衡山之遊
天下山之高者,無過衡嶽。衡嶽峰之高者,無過祝融。至祝融而天下無山矣,非謂衆山小也。祝 融峰上有鐵瓦殿,内像祝融之神,以其地高風罡,使土木爲之必即潰裂漂散,故瓦以鐡也。昔歲庚子, 與兄叔白夜遊衡山,平明至天門,望此尚在霄漢,鼓氣而登之,盡失七十二峰所在,因共歎爲稀有。作 詩笑退之云:「仰見孤撑何足喜,吾今已在孤撑中。」即此祝融是也。然其地太高,風太罡,僧不能舍, 樵不能留,求水火無所得,廩廩乎其不可久留也。遂還天門,此心猶慄慄然。春田太守乃於庚戌八月 杪來,遊至上封寺,不已,遂乘祝融峰鐵瓦殿而宿焉。是時秋霖晦冥,陰飆獰攪,壑淙悽愴,毛髮森竦, 一夜窘束幾凍死。次日暫旋上封寺具食,乃復往宿於鐵瓦之殿。既夕,晦昧如故,屏氣斂息,不敢悶 且怠焉。時將夜半,劃然開爣,上下澄澈光明,若日月、五曜同懸,並綴玻璃、珊瑚、火齊之屬争迸炫於 前,而不可迫視也。神少定,俯視其底,則雲之奔也,風之驅也,電之掣也,霆之砅也,鬱鬱魂魂、陷陷 隆隆於數千萬仞之下也。然則道家所謂「珠宫貝闕,五城十二樓」者,果其有之,不過如此,而又不能 如此之親切而神妙。惟太守堅志定力,必求有得乎如此,此予所以歎息而爲之詩也。予詩所傳,尚不能及其自述百一之妙,然已非太白《天姥》、杜陵《渼陂》所曾歷矣,則其所得愈可想矣。彼世之知有衡 嶽而不能遊,遊衡嶽而不見祝融,見矣而不能登,登矣而不能留,留矣而不能有所得以去者,皆唯阿 也,可勝道哉,可勝道哉!
凡爲學,宜若登山然。所謂遊者,非克至之之謂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不持之以急,而 持之以缓。不應之以躁,而應之以静。使其精神氣脈,與吾相親浹,欲去而不能,斯所謂遊矣。往 時與新、穎諸子遊山,新則頹然不蘄一到極處。若予與穎老,遇其峰巒之好者、奇者、峻而險者,必 盡力登之。然亦一登之而已,不更玩索也。又每見人之遊山者,訪名勝於衆口,亦必二身造之。 既至,則曰是已,可遄歸而會飲矣。其於此山之精神氣脈,漠然如秦越人之不關痛癢,是得謂之遊 哉?故予亦深悔前跡,更與吾友爲遊山之約,令奇有不必盡探,險有不必盡搜,世之所傳名勝古跡 亦不必盡爲按索,但於興之所會吾心以爲佳處,便優遊泰定,往復饜飫,以領其早暮霽晦之氣候,與 夫烟雲月露之變態,不限以期,不撄以事,即尋常皆可有得。每遊過一山,如讀熟一卷書,其意味長 在胸次,歷久而不能忘也。此則能得山之真精神、真氣脈,而不僅一至之爲談柄耳。因感吾鄉之爲 詩者,若趙玉文、張陽扶,其學識皆卓絶也。若方叔駒、封魯山,其才志皆横絶也。近如綦洛吟、王 東野,其學與才亦豈易得。後乃有五子,所謂新亭之才筆,蜀子之識力,希江之刻思,穎叔之深情, 子和之善學,駸駸乎視諸老輩又欲過之矣。乃自數年來,内除洛吟、希江已往,不必言矣,即現在之 數子,且復如何?勿亦如遊山者,遄歸而會飲耶?不然,何更無一山間跡耶?五星、熙甫、丹柱,志尤堅强,力能復古。然石桐先生書來,言五星近不多作詩,而丹柱亦云作詩無題。然則崛强未退 者,尚有熙甫,而其餘皆恐不免有遊山歸飲之漸矣,豈不重可惜哉?故因汪太守之遊衡山而附記, 以俟吾友之見之而致思焉。
摘汪春田句寄隨園韋廬
《秋夜舟中聞雁》云:「秋月一江白,蘆花滿釣磯。誰家砧杵急,何處稻苗肥。我本無兄弟,天涯久未歸。鄉心寄湘水,迢遞到庭闈。」五六不對,意是學盛唐,然其氣味卻正似《主客圖》,吾愛其淺直而有味。《秋 烟》云:「寂寂江村暮,蕭蕭落葉繁。隔溪人語近,畫。高樹鳥聲喧。鼓角動荒戌,瓜花生斷垣。畫。 秋心寄篇什,獨立向黄昏。」中間乃四幅秋烟圖。《蛩》云:「易入愁人耳,難禁少婦情。園林秋草遍,字妙。 燈火夜窗清。隔院聞刀尺,中天正月明。此時那能寐,孤立向前楹。」五六句中蛩聲令人深感。《紀事》起 四句:「瘴嶺雄風在,將軍功業新。初聞洗兵甲,猶有未歸人。」蓋指安南之役。《螢火》句:「生憐腐草同 三徑,死有餘光在六經。」《蚊》句:「薄質惟依草,虚名説負山。」《雪》句:「當户亂垂珠落索,隔簾齊掛 玉丫叉。」又云:「一年往事隨流水,十日餘寒在鳳城。」予最喜此第二句,而嫌首句不甚對,此當時在郎邸時作。 《楊花》句:「紛紛半引春歸路,漠漠還沾水際扉。」《蘆花》句:「曾看解箨抽烟浦,幾見成簾上竹鉤。」 《紅藥當階翻》句:「無多春影殘陽裏,不定離魂玉鏡中。」《鸐》句:「遼海三秋月,青蒼萬古雲。」《舟行苦熱》結句:「記得十年從豹尾,分冰賜果侍山莊。」《蝶》句:「芳草斜陽春寂寂,玉鞭珠勒馬遲遲。」又 散句《懷思恩》云:「竹屋如舟吹欲去。」《將之鎮安留别查厚之》云:「載得圖書去守邊。」又:「收拾烟 霞政自成。」《釣絲》云:「蜻蜓欲立驚還起。」
《書春田太守詩卷後寄子才翁》云:「曾聞如命重憐才,收拾奇珍入海來。尚有一編公未見,道山 已云定須回。」太守云:「吾爲詩,苦乏師授,不敢自信,故從未出以示人。年十八九時,曾拜子才先生 於虎丘山下。後又奉太夫人命,乞子才序先子《東皋集》,今其文已刊《小倉山房文集》中矣,但未敢以 詩贄獻也。今吾詩乃可爲子才見哉?」予曰:「若論詩之典博縱横,則閣下當輸子才。若論清質幽 詣,則子才尚當避舍,何畏彼哉?」太守遂屬代作一札致之,而呈其詩。〇太守蓋真得詩中滋味,而喉 齒間天然清越之韵,若肯竟學,吴蓮洋、洪昉思未足以當之也。〇太守屬予討論其集,予亟賞其才筆, 太守皇然不敢占,且曰:「吾以實求君,勿以虚應。吾久知少鶴,豈復存世故見哉?」予笑曰:「若論, 上官,則郡守之上有司道,司道之上有督撫。假於一本府前,即違心妄贊,以爲貢諛,儻督撫使論其 詩,尊無二上,又當何如推奉?乃喬於當時之歇後宰相、龍袖將軍經亦多矣,固未敢一言妄許也。即 前如孫春臺撫軍,於喬有知己之感,而其詩則不敢阿好。故喬有寄劉正孚詩云:「遂如列大夫,謬致 當途敬。察吏公所專,考詩我爲政。」蓋爲春臺言之也。公詩於此地,祇讓李松圃一頭地,餘子則莫與 争先。儻以其言不信,請質國門。周旋世故,詩道中斷然不容也。」太守亦笑。〇太守問:「吾詩之病 安在?」予曰:「在不成。如得雋語,而對有不稱;如得妙聯,而上下安置未善,皆不成之故也。遠習於時彦,求格於古人,則無此矣。」太守曰:「誠然,誠然。當謹奉之。」太守又嘗自覽其詩,蹙蹙曰: 「吾詩可恨,只是一味滑,不能澀耳。」予曰:「此言卻高妙。澀者,世人之所嫌病者也,而公乃以不能 恨,則其度越時人不已遠哉。」〇袁子才深惡黄山谷詩,而子喬最好之,時以一編自隨。或問:「端的 有何好處?」曰:「吾衹愛其澀。」〇太守自言素無師友講習,予不信,曰:「資性本於天成。然其吐屬 不入浮囂,此必所與往還者孤潔自好,不肯走熟路者也。公何欺予?」固問之,乃曰:「在都門時,惟 與吴穀人最相善,以詩相質云。」
與桂未谷書
前與未谷談及詩中聲律,未及畢詞,寒夜無事,敢竟陳之。論詩之得失,不關聲律,然律不諧則無 以成音節,故亦不可不明。詩之有律,雖云起於沈休文,然其時與唐所用尚多有不同。律之定制斷自 初唐始,歷盛中晚而益變益精,即今所奉平起正調、仄起正調者,此夫人而知之也。唐律之變,變以 拗;唐律之精,亦精以拗。故有單拗者,如明皇之「鳴鑾下蒲阪」,老杜之「君王自神武」是已。有雙拗 者,如老杜之「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李白之「此地一爲别,孤蓬千里征」是已。有下句中一平字, 拗上句全仄者,如高適之「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李商隱之「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是已。此 漁洋、秋谷已略言之,亦人所易知也。尚有所謂大拗者,若孟浩然「掛席幾千里」,李白「我來竟何事」之類。又有平起而下三字可全仄者,若王維「樓開萬户上,輦過百花中」,李商隱「池光不受月,野氣欲 沈山」之類。又有上句不拗,而下句中字自用平者,若常建「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許渾「曬藥山 齋暖,搗茶松院深」之類。又有首句拗,而次句不以中平字應之者,若孟浩然「户外一峰秀,階前衆壑 深」,王建「避雨拾黄葉,遮風下黑簾」之類。又有平起一三四五皆仄,只第二字是平,而不爲單平者, 若宋之問「漢皇未息戰,蕭相乃營宫」,賈島「鳥從井口出,人自岳陽過」之類。又有仄起只中一平字, 一二四五皆仄,此謂拗中拗,亦只用下句中一平字救之者,若李白「八月枚乘筆,三吴張翰杯」,張籍 「夜静江水白,路回山月斜」之類。又有首句同此拗中拗,而下句並不用一平字救之者,若賈島「身愛 無一事,心期往四明」,張籍「失意還獨語,多愁只自知」之類。凡此數者,並是唐人拗法,而音節出其 中。宋元人皆因之,七言亦由此推出,若梅、歐、蘇、黄、陳無己、陸放翁、趙子昂輩,皆精於唐人拗法。今人多不知耳。 惟次句仄平仄仄平,乃爲單平落調矣,諸名家集中所必不用。即檢全唐之詩,亦只有一兩句犯者,然 或一時錯簡,未可爲訓。賈島單平落調句:「瀑布五千仞,草堂瀑布邊。」又:「風宿驪山下,月斜灞水流。」又有以仄: 仄平仄仄,平平仄平平爲雙拗者,乃大謬也,古無此説。又或妄爲矯正,謂三平字不可連,三仄字不可 連,平字不可對平,仄字不可對仄者,皆强作解事,不本於古,荒陋之談也。近聞學使委未谷訓正諸生 詩中平仄,故即平時所考證者敬進左右。若但以作今時應制詩,只用正律,無事拗也。然諸生既諷誦 唐、宋人詩,似亦不可不知,且即正調中,亦不必如前荒陋者之拘也。未谷云:「林汲先生近有《聲律 考》,至都當一政之。然果爲真知音,亦不能易吾言也。」
愧恨示志南書
喬少薄怙,伯兄殁又在前,離經以來惟從仲兄石桐、叔兄叔白學。石桐爲人高伉疏豁,叔白嚴切 沈毅,蓋皆非常人也。故其爲學,皆能求得古人之所得,鄙棄凡近,磊落而光明。喬日夜黽勉趨赴,即 不得與之參並,亦庶幾同其臭味嗜好者矣。獨是從二子遊者,雖以平日不知好學之人,皆勃勃有進取 志,吐爲文詞,斐然可觀。從喬遊者,雖以平日志高質美之士,寢就頹散,了無所表見。語云:「近朱 者赤,近墨者黑。」夫其頹然無所表見者,豈非職予不好學之故,無以倡之耶?否則,見予之所學者,浮 薄不實,闊疏無用,始悦而終棄之也。不然,何以志高質美如某某,而頹然無表見若斯耶?則喬之不 及吾兩兄,又可勝計哉!每念及此,輒閉目自撾,愧恨無已。雖然,幸吾之年方在壯與强之間,其從吾 遊者,尤在弱與壯之間,翻然興起,猶可及也。儻共勵其志,以成其學,而使喬得無愧吾兩兄焉,其樂 何如?故既書此自砭,更以進諸所從吾遊者。
與秦希文書
足下來詩中論詩之旨,與僕外符而内歧。僕所謂以古爲法,法古人之氣骨,非必侈言漢魏、盛唐也。謂詩必學漢魏、盛唐,不可落中晚、宋元者,此世俗掎摭道塗之言,僕不敢爲是言也。即本朝詩最推 阮亭,乃其詩云:「元白張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學妃豨。」是不以漢魏薄中晚也。又云:「耳食紛紛説開 寳,幾人眼見宋元詩。」是不以盛唐薄宋元也。近來能詩者,僕謂蔣心畲頗爲傑出,其詩亦云:「唐宋皆偉 人,各成一代詩。奈何愚賤子,唐宋分藩籬。侈口崇唐音,羊質蒙虎皮。習爲廓落語,死氣蒸伏屍。」袁子 才與沈確士論詩,亦力辟門户之説。僕謂二子皆不無所見,至其所造之淺深,各隨所得耳。夫必學漢魏、 盛唐,不可落中晚、宋元之説,此自有明前後七子倡之,崆峒樂府吞剥漢餘,王、李舉口便是「萬里」、「九 天」,以規模盛唐闊壯,重自標引,故其言不得不爾。若足下既未嘗吞剥漢魏,又未嘗規橅盛唐,而取此已 焚之芻狗而更陳之,尤無謂矣。足下年方盛壯,學贍而才穎,果能虚心篤志,即僕之所言而審思之,不難 爲嶺表維持正風,與中原諸公相騁逐也。幸勿以道塗之言而聽熒焉。是否,候指喻。
再答秦希文書
反覆來書,具見深至,徵諸重言,核求至是,勤勤切切,不爲世俗面從强附之習,此僕所亟望也。 幸甚,幸甚。惟其中引嚴羽之論詩,似知其言而不知其所以言。羽所謂以識爲主,入門正而立志高 者,正時下切砭耳。時下人作詩,志先卑靡,識已瞀眩,雖言入門,何有於正?若不作開元、天寳以下 人物,乃極言抗志之高,取法之上,猶言不讓第一等與人做耳,豈謂自至德、寶應以還,便等諸自鄶也哉?果爾,則羽之列叙詩體,斷自李、杜、王、孟諸人止矣,何復及大曆十子,復及元、白、張、王,復及盧 仝、李賀、孟郊、賈島之屬,並蘇、黄等各派耶?且梅聖俞自謂詩追二《雅》,豈楚《騒》、《十九首》皆不足 法歟?李太白謂:「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而其詩多擬鮑照、謝朓、陰鏗、庾信,非自攻其盾歟? 韓退之言:「逶迤逮晉宋,氣象日凋耗。」豈陶淵明亦在凋耗中耶?凡此,皆不當以詞害意,羽之言豈 可以辭害意乎?大要詩之爲道貴虚,忌下死語;又貴實,忌落空語。羽言如:「水中之月,鏡中之花, 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此貴虚之説也。又言如:「哪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此貴實之説也。羽 之旨實如此,後人不深思其故,而漫以漢魏、盛唐紛囂張皇,遂欲抹倒中晚、宋元以下,過矣!若明季 王、李諸人,在國初已極詆之,不俟予辯也。足下精思博覽,當不肯爲道塗之説,然其流弊不可不鑒。 一或聽熒於彼,則必無卓識正嚮,入無門矣。來書又云:「度某之才,量某之力,當以何者爲楷模?」 昔人云:「未知古人心,且求性所悦。」足下亦即素所玩者,深思而橅擬之,其有不能至,或未盡釋然, 然後就師友講求討論之,此所以學也。若在傍人,空空泛泛,謂足下宜學某家某派,則安知其心之好 否耶?不好而强攝者必無功,足下其留意。
李松圃書
得松圃書,書中所言皆懇切深至,可觀可感。中論隨園翁一段尤精確。略云:「隨園惟不講義法,故受病在一淺字。子才博衍而諭辯,易於震動庸妄之人。即有知其失者,但議其滑稽亂道耳,斷無敢以淺字目之。 韋盧獨指爲淺,真巨眼也。要亦無難,惟能觀其深者,故見爲淺耳。若見有一分不到,亦不能爲此言。觀往返辯論諸條, 支離牽合,真如鼯鼠五技而窮。夫人不可自聖,切磋嚴憚,所以輔德也。此公護前而見理不透,批郤導 窾,真論詩中之庖丁也。其前後論説,不但以矛攻盾,兼有猥瑣齷龊之語,抉摘真透乃爾。萬不可以示人者。 若夫我輩心事,本自磊磊落落,不以標榜名高,不以沽戈取譽,摘其瑕正以惜其瑜也,裁其僞正以判其真也。真正學人。自滄溟、鳳洲、竹垞、阮亭以來,此義不明久矣。若執子莫之中,據模棱之見,斤斤焉唯耳食是貴, 則幾何不爲蝦之水母所竊笑也耶?此一層尤妙,妙,從前人從未抉發到此。然欲明詩教,不根究到此終是隔壁障。〇抉 摘真透乃爾。嚴滄浪云:「最忌隔靴搔癢。」必如此,乃真能道其所以然。古人異同,如朱、陸,可謂攻訐無餘力矣,而 於公是公非之地,卒亦無所增損,何也?象山以徑路達大道,及其至之則一。子静心境光明,學力强毅,固是聖 人之徒也。然謂至之則一,尚似未允,蓋由徑斷不能逹大道也。故二句尚須一商。第後之宗其學者,往往墮入歧趨,其流弊遂至於不可挽。此則子朱子所深懼者,是以君子貴遵道也。」此一段不但有功詩教,即以講學,亦是 拔本塞源之論,攧撲不破。時俗豈惟不能説到此地位,即得聞此能真解此者,已是豪傑之士。
書韋廬續集後
門人吕錞問曰:「每見先生閲《曝書亭集》,不數頁輒屏去,歎曰:『没個安身立命處。』及得韋廬寄到篇什,則讀之忘倦,且於擬陶之作云:『此是敬之安身立命處。」然則韋廬之詩,豈勝於竹垞 耶?」答曰:「竹垞學富而才雄驁,辭華而調鏗鏘,攀謝援沈,規橅盛唐,爲一代作手,夫豈韋廬所 能逮?雖然,古所謂詩言志者,非僅鑄爲偉詞,揚詡盛氣已也。必將有生平心力之所注,至真至確, 不肯以庸靡自待者,宣寫流露於吟詠之間,乃所謂志也。試問竹垞之志,何志乎?自《村居》、《感 遇》而下八九卷,類皆疾貧傷困之作。甫一通籍,但有頌謝,中情快足,略無表見之處,報稱之志。 官既去,則又疾貧傷困如故。夫晚以薦徵入翰林,事非希奇,而竹垞之志量已爾爾。若韋廬之所 處,弱冠爲郎,年未五十,兒子已如竹垞之遇。乃觀其詩,超遥蕭散,舉世俗所爲驚喜誇張者,渺然 不介於其胸中。且以學未聞道,跡未離俗,自視欿然,重有不自得者,此吾所以愛之重之,許其詩可 進於古也。」又問:「詩中何以爲安身立命處?」曰:「難言也,姑即所易明者。世有恒言曰:李、 杜、韓、蘇。夫杜之嗟歎卑老似與竹垞無異,乃官爲拾遺,貴矣,而曲江諸作鬱鬱不得志,以不能行 其道也。許身稷、契,救天下之饑溺,雖不能至,志則有然,此少陵安身立命處。李之激昂不遇,亦 似與竹垞無異。乃受明皇厚知隆禮,爲朝士傾仰,而密疏奸邪,如楊、李之輩,睨視嬖幸,如貴妃、 力士之類,以致終身坎轗不得一官。卒以流離佯狂,傲然而不悔,風雲屠釣,大人揑杌,此太白安身 立命處。若韓《悲二鳥賦》、三上時相書,啼饑號寒,大聲疾呼,竹垞似猶未至於此,乃甫爲近侍,即 激切諫争,患難死生,不爲移變,及後還朝,而峨冠玉佩,反引爲愧。然後知昔之皇皇無君,今之鑿 枘不入,皆與孟子同揆,即能志孟子之志者也,此昌黎之安身立命處。若蘇則進身最早,得遇甚隆,是與三子不同,故初無抑鬱憂幽之感。然當召入爲翰林學士時,兩宫述先帝之旨,嗚咽纏綿,歎爲 奇才,許以宰相。使他人當之,不知若何慶慰,以蘄保全。而至大至剛之氣,不以少屈,嬉笑怒駡之 態,不以少斂,萬死投荒,甘之若飴,乃與韓子同揆,即能志韓子之志者也,此東坡之安身立命處。」 又問:「唐、宋迄今,詩人多矣。必如四子,然後爲有安身立命處乎?」曰:「亦不必然。人之所處 有不同。若元道州之志在存恤,恥與躁進。韋蘇州之志在恬淡,不爲物牽。姚武功之輕心塵爵,爲 文致功。司空表聖之亮執高節,深究詩味。林和靖之追琢小詩,傲睨葛謝。陳後山之矢音酸苦,鄙 夷權貴。是皆不渝其志者,餘可以此推之。即我朝,如施愚山之愷悌,高念東之真率,陳恭尹之貞 毅,趙秋谷之清刻,查初白之坦易,厲樊榭之沖静,吴野人之幽冷,馮大木之孤峭,其志亦皆有足尚 者,餘亦可以此推之。」又問:「韋廬集中何所見?」曰:「在性情,不可以章尋句摘。然如《書懷 詩》、《雜詩》,及云:『雪中有高士,蕭然自怡悦。』『愛此衆喧歇,脈脈懷古哲。』『披襟足怡暢,接物 無新故。』『祇娱凡目畢今生,千古才人同一淚。』『只解承迎工折腰,寧惜疲勞逼暮齒。」「獨夜不成 寐,經時同此心。』『從教歲月閒吟過,不逐紛華睡味清。』『定知冷味無人領,移向齋頭獨自看。』『勘 破世情堪一笑,相親只有讀書燈。』亦可以見其志矣。」又問:「前如阮亭尚書,近若歸愚侍郎,其安 身立命處安在?」先生笑而不答。
辯俗韵通轉
上平聲
一東古通冬,轉江,《韵略》通冬、江。 二冬古通東。 三江古通陽。 四支古通微、齊、灰,轉佳,《韵略》通微、 齊、灰、佳。五微古通支。六魚古通虞,《韵略》同。七虞古通魚。 八齊古通支。十一真古通庚、青、蒸, 轉文、元,《韵略》通文、元、寒、删、先。十二文古轉真。十三元古通真。 十四寒古通先。 十五删古通覃、 咸、先。
下平聲
一先古通鹽,轉寒、删。 二蕭古通肴、豪,《韵略》同。三肴古通蕭。 四豪古通蕭。(天頭批云:蕭、肴、豪三 韵通用,古間有入歌、麻者,不可漫用。)五歌古通麻,《韵略》通麻。 六麻古通歌。 七陽古通江、庚,《韵略》獨用。 八庚古通真,《韵略》通青、蒸。九青古通真。十蒸古通真。《韵略》通青、蒸。十一尤古獨用。(天頭批云:尤 韵古體間入魚、虞,亦不可漫用。)十二侵古通真,《韵略》通覃、鹽、咸。十三覃古通删。十四鹽古通先。十 五咸古通删。
上聲上、去通轉,皆同平聲。
一董古通腫,轉講,《韵略》通腫、講。 二腫古通董。 三講古通養,轉董。 四紙古通尾、薺、賄,轉蟹,《韵略》 通尾、薺、蟹、賄。五尾古通紙。六語古通麌,《韵略》同。七麌古通語。 八薺古通紙。九蟹古通紙。 十賄古通紙。十一軫古通梗、迥、寢,轉吻,《韵略》通吻、阮、旱、潸、銑。 十二吻古轉軫。 十三阮古通銑。 十四旱古轉銑。十五潸古通銑。十六銑古通阮、琰、豏,轉旱、潸、感。 十七筱古通巧、皓,《韵略》同。 十 八巧古通筱。十九皓古通筱。 二十哿古通馬,《韵略》同。 二十一馬古通哿。 二十二養古通講,《韵略》 獨用。 二十三梗古通軫,《韵略》通迥。 二十四迥古通軫。 二十五有古獨用,《韵略》同。 二十六寢古通 軫,《韵略》通感、琰、豏。二十七感古通銑。二十八琰古通銑。二十九豏古通銑。
去聲
一送古通宋,轉絳,《韵略》通宋、絳。 二宋古通送。 三絳古通漾,轉宋。 四寘古通未、霽、隊,轉泰,《韵略》 通未、霽、泰、卦、隊。 五未古通寘。 六御古通遇,《韵略》同。 七遇古通御。 八霽古通寘。 九泰古通寘。 十卦古通寘。十一隊古通寘。十二震古通敬、徑、沁、轉問,《韵略》通問、願。十三問古轉震。十四願 古通霰。十五翰古通勘。十六諫古通陷,轉霰。十七靈古通願、艷,轉諫。十八嘛古通效、號。十九 效古通嘯。 二十號古通嘯。 二十一箇古通禡,《韵略》同。 二十二禡古通箇。 二十三漾古通絳,《韵略》獨用。 二十四敬古通震,《韵略》通徑。 二十五徑古通震。 二十六宥古通震,《韵略》通徑。 二十七沁古 通震,《韵略》通勘、艶、陷。 二十八勘古通翰。 二十九艷古通霰。 三十陷古通諫。
入聲天頭批云:前輩有入聲十七韵皆通之説,雖似無理,亦有所據而言。
一屋古通沃,轉覺,《韵略》通沃、覺。 二沃古通屋。 三覺古通藥,轉屋。 四質古通職、緝,轉物,《韵略》通物、 月、曷、黠、屑。 五物古通質。 六月古通屑、葉、陌,轉曷。 七曷古轉月。 八黠古轉月。 九屑古通月。 十 藥古通覺。十一陌古通月,《韵略》通錫、職。十二錫古通職、緝。十三職古通質。 十四緝古通質,《韵略》通 合、葉、洽。十五合古獨用,《韵略》通葉、洽。十六葉古通月,《韵略》通合、洽。十七洽古獨用,《韵略》通合、葉。
此俗韵混通,不可依從,但其中亦有本。吴才老之説者,要亦不可從也。如侵之不可通真、文, 覃、鹽、咸之不可通寒、删、先,歷考漢魏以來詩,無參用者,即《三百篇》亦無參用者。可知所謂通者, 乃後人審音不精之故,故即才老亦不精也。孔子曰:「無徵不信。」試即古來徵之,則爽然矣。吾於此 確信邵子湘,其説不可易也。至以真而通庚、青,則吴下時人之誤,非古人之誤也。
凡上、去之通轉,皆依平聲,江、陽可通。子才翁多爲引據以駁子湘,予終未之敢信。不若依子 湘,仍作叶可也。
尋常作古詩,只宜用通,不宜用叶,即偶用之,亦不過二三字。其餘若銘、誄、贊、誌、祭文、哀詞、 碑版、雅、頌、騷、七以及雜文之有韵者,通叶皆可用,無害也。詞有詞韵,視詩韵較寬。然如珍、針,言、嚴,山、梭,亦決不可通也。
曲但遵《中原韵》,其中多從土音,視詞韵又寬矣。然亦不得亂用,以詞韵而作詩,以曲韵而作詩 詞,皆是荒傖。歌、麻通用,古詩與古曲合,今近多不用矣。沁、勘以下四韵,皆閉口字,所以不與開口 字通,平、上亦然。入聲之通,其説不一。子湘以老杜爲證,亦不無有見。東坡、山谷又是一樣用法。
詞韵上聲與去聲相通,惟中間一定之字俱照詞律填之。本朝韵學以顧亭林爲第一,然其説頗迂 遠。愚意不如即主子湘,《韵略》之所遺漏者,吾亦可用古人用過者補之。若從此俗韵通轉,必見笑於 大方之家。
壬子二月十七日三鼓,鶴道人識於寧明之畫鶴軒。
家書摘録都中
四哥家書中述在濟南呈吕仙詩,及到辛置道中感傷之語,時弟正在煩鬱。自注:包羅甚廣,大概時人 不解,所謂爲無與同志,而己又無確之操,卓然之識也。適於案頭取過,重讀三四遍,不覺泫然欲涕。後復閲五 哥醉語,雖雜嘲鬧,而言外之意,則固大丈夫不得志於時者之所作也。自注:此他人不知,惟喬知之。以此 慨然與兩兄約,時文竟不必作了,科場也不必下了。這官看來没什麽做頭,爲母親期望,不得不上上 場。草草二 一年,便重修花果山,再整水簾洞,照他們易堂體例,招幾個閒散朋友,或在荒村,或更卜居荒山墅。幸逢太平有道之世,吾母康健之時,正好逍遥受用,也不出門,也不結交,也不求名,也不 求利,任他們説好也罷,説歹也罷,千秋事業,不朽文章,你們信也罷,不信也罷。于中堂加了十錫,也 不管他;戴衢亨中了狀元,也不羨他;揚同、任大頭記得三部《念一史》、五部《十三經》,也不理他。 但守這個本分學問,實落心得,此爲兄弟三人無上等等咒。是日讀《易·履》之初爻,孔子曰:「素履 之往,獨行願也。」孔子解得真真好,蓋素履而往,則可獨行其所願也。我願做詩就做詩,願彈琴就彈 琴,願學聖學賢就學聖學賢,孰得而禁我哉?才一不素履,便有多少不如願處。即如考試,能如你願 麽?如求官,能如你願麽?此無他,在人故也。即出門教書,也不免招些是非,惹些閒氣。即招徒會 客,也不免招些是非,惹些閒氣。總喫虧,不免有借於人,總算不得素履,所以總不得獨行其願也。假 如閉門修養,彈琴賦詩,喬之所需,惟兩兄,兩兄之所用者,惟喬。外此,於你們世上一無所需,一無所 用,看你們又待奈咱們何?二爻:「履道坦坦,幽人貞吉。」孔子曰:「幽人貞吉,中不自亂也。」此二句 又解得真真好。惟其履坦坦,所以能不去張皇,做個幽人。惟不厭此幽貞,則中心定静,任你説天論 地,百般叫呼,他都不管,此乃真有得也。石桐家書及呈吕祖詩,子喬家書及野鶴賦,皆不免於自亂 也。吾志決矣,夫何疑哉!
《榕村詩選》於陶詩《示周續之祖企謝景夷三郎》一首所謂「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肄,校書亦 已勤」也。評云:「譏苟就也,公之學行志節,見於此矣。」《戊申歲六月中遇火》一首評云:「『形跡憑化 往,靈府長獨閒』即形骸已化,心在忘言之意,而加警策。」此不惟不得陶公詩中意,語亦甚不著痛癢,不能不疑相公之圓通也。於《古詩十九首》不下評語,卻高老。
五哥所説静動之不相爲用,弟時下所苦正坐此。故爲銘於窗上曰:「慎爾動,定爾性。淑爾止, 免爾悔。動不保,須返考。式愔愔,作爾心。」次日晨起,即見希江,得家字,亦奇矣,遂舉以示揚扶。
有甘州趙生雲鴻,與弟比屋而居月餘。或導謁時相,趙謝不往,而以二詩相示。詩未能工,然歎 其遠方少年,有志如此,故與爲吟四十字以勉成之:「寳劍未出匣,精氣已可識。期爲吾輩人,海上釣 鼇客。舉舉韓詩,好容止也。遠方子,求名來京華。一枝看獨秀,恥爲没骨花。徐熙不畫没骨花。」
趙生年二十許,見四哥畫及吾輩所爲詩,欣然企向,惜學有不逮耳。每燈下促膝,談娓娓至夜半。 趙所居處,即古居延城也。伊言青海、榆關、天山、祁連山、黑水、弱水,凡前人詩中西北邊塞之地,皆 如吾家説文陵,易湯見大鵬,及沙漠荒涼,亦差不以爲怪耳。頗覺有趣,打算爲一詩贈之,未屬也。
又一書都中
虞翻云:「得一知己,可以不恨。」又云:「死則以青蠅爲吊客。」憤時無知己也。甚矣知己之難 也。若喬者,時人雖以冒以浮譽,而知己幾何?東皋翁許爲狂狷者流,可謂隻眼,而於其詩文,或未能 深知之也。前以二詩呈翁,翁方較館中元、白詩,遂以長慶目之,豈知子喬詩者哉?方叔駒可謂愛之 篤,好之至者矣,然或疑所守之太狹,所執之太固,而不能無摇於浮沉圓通之説,則知之亦未盡耳。其餘若羅中丞、韋方伯、德尚書不過賞其字畫端好,經笥博洽。夫經笥博洽、字畫端好,是豈喬之所長 哉?要而論之,能真知確見喬之所短長者,兩兄之外,無一人焉。故爾來名心甚淡,甚務爲韜晦,一檄 五斗,不過藉以報吾之望。一年半載,便當收拾歸山。上奉慈顔,下與吾兩兄讀書論詩,益勵其志而 懋其學,逍遥斯世,寤寐無恨。神鑒斯語,不敢昧心。
四哥來書中一段,五哥所謂當書座右者,弟讀之怦怦心動。蓋弟之心事,不惟母親不及知,即在 都之人皆不能知。所以不能知者,不同趨也,不同志也。所以目下行事舉止,多不免爲同輩僕屬所 疑,坐此常鬱悶不快意。又或不得已,從若輩一二事,亦過而輒悔,益鬱悶不快意也。嘗一夕訪李儀 曹,聽其一談,與吾三人之見,不啻乳合印符,兼之樸質平實,絶無一矜張客氣語。因及作令之法,有 不必與時人異者,有確不可與時人同者云云。又云:「目下吾輩所自效者,唯有立心求濟於人,而無 害於民。再則自喫苦三字而已。」弟感斯人言,是夕始覺豁然心開,向之鬱悶者全去矣。何以故?向 時怕人者多,怕妻子,怕童僕,怕親戚,怕外路朋友,怕時道人,怕其私地竊議也。只此都不怕了,只怕 四個人。天之下,地之上,只有四個人可怕,豈不寬闊哉?若我他日千萬人都説好,這四個人鄙而笑 之,死有餘恨矣。若千萬人都説不好,這四個人知聞之而喜,榮於華袞矣。同人揣此四個人爲誰?其見大抵 相同,且不必説破,待千載後共知爲誰如何?便令先生怕,方是真正四個人也。若常得李儀曹在弟之旁,則弟之氣常揚而心常泰矣。不然,則亦何有濟耶!豈惟無濟,且恐病心矣。弟之欲與兩兄俱者,非第爲椿津之 觀、兒女之情也,亦猶之欲得儀曹之意也。弟性窄而少斷制,然有一信而可恃之人在前,則無所疑阻而心寬綽矣。不然,豈非苦海耶?
寧㷆按:觀此數則,先生在都中,蓋李儀曹外,無一人可共語也。先生所常往還者,周書昌、方叔 駒、趙志南、祝厚臣、秦小峴、侯素軒,而皆不能與於此,安得不動歸山之思乎?李儀曹當即諱漱芳者。
桂林家書摘録四月南行。兄石桐注。
松圃相重愛之情久而彌篤。弟到,松圃即來舟中言:「吾爲兄定鶴巢矣。」趣即搬入,乃其宅之後身。房舍高涼,而潔净寬敞,供給無不盡心。此樓舊名凝翠樓,後聞子喬將至,除左右廊舍居家人,以此樓居子喬, 更名棲鶴樓。樓下爲湖,樓後爲獨秀山伏波岩。蓋松圃於吾兩人,乃真心傾服者。弟未到之前,時時盼望。凡 在省之官員幕友等無不盼望者,皆松圃之故也。乃少鶴竟以詩名傾動上官,到省未彌月,即委署大州。酸呻五字, 竟成仕宦捷徑耶?呵呵。然此亦可驗篤功致效之報。四哥爲評詩,松圃奉爲金石,逢人誇示。前梧州太守、今 , 陞山東按察使陸公友仁此即岑溪本府,與子喬共事最久而最相契,當時殊不知少鶴之能詩也。見之歎曰:「必如 此,乃真作家。似吾輩所作詩,真門外戲耳。」劉松嵐名大觀,東昌人,好作詩,並好爲古文詞。現任廣中州縣,近 不知調何處,想因公在省耳。與子喬最相善。亦求評其詩,如石桐先生改定松圃詩。松圃私語人曰:「松嵐 言何易也。」蓋謂其詩可改,而松嵐詩難改也。故詩中所改删,心悦之至。將來弟在嶺外不至困頓者, 賴此友也。松圃有言:歸語四哥,少鶴在南,有松圃在。外此寅僚,亦相好者多。大概此時,廣西官吏如查太守、孟臨桂,孟君好爲詩,自言石桐先生門人。雖時人貲郎,皆有士人風氣,此其可喜幸者也。再此地自松 圃好吟,遂多吟人。自袁子才哄動以後,桂林輒尚詩詠,不獨因松圃也。借此筆墨,消遣羈懷,亦正不惡。石桐 云:「此家報中二紙,抽出寄同人,使知子喬在南中安便,並悉松圃緇衣之誠也。」
評兄石桐先生詩
别後詩話一卷,讀之中懷掁觸,申旦不寐者。
《宿南山贈新亭兄弟》:感傷極矣,諸君能無作田家泣耶?
《過雨蒼舅故居》:看似尋常懷舊語,而最深感,正與李東川同。
《熙甫曉雨寄丹柱詩見示因感子喬南行》:此景此情,何人識得?
《哭子庸詩》:所以壽之矣。五星作亦不朽,皆不得以腐論。〇讀之如身到家,思歸轉深者。
《雪中喜子喬書至》:村寄時,想是如此。寫來宛然,然此前後無限感矣。
《攜兒輩遊村市寄子喬》:此詩果甚佳,叙處結處皆不尋常,皆極可感念。潘蘭公賞予新年詩,歎 爲特識,廉夫更能識此詩,以爲絶作,真不易得也。予故謂蘭公、廉夫二子,識力精卓相類。
《與五星丹柱東亭會飲懷子喬南行》:此學韋蘇州之淺顯者。
《送熙甫之官吏部》:必是如此,他語都説不着。
《孤山憶昔行》:正以淺而可感。
此卷擬寄示松圃,又恐不能盡領,須相見時一指喻之乃得也。然松圃邇來學術果進矣。
評兄蓮塘先生詩
兄於爲詩,從《選》人。他如庾信、徐陵、杜審言、沈佺期、陳子昂、李白、王維、白居易、韓愈、李賀, 皆嘗究涉,獨不喜規模形似。故張、賈門下人無以定其專主,不知意興之超,骨力之卓,古人本自相 入。喬及兄石桐每詩成,輒就兄推勘之,然後定則。能好二子之詩者,必能好二子之所好者也。
戲題袁子才來書後二絶句
來書云:「泰嶽居五嶽之首,一登而可以小天下矣。然有人焉,終其身,結茅棚於泰山之頂。 而其餘武夷之幽深,羅浮之奥妙,至死不知。豈得謂之善游者乎?」蓋譏僕專法杜、韓,狹而不 廣,不能俯仰近代時賢之詩也。時賢如查他山輩,尤恨予詆其詩話。 子才駡我我不怪,下走他山真不能。便好寫作道人像,泰山頂上一茅棚。《集韵》音朋。
書又云:「足下少時用力於杜、韓,而精思大力又足以副之,遂至能入而不能出。以爲取法乎上,僅得其中,此外可一切決舍。且上之一字,亦頗難言。杜初學庾、鮑,後取法乎二《雅》。韓初學李、杜,後得力於三《頌》。此又取法乎上之上者也。足下如悍將用兵,又何以姑舍是,而不窮追之哉?」
明季文章已劫灰,淫哇紛逐格尤頹。正思往問子才子,還我三《頌》二《雅》來。「頌」依揚子雲《河東 賦》讀作墻容切。
與紀小癡論詩
往時,有持沈歸愚詩集者質於予,予使小癡論之,批郤導窾,皆能得其膏肓。予因語人,小癡於歸 愚,可謂太真然犀炬也。小癡遂以此自負,於國初諸公多所詆訾,而不得其當。偶閲予《歸順示父老》 詩,小癡懣然斂拜曰:「此真韓子矣。」予曰:「吾兄石桐及單廉夫皆以爲似元次山,而某自揣尚未能 逮施愚山之氣量,特均爲次山一路耳。」小癡因復痛詆愚山一錢不值,奚足以當少鶴而希次山耶?其 論殊浮妄,不中繩理。
小癡於明詩推尊徐青藤,强予和之。予曰:「青藤之詩與吴小仙之畫,某皆量褊,喫不下,不敢附 同。」於本朝詩,最稱吴蓮洋、馮大木,謂可涵蓋一切。又雜及高念東、趙秋谷、明之楊升庵,皆可懾服 也。然所以取之者,亦不確實。大概欲翻衆人之耳目,而無所折衷者耳。
小癡極詆李松甫之詩,且曰:「少鶴欲以待松甫者一例視之,小癡不甘也。」予曰:「松甫詩清,貴 有法承,故嘗取之。若近來作詩者,多是亂道,豈敢濫許盡如松甫耶?足下勿過疑。」
又云:「松圃藐視小癡,竟似絶無所解。其意欲使小癡執贄爲弟子,豈不屈耶?」予笑曰:「松圃 嘗言之矣,小姐何用張生爲兄,小生乃真不用小姐爲妹。足下果有志,各自尊所聞、行所知可也,何用 取不同道、不同術之人?如松圃者,與相挈競門墻,呶呶不已,豈非自苦耶?且小癡談詩,力攻松圃。 而松圃談詩,從未及小癡,則其分量已可見矣。」
小癡又論韋蘇州詩,以爲其妙在寬。柳子厚詩妙在厚,黄魯直詩妙在麗。予曰:「此正相反。韋 之得力在仄,柳之得力在削,黄之得力在浄。」小癡揚目曰:「倔强哉此翁!僕一肚皮狂論,嘗歎世俗 人不能知之,故特進於少鶴之前,期一吐氣耳。乃屢見困,何耶?」予曰:「某一生不敢作違心語,若 少鶴而隨人俛仰,則亦不足爲少鶴,足下安用求之。」
因翻得桐鶴古詩卷,曰:「必如石桐先生,乃現世羅漢,三千威儀,是真韋蘇州,群輩何敢異言?」, 予因問:「石桐詩佳處安在?」小癡云:「即如『罷耕牛自鳴,田夫負耒歸』、『始見水禽集,或鳴沙草 中』,皆無上等等咒,即朱子詩亦遠不逮,何論松圃?松圃若能爲此一句,我便五體投地。松圃之學, 得石桐『缓步躡石蹬,倚杖聽澗泉。時見山中人,動作亦蕭閒。豈無人事勞,幽興此中偏』此等語耳。」 予曰:「足下於石桐詩,去取乃爾爾耶?」
又稱《義堂集·水車行》一篇曰:「若得如此三二十篇,便可充一代,韓、蘇皆當避之。」予聞之,慨然曰:「此詩用心處,友人潘蘭公、韓公復皆不及見之,先兄叔白乃真切指出。今又得小癡一知己,可 無恨矣。」再問:「此詩好處安在?」小癡但摇首,長吟「引水周舍插秧荷,間以其餘溉黍禾」數句,細察 其意旨,似於叔白之所論者,亦尚未能有會也。
小癡與朱心池倡和甚相得,而不肯明言。予因問:「現今西粤之爲詩者,足下獨無所取乎?」小 癡曰:「高廷樞、楊懋珩、李傳燮三子,皆予所心服也。」予曰:「高集未見,若楊、李作,固不及松圃。 再如心池之詩若何?」小癡曰:「大概亦與松圃比肩耳。」予曰:「足下知石桐爲正法眼藏,請以石桐 決之。松圃之詩,石桐取入選者十之四五,而心池之作,石桐一字不能收,則足下之辨二子疏矣。」
小癡忽自言曰:「松圃之所以輕我者,因少鶴謂我詩雜,遂衆爲咻之。夫我之雜,只可少鶴砭之, 他人則何足知?且吾詩固未嘗雜也。」予曰:「桀紂之飾非拒諫,因不自知其惡,尚屬可恕。若小癡明 明自知其病在雜,正可勉而改之,何反預爲拒諫之地,豈非桀紂之不若耶?」小癡亦不覺大笑。
小癡記醜而不擇,才高而粗莽,多與任子昇相似。子昇後來漸有進處,惜乎不永年也。
癡又云:「世人讀少鶴詩,豈能知之?吾有一字,評曰『律』。」予曰:「此評誠高,然予則何敢當? 請以移之山谷,替君前『麗』字之失可也。」「少鶴豈無短處乎?癡曰亦一字,評曰『隘』。」予云:「此評 誠當,謹受教。然亦幸遇此隘者,不惜與阿癡折辯。若所遇不恭者,則於小癡之言如響矣,足下安所 聞其失耶?」小癡於是始微有憮然之意。
小癡亦書《詠鶴道人占四明山事》詩,囑寄阮樹南,使同書於卷内。此事見《續粤西叢載》。道人、阮君、靳翁、朱、農二秀才皆有詩,阮擬書一卷傳示浙中。詩云:「東海有一鶴,翻然向四明。化爲臞道士,貌似楊容 城。《鶴道人圖》酷似容城椒山先生塑像。徑來此山住,主者不敢争。袖中出一紙,得之阮刺史。老鶴預乘 軒,遊戲偶然耳。阮來與交替,醉後强書此。何以椒山翁,亦有此詼詭。道士笑不顧,一去九千里。 結茅晏坐四明顛,住山不費買山錢。上天下天鶴一隻,二鶴聲飛上天。」即此詩便是徐文長支流,其 中亦有雜處。如楊容城一節,雖紀實語,然在此終覺無著,使加節制,小癡未能也。此題本屬遊戲,姑且聽 之,其才氣亦非時下詞手所能。
與袁子才論詩教
簡齋來書
胡甥從桂林歸,接詩册,恍如面晤。見和生挽詩、告存諸作,如異樂仙音,來自海外,迥非人間凡, 響。所説春田太守,乃僕世交,十年前在姑蘇相遇,猶以清門公子目之。不料去年寄詩一册,獨抒懷 抱,自寫性靈,真後來作手也。且有「先生宗白我宗袁,尤古心香此一源」之句,沈休文遲暮之年,忽得 王元禮出而張之,可勝欣喜。其佳句久已梓入《詩話》,得足下從而附益之,固所願也。來札憂近今詩 教,有以温柔敦厚四字訓人者,遂致流爲卑靡庸瑣,屬老人起而共挽之。此言誤矣。夫温柔敦厚,聖 人之言也,非持教者之言也。學聖人之言而至庸瑣卑靡,是學者之過,非聖人之過也。足下必欲反此四字以立教,將教之以北鄙殺伐之音乎?毋乃由之瑟,奚爲於某之門矣。嚴滄浪論詩,笑坡、谷二 人如子路侍夫子,未免有行行之氣,此語殊解人頤。才如坡、谷尚不免人譏彈,而況於不如坡、谷者 乎?夫温柔之與卑靡,剛健之與粗硬,似是而非,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不可不察也。然而天下物, 未有不以柔爲貴者。金銀銅鐵、綢羅紗絹,觸目皆然,雖太阿、純鉤,天下之至剛者也,亦以能屈能 伸爲貴,而況於聲詩一道,將含商嚼徵,播之管弦者耶?大凡人之於詩,如口之於味,嗜各不同,或 嗜羊棗,或嗜菖蒲菹,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杜少陵不喜陶詩,歐公不喜杜詩,竟陵、 公安、七子,互相詆毁,王阮亭痛訾元、白,專主中唐,蔣心餘、錢嶼沙痛詆阮亭,專主他山。僕以爲 皆是也,皆非也。是者,是其獨得之見,不隨人爲步趨。非者,非其所見之偏,不平心而察理。范蔚 宗所謂「能識同體之善,而忘異量之美」,莊子所謂「蔽於古而不知今」,此學者之大病也。足下不 喜査他山,以爲卑靡之習自他山開之,此言又誤矣。夫他山以前,詩之卑靡者,無慮萬萬數,不過不 傳於世,故足下未見耳,非自他山濫觴。他山是白描高手,一片性靈,痛洗阮亭敷衍之病,未可菲 薄。若以流弊而論,則槎枒粗硬之弊,亦何嘗不自老杜開之?韓昌黎之「蔓涎蝸出殻,角縮頭敲 鏗」,與《笑林》中所云「娃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又何以異乎?足下之詩酷摹韓、杜,故縱筆及之, 爲思患預防之戒焉。近今詩教之壞,莫甚於以注疏誇高,以填砌矜博,捃摭瑣碎,死氣滿紙,一句七 字必小注十餘行,令人舌舉口呿而不敢下,於性情二字,幾乎喪盡天良。此則二千年來所未有之詩 教也,足下何不起而共挽之?
又一書
再白者:足下又嘗疑我議論,似乎三教皆不歸依,到底歸依何處?此言亦非知我者。我輩墜地 後,舍周孔何歸?但歷來歸周孔者,荀、孟、朱、程,俱有流弊,有習氣,我不以爲然。譬之到人家,敬重 一長者丈人而已,其旁子弟、侍從之煩言贅語,我不能隨聲附和也。至於佛、老二家,何嘗無可取處? 奈其習氣更重,流弊更多,故不得不淡漠視之,而有「彼哉彼哉」之歎。曾自嘲云:「鄭馬門前不掉頭, 程朱席上懶回眸。一鞭直造尼山下,文學班中訪子游。」此是我歸依處。老鶴行將飛矣,不得不留此 一詩,望君爲作傳。
再與袁翁子才書
某之爲文也,性僻守狹,不敢與當代鉅公聞人馳騁而角逐,沾沾自好而已。前歲奉書,偶肆狂喙, 遂遭先生棒喝,示以第一義,於此見先正古直之風,雖於所好者不相徇暱,俾淺學者自鏡其失,愚得砭 而頑得針,此感當且不朽。惟是鄙人之臆有未能達,不得不覆白於廣大教主之前。向所謂以温柔敦 厚訓人爲詩者,某即無學,寧不知此出《經解》耶?獨是神農之教天下,夫子以之贊《易》,而有爲神農 之言之許行,孟子則力辟之,擯爲荆舒蠻夷。聖人之教人唯忠信,又曰「古之矜也廉」,而取不屑不潔 之士。忠信廉潔,本當尚也。而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則目之爲鄉愿,深惡而痛絶之,何也?惡其妄附假託,而非真也。來書云:「學聖人之言,而至於庸瑣卑靡,是學者之過,非聖人之過也。」正同此 旨,非有他歧。不然,許行之教,亦神農之過,而忠信廉潔,爲不當法與?某論近來學詩之弊,必懲乎 此者,因見有一大老,負當世重望,觀其所著,庸瑣卑靡,而其選詩與持論也,必曰温柔敦厚。夫其所 謂温柔者,乃涊淟也;敦厚者,乃媕娿也。後生小子既震乎其名,又見其稱述之不謬於聖人也,遂翕 然奉之,相率而成庸瑣卑靡之習,而詩幾亡矣。此其爲詩害,尤甚於許行之亂治,鄉愿之賊德也,故不 可以不辯。若先生之爲詩也,獨主言情,不肯循跡。鄙儒小拘,踔厲古今,其與此老正如甘遂、甘草之 相反。即觀《倉山詩話》中,亦似不以此老爲韙,乃反爲攘臂而争之,不亦過乎?至援嚴羽之論,謂坡、 谷二子,如子路行行氣象,此視陶淵明、張曲江、韋左司輩,固不免發揚蹈厲矣。然其骨力則正足相 扶,似乎世風日靡,興頑立懦,尚賴有剛鲠之氣。善乎陸務觀之言曰:「氣骨真當勉,規模不必同。」前 次若陳子昂、李白、杜甫、元結、韓愈、孟郊皆然也,何必二子哉!先生以某嘗從事韓、杜,而預戒其槎 枒粗硬之病,是則學問不能變化氣質處,謹受教矣。某於諸前輩不敢妄訾,亦不能隨人俯仰。其有來 學詩者,問及歷下、公安、竟陵及新城、秀水諸公,則概云姑舍是,取法乎上,不敢以近自囿故也。鄙性 實不喜査初白,亦不能以先生之言而曲附。然初白自有真慤處,而常瑣亦不免,但氣體卑靡,尚未至 若後來詩老之甚。後來之卑靡,莊子所謂況愈下矣,此所以亟望大雅之起衰也。若以考據爲詩,以疏 注誇高,以填砌矜博,誠如明訓,無關於性靈,無當於風雅,雖日著萬言,不值一吹吷也。《書》云:「詩 言志。」此本無志。《大序》云:「詩發乎情。」此本無情。「觚不觚,觚哉!觚哉!」即其人自珍如《太玄》,亦決後世必無更有揚子雲肯好之者也。此如野磷,不待撲而自滅矣。先生以爲何如?某待罪下 吏,遠滯南交,每承書問,經歲始能往返,不勝耿耿。附候鲐祺,爲詩教自愛。不宣。
又一書
自揚子雲論性後,世間學術流弊常苦一混字。近如周林汲輩,動稱三教歸一,正是混處,某意甚 不取也。先生獨能灑然脱棄常習,若戴晉人之鄙二子,若釋家所謂即心即佛,非心非佛,未始不足以 相印耳。來書及詩,乃自明小拘之旨,仍爲大德不踰之教,南吴、東魯同一淵源,命不肖異日爲作傳。 野賤小生,安敢任史事?即將來史臣亦恐難爲定論。此段公案,須質百世後之聖人,看其惑不惑耳。 呵呵。奉和小詩,可再發一哂。詩云:「每見鄙儒如漆園,因疑佛外别稱尊。小生敢道前言戲,好待 尼山是偃言。」
又一書
《書》所謂「詩言志」者,非開口便講孔孟,下筆便引忠孝。此現成説話,不得爲志也。然如小説所 云「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此等妄想,亦不得爲志也。志者,平生心意之所向,而力求必赴。人之 志,亦有不同,若陳伯玉之志在復古,太白之志在删述,少陵之志比稷契,陸放翁之志存恢復中原,元 遺山之志不忘故國。即足下之窮研山水,志謝監,怡適性情,志陶令,皆是也。鄙人初取汪春田太守與吴穀人之詩,皆以其清雋,而兩君之志事尤卓然可觀。穀人當轉御史,力辭。或問其故,曰:「某今 具官,後世不過目爲不通之翰林而已。若在言路,而碌碌隨衆,使後人指出某朝某年間,某爲御史,真 愧死矣。」僕在柳州時,或傳太守上制府書,力抉廣西之蠹弊,民生之困苦,皆由於上之作不順而施不 恕也。其言峻切,犯時怒而不顧,皆可謂今之有志者,故有芻言紀之。因藉以發明古今爲詩之解,寄 呈左右,未審河漢否也。
簡齋復書
冬至前七日,汪太守役來。接手書,知起居平善爲慰。且知在邊方與春田太守以吏術相推崇,以 風雅相砥礪,可謂古之人與?古之人也。《讀秋水篇》,鋪序曲折,昌黎以文爲詩,少陵以詩爲史,兼而 有之。僕所最愛者,痛斥三教同源四字,駡爲蒙混,真乃探鄙人心中所欲説之言,而爲之代出諸口,能 無距躍三百,曲踴三百耶?僕常云:夫道,一而已矣。凡有所慕於彼者,皆無所得於此故也。然而宋 之大儒,亦往往暗通彼教,其初心所以讀佛書者,蓋入虎穴得虎子故耳。久之竟作牛哀之化而不自 知,此韓、歐二公之所以到底不錯也。繼之者,其在明府乎?至於論詩一節,各有入手處,亦自有得力 處,正無妨君子和而不同也。故别有荒言,教兒子録之,奉呈台教。
來札談論風騒,洋洋千言,將所藴蓄於胸者傾蓋出之。仕途中,足下奇男子哉!但莊子云:「辯 生於末學。」孟子好辯,鄙意尚覺其多事。以秦始皇之威力,焚書坑儒,卒不能損周孔之教於萬分之一,況區區之楊、墨哉?使當時無孟子,楊、墨之教,亦至今不行也。所指謫詩教卑靡,爲後學累者,初 讀之竟有杯弓蛇影之疑。今蒙明教,方知爲歸愚一翁,則尤不必矣。當歸愚尚書極盛時,宗之者止吴 門七子耳。不過一時藉以成名,而隨後旋即叛去。此外南方風氣柔弱,偶有依草附木之人,稱説二,人多鄙之。刻下如雪後寒蟬,聲響俱寂矣。何勞足下以摩天巨刃,斬此枯木朽株哉?老人與歸愚 鄉會同年、鴻博同年,最爲交好。然平時論詩,向彼嘿無一語,知其迂拘自是,而不可與言也。然深知 其居心忠厚,行己端方。未發之前,《竹嘯軒集》中頗有佳篇,亦未可一齊抹殺。況此時墓木已拱,家 無負床之孫,往澆一盂麥飯者,言之傷心。足下何忍射死虎而慮其咆哮,斤奄人而禁其生育哉?亦可謂私憂過計,而用心於無益之地矣。此論雖似與僕異旨,然卻有見仇者快意,蓋袁翁與此老本不相人也。
《禮記》一書,漢人所述,未必皆聖人之言。即如温柔敦厚四字,亦不過詩教之一端,豈有此理。不 必篇篇如是。二《雅》中之「上帝板板,下民卒癉」,「投畀豺虎」、「投畀有北」,未嘗不裂訾攘臂而呼,何 敦厚之有?故僕以爲,孔子論詩,可信者,興、觀、群、怨也。不可信者,温柔敦厚也。亂道。或者夫子 有爲言之也。夫言豈一端而已,亦各有所當也。前書因恐以此譏己,遂云:「温柔敦厚,聖人之言也。」此知非以譏 己,乃云:「不可信者,温柔敦厚也。」顛倒若此,夫子得毋耄乎?
元遺山論詩,有「詩到蘇黄盡」之語,似不滿此二人者。然則謂遺山之詩,勝於蘇、黄,可乎?不可。然東 坡天才超邁,落筆成趣,不過工夫淺耳。此八字已道不著東坡。至謂工夫淺,比之陶、謝、李、杜、韓,工力則誠遜矣, 然以較餘子,何以見淺?可與山谷並稱?山谷詩佳處,老人至今茫然。肯直説,卻見胸懷坦白。然未便因不解遂駡。《世説》云:「張茂先我所不解。」此之謂也。宋人詩話,説東坡如宦家女,大脚步便出;涪翁詩 如小家女,拗項折頸,有許多做作扭搦處。元人《就日録》比之驢夫脚板,鐵匠火鉗。僕則以爲如食刀 豆,嚼芋皮,始終無味。然嗜好不同,蔣心餘好山谷而不好楊誠齋,僕好誠齋而不好山谷,猶之足下不 喜他山詩。所謂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食肉不食馬肝,未爲不知味也。若夫阮亭之不喜少陵、香山, 則又有説。阮亭一味修容飾貌,此實有之,怪不得説。所謂假詩是也。惟其假,故不喜杜、白兩家之真。以 己之短,妬人之長,甚至駡杜甫爲無恥,以其獻《三大禮表》,稱楊國忠爲司空元老故也。殊不知考之唐 史,杜上表時,首相並非楊國忠耶。宋時譏詆山谷,大概魏泰之輩。不知泰以無賴門客,附倚王荆公、章惇,其品最爲下 下,其所言豈止蜉蝣撼大樹已哉?後來王若虚等毁之亦不遺餘力。乃觀所自作,直糞土耳,又何必拾其唾餘以取憎耶?
足下論詩,講氣體二字固佳。僕意神韵二字,尤爲緊要。蓋氣體是空架子,可學而能;神韵是真性 情,不可强而至。前明何大復言,古人詩皆可歌之賓宴。杜詩只《錦城》一絶可歌,餘皆不人律,此正宋人 習爲靡曼之音,故有此説。故宋人稱爲村夫子。此言亦係偏見,《三百篇》變風、變雅原不入笙歌也。然於情 韵二字卻有見到處,而今人不知。神韵二字又取阮亭語,何耶?〇「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亦空架子乎?
來札所講「詩言志」三字,歷舉李、杜、放翁之志是矣,然亦不可太拘。詩人有終身之志,有一日之 志,有詩外之志,事外之志,有偶然興到,流連光影,即事成詩之志,志字不可看殺也。謝傅之遊山,韓 熙載之縱妓,此中有掩蓋自占地步處。豈其本志哉?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此等如何可以志論?亦夫子餘語 及之,而夫子之志豈在是哉?
足下少時用力在杜、韓兩家,而精思大力,又足以副之,遂至能人而不能出。以取法乎上,僅得其 中,此外可一切決舍。不知此二語,是學究常談,乃所願則學孔子也。不許乎?不可奉爲定論。當時燕噜 取法乎堯舜,王莽取法乎周公,亦可謂上之至矣,不圖求爲下下而不可得者,何也?且上之一字,亦頗 難言。杜初學庾、鲍,後取法乎二《雅》;昌黎以文爲詩,初學李、杜,後得力於三《頌》,此又取法乎上 之上者也。足下如悍將用兵,又何以姑舍是而不窮追之哉?今夫泰岳居五嶽之首,一登而可以小天 下矣。然有人焉,終其身結茅棚於泰山之頂,而其餘武夷之幽深,羅浮之奥妙,至死不知,豈得謂之善 游者乎?僕道取法者,師之之意也。師豈有一定哉?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此則言各有當也。 《尚書》云:「德無常師,主善爲師。」杜少陵云:「轉益多師是我師。」孔子有取乎滄浪孺子之歌,則孺 子即孔子之師也。孟子有取乎夏諺齊言,則夏諺齊言即孟子之師也。甚至聖人師螻蟻而立戰陣,師 蜘蛛而制網罟,螻蟻、蜘蛛可謂下之下矣,而聖人不曰姑舍是者,何也?取其有益於人,而不計其物之 微細也。以故僕之論詩,豈特不敢薄古人哉,即足下有一篇之善、一句之佳,僕必師之,而終身不敢忘 , 也,夫豈特如足下之大賢哉!即後生小子、女流末學,有一言之善,一句之佳,僕必師之,而亦終身不 敢忘也。自苦衰老,不能省記,此《詩話》之所以作也。及到落筆時,卻要處處有我在,不肯爲古人所 囿。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須要對得文王才是。祖孝徵 曰:「大丈夫當自出機杼,不可寄人籬下。」韓文公曰:「惟古於詞必己出。」陸放翁曰:「文章切忌隨 人後。」顧寧人規一友云:「足下作詩,胸中總放不過一個杜少陵,此詩之所以不至也。」僕《詩話》云「抱杜尊韓,托足權門。苦守陶韋,貧賤驕人。」二語當與敬之分任之。亦是此意。總之善爲詩文者,平日 讀書,不可一日離古人;臨期著作,不可一念仿古人。偶有無心而暗合者,則又不在剿説雷同之例。終其身結茅棚一段,卻説得妙。在先生意極砭之,而僕乃甚自得也。因題一絶云:「子才駡我我不怪,下走他山實不能。便好 爲寫道人像,泰山頂上一茅棚。」〇時人於他山輩,未必足爲武夷、羅浮也。我乃以梅聖俞爲武夷,黄魯直爲羅浮,不亦可乎? 其如足下,年已及耄而不知何。〇直吐出《詩話》之所以作句,然後知才翁之動毛髪來酣戰者,以僕嘗評謫所著之《小倉詩話》 也。不知此正可爲翁功臣,不然,若待身後後人之誚詆,豈僅如僕所云耶?
凡作詩,尤貴相題行事。古人剛克柔克,清奇濃淡,各成一家而去。我輩生於今世,則十八般武 藝,不得不抱負齊全。有宜剛者,有宜柔者,有宜濃者,宜淡者,總須認準題目而爲之,不可徒抱一副 本事,狹而不廣,拘而不變。此又《春秋》責備賢者之意,不敢不望之於足下。寧可丹蜂釀蜜,采百卉 以成甘;不必節婦含貞,此卻心樂之。抱一夫而不嫁。蔣心餘見贈云:「古來只此筆數枝,怪哉公以一 手持。」僕雖有不及,不敢不勉。一題到手,如選將出兵,方能制勝。遇應制,則遣沈、宋;誇力量,則 遣杜、韓;人山林,則遣王、孟;叙情事,則遣元、白;作綺語,則遣温、李、冬郎;鬥險怪,則遣盧仝、 長吉。此其大概也。然又必自出心裁,不襲其皮殻,方爲大家。説得自快,但恐杜、韓、王、孟不受調遣何。
嚴滄浪笑坡、谷詩,如「子路侍聖人,有行行之氣」。此言未嘗不是,然子路亦是聖門高弟,聖人亦 不必强之以誾誾。及讀「由也,不得其死」,然則行行之弊,卻有不妙處。前奉寄札中,論天下物一切 貴柔,豈特黍稷稻粱、綾羅綢緞、羽毛皆柔者價貴,硬者價賤哉?人活便柔,人死便硬,此尤明效大驗也。故光武云:「朕治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真悟道之言。然而剛是剛,硬是硬,柔是柔,弱是弱, 四字不可蒙混。柔在三德中,弱在六極中。漢文帝是柔也,元帝是弱也。詩文亦然,韓、杜是剛也,山 谷是硬也;元、白是柔也,歸愚是弱也;梅聖俞亦有弱病,不能以歐公之欣賞而附和之。歸愚之弊,亦不 止於弱,且與元、白、山谷並衡,亦太不倫。〇聖俞不到二雅不肯捐,子才言今如此,所以不能人於古也。
書家學書,亦須取法乎上。故歐、蘇、褚、薛、顔、柳、趙、董皆從二王入,然其風格氣味,都自成一 家,不襲二王面貌。唐人李義山、杜牧之、韓昌黎、白香山都是學杜,俱能脱盡藩籬,自樹一幟,此四人 詩之所以傳也。歐公學韓文,而所作絶不似韓,此八家之所以自成一家也。學韓詩,而集中詩竟似韓 詩,此詩之所以無人讀也。莊子曰:「循跡者,非能生跡者也。」足下之詩太似韓、杜,何不獨樹李岑溪 一幟乎?惜乎,我二人相見之遲也。歐公詩,當時有聖俞、蘇子美讀之,後有東坡、山谷讀之,今有少鶴讀之,何以言 無人讀?其人之不讀者,不過庸奴飯豎。此等但知讀《千家詩》,俗明易上口耳,豈足爲定論哉?〇僕又題一絶附寄云:「明季 文章已劫灰,淫哇紛逐格尤頹。正思往問子才子,還我三《頌》二《雅》來。」頌字從揚子,讀作平音。
書禀幕友詩
奉上官
帡蠓仁宇荷栽培,得遂鳧趨燕賀來。恭仰大人韓范績,竊爲卑職櫟樗才。多承提命慈雲蔭。幸察微忱德鑑開。□□自合加勉勵,酬恩萬一效涓埃。
贈寅僚
久幕芳型未識韓,辱叨雲朵幸先頒。菲材謬荷訂蘭譜,雅望遥欽重斗山。争羨鶯遷指顧事,早聞 器重上遊閒。定知一一符心祝,不盡馳依望覆還。
學究先生詩
誠意根源在致知,知猶未至意多欺。爲仁端屬無私者,力學惟當時習之。須識異端非聖教,共遵 達道本天彝。五經《論》《孟》書真好,誦讀功夫是所宜。
荒傖詩
作詩莫要等閒論,詩要温柔厚且敦。常把孝心酬父母,獨留忠義在乾坤。松筠難比真貞節,花萼 相聯好弟昆。人品五倫稱首重,誰能及此便爲尊。
(劉奕、李德强點校)
拗法譜
拗法譜提要
《拗法譜》一卷,據清末刻本點校。撰者李憲喬生平見《凝寒閣詩話》提要。此譜與三李詩話久湮 無聞,清末忽并出,由好之者分别刊行,原委見單步青叙及侄孫德運跋。譜前有少鶴原叙,署嘉慶丙 辰(原訛爲乾隆丙辰),當爲卒前絶筆也。所謂「拗法」者,即平仄不合律調之常而施以補救之法,此在 詩人作詩爲求變化,乃不能不用之,「唐宋人集中拗句不可枚舉」,少鶴自叙固已言之。此譜則摘出李 杜王孟四家之句,列成十餘例,皆屬一般拗救之法,其中稍不同者如「拗中拗」,乃是「雙拗」基礎上之 再拗,故名。又有「大拗」者,乃是以「古氣行律」者,則平仄更不必求其合轍。門人童葆元、曾傳敬二 跋,謂少鶴視律、拗皆爲「天籟」,故主寬,並不拘泥。譜後附一《通轉韵考》,則改主嚴格。各韻下頗列 邵長蘅(子湘)《古今韵略》者,以正俗説之不可信從。此篇後署乾隆壬子年,略早於前篇。
叙
吾鄉王阮亭、趙秋谷《聲調譜》,其字旁標識,歷久多譌。予嘗再三玩索,終蓄積疑,恨不得善本而 刊其誤也。去歲見李少鶴先生祕本《拗法譜》一册,根據精確,言簡而法詳,用證王、趙舊《譜》,無不豁 然貫通,兼能自抒心得,補《聲調譜》所未備。因思祕本一出,争以先覩爲快,恐傳寫者衆,標識失真, 後之學詩者無由見廬山面目,爲可慮也。此譜係李石農先生家藏,與傅心泉先生所存《三李詩話》同 時並出。其《詩話》已求邑侯葛子周先生爲之譔序矣,此《譜》可聽其湮没不傳歟?幸同志傅墨卿、張 漢文、綦允升、傅抱經、張康侯、傅景文諸公,並族姪醴泉,共願合錢付梓,傳之無窮,俾從事聲調譜者 藉爲嚆矢,而祛其積疑,此亦好古者考證之助也。《譜》中標識拗韵處平用〇,仄用參,悉放《聲調譜》 之舊,以便參觀,且不敢創例也。
光緒二十四年歲在戊戌,同里後學單步青叙。
原叙
詩之有聲調,天籟也。聲調有古有律,亦天籟也。即齊梁以後,唐律未起,而平仄已半相合,可證 已。其有未盡合者,乃古律未盡分,唐人謂之齊梁體云。至於唐初,則有律矣。律之有平仄,天籟也。 平仄有拗法,亦天籟也。即初盛迄中晚,以及宋元人,所用不待轉相告諭而自無弗合者,可證已。近 來學詩者不知古人拗法,每見有不同常律,遂以爲隨意可差。於時有俗子創爲「一三五不論,二四六 分明」之説,誤天下人子弟不淺也。然其惑總由不明拗法之故。門人輩多有來問者,請爲譜以明之。 余按,唐宋人集中拗句不可枚舉,而世俗習聞而共信者無如李、杜、王、孟,因即四家詩略爲指之,亦可 曉然。試執以證他家,鮮不合矣。
乾隆丙辰〔一〕八月而十二日晚少鶴自叙。
【校勘記】
〔一〕「乾隆丙辰」即乾隆六年(一七三六),作者李憲喬生於乾隆十一年(一七四六)。或係傳鈔、 刊刻者之誤。
拗法譜 高密李憲喬箸
正律調。
平平平仄仄第一平字仄亦可。
仄仄仄平平第一仄字平亦可。〇以下挨次粘去。
仄仄平平仄第一仄字平亦可。
平平仄仄平第一平字必不可仄,仄則爲單平落調。〇以下挨次粘去。
右當世所共知共由也,然單平多犯。
單拗法。
平平仄平仄二字倒。
仄仄仄平平次句照常。〇第一仄字平亦可。
紅顔棄軒冕,白首卧松雲。李白
蛟龍得雲雨,雕鶚在秋天。杜甫
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王維
何如石巖趣,自人户庭閒。孟浩然
雙拗法。
仄仄仄平仄第一仄字平亦可。〇二句中一字倒。
平平平仄平第一平字仄亦可。阮亭云:仄更妙。
揮手自兹去,蕭蕭班馬鳴。李
黄鵠翅垂雨,蒼鹰飢啄泥。杜 落日鳥邊下,秋原人外閒。王
鄖國稻苗秀,楚人菰米肥。王
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孟
一平字拗五仄法。
仄仄仄仄仄第一仄字平亦可。
平平平仄平第一平字仄更妙。〇此一平字拗上。
對酒不覺暝,落花盈我衣。李
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杜
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王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孟
右拗法,吾鄉王阮亭、趙秋谷二先生嘗列爲《聲調譜》,亦當世所共知共由矣。阮亭於五仄拗 引義山「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調尤響。
此外又有三仄下不用拗法。次句照常,第一仄字平亦可。
平平仄仄仄第一平字仄亦可。
仄仄仄平平第三字不得拗作平,平則爲古句。大拗又别論。
碧雲斂海色,流水折江心。李
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杜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王
以吾一日長,念爾聚星稀。孟
或云:既三仄矣,則上應二平,若起字用仄,即單平落調。此妄説也。看李、孟二句可證。友人周林汲、桂未谷前亦 未明此解。今林汲亡矣,待寄未谷可耳。
又有拗中拗下中一字救法。問:何以爲拗中拗?曰:將首句三四字倒來方成雙拗也,故曰拗中拗。
仄仄平仄仄 第一仄字平亦可。
平平平仄平 第一平字仄亦可,仄更妙。
白鷺拳一足,月明秋水寒。李
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杜
貧賤人事略,經過霖潦妨。杜
促織务已急,輕衣行向重。王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王
左右林野曠,不聞朝市喧。孟
又有拗中拗下中一字不救法。
仄仄平仄仄 第一仄字平亦可。
平平仄仄平 次句照常。〇第一平字必不可仄。
與爾情不淺,忘筌已得魚。李
細草偏稱坐,香醪嬾再沽。杜
按:此拗法初盛已間有之,中晚尤多。若賈長江「身愛無一事,心期往四明」等,不可枚舉。惟國初時,此拗法未甚明耳。
又有上句同雙拗下句不拗法。
仄仄仄平仄第一仄字平亦可。
平平仄仄平次句照常。〇第一平字必不可仄。
興罷各分袂,何須醉别顏。李
老去一桮足,誰憐屢舞長。杜
鳥道一千里,猿聲十二時。王
户外一峰秀,階前衆壑深。孟
又有下句同雙拗上句不拗法。
仄仄平平仄首句照常。〇第一仄字平亦可。
平平平仄平 第一平字仄亦可,仄更妙。
試發清秋興,因爲吴會吟。李
寒食江村路,風花高下飛。杜
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王
時倚檐前樹,遠看原上村。王。次句一三字自爲拗。
我愛陶家趣,園林無俗情。孟
又有上句五仄下不用以平字拗者。
仄仄仄仄仄 第一平字可仄。
平平仄仄平 次句照常。
朱亥已繫,繫晉,侯赢尚隱身。李
吾友太乙子,餐霞卧赤城。孟
此法杜、王少見,中晚以後多不敢用,要亦拗法之一也。特初學不可輕用。
又有首句拗中拗次句中字或救或不救者。
仄仄平仄平 平平仄仄平
楚水清若空,遥將碧海通。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仄仄平仄平 平平平仄平
二月湖水清,家家春鳥嗚。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此法襄陽叠用,自爲拗體之一。然他家亦少見,初學不可輕用。
又有大拗體。其聲調初無一定,大要以古氣行律,故每參以古句,而其氣體自是律而非古也。且亦與齊梁體不同。此惟可意會耳,難定印板平仄。略指數首,可類推之。
李詩
我來竟何事,單拗。高卧沙丘城。三平古句。城邊有古樹,三仄拗句。曰夕連秋聲。三平古句。魯酒不可醉,五仄拗句。齊歌空復情。中一平字拗。思君若汶水,三仄拗句。浩蕩寄南征。律句。
杜全用大拗者七律多五律少,故不載。
王詩
中歲頗好道,五仄拗句。晚家南山陲。四平古句。興來每獨往,三仄拗句。勝事空自知。二四仄古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二句雙拗。偶然值鄰叟,單拗。談笑無還期。三平古句。
孟詩
挂席幾里,名山都未逢。二句雙拗。泊舟潯陽郭,中三平古句。始見香爐峰。三平古句。嘗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二句雙拗。東林精舍近,日暮但聞鐘。二句律。
凡稱古句者,古詩中正調,若在尋常律詩中,皆落調也。又有仄平仄仄平句,亦必當禁在古詩中可矣。此乃謂之單 平,古人集中絶少。即間一有之,如李云「斗酒勿爲薄,寸心貴不忘」,孟云「出谷未亭午,到家日已曛」,或出入古體,或字有錯簡,未可據之以滋誤也。
又有仄韵排律。唐人試律有官限仄韵者。其首句落字或平或仄,不盡同平韵律詩出句必仄字也。其 句中平仄,每參拗句,或參古句,略如唐人仄韵五絶之有對句者,可以意領其聲調也。趙秋谷所作仄 韵排律,不過將一首平韵排律倒轉來,呆呆板板,豈是唐人聲律?即秋谷《聲調譜》中亦未及此,可知 竟是粗心,未嘗理會得也。今試隨便取二首來證之,昭然若發蒙矣。
張謂詩日落山照曜
徘徊空山下,四平古句。晼晚殘陽落。律句。圓影過峰巒,半規入林薄。拗句。餘光徹群岫,拗 句。亂彩分重壑。律句。石鏡共澄明,律句。巖潭佐昭灼。拗句。棲禽去杳杳,三仄拗句。晚烟生漠 漠。律句。此意誰復知,古句。獨懷謝康樂。拗句。
出句押字平仄相間,宫商方諧。若依秋谷所作定用平字,聲調反不協矣。推之古詩、絶句亦然。此爲排律者,以當 時應試之作中間皆對,格韵緊嚴,故與古詩微有别也。〇謂爲天寶二年進士,尚在盛唐,故其氣格高迥如此。
裴夷直詩亞父碎玉斗
雄謀竟不決,三仄拗句。寳玉將何愛。律句。倏爾霜刃揮,古句。霎若春冰碎。律句。〇「霎若」或作「颯然」,非是。飛光動旌旗,古句。〇或作「動旌幟」,拗句,亦可。雜響震環佩。拗句。〇「震」字或作 「驚」字,非是。霜摧繍帳前,律句。〇「摧」字或作「灑」字,非是。星流錦筵内。拗句。圖王業已失,三仄拗 句。〇或作「霸主業已虚」,非。爲鹵語空悔。拗句。〇「語」字或作「言」字,非。獨有青史青史中,古句。英風冠 千載。拗句。
此參用古句,與前詩略同。其出句錯落押字,亦可證也。〇夷直登第在文宗朝,與樂天同時,是爲中唐,律法益嚴, 而入試所作如此,可知唐人聲調決非如秋谷所擬。
他如七律拗法,大概與五律相通,而杜集中尤多,即專取杜句,略爲證之,亦可矣。 單拗。
蜀主窺吴向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宫。 雙拗。
江天漠漠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 一平字拗五仄法。
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
右亦當世所共知共由。惟第三條引證阮亭未及。
亦有三仄下不用拗法。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拗中拗下中一字救法。
今朝臘月動,雲安縣前江可憐。
故鄉門巷荊棘底,中原君臣豺虎邊。
第二句二四連用平字,仍大拗也。
鄰雞野哭如昨日,物色生態能幾時。
第二句二四連用仄字,仍大拗也。
拗中拗下中一字不救法。杜集少此,總歸於大拗。
上句同雙拗下句不拗法。
一聲何處送書雁,百丈誰家上瀨船。
下句同雙拗上句不拗法。
舊來好事今能否,老去新詩誰與傳。
上句五仄下句不用一平字拗法。
桃花氣暖眼自醉,春渚日落夢相牽。
第二句二四皆仄,仍大拗也。
首句拗中拗而入韵,次句中或救或不救者。
暮春三月巫峽長,皛皛行雲浮日光。「浮」字拗。巫山秋夜螢火飛,疏簾巧人坐人衣。「坐」字不拗。
杜集七言大拗體,其聲調亦無一定,大要以古氣行律,故每參以古句,而其氣體自是律而非古也。 自唐初《龍池篇》以及崔顥《黄鶴樓》、李白《鸚鵡洲》等,皆屬大拗體,而杜集其成,故隨舉二首證之。王、孟七律無大拗,故不及。
城尖徑仄旌旂愁,同五言拗中拗句。獨立縹渺之飛樓。三平古句。峽坼雲霾龍虎卧,律句。江清 日抱黿鼉遊。三平古句。扶桑西枝樹斷石,上四平句。弱水東影隨長流。三平古句。杖藜嘆世者誰 子,泣血进空回白頭。二句雙拗。趙秋谷《聲調譜》大拗下即引此詩。
霜黄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拆復烏嗁。二句在律中皆不合,即古詩亦宜酌用之,在大拗卻宜。他如「拄到玉 女洗頭盆」,正相同。客子入門月皎皎,同五律三仄句。誰家搗練風淒淒。三平古句。南渡桂水闕舟楫, 古句。北歸秦川多鼓鼙。古句。二句亦同雙拗,而首加二字,累平累仄,非尋常律法,故爲古句。年過半百不稱 意,明日看雲還杖藜。一平拗五仄。
二詩不盡同,亦大概相近。喜用三平,否則次句下五字多平以諧古也。抑有不盡然者,再附一首參看。
江草日日唤愁生,古句酌用。巫峽泠泠非世情。拗句。盤渦鷺浴底心性,拗句。獨樹花發自分 明。古句酌用。十年戎馬暗萬國,同五言五仄句。異域賓客老孤城。古句酌用。渭水秦山得見否,同五言三仄句。人經罷病虎縱横。律句。
此詩一、四、六句在尋常律中爲失調,即在今通平韵古詩内亦爲失調也。或可酌用之,乃獨於此拗律三見焉,題中 原注「戲爲吴體」,或吴體有如是耳。後來黄山谷拗體多仿此種,亦未便以爲錯,但初學不可輕用耳。
吾邑胡君大千,名萬年,乾隆甲戌進士,除江西萬安令,卒於官。先子門人也,高才博學,嘗語僕以唐宋詩 全集參考,疑當時拗體正多,必不僅如王、趙《聲調譜》所載也。擬共編集爲書,以廣來學之耳目。後 宦遊各阻,書未及成,而大千殁矣。兹僕刺歸順,時將北上,暫罷州事,齋居多暇,因門人輩問業及之, 遂於杯酒閒舉示此《譜》,令繕成册。雖所引載不多,然於大千之所疑者已無遺漏,惜大千不及見爾。 後二日,將游太極洞,不果,雨窗獨坐,鶴翁跋。
葆元嘗問:「作詩貴聲調乎?」先生曰:「詩貴發情止義,不貴聲調。」又問:「聲調即在平仄 乎?」曰:「聲調各隨其派,亦各隨其人。即有唐諸家所用平仄非有異也,而聲調各别。」「聲調不在平 仄,然則聲調無關於詩耶?」曰:「情以顯義,聲以達情,然後足以興起而感人深也。《書》云:『歌永 言,聲依永,律和聲。」無聲調則不可歌,而情無由達矣,何以爲詩?」又問:「聲調不論平仄耶?」曰: 「平仄即宫商也。《樂記》所謂「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不知聲者,不可與言者,不知音者, 不可與言樂。無平仄是無宫商也,何以成聲調?」於是乃究問平仄之法,並拗體之變。先生既二指 授之,又曰:「抑末也,然不可以不知,故著爲譜如右。」門人童葆元記。
傳敬嘗問:「《三百篇》《楚騒》之後,止有古詩,無所謂律詩。律詩創於唐,而曰亦天籟,何 也?」曰:「子且言古詩起於何人?」曰:「蘇、李。」曰:「試看李詩如:『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 蹰。長當從此别,且復立斯須。』蘇詩如:『誰念當離别,恩情日以新。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 賓。」不皆律詩平仄乎?特非律詩聲調耳。」又問:「聲律爲沈休文所尚,大概自休文以後,寖成 律格。陳隋相沿,至唐而定,以粘連對偶,遂全爲律。若唐律之有拗體,又其變者矣,而曰亦天 籟,何也?」曰:「且試看沈詩,如『平生少年日,分手易前期』,非單拗乎?『麗日屬元巳,年芳具 在斯』,非上同雙拗下句不拗乎?『伐罪芒山曲,弔民伊水潯』,非下句同雙拗上句不拗乎?『長 袂屢以拂,雕胡方自炊』,非上同五仄句下用一字拗乎?『懸飛竟不下,亂起忽成行』,非上同三 仄下句不拗乎?特無正雙拗句耳。適其全集不在案頭,無從細檢。而如蘇、李詩「握手一長嘆, 淚爲生别滋』,即雙拗矣。況如『良時不再至,離别在須臾」,『四海皆兄弟,誰爲行路人』,歡娱 在今夕,燕婉及良時』,不皆爲拗句乎?何以言自唐始創之乎?吾故曰皆天籟也。」「然則古詩之 變爲律者,僅以粘連對偶乎?」曰:「古詩中亦有對偶,唐律中亦有通首不對者,自不礙爲古、爲 律也。至於粘連,初唐尚有不盡拘,中晚以後失粘者少矣,要亦非古、律之分也。古律之分,惟 在氣格,而聲調依之。是古詩雖通首合平仄,而非律也。是律詩雖通首不合平仄,自非古也。吾前云聲調不在平仄,即此説爾。但此必於各家諷玩已熟,自能得之,非可以口舌詁也。近來 論者甚謂作古詩必不可使一句合律,亦無此情理,大概皆不明聲調之故耳。」按此問答與此《譜》 有相發明處,故書附於此。門人曾傳敬記。
平聲以下《通轉韵考》
上平。 一東古通冬,轉江。《韵略》通冬、江。
二冬 古通東。
三江 古通陽。昌黎因江並入陽、庚、青、蒸,他人罕用,可不遵也。
四支 古通微、齊、灰,轉佳。《韵略》通微、齊、灰、佳。
五微 古通支。
六魚 古通虞。《韵略》同。
七虞 古通魚。
八齊 古通支。
九佳 古通支。
十灰 古通支。
十一真 古通庚、青、蒸,轉文、元。《韵略》通文、元、寒、删、先。
十二文 古轉真。
十三元 古轉真。
十四寒古轉先。
十五删 古通覃、咸,轉先。
下平。一先古通鹽,轉寒、删。
二蕭 古通肴、豪。《韵略》同。
三肴 古通蕭。
四豪 古通蕭。蕭、肴、豪三韵通用。古間有人歌、麻者,不可漫用。
五歌 古通麻。《韵略》通麻。
六麻 古轉歌。
七陽 古通江,轉庚。《韵略》獨用。
八庚 古通真。《韵略》通青、蒸。
九青 古通真。
十蒸 古通真。《韵略》通青、蒸。
十一尤 古獨用。尤韵古體間入魚、虞,亦不可漫用。
十二侵 古通真。《韵略》通覃、鹽、咸。
十三覃 古通删。
十四鹽 古通先。
十五咸 古通删。
上聲上、去通轉皆同平聲。
一董 古通腫,轉講。《韵略》通腫、講。
二腫 古通董。
三講古通養,轉董。
四紙 古通尾、薺、賄,轉蟹。《韵略》通尾、薺、蟹、賄。
五尾 古通紙。
六語 古通麌。《韵略》同。
七麌 古通語。
八齊 古通紙。
九蟹 古通紙。
十賄 古通紙。
十一軫 古通梗、迥、寢,轉吻。《韵略》通吻、阮、旱、潸、銑。
十二吻 古轉軫。
十三阮 古通銑。
十四旱 古轉銑。
十五潸 古轉銑。
十六銑 古通阮、琰、豏,轉旱、潸、感。
十七篠 古通巧、皓。《韵略》同。
十八巧 古通篠。
十九皓 古通篠。
二十哿 古通馬。《韵略》同。
二十一 馬 古通哿。
二十二 養 古通講。《韵略》獨用。
二十三 梗 古通軫。《韵略》通迥。
二十四 迥 古通軫。
二十五 有古獨用。《韵略》同。
二十六寢 古通軫。《韵略》通感、琰、豏。
二十七感 古通銑。
二十八琰 古通銑。
二十九豏 古通銑。
去聲
一送 古通宋,轉絳。《韵略》通宋、絳。
二宋 古通送。
三絳 古通漾,轉宋。
四寘 古通未、霽、隊,轉泰。《韵略》通未、霽、泰、卦、隊。
五未 古通寘。
六御 古通遇。《韵略》同。
七遇 古通御。
八霽 古通寘。
九泰 古通寘。
十卦 古通寘。
十一隊 古通寘。
十二震 古通敬、徑、沁,轉問。《韵略》通問、願。
十三問 古轉震。
十四願 古通霰。
十五翰 古通勘。
十六諫 古通陷,轉霰。
十七霰 古通願、艷,轉諫。
十八嘯 古通效、號。
十九效 古通嘯。
二十號 古通嘯。
二十一箇 古通禡。《韵略》同。
二十二禡 古通箇。
二十三漾 古通絳。《韵略》獨用。
二十四敬 古通震。《韵略》通徑。
二十五徑 古通震。
二十六宥 古獨用。《韵略》同。
二十七沁 古通震。《韵略》通勘、艷、陷。
二十八勘 古通翰。
二十九艶 古通霰。
三十陷 古通諫。
入聲 前輩有入聲十七韵皆通之説,雖似無理,亦有所據而言。
一屋 古通沃,轉覺。《韵略》通沃、覺。
二沃 古通屋。
三覺 古通藥,轉屋。
四質 古通職、緝,轉物。《韵略》通物、月、曷、黠、屑。
五物 古通質。
六月 古通屑、葉、陌,轉曷。
七曷 古轉月。
八黠 古轉月。
九屑 古通月。
十藥 古通覺。
十一陌 古通月。《韵略》通錫、職。
十二錫古通職、緝。
十三職古通質。
十四緝 古通質。《韵略》通合、葉、洽。
十五合 古獨用。《韵略》通葉、洽。
十六葉 古通月。《韵略》通合、洽。
十七洽 古獨用。《韵略》通合、葉。
此俗韵混通,不可依從。但其中亦有本吴才老之説者,要亦不可從也。如侵之不可通真、文,覃、 鹽、咸之不可通寒、删、先。歷考漢魏以來詩,無參用者。即《三百篇》,亦無參用者。可知所謂通者, 乃後人審音不精之故,故即才老亦不精也。孔子曰:「無徵不信。」試即古來徵之,則爽然矣。吾於此 確信邵子湘其説不可易也。至以真而通庚、青,則吴下時人之誤,非古人之誤也。
凡上、去之通轉皆依平聲,江、陽可通。子才翁多爲引據,以駮子湘,予終未之敢信。不若依子 湘,仍作叶可也。
尋常作古詩,只宜用通,不宜用叶,即偶用之,亦不過二、三字。其餘若銘、誄、贊、誌、祭文、哀詞、 碑版、雅、頌、騷、七,以及雜文之有韵者,通叶皆可用,無害也。詞有詞韵,視詩韵較寬。然如珍、鍼, 言、嚴,山、杉,亦決不可通也。
曲但遵《中原韵》,其中多從土音,視詞韵又寬矣。然亦不得亂用,以詞韵而作詩,以曲韵而作詩、 詞,皆是荒傖。歌、麻通用,古詩與古曲合,今近多不用矣。沁、勘以下四韵皆閉口字,所以不與開口 字通。平、上亦然。入聲之通,其説不一。子湘以老杜爲證,亦不無有見。東坡、山谷又是一樣用法。
詞韵上聲與去聲相通,惟中閒一定之字,俱照詞律填之。本朝韵學以顧亭林爲第一,然其説頗迂遠。愚意不如即主子湘,《韵略》之所遺漏者,吾亦可用古人用過者補之。若從此俗韵通轉,必見笑於大方之家。
乾隆壬子二月十七日三鼓,鶴道人識於寧明之畫鶴軒。
後叙
吾家《三李詩稾》久已刊行海内,惟《三李詩話》並先高叔祖少鶴《拗法譜》,自經兵燹以後,家藏原 稾,盡歸散佚,外間偶有存本,亦視爲枕中祕寳,不輕示人。單君輝廷,與余有姻表之誼,兼係同門,邑 中好古士也。授經之暇,婉轉假得《詩話》,旋又假得《拗法譜》,璧合珠聯,一時并出,誠數十年來未有 之盛也。余家議刻《三李詩話》,甫定剞劂,而輝廷與同志諸君已將《拗法譜》及附《通轉韵攷》校讐付 梓,及余聞知,工告竣矣。古人有言:物之顯晦,自有其時。《拗法譜》久失存稾,今幸藉諸君之力,得 以永傳不朽,《譜》之幸也,其即余家之幸也夫。
光緒戊戌小至後三日,姪元孫德運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