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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一知集論詩

南苑一知集論詩提要

《南苑一知集論詩》二卷，據同治十二年關中敦倫堂刊《馬氏叢刻》本點校。撰者馬魯，字希曾，陝西大荔人。乾隆二十五年舉人，官甘肅寧静學正。有《山對齋文詩存稿》。按《南苑一知集》有裔孫馬先登同治十二年癸酉序，又有馬魯原序。今俱録冠於卷首，以明論詩所自。所論詩體詩法，看似老生常談，細按之實皆深切著明。大抵論體重音韵平仄，論法重表達之藴籍，所標舉之詩例亦精當，故其説頗具示範性，不僅有益初學，即深於詩者亦不無啓發也。

南苑一知集摘刻序

余馬氏自前明正、嘉而後，代有傳人，非特殊勳顯宦，卓著一時，即文章著述，亦且其書滿家。越百數十年，時易世殊，有族祖南苑公者，尋墜緒之茫茫，思承先而啓後，余家文獻之賴以存者，厥功甚偉。公以乾隆庚辰舉於鄉，所著有集，曰《南苑一知》。由司鐸隴干暨出宰安遠及歸田以後之所見所聞，與夫斆學而有得於心者，編爲十卷。顧其學術淹通、記聞該洽，仍退處於一知半解之列，不敢若陶弘景所言「讀書萬餘卷，一物不知，深用爲恥」，以自夸詡。蓋前輩雅度之謙沖過人類如此，實亦深有見於學問之道無窮，未可以偶有一知，自封其域也。曩序刻《關西馬氏行世録》，以兵燹之餘，未見全集爲憾，僅得於友人鈔本，刊其《南華瀝摘萃》一編，以供人世一管之窺、一臠之嘗。兹又得獲數本於邑趙孝廉繩先家，蓋孝廉之祖屏若曾親受業於南苑之門，故得出其珍藏，藉資編輯。則是寳光不容終閟，向之以未獲見爲甚憾者，今且轉而爲甚幸矣。此亦或有數存乎其間乎？伏讀集中《山對齋詩古文辭》，存稿無多，若夫天文地紀、易數理學、韵書算法，旁及六壬奇門遁甲，靡不摭異矜新、兼收並蓄。而《金剛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評注》尤詳，意在取其文法，爲學者開一隅法門，不得以援儒入釋，横加訾議。惟全集卷帙浩繁，剞劂非易，摘其詩若文及《論詩》、《叢談》數種，先付諸梓。中有頭緒紛雜，未歸一律者，妄以己意，參錯類輯，珠聯而繩貫，俾閲者心目較易了豁。雖未獲盡窺全豹之華，飽饜天廚之味，而向所爲窺一管而嘗一臠者，於此又進一境矣，顧不快與？予因有感於書之顯晦各自有時，從古以來，作者固難，述者亦正不易。夫箕裘堂構之風，雖田舍翁尚知殷殷屬望於子孫，矧世家大族書香綿遠，能不於先人生平一縷心血出於口而筆於書者，旁搜遠紹流播焉，以期信今而傳後？無如物换星移，風流頓歸闃寂，不能保吉光片羽之常留於世，庸詎知百餘年後，尚有讀楹書而泣遺硯，使歷世之清芬鬱而復發，如南苑於兹者乎？則宜繼南苑而起者，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無使此殘編斷簡隨雲烟變没，復散佚於無何有之鄉，欲如今日之勤蒐博討，尚得存什一於千百，抑又難焉。鏤板既成，爲叙其端委，並著訓言，以爲吾馬氏後嗣勗。同治癸酉春三月裔孫馬先登謹識。

原序

余家於馮翊沙苑之北有齋曰山對，在沙苑中，故號南苑。及罷官歸山，又號洛苑漁樵客。寄傲南窗，自檢詩文，存稿中有《金剛》、《南華》評注及積年雜著。有引據前言而會悟於心者，有獨出己見而符合乎理者，抄爲十卷，付小友張生昆季同參校。乃昆季力勸災棗梨，非余本志也。時長孫岳在側，問何以名，余於時躊躇，久之不能定。何也？余本以其不敢自爲知，將質之高明。倘人盡知之，則不將謂余既已知也乎？披閲雖多，推測實淺，謂之「一知」，庶或無可議。或有見之者詫而問曰：「吾子述古人籍，取其深醇，應今世文，極爲精細，且篇章充富而類數繁赜，無不知中獨有真知，何太自抑也？」如是其人也，知我者也；其言也，又非知我者也。人以己之能知者爲知，我則以人之共知者爲知；人以人之知其有知者爲知，我則以己之自知其知者爲知。知豈易言哉！夫余之遍覽群書也，論列千家而煩言必爲之盡去。審詳一議也，思經萬轉而真諦唯求其可安。以多爲知，不若其以少爲知也；以少爲知，又不若其多取而約於至少之爲知也。而況乎本無所爲知也，而可强以爲知乎？自信者一知，必人果許其一知也則可。南苑馬魯希曾氏自識。

南苑一知集論詩目次

古詩 五律 七律 絶句 古體詩

三言詩 六言詩 一言至十言詩 五平五仄體 迴文

集古 連珠體 聯句 柏梁 拗體

雙聲叠韵 限韵 和韵 險韵 古韵

擇<p3>韵 轆轤葫蘆韵 入聲平用 情文相生 評論優劣

詩不可率作 陰騭文詩 竹枝原始 艷體 奇句

句法相生 對法不一 叠字 反句 借對

虚實借對 句中情景 句中倒字 詩聯改字 鍊字

句中虚實字 詩有八病 出韵失粘 句病 初盛中晚

賦比興 詩要相時 詩與禪通 詩本三百 放贍集序

詩句數見不鮮 借喻字用在點題後 雙關語妙 詩切時事 五行四聲

詩中稱引古人不可杜撰 借喻字眼分虚實刻劃切題不粘不脱連綿押韵

惟其而與於諸于夫聊相猶以且不等虚字押韵 字從别音 詞原委 宫詞

曲原委 南北曲分 詩有貴氣 詩有奇者 詩之雅者

詩之清者 詩之曲者 詩要韵致 詩喜平易 詩意渾含

詩句要切 通首主意 詩中字眼 字眼多用 詩句濫觴楚騷

字眼動静 字眼兩用 字眼變换 字叶宫商 句有精深

句有旁似 句有旁犯 天然妙對 陽關三叠 物類互襯

句末用仄 語平淡而意深長

南苑一知集論詩卷一 大荔魯希曾甫著

篇中所論，或得之考究，或得之悟解，悉取先輩成法緒論，而删其繁冗、增其缺略，非敢稍有臆見存也。覽者幸無傖父之譏焉。

古詩

《宋書·樂志》曰：「古者有採詩之官，周衰而官失其職。漢、魏之世，詩之詠乃有八名，曰行、曰引、曰歌、曰謡、曰吟、曰咏、曰怨、曰嘆，皆六義之餘也，而總謂之曲。」

姜堯章云：「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行間之曰歌行，悲如蛩螀曰吟，通乎風俗曰謡，委曲盡情曰曲。」嘗取古人詩，按題徵之，其詩於命題無不肖。然題亦非不可移易者，即如「行」與「歌行」，究不甚分别，似難拘以體格。獨散體不可以律稱，餘多極相似者。

歌行之難，全在起調、轉節、收結三處，貴乎古隽。其篇法長短不定，或一韵，或二韵，或數韵。而其中之波瀾跌宕，係乎人之筆力，要有古氣流行，不入時徑者爲佳耳。

古詩有五言，有七言，有長短句。有或平或仄一韵者，有轉韵前仄後平、前平後仄者，有數韵平仄相間者。平仄相間者如前四句仄韵，次四句平韵，則第五句即用平韵也；前四句平韵，次四句仄韵，則第五句即用仄韵也。王漁洋謂五言關鍵祇在第三字，七言關鍵祇在第五字，爲平仄之樞。兩句相對，關鍵之一字須平仄相拗。然有謂五言之三四、七言之五六字必論者。總之，句之下三字要不與律詩等，如上句四仄，下句必用三平或四平以救之；如上句四仄、五仄，下句之關鍵一字必平。必句之下三字或三平，或三仄，或兩平夾仄，兩仄夾平，而關鍵字更對句相拗，則成古詩句矣。蓋不粘不諧，句句不似律，則爲古詩。如上四句拗而下四句諧，或上六句拗而下二句諧，或中間拗而兩頭諧，皆謂之拗體。以拗體必有諧句，古詩不可有諧句也。

五律

李陵、蘇武贈别詩爲五言之始，貴乎渾雅，較難於七言。唐韋應物則其擅場者，白樂天稱其爲「自成一家」。故東坡云：「樂天長短三千首，卻愛韋郎五字詩。」詩話載劉長卿與秦系爲詩相贈答，權德輿曰：「長卿自謂『五言長城』，系以偏師攻之。」古今之精於五言，可多得哉。

七律

唐人七律詩有首聯不叶者，有頷聯不叶者，有腹聯不叶者，有尾聯不叶者，或有全拗不叶者，必詞壇老手，控縱如意，不叶反佳，未易爲後學言也。門人因問：全拗不叶則古詩矣，何以言律？曰：句雖拗而格存，所以爲律。

七律有起句便對者，「渭水自縈秦塞曲，黄河舊繞漢宫斜」。有收句對者，「自嘆梅生頭似雪，卻憐潘令縣如花」。有通首對者，子美《玉臺觀》詩，古今高之，不得以板滯論也。

絶句

劉會孟曰：「絶句難作，要一句一絶，短語長事，愈讀愈有味爲佳。」絶者，截也，截律詩也。起句對者，「雙雙瓦雀行書案，點點楊花入硯池」，是截律詩之後四句。收句對者，「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是截律詩之前四句。通首對者，「兩個黄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吴萬里船」，是截律詩之中四句。其通首不對者是截律之首尾，爲正格。

絶句四句内自有起承轉合，大抵以第三句開宕氣勢，第四句發揮情思。如岑參《送人還京》「匹馬西來天外歸，揚鞭祇共鳥争飛。送君九月交河北，雪裏題詩泪滿衣」，則是實接。如《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則是虚接。如《折楊柳枝詞》「枝枝交影鎖長門，嫩色曾沾雨露恩。鳳輦不來春欲暮，空留鶯語到黄昏」，則是逆接。如《謝亭送别》「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則是進一層接。五言絶平起者，末句第一字必用平。仄起者，次句第一字亦用平。如次句第一字用仄，則第三字必用平，爲「仄平平仄平」也。五言律即兩絶句，而中四句對耳，與五言排律同法。

古體詩

先洱海祖有《莫高者天》二章，勵學也。一章曰：「莫高者天，維元維默。達天者聖，維精維一。凡百君子，斯其極矣。斯其極矣，何弗力矣。」二章曰：「維天生民，有物有則。維聖克念，不貳不息。凡百君子，斯其責矣。斯其責矣，何弗極矣。」

三言詩

如《後漢，廉范傳》云「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無襦，今五袴」之類。

六言詩

王維《田園樂》：「桃紅復含宿雨，柳緑更帶朝烟。花落家童未掃，鳥啼山客猶眠。」

一言至十言詩

先洱海祖有《人日夜集分賦得十四鹽〉：「厭，厭。春暖，夜嚴。風拂幕，月磨鐮。人日試暖，賢星應占。玳筵開綺閣，銀燭映珠簾。簪盍高朋楚楚，轄投君子謙謙。雄談興劇歡皆盡，險韵詩成酒再拈。勝裏金花巧吟杜甫，夢中綵筆麗奪江淹。驚開雉堞催疾徐夜柝，醉任雞人報乙丙更籤。狂歌續孔門浴沂而風詠，復何知商鼎和羹之梅鹽。」

五平五仄體

先洱海祖《冬雨》二首：「年年冬深寒難支，今兹朝朝東風吹。痴雲陰濃横層空，淫淋簷前無休時。」「十月已盡復此雨，幾日不斷濕作苦。草色尚爾遍地緑，木葉半落卻再吐。」

迴文

東坡《西湖》迴文詩曰：「潮通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徑小，檻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緑水江天曉，藹藹紅霞晚日晴。遥望四邊雲接水，碧波千點數聲輕。」

集古

王漁洋《集古梅花七言律百首》之一：「向背稠稀畫亦難，閒情一味淡相看。坐看國士無雙價，雅有儒生半點酸。暗吐幽香穿别院，數將疏影上雕欄。巡簷説盡心期事，家是江南友是蘭。」一林逋、二胡澹庵、三陸游、四方岳、五田元邈、六葉顒、七朱熹、八陸游。

連珠體

吴鎮集古有《七夕聞歌戲效連珠體》曰：「唱到嫦娥醉便醒，遏雲相付舊秦青。家無憂累身無事，山有松門江有亭。酒是良朋花是伴，心如野鹿跡如萍。同來玩月人何處？卧看牽牛織女星。」一白居易、二張祜、三白居易、四李涉、五吕巖、六羅隱、七趙嘏、八杜牧。

聯句

聯句必學問才氣之相稱者而後可。有一人一句者，有甲一句、乙二三句、丙四五句、丁六七句、戊第八句或甲復作收句者。人無定數，詩亦不拘長短。先濟南祖有《寄園賞杏花分韵》詩：「嘉會芳林當艷陽，孟嘉花疑綴雪與凝霜。元昭，先濟南祖字。瓣披蕊包馥偏長，孟闇。孔壇扶疎蔭成行。坮。芳薰香襲何待揚，孕白。酒巵銜影玉呈光。閑明。挺幹直映飛軒旁，平寰。鬧蜂忙蝶過遠牆。墀。繁朵斜施壓筆床，玉吉逢時定知裁爲梁。我平。巧散瓊華喜東皇，幼白。杏林樂胥利賓王。含白。分韵逞妍競詞場，樂性。憐花笑客醉迷香。伯槱。令辰勝事樂天常。襄明。」

聯句有人各賦四句，分之自成絶句，合之仍爲一篇。謝朓、范雲、何遜、江革輩多此體。而近今聯句有一人起一句，一人對之而又起一句，待後之人對之，較爲難焉。

柏梁

漢武《柏梁》體爲七言之始，句句入韵，中聯對仗亦如律排之法，後人多效其體。大官令云：「枇杷橘栗桃杏梅。」韓文公《陸渾山火》云：「鴉鴟鵰鷹雉鵠鵾。」蘇文忠公《韓幹牧馬圖》云：「騅駓駰駱驪騮騵。」李忠定公《題李伯時畫馬》云：「騂騏騮駱駰驪黄。」陳後山《上蘇公》云：「桂椒枬櫨楓柞樟。」林艾山《資中行》云：「鐘鑮鼎鬲匜盤盂。」韓子蒼詩：「蓴藕藷芉蘘荷薑。」然皆施於歌行耳。若鄧林「鴻鵠鵾鵬鵰鶚鶻，鳟魴鰷鯉鰋鱨鯋」，用之律，則非矣。

拗體

五言拗三字，七言拗五字。五言拗一句者，一三字相拗，如「明月隱高樹」、「到來生隱心」之類。拗兩句者，各句三字對拗，如「萬籟此俱寂，惟餘鐘磬音」之類。七言拗一句者，五六字相拗，如「更意雙峰最高頂」、「共沐恩波鳳池上」之類。拗兩句者，各句五字對拗，如「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類。至有通首全拗者，則惟老杜所長，非初學易及。且拗句者欲其聲韵振拔，若拗而反粘牙絆齒，或因平仄錯綜令人不能豁目，則亦何貴乎拗體哉？老杜詩之拗一二句，及王漁洋宗杜而爲拗句者，皆可法。

王漁洋拗體詩，七律有拗第三句之第六字者，平起詩易仄爲平也；有拗第七句之第六字者，平起詩易仄爲平也。七絶有拗第三句之第六字者，平起詩易仄爲平也。皆五六字相拗，法本老杜。

楊子安言拗句之在對句者，如五言律前句「仄仄平平仄」，後句則「仄平平仄平」，此後句第一字與第三字拗也。

雙聲叠韵

同母爲雙聲，同韵爲叠韵。《南史》謝莊答王玄謨曰：「互護爲雙聲，磝碻爲叠韵。」《吟窗雜録》云：「『留連千里賓，獨待一年春』，此頭雙聲句也；「我出崎嶇嶺，君行磝饀山」，此腹雙聲句也；『野外風蕭索，雲裏日矇矓』，此尾雙聲句也。」

姚培謙云：雙聲叠韵，或叠韵相對，或雙叠互對，乃爲合法。義山詩「北上鞦韆罷，南朝祓禊歸」，「鞦韆」屬商，次清，「刺字從漫滅，歸途尚阻修」，「漫滅」屬宫，全濁，爲雙聲。「祓禊」、「阻修」則非雙非叠矣。曾見温飛卿《僧舍寳刹》一詩，可爲例也，曰：「棲息消心象，檐楹溢艷陽。簾櫳蘭露落，鄰里柳陰涼。高閣過容谷，孤竿隔古岡。潭廬同淡蕩，仿佛復芬芳。」

或以吴稱「句吴」、越稱「於越」、邾稱「邾婁」，爲聲之雙叠。《莊子》「離朱之目」，《孟子》「離婁之明」，「朱」、「婁」本同聲。余按「句吴」二字非雙非叠，惟同是角，清音。《地理志》：「荆蠻歸之，號曰「句吴』。」注：「句音鈎，發語聲也。」「於越」二字同是羽，清音，雙聲也。「邾」、「婁」二字同是商，清音，叠韵也。

限韵

詩之用韵，在應制則限韵，在宴會則分韵。限韵有即用詩中字爲韵者：華州試「月中桂」，限「中」字。或另用一字爲韵者：「暗香浮動月黄昏」用「梅」字，「梅」字，題旨也。分韵如「春城無處不飛花」，甲「春」字、乙「城」字、丙「飛」字、丁「花」字是也。

有以題句逐字爲韵者，先濟南祖元昭《落花》詩以「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爲韵，成十四絶。又有律詩限五字韵，如「溪西雞齊啼」、「屋角鹿獨宿」之類，不可枚舉。皆才人之趨於巧也。

和韵

唐以前詩人相和同一韵者，梁武同王筠《和太子讖悔詩》同用「改」字，後則漸多。然同用一韵，有祇在一韵中而不拘於押韵字者，有取倡詩押韵字而不拘前後者，皆曰「用原韵」、「步原韵」。惟依原韵次序不紊者，謂之次韵。蘇眉山《咏雪》用「尖」、「叉」二韵，子由、王介甫皆次韵極妙，唐賦亦然。

險韵

《南史》：「梁曹景宗破魏凱旋，帝御華光殿宴飲聯句。景宗不得韵，意色不平，求賦詩不已。帝令賦『競』、『病』二字。景宗操筆，斯須而成，曰：『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帝嘆賞不已。」又東坡與曾子開肇同居兩省，扈從車駕赴宣光殿，曾有詩，坡兩和其「辛」字韵，皆佳。一云：「輦路歸來聞好語，共驚堯顙似高辛。」一云：「最後數篇看未厭，檮殘椒桂有餘辛。」李西涯與吴匏庵作「斑」、「般」韵詩各五首，其中警句，西涯「斑」字有云：「心同好古生差晚，力欲追君鬢恐斑」、「搨徧吴箋猶送錦，搦殘湘管半無斑」、「换羊價重街頭帖，畫虎心勞紙上斑」、「雲間天馬誰争步，水底山雞自照斑」。匏庵「斑」字有云：「硯照百波空對影，管由一孔但窺斑」、「長愛弱毫能瘦硬，戲將濃墨故斕斑」、「馬形始悟當書尾，羊鞹何勞强索斑」、「寒蛩入户聲初咽，拙鳥成巢羽獨斑」。西涯「般」字有云：「聊以師模歸有若，敢將交行比顔般」、「鄭師乍許三降楚，墨守終能九卻般」、「文心捧處慚施女，筆陣圍時困楚般」。匏庵「般」字有云：「臨摹惡札勞唐紙，結構奇材得魯般」、「屢出漢庭陪絳灌，遠輸齊粟荷姚般」、「廉頗謝罪宜先藺，趙鞅行軍已殿般」、「聊復據鞍如馬援，不因奪邑愠劉般」。

古韵

古韵多相通，如東與冬，庚與青、真之類，獨蒸字不與他韵通。考《毛詩》、《文選》可見。吴才老《韵補》謂蒸與真通，未知是否。

擇韵

凡詩不限韵者，行韵在我，須擇其字音洪亮者如一東、五微、十一真、十二文、十三元、十四寒、一先、二蕭、三肴、四豪、五歌、六麻、七陽、八庚是也。然韵佳而其中之字又不可不辨。岑參《和賈舍人早朝詩》雄麗高華，人猶病其韵，以「寒」、「闌」、「乾」、「難」皆敗興字也。

一日與門生吴宫近言詩韵，因舉《穆堂别集》有曰：東與鍾本一韵，而何以别爲二？然猶異聲也，冬與東則同聲矣，何故别之？支、微、齊本一韵而何以别爲三？然亦異聲也，支與脂則同聲矣，安得異之？江本音與東類，當曰「東通江」，而乃曰「東轉江」，不知江所統之字其偏旁皆東屬，則直一韵耳。例之「轉佳」、「轉麻」之屬，皆曰「通」，不當曰「轉」。

轆轤葫蘆韵

單轆轤韵，單出單入，兩句换韵；雙轆轤韵，雙出雙人，四句换韵。葫蘆韵者，前韵少後韵多也。又魏崔光依宫商角徵羽本音爲五韵詩，以贈李彪。

人聲平用

兒步雲以詩中「十」字作平聲用爲問，余曰：「十」轉平聲可讀爲「諶」。白樂天詩：「緑浪東西南北路，紅欄三百九十橋。」宋文安公《宫詞》：「三十六所春宫館，二香風送管絃。」晁以道詩：「煩君一日殷勤意，示我十年感遇詩。」

情文相生

乙酉春，訓諸徒曰：「作詩者情生文，不待言矣；惟文生情，更是作者極快活處。古文、時藝皆然。」今特舉詩中文生情者以論。如萬楚《五日觀妓》之「眉黛」、「紅裙」、「新歌」、「醉舞」，因「眉黛」之文生出「萱草色」，萱草擬眉之緑，因「紅裙」之文生出「石榴花」，石榴擬裙之紅，文生情也。至「奪將」即從兩緑色生來，「妬殺」即從兩紅色生來，「奪將」、「妬殺」，豈非情乎？因「新歌」之文生出「令人艷」，因「醉舞」之文生出「斂鬢斜」，文生情也。「一曲」二字連上，「雙眸」二字連下，亦見句法之活。以舞而雙眸斂於兩鬢，寫得丰姿如畫。收二句亦以「今日」、「五絲」之文生出「死君家」，豈不是情？詩中文生情極多，皆可以此例之。

評論優劣

《居易録》載山谷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如『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不如『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此論最有神解。《後山詩話》别記云：「魯直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不如「花落遊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如「光涵太虚室，波動岳陽樓」。』」此語大減，上二聯必記者之誤。至若東湖一學究改太白「西望長安不見家」句「長安」爲「鎬京」，意以「長」字與上「長沙」「長」字複，審若是，則改「姑蘇城外寒山寺」爲「金陵城外報恩寺」可乎？亦「鱉廝踢」類也。

詩不可率作

唐路德延爲朱友謙書記，作《小兒》詩五排，諷朱之不謹，朱沈之河，自取之也。其詩中好句云：「乍行人共看，初語客多憐。」「排行朱榻上，喝道畫堂前。」「走隄沖細雨，奔巷趁輕烟。」「楊花争弄雪，榆葉共收錢。」「惱客初酣睡，入禪。尋蛛窮屋瓦，探雀遍樓椽。」「匿窗肩乍曲，遮路臂相連。」「蟻窩尋徑劚，蜂穴繞階填。」「壘材爲屋木，和土作盤筵。」「項橐稱師日，甘羅作相年。」但全首複處亦多。

陰騭文詩

余甚愛曹學詩《陰騭文頌》七律九十二首，今録其二。《點夜燈以照人行》云：「山深日落亂雲平，路暗揮鞭尚問程。茅店但能分夜炬，板橋何必怯宵征。遥知斷澗殘燈滅，自有郵亭候火迎。飲馬寒塘人未倦，迷途不待水螢明。」《造河船以濟人渡》云：「舟子招招竟若何，盈盈一水隔烟波。誰知斷岸褰裳望，已喜慈船載客過。鴉逐殘雲雙槳穩，馬嘶斜照亂流多。柳陰尚有行人歇，遥向蘆花聽棹歌。」

竹枝原始

《唐書·劉禹錫傳》：「禹錫斥朗州司馬。州接夜郎，風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徘徊，其聲傖儜。禹錫謂屈原居沅、湘間作《九歌》，使楚人迎送神。及其倚聲作《竹枝辭》十餘篇，武陵彝俚悉歌之。」今詩人以《竹枝辭》咏邑里風俗，祖此意也。

艶體

唐元稹自彙其詩爲十體，末爲艷詩，暈眉約鬢，匹配色澤，劇婦人之怪艷者。今世所傳李姓《鶯鶯》、《夢遊春》、《古决絶句》、《贈雙文》、《示楊瓊》諸詩皆不見於《元氏長慶集》中，意所謂逸詩即其艷體耶？

奇句

句法有上三下四者，「越島夜無侵閣色，寺鐘涼有隔原聲」；有上二下五者，「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遊」；有上五下二者，「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有上六下一者，「盤剥白鵶谷中粟，飯煮青泥坊底芹」。又如「酒近南山作壽杯」、「春水船如天上坐」、「江間波浪兼天湧」、「乾坤日夜浮」、「天涯若比鄰」、「山鳴萬乘來」、「月湧大江流」，皆句之奇者。

句法相生

上生下句，五言如「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七言如「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是也。下生上句，五言如「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七言如「好常静退緣知止，心不傾斜爲好還」是也。中生上下句，五言如「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七言如「歸鞍競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是也。前句生後句，五言如「不枉故人駕，平生多掩扉」，七言如「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是也。後句生前句，五言如「可憐江浦望，不見洛陽人」，七言如「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是也。前句上生下、後句下生上，如「鳳起春燈亂，江鳴夜雨懸」是也。

對法不一

有扇對句者，五言如東坡詩「邂逅陪車駕，尋芳謝朓洲。淒涼望鄉國，得句仲宣樓」是也，七言如唐人絶句云「昔時花下留連飲，暖日夭桃鶯亂啼。今日江邊容易别，淡烟荒草馬頻嘶」是也。有自對句者，嚴維詩「木奴花映銅廬縣，青雀舟隨白鷺濤」、「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是也。有流水句者，五言如「莫將和氏泪，滴著老萊衣」，七言如「忽聞畫閣秦筝起，知是鄰家趙女彈」是也。有迴環句者，五言如「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七言如「鑾輿迥出千門柳，閣道迴看上苑花」是也。有倒裝句者，「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本意是「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而倒其字句，四字一頓，見粒是鸚鵡所啄，枝是鳳凰所棲，則意自醒豁，句自生新矣。有交股句者，曹植《贈白馬王彪》五言古一聯云「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萬里」對「四海」、「比鄰」對「丈夫」是也。有折腰句者，五言如「野店寒無客，風巢動有禽」、「似梅花落地，如柳絮因風」，七言如「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是也。有歇後句者，「當初祇爲將勤補，到底翻爲弄巧成」，歇後一「拙」字是也。

叠字

詩有一句叠三字者，如吴融《秋樹》詩云「一聲南雁已先紅，搣搣淒淒葉葉同」是也。有一句連三字者，如劉駕云「樹樹樹梢啼曉鶯，夜夜夜深聞子規」是也。有兩句連三字者，如白樂天云「新詩三十軸，軸軸金玉聲」是也。有三聯叠字者，如古詩云「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是也。有七聯叠字者，昌黎《南山》詩云「延延離又屬，夬夬叛還遘。喁南苑一知集論詩卷一 五六三一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誾誾樹牆垣，巘巘架庫廐。參參削劍戟，𪣷𪣷銜瑩秀。敷敷花披蕚，闟闟屋摧霤。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是也。

反句

杜詩有反言之者，如云「久拚野鶴如雙鬢」，若正言之，當云「雙鬢如野鶴」也。又云「黄鵠高於五尺童，化爲白鳧似老翁」，若正言之，當云「五尺童時似黄鵠，化爲老翁似白鳧」也。《左氏傳》曰：「室於怒，市於色。」曾南豐曰：「室於議，塗於歎。」皆如此類。

借對

「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合」字借對「千」字。「黄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畫」字借對「黄」字。「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八尺曰「尋」，倍尋曰「常」，借對「七十」字。

虚實借對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有無」對「天地」，以虚對實也；「我尋高士傳，君與古人齊」，「齊」字對「傳」字，以虚對實也。「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雲」，「累」字對「浮」字，以動對静也。「山當睥睨常多雨」，「睥睨」，城上女牆，以睥睨人者，亦是虚字作實字用。

句中情景

詩全以情景寫題，五言如李太白《登宣城謝朓北樓》「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此寫景者也；黄滔《寄友人》詩「長疑即見面，翻致久無書」，此寫情者也。齊己《聽泉》詩「祇有照壁月，更無吹葉聲」，此景中情也。李嶠《送李邕》詩「别酒傾壺贈，行書掩泪題」，此情中景也。李太白《送友人人蜀》詩「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則情景兼到，融化無迹矣。七言如蘇頲《春日幸望春宫應制》詩「宫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景也。杜子美《早梅》詩「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情也。劉長卿《酬屈突陝》詩「鄉看來草歸無路，家到寒江病且貧」，景中情也。岑參《渭南郊行呈張主簿》詩「愁窺白髮羞微禄，悔别青山憶舊溪」，情中景也。又岑參《送李司馬歸扶風》詩「到來函谷愁中月，歸去磻溪夢裏山」，則情景兼到者也。又如五言之「白首多年病，秋天昨夜涼」，七言之「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戌憶遼陽」，則一句情、一句景也。或四句前情後景、前景後情，或言情而一深一淺，或言景而一遠一近，或兩句一情一景，或每句各含情景。其有四句皆景者，則變格也。惟情可以全篇言。要之，融情於景物中，斯爲貴焉。

句中倒字

「羅綺」、「綺羅」，「瑟琴」、「琴瑟」，「慨慷」、「慷慨」，「綢繆」、「繆綢」，皆可倒用，惟隨韵叶之。用「繆綢」者，張敞曰「内飾則結繆綢」；用「慨慷」者，曹孟德曰「慨當以慷」是也。若《玉藻》「大夫以魚須文竹」，而有倒作「須魚」者，則未爲妥叶。

詩聯改字

詩有改一字而妍醜不啻天淵者。賈島：「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敲」字初欲用「推」字，乃於驢上作推敲勢，衝韓昌黎隊，公因爲定以「敲」字。齊己《早梅》詩云：「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鄭谷改爲「一枝」，曰「此方是早」，齊己以爲「一字師」。楊升庵《雨霽》詩：「渴虹下飲玉池水，斜日横分蒼嶺霞。」後因閲《莊子》，改爲「睨日」，的爲奇對。又「月下子規喉舌冷，花間蝴蝶夢魂香」，因改「叫月」、「宿花」，則與「喉舌」、「夢魂」始聯屬矣。所謂「吟成一個字，撚斷數莖鬚」者，此也。

鍊字

《唐詩選》云：「詩要鍊字，字者，眼也。」五言如老杜詩「飛星過水白，落月動簷虚」，鍊中間一字。「地拆江帆隱，天晴木葉閒」，鍊末後一字。「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色新」，鍊第二字。又「暝色赴春愁」、「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亦是鍊中間一字。七言如劉滄詩云「香銷南國美人盡，怨入東風芳草多」，鍊「銷」字、「入」字。「殘柳宫前空露葉，夕陽川上浩烟波」，鍊「空」字、「浩」字。

句中虚實字

詩句實字在中間者，如「纔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銜殘」，「寢園」、「御苑」字實，而「薦」、「銜」又虚於「春」、「鳥」，「後」、「殘」又虚於「薦」、「銜」也。實字在上者，「武帝祠前雲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上四字實，下三字虚，而「散」、「晴」則虚於「雲」、「雨」，「欲」、「初」又虚於「散」、「晴」也。實字在下者，「到門不敢題凡鳥，看竹何須問主人」，上四字虚，下三字實，上四字中「門」、「竹」猶實，下三字中「题」、「問」較虚也。實字在兩頭者，「鑾輿迥出千門柳，閣道迴看上苑花」，惟中二字虚也。實字在上與中者，「雲飛北闕輕陰散，雨歇南山積翠來」，「雲」與「北闕」，「雨」與「南山」皆實字也，而下三字中末一字尤虚。實字在中與下者，「色借玉珂迷曉騎，光添銀燭晃朝衣」，「玉珂」、「曉騎」、「銀燭」、「朝衣」皆實字，而上二字中「色」、「光」較實於「借」、「添」也。

五言有第一、二字虚者，如「正有高堂宴，能忘遲暮春」、「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别心」、「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有第二字虚者，如「簷飛宛溪水，窗落敬亭雲」。有第二字、第五字虚者，如「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谷暗千騎出，山嗚萬乘來」。有第一字、第三字虚者，如「過雨看松色，隨山問水源」、「撥雲尋古道，倚樹聽泉流」。有第三字虚者，如「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紅」、「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芳樹籠秦棧，春流繞蜀城」、「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有第三字、第四字虚者，如「秉燭唯須飲，投竿也未遲」。有第四字虚者，如「池水春映月，窗竹夜鳴秋」。有第五字虚者，如「古墓樵人識，前朝楚水流」、「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户外一峰秀，階前衆壑深」。有第一字、第五字虚者，如「懸燈千嶂夕，卷幔五湖秋」。有第二字、第五字虚者，如「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鶴眠」之類。不可枚舉。

七言有第一、二字虚者，獨憐一雁飛南渡，卻羨雙溪解北流」，「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整冠」，又兼五字虚也；「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又兼六字虚也；「忽聞畫閣秦筝起，知是鄰家趙女彈」、「纔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銜殘」，又兼七字虚也；「共知人事何嘗定，且喜年華去復來」，又兼下三字虚也。有第三、四字虚者，如「越人自貢珊瑚樹，漢使何勞𧴛豸冠」、「歸鞍競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有第三、四字虚而兼五字虚者，如「細草偏承迴輦處，飛花故落舞觴前」。有第三、四字虚而兼七字虚者，如「宫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迸水定侵香案濕，雨花應共石牀平」。有第三、四字虚而兼五、七字虚者，如「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有第五字虚者，如「渭水晴光摇草樹，終南佳氣入樓臺」、「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卧麒麟」、二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黄昏」、「王侯宅第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珠簾繡柱圍黄鵠，錦纜牙檣起白鷗」、「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波漂菰米沈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有第六字虚者，如「向浦迴舟萍已緑，分林蔽殿槿初紅」、「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侣同舟晚更移」。有第七字虚者，如「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馳」。有第七字虚而又兼第一字虚者，如「穿花蝴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有第七字虚而兼第二字虚者，如「城臨渭水天河静，闕對南山雨露通」。皆是也。

詩有八病

李安溪曰：周顒、沈約言詩有八病之説，解者多不能通。今以意解之。曰「平頭」者，謂首字同韵也，如首句起字是東韵，則對句首字不當復用東韵也。「上尾」者，謂末字同韵也，除韵脚首兩句相叶外，餘聯則末字當避。「蜂腰」者，謂五字中四平夾一仄、四仄夾一平也。「鶴膝」者，謂下三字累一二平，或叠三仄也。「大韵」者，如某字爲韵脚，句中復用某字也。「小韵」者，謂前用此字，後句復用此字也。「旁紐」者，如以東爲韵，句中叠用「董」、「送」等韵字也。「正紐」者，如以東爲韵，句中復用東韵字也。

出韵失粘

唐人亦多出韵，是借韵成章。如「打起黄鶯兒」，「兒」字在四支，「啼」、「西」皆在八齊也。律排皆有，今人不可爲訓。王維《輞川莊作》自「漠漠水田飛白鷺」句失粘，太白《鳳凰臺》自「吴宫花草埋幽徑」句失粘，錢起《贈裴舍人》自「長樂鐘聲花外盡」句失粘，皆非拗體故也。

句病

律之中四句，前後須要相間。如「纔是寢園春薦後」四句，前二句實字在中，後二句實字在兩頭。若中四句實字俱在上，其病亦名「平頭」；俱在中，謂之「腰平」；俱在下，謂之「尾平」。杜甫《秋興》「蓬萊宫闕對南山」一詩，除第二句，餘虚字皆在第五字，此亦句病，惟氣盛，讀之不覺耳。

初盛中晚

高廷禮曰：「詩自《三百篇》以降，漢、魏質過於文，六朝華浮於實，得二者之中，備風人之體，惟唐詩爲然。然以世次不同，故其所作亦異。略而言之，則有初、盛、中、晚之不同。詳而分之，貞觀、永徽之時，虞、魏諸公稍離舊習，王、楊、盧、駱因加美麗，劉希夷有閨帷之作，上官儀有婉媚之體，此初唐之始製也。神龍以還，洎開元初，陳子昂古風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聲，蘇、張之大手筆，此初唐之漸盛也。開元、天寳間，則有李翰林之飄逸，杜工部之沈鬱，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緻，儲光羲之真率，王昌齡之清俊，高適、岑參之悲莊，李頎、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極盛也。大曆、貞元中，則有韋蘇州之雅淡，劉隨州之閒曠，錢、郎之清贍，皇甫之沖秀，秦公緒之山林，李從一之臺閣，此中唐之再盛也。下暨元和之際，則有柳愚溪之超然復古，韓昌黎之博大其詞，張、王樂府得其故實，元、白序事務在明白，與夫李賀、盧仝之鬼怪，孟郊、賈島之瘦寒，此晚唐之變也。降而開成以後，則有杜牧之之豪縱，温飛卿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許用晦之偶對，他若劉滄、馬戴、李頎、李群玉輩，尚能黽勉氣格，超邁時流，此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韵，猶有存者。」

有謂初唐自高祖武德元年戊寅至玄宗先天元年壬子，凡五十九年；盛唐自玄宗開元元年癸丑至代宗永泰元年乙巳，凡五十三年；中唐自代宗大曆元年丙午至文宗太和九年乙卯，凡七十年；晚唐自文宗開成元年丙辰至哀宗末年丙寅，凡七十一年。四唐自高祖武德戊寅至哀宗丙寅共二百八十九年。其説甚鑿。夫有一人而歷數朝者，年歲之壽夭、生卒之早暮，各自不一，安得以年數分諸名家，定爲初、盛、中、晚也？亦約略其風氣之盛衰可耳。

賦比興

王建《新嫁娘》：「三日人厨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賦也。李白《清平調》：「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欄干。」比也。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興也。舉此爲例，餘可類推。

《唐詩選》云：「詩要賦、比、興，或興而兼比，或比而兼興。《三百篇》多以興、比重複，置之章首；唐詩多以比、興就作景聯古詩則比、興或在起處，或在轉處，或在合處。」

詩要相時

應制、慶賀，欲華贍而莊嚴。宴會、和酬，貴和平而温雅。哀輓、離别，當寓感慨之情。邊怨、閨愁，須有含蓄之致。登臨、遊覽，抒高曠之胸襟。寫景、述懷，寄灑落之興會。譏諷不宜淺露，贊揚仍帶箴規。咏物之詩，要於小處見大。游戲之筆，自喜婉而多風。

凡此數條，盡乎大槩，果其相題以立格，自必得意而忘言。

詩與禪通

詩之妙悟，如禪家説法。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花，不著本色，不即不離，令人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斯謂之上乘。李太白《静夜思》：「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無一點塵氛氣。夫月光而疑是霜，至舉頭時纔知是月，舉頭卻便低頭，低頭祇思故郷。太白當日豈真認月光爲霜乎？或霜降時變，則觸離思，因有月光而猜疑之乎？如此一解，便是呆相。想舉頭而又低頭，不知有多少情不能遣處。而低頭思之，意在故鄉也，卻不知見月何以便思故鄉，將以月爲兩地所同乎？而祇下一「思」字，並不説出，似有欲言者而言又不了，又似無可言者。的是一指頭禪，令人不能爲解。蓋能解則無藴藉矣。

《子夜四時歌》：「長安一片月，萬户擣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原續二句云：「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諸本皆删之，以爲鑿破渾沌。蓋思婦之感而言月下砧聲、寒衣催刀是也，其聲動人，加以秋風情在玉關，而砧倍覺淒苦也。此詩當如是解乎？然而有難言之意，有不盡之言。天自有月，人自擣衣，而愁婦情不能已，不知因月有觸乎？因擣衣聲而有觸乎？因秋風而有觸乎？不知擣衣萬户，而風吹不盡乎？不知玉關情深而風吹不盡乎？不知擣衣聲已盡，而有情者竟如風吹不盡乎？月也、聲也、風也、情也，都是動人處，而一以死煞語解之，便非真諦。知色相俱空，散天花而不着矣。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黄花，無非般若。即詩家之因境生情，頭頭是道，使人咀味而不能盡其含藴乎？

詩本三百

詩賦宫怨者，王昌齡《長信秋詞》：「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即《柏舟》詩「静言思之，不能奮飛」之意。賦閨愁者，張仲素《春閨》詩：「裊裊城邊柳，青青陌上桑。提籠忘採葉，昨夜夢漁陽。」即《采緑》詩「終朝采緑，不盈一匊」之意。賦傷亡者，李白《蘇臺覽古》詩：「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祇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裏人。」即《黍離》詩「彼黍離離，彼稷之苗」之意。賦邊苑者，張敬忠《邊詞》：「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掛絲。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即《采薇》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之意。唐詩言邊地之寒，《詩經》言戌役之久，其感時物一也。

南苑一知集論詩卷二 大荔馬魯希曾甫著

放膽集序

吴青埴編詩名《放膽集》，朱錫鬯序之亦趣。其略曰：「膽也者，六腑之精，是曰『中池』。人有恒言：『心欲大，膽欲小。』唯詩不然。《風》有《七月》、《東山》，《雅》有《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頌》有《載芟》、《良耜》。言之長者，籥章掌之，以逆寒暑、以祈年、以樂田畯、以息老物。漢則《古詩爲焦仲卿妻作》、《陌上桑爲秦羅敷作》、韋孟父子《諷諫》自劾之篇、蔡琰《悲憤》之章，其辭不厭其多，皆放膽爲之者也。劉叉曰：『詩膽大如天。』殆信然耶。今夫膽勇怯之不齊，熱者毛焦，虧者瓜乾，竭者髮枯，薄者易驚，病者善太息，蓋雖欲放而不能，善醫者何以治之？犀株也，火鈴也，沃之以三斗之酒也。俾觀是集焉可矣。」

詩句數見不鮮

陸務觀《劍南集》，若「身似老僧猶有髮，門如村舍强名官」、「跡似春萍本無底，心如秋燕不安巢」、「身似在家狂道士，心如退院病禪師」等句法有數十聯，偶見之則極佳，合觀之令人生厭也。

借喻字用在點題後

弟子有咏新月，開首用「簾鈎」字，至末方透出「月」字。余曰：雖是比喻，得毋令人認爲咏簾鈎詩乎？借喻字眼當不得點題，如咏密雨而直言「散絲」，咏長虹而先言「横橋」，可乎？

雙關語妙

武鄉趙三麒有咏菊詩。《觀音面》云：「花神多變化，色相總非真。葉葉開生面，枝枝現法身。凌霜依紫竹，伴月遠紅塵。曉帶菩提露，救兹世上人。」《紫繡毬》云：「雨應重陽至，花毬灌水泡。圓機含太極，彩色賽瓊包。月滿疑無影，風來似有抛。自從韓諫後，應舉在花梢。」皆得正喻夾寫、不粘不脱之法。

詩切時事

先文莊祖《沙苑虚賦議》引王鳳泉詩云：「百里人烟絶，平沙入望遥。春深無寸草，風動有驚濤。雨税終年納，千家計日逃。窮民何以答，遮馬訴嗷嗷。」賢太守軫念民瘼苦心，活現紙上。

五行四聲

一日與客言及「烟鎖池塘柳」，絶對也，以五字帶五行。因憶先君嘗言，一人夜至野墳中，中一墓前有竹一叢，左墓前有松，右墓前有柏。忽來帶儒巾者出一對，令對曰：「左塚種松，右塚種柏，中塚種竹。」亦絶對也，以第三句兼平上去人四聲。

詩中稱引古人不可杜撰

王漁洋言：「詩中用字不可臆爲杜撰。如稱古人，樂毅稱樂生，賈誼稱賈生，司馬長卿稱馬卿，李膺稱李君，阮籍稱阮公，嵇康稱嵇生，山濤稱山公，王道稱王公，郗愔稱郗公，謝安石、謝靈運稱謝公，庾亮稱庾公，王凝之稱王郎，袁粲稱袁公，江淹稱江郎，徐陵稱徐君，杜甫稱杜公，李白稱李生，孟浩然稱孟公，韓愈稱韓公，韋應物稱韋公，白居易稱白公，歐陽修稱歐公，蘇軾稱蘇公，皆有所本。若杜甫稱杜生，李白稱李公，知復爲誰？」余更有説：謝安石封廬陵郡公，謝靈運封康樂公，固皆可稱公也，亦必就各人事稱之方確。如杜甫、李白、孟浩然，以盛唐詩家言之，自移不到别人，不然則不如稱杜工部、李青蓮、孟襄陽爲有分别耳。

借喻字眼分虚實

借喻字眼，有上實下虚者，如柳絲、松針、榆錢、苔錢、秧針、麥浪、魚梭、鶯梭、鱟帆、蝶粉、蚊市、蜂衙、螳斧、鼠印、燕剪、駝峰、雁字、鶯簧、雁陣、蜃樓、繭虎、茄牛之類。有上虚下實者，如鴛幃、鸞鏡、鳳鈸、鳳樓、鸞刀、鳧鐘、犀錢、桃箋、鹿葱、蝸廬、蟻酒、雉堞、蓮峰、虹橋、霞箋、翣脯、蟬鬢、螺髻、杏臉、桃腮、柳腰、櫻唇之類。有兩字俱實者，如橘燈、蘆筆、蛛網、冰蠶之類。有兩字俱虚者，如兔絲、鰲山、蠟珠、龍珠、玉樹、雨花、墨猪、蟻戰之類，蠟珠、龍珠，俱言石榴。有實字虚用而虚字反實者，如龍蟠虎蜛、蜂駭雀訟、狗盗蠅營、雀躍蝟務之類。

刻劃切題不粘不脱

唐人應試五言限韵者，或六韵，或八韵不等，由此而排至十餘韵、數十韵，要皆以刻劃確切爲上。蓋此乃有題之詩，非夫隨意遣興之不著色相、以超脱爲貴者也。友人有作《三復白圭》詩者，余與論此題之難：白圭一層，詩人作《白圭》以謹言一層，三復以謹言一層，南容平日之能謹言一層。蓋白圭，美玉也，不可以有玷；言，以聲也，不可以有失。詩人作之而賢者復之。三復，復詩人之詩也，復詩人咏白圭之詩也，復詩人咏白圭之不可有玷也，復詩人咏白圭之不可有玷以謹言也。層次極多，下手綦難。且此題有數忌：忌借用「珪璋」字，不切謹言意。忌借用「箝口」、「捫舌」字，不切白圭。忌撇卻南宫，祗言詩人謹言。忌撇卻詩人，反似南宫作《白圭》詩。忌撇卻「白圭」字，似徒咏抑詩。忌撇卻「謹言」，只寫得一學詩之人。忌不寫出「三」字，忌只寫得「謹言」，人無風雅致。須以咏詩用「謹言」作主，借「白圭」字點染，而「三」字及南宫本風雅之士爲餘波耳。余詩曰：「言玷瑕何掩，南宫作是觀。篇章標數句，往復似三嘆。語語傳葩韵，聲聲出杏壇。那誇霏玉屑，敢謂寳金丹。釋卷仍風雅，哦經對曉寒。青編隨處在，白璧欲終完。盛世文行遠，高賢戒匪寬。從兹精吐屬，華國庶無難。」庶爲切題，故序於此。

連綿押韵

連綿字有極難押者，類取數字，以便和韵。如「玲瓏」字之外，尚有「瓏瓏」，「車響絶瓏瓏」也；尚有「珍瓏」，《太玄經》「亡彼珍瓏」也。「朦朧」字之外，尚有「葱朧」，杜詩「翠羽欲葱朧」也；尚有「朣朧」，韓愈詩「星月掩映雲朣朧」也。「嶮巇」字之外，尚有「抵巇」，「史乘間抵巇」也；尚有「司巇」，「小人司巇言」，小人伺見巇隙則作；尚有「嶔巇」、「倚巇」、「登巇」、「頹巇」、「危巇」等字。「徘徊」字之外，尚有「儃徊」，見《楚辭》；尚有「徐徊」，「安詳徐徊」也；及「迂徊」、「盤徊」、「依徊」、「遲徊」等字。「嵯峨」字之外，尚有「嵬峨」、「岷峨」、「𡾓峨」、「嶢峨」等字，峨嵋山亦曰岷峨。「峥嶸」字之外，尚有「鍾嶸」，鍾嶸有《詩評》；及「崝嶸」等字。「寂寞」字之外，尚有「冥寞」，杜詩「神交付冥寞」也；及「春索寞」等字。「澹泊」字之外，尚有「浪泊」、「栖泊」、「飄泊」、「漂泊」、「晚泊」、「孤帆泊」、「一夜泊」、「高泊」等字，《楚詞》「忽翔翔其高泊」。「淅瀝」字之外，尚有「玉瀝」、「餘瀝」、「楚瀝」等字。

惟其而與於諸于夫聊相猶以且不等虚字押韵

虚字有極難押韵者，舉數字以廣見聞。「惟」字有「共惟」，《書》「共惟帝臣」也；「四惟」，《説命》注「王謹四惟之事」也；「謀惟」、「載惟」，《詩》「載謀載惟」也；「思惟」、「心惟」、「深惟」。「其」字有「淒其」，《詩》「淒其以風」也；「温其」，《詩》「温其如玉」也；「四其」，唐郭弘霸《討徐敬業》云：「誓抽其筋、食其肉，飲其血、絶其髓。」武后悦，授御史，號曰「四其御史」也；「魏其」，漢竇嬰封魏其侯也。「而」字有「反而」、「遠而」、「已而」、「殆而」、「著乎而」、「庭乎而」、「堂乎而」；又有「鱗之而」，「梓人爲笋簴，必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鱗之而」也；又有「愴而」；又有「好而」，《韋賢傳》「我雖鄙耉，心其好而。我徒侃爾，樂亦在而」也。「與」字有「與與」，有「容與」，有「旉與萬物」；又有「歸與」，見《論語》；有「猗與」，《詩》「猗與漆沮」也；有「誰與」、「何與」、「謂與」。「於」字有「林於」，庾信詩「防露動林於」也；「相於」，杜詩「良友幸相於」也；「冠昏於」，韓愈「前榮饌賓親，冠昏之所於」也。「諸」字有「乾諸」，乾桃、乾梅曰「諸」也；「因諸」，齊嶽曰「因諸」也；「望諸」，青州澤藪曰「望諸」也；「偏諸」，今之織成褾領也；「悉諸」，神農之師也；「專諸」，吴勇士也；「孟諸」，藪名也；「方諸」，鑑名也；又有「居諸」、「于諸」。「于」字有「友于」；又有「蔓于」，蕕草也；「淳于」，形如鐘以和鼓也；「董安于」，後漢人也；「覺于于」，《莊子》「其卧徐徐，其覺于于」也；「來于于」，韓文「于于然而來」也。「夫」字有「如斯夫」、「有矣夫」、「命矣夫」、「有是夫」、「免夫」、「信夫」、「巳夫」、「亡矣夫」。「聊」字有「椒聊」，《詩》「椒聊之實」也；「華聊」，《地理志》「華聊緑耳之乘」也；「瓊聊」，佛經「瓊聊世界」也；「聊聊」，《楚詞》「耳聊聊而未止」也；又有「無聊」。「相」字有「金玉相」，「更相」，《史》「更相汲引」也；「陳相」，楚人也；「魏相」，漢賢相也；「端相」，古詞「燈籠就月，子細端相」。「猶」字有「沈猶」，春秋時人；「夷猶」，「君不行兮夷猶」；「猶猶」，《檀弓》「君子蓋猶猶爾」；又有「命不猶」、「無相猶」。「不」字有「來歲不」，陶詩「今我不爲樂，知有來歲不」；「悵下不」，王維詩「賤子跪自陳，可爲悵下不」；「有酒不」，杜詩「借問有酒不」；又有「今在不」、「似舊不」、「有意不」。「以」字有「故之以」，《左傳》「我之不共，魯故之以」；「疆以」，《詩》「侯疆侯以」；又有「何以」、「不以」、「有以」。「且」字有「有且」，《詩》「匪且有且」；「橘且」，《爾雅》「六月得乙曰橘且，丁曰圉且，己曰則且，辛曰塞且，癸曰極且」。至如「兮」字、「哉」字、「然」字、「焉」字、「何」字、「爾」字、「所」字、「者」字之類，又不難於押者也。

字從别音

詩中字有不從本音而讀别音者，先輩多抽出，記此以供取材。「請」平聲，「請錢不早朝」。「司」人聲，「四十著緋軍司馬」。「十」讀如「諶」，「紅闌三百九十橋」。「相」，思必切，「爲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蒲」上聲，「燕姬酌蒲桃」。「量」平聲，「三年隨例未量移」。「琵」仄聲，「金屑琵琶槽」。「纔」去聲，獨孤及詩「徒言漢水纔容舠」。「親」去聲，盧綸詩「人主人臣是親家」。「厮」入聲，宋陶穀詩「尖簷帽子卑凡厮」。「蝗」仄聲，陸游詩「燒灰除菜蝗」。「扇」平聲，「膏」去聲，白樂天詩「仁風扇道路，陰雨膏閭閻」。「冰」去聲，李義山詩「簟冰將飄枕」。「料」平聲，陸魯望詩「海客施明珠，湘蕤料浄食」。「分」去聲，劉夢得詩「停杯處分不須吹」。「挑」上聲，羅虬詩「不應琴裏挑文君」。「長」上聲，段成式詩「玳牛獨駕長擔車」。「但」平聲，盧野處詩「園林如此休言小，但放芻蕘雉兔行」，又徐騎省詩「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防」音「訪」，韓退之詩「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防」。「評」音「病」，《東都》詩「新輩只嘲評」。「封」音「奉」，元微之詩「徵俸封魚租」。又如平聲「九重」之「重」音「蟲」，本去聲。「數奇」之「奇」音「基」，本音「其」。「丁丁」音「争」，本「丙丁」字。「龍且」之「且」音「苴」，本上聲。「振振」音「真」，本去聲。「關弓」之「關」音「灣」，本「關塞」之「關」。上聲「閒散」之「散」音「撒」，本去聲。「鮮能」之「鮮」音「癬」，本平聲。「夏楚」之「夏」音「檟」，本去聲。「斷章取義」之「斷」音「短」，本去聲。去聲「侍從」之「從」音「縱」，本平聲。「泥古」、「致遠恐泥」之「泥」去聲，本平聲。「出使」、「使臣」之「使」音「恃」，本上聲。「雨我公田」之「雨」音「預」，本上聲。人聲「連屬」之「屬」音「竹」，本「親屬」之屬。「無射」之「射」音「亦」，本去聲。諸如此類，在拈韵時細加審擇，方不至有豪釐千里之失。

詞原委

《竹枝詞》、《柳枝詞》，本詞也，而人於詩集中。以《竹枝》第二體、《柳枝》第一體與詩七絶無異。詳詞中《小秦王》、《清平調》、《八拍蠻》、《阿那曲》俱類七絶，至《生査子》二段類兩五絶，《玉樓春》、《採蓮子》類兩七絶，《瑞鷓鴣》類七律。想詞之由來，因詩之可付聲歌者而被之管絃，詞之名仍詩之題也。但詩未變爲詞之先，固謂之詩；而詩既變爲詞之後，則直謂之詞矣。聲調迥與詩殊，仍可收於詩集中乎？朱錫鬯《曝書亭集》有《書沈氏古今詞譜後》曰：「吴江沈光禄伯英審音律，罷官歸，撰《嘯餘譜》，歌南曲者奉爲圭臬。郷人目曰『詞隱先生』。論者惜其未譜詩餘。康熙丁未春，過徐檢討豐草亭，見有《古今詞譜》二十卷。檢討思付開雕，余借歸讐勘，始而信，既而不能無疑焉。夫四聲二十八調，言樂章者所共知也。宫聲七：曰正宫、曰高宫、曰中吕宫、曰道宫、曰南吕宫、曰仙吕宫、曰黄鐘宫。商聲七：曰大石調、曰高大石調、曰雙調、曰小石調、曰歇指調、曰林鐘商、曰越調。羽聲七：曰般涉調、曰高般涉調、曰中吕調、曰正平調、曰南吕調、曰仙吕調、曰黄鐘調。角聲七：曰大石角、曰高大石角、曰雙角、曰小石角、曰歇指角、曰商角、曰越角。惟變徵不見收。按其序固不可紊也。沈氏譜首黄鐘，乃不分宫羽，存正宫、道宫，而去高宫，由是生於黄鐘者混矣；存大石，去高大石，由是生於太簇者闕矣。中吕、仙吕不分宫調，又删去高般涉、南吕、黄鐘三調，由是生於南吕者混且闕矣；至于角聲生於應鐘，則全略之，吾未得其解也。若夫宫調未詳者，凡二百七十餘闋，沈氏裒爲一卷，附於末。徵諸《宋史·樂志》：『帝賜群臣酒，皆就坐。宰相飲，教坊奏《傾杯樂》；百官飲，奏《三臺》。』蓋《傾杯樂》惟林鐘商無之，《三臺》有十三調，此諸曲所以不同也。至若《破陣子》，正宫也；《朝中措》，黄鐘宫也。《小重山》，雙調也；《萬年歡》、《杏園春》、《菩薩蠻》，中吕也。《石州慢》，越調也；《六州歌頭》，大石調也；《太平時》，小石調也。此當分注於諸調者也。又如正宫有《破陣樂》，雙調有《抛毬樂》，不專林鐘商也；大石調有《清平樂》，不專越調也；歇指調有《洞仙歌》，不專中吕、仙吕調也；中吕調有《瑞鷓鴣》，不專般涉調也；仙吕調有《齊天樂》，不專正宫也；有《採雲歸》，不專中吕調也；林鐘商有《風人松》，不專雙調也。此百世之下，尤難臆斷者也。檢討工於詞，所輯《詞苑叢譚》流布已久，試取詞譜更正之，毋使四聲三十八調之序棼絲不治，然後出而鏤板，傳於世，不亦可乎？遂書卷後歸之。」觀此論，較《九宫譜》更精。

宫詞

朱錫鬯云：「《三家宫詞》三卷，唐王建、蜀花蕊夫人、宋王珪作也。《五家宫詞》五卷，石晉和凝，宋宋白、張公庠、周彦質、王仲修作也。鄱陽洪伋稱宫詞古無有，至唐人始爲之。不知《周南》十一篇皆以寫宫閫之情，即謂之宫詞也，奚而不可？」然則《鷄鳴》，齊之宫詞也；《柏舟》、《緑衣》、《燕燕》、《日月》、《終風》、《泉水》、《君子偕老》、《載馳》、《碩人》、《竹竿》、《河廣》，邶鄘衛之宫詞也。下而秦之《壽人》、漢之《安世》、隋之《地厚天高》，皆房中之樂，凡此其宫詞所自始乎？

曲原委

詞較詩爲質，故曰「詩餘」；曲較詞又質，故曰「詞餘」。余嘗與甥孝廉李少章言：曲有與詞同名者，如黄鐘引子之《點絳唇》、《天仙子》，正宫引子之《燕歸梁》、《齊天樂》、《瑞鶴仙》、《喜遷鶯》，過曲之《洞仙歌》，仙吕引子之《卜算子》、《探春令》、《鵲橋仙》、《鷓鴣天》，過曲之《八聲甘州》、《桂枝香》，中吕引子之《滿庭芳》、《青玉案》、《金菊對芙蓉》、《醉春風》、《賀聖朝》、《沁園春》、《柳梢青》，過曲之《漁家傲》、《千秋歲》，南吕引子之《臨江仙》、《一剪梅》、《虞美人》、《生査子》、《滿江紅》，過曲之《賀新郎》，越調引子之《浪淘沙》、《金蕉葉》、《杏花天》，過曲之《小桃紅》，商調引子之《高陽臺》、《憶秦娥》、《永遇樂》，雙調引子之《謁金門》、《海棠春》、《賀聖朝》、《秋蕊香》，仙吕入雙調過曲之《六么令》、《風人松》，羽調過曲之《浪淘沙》，大石調引子之《念奴嬌》、《燭影摇紅》，中吕互犯之《好事近》，皆是也。曲有名「犯」者，割此曲而合於彼也：《山漁登犯》、《普天樂犯》、《春歸犯》、《甘州八聲犯》、《太師引犯》、《五更轉犯》、《柳摇金犯》。有名「慢」者，宫商角徵羽亂迭相侵也：《聲聲慢》、《二郎神慢》、《風入松慢》、《石州慢》、《惜餘春慢》、《木蘭花慢》、《拜星月慢》、《瀟湘逢故人慢》。琴曲有名「散」，意亦同此。《九宫譜》謂：「上聲之腔自下而上，去聲之腔自上而下，以其一字之腔有起、有腹、有尾也。」余按：讀上聲字自是高呼猛烈，一出腔則字音不起，書聲高吟亦然，安得自下而上？蓋讀上聲字起音尚低，住聲處高壯，可云自下而上也；讀去聲字起音稍高，住聲處悠揚，可云自上而下也。反是確論。詞曲惟去聲是仄，上入二聲俱與平同，是詞曲三平一仄也。詞曲皆有韵譜，余填詞曲惟用詩韵與古通者。字音有喉、舌、牙、齒、唇，而歌曲又添出鼻音。一字作腔爲三，起、腹、尾也，悠揚宛轉，運鏗鏘於鼻中。如江、陽、真、文，開多而收少；庚、清、家、麻，開少而收多；東、鐘、魚、模，開收又各相半。總謂收鼻音也。明賈仲名作《蕭淑蘭》戲曲四折，係廉、纖，監、咸，侵、尋，桓、歡四韵，韵險而語隽，與《西廂》惠明所唱曲皆極難押者，而運用自然，丰姿隽妙。故詞曲全以聲韵見長。或問余不學絲竹、不能唱，而何喜填詞填曲？答曰：詞曲是行文，能唱是其伎巧。今填詞曲者多不能唱，不解絲竹，所謂「但識個中趣，何須絃上聲」也。

南北曲分

王維製《鬱輪袍》新曲以獻公主，李白《清平調》三首入之樂府，古人之曲，初無所謂譜者。門人吴宫近喜填曲，因與論曲曰：《文心雕龍》云：「塗山歌於『候人』，始爲南音；有娀謡於『飛燕』，始爲北聲。夏甲歎於東陽，東音以發；殷氂思於西河，西音以興。」是四方皆有音也。今歌音但有南北二音，如《伊州》、《涼州》、《甘州》、《渭州》，西音也，並爲北曲。則《擊壤》、《康衢》、《南風》、《白雲》、《黄澤》之類，《詩》三百篇及隋煬帝《望江南》，李太白、温庭筠《菩薩蠻》，蘇子瞻《念奴嬌》、《行香子》、《南鄉子》，秦少游《憶王孫》，俞國寳《風入松》，皆北曲也。典禮用北曲。若南音則《孺子》、《接輿》、《越人》、《紫玉》、吴歈、楚艷以及今之戲文是也。元曲如《王粲登樓》、《張飛三氣》、《單刀會》、《敬德不伏老》、《蘇子瞻貶黄州》之類，皆悠圓雄壯，大抵如關漢卿乃太醫院尹，馬致遠浙江行省務官，宫大用釣臺山長，鄭德輝杭州路吏，才人屈抑於下僚，寓乎聲歌，其不平而鳴者耶？

詩有貴氣

先文莊祖讀書華山，有《中秋登嶽頂賞月》詩云：「爲愛峰頭秋色好，扶筇直上躡層嵐。風來渾覺身如御，月近真疑手可探。影轉千松仙掌度，光收萬象玉壺涵。貪奇不畏涼侵骨，徹夜笙歌倚半酣。」説者謂宰相象已於腹聯見之。

詩有奇者

奇者，對平而言之也。如「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以平常意思説來，不過説星明夜静、月照長江而已。夜視平野，安見其闊？衆星森列，一望無際，是野隨星而闊也。月何能湧？江自流而月在其中，光輝閃爍，是江湧月而流也。豈不平常？他偏説星隨野闊、月湧江流，「隨」、「湧」二字，令人尋味不盡，是之謂字奇。「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本是「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亦甚平常。他偏於上四字已隱伏下三字。看「啄」字，分明要以下「鸚鵡」應明；看「棲」字，分明要以下「鳳凰」應明。先言「啄」而後言「鸚鵡」，先言「棲」而後言「鳳凰」，則不平直。下三字曰「鸚鵡粒」，豈有鸚鵡之粒哉？曰「鳳凰枝」，豈有鳳凰之枝哉？詎不險乎？險則奇矣。解曰「粒」，鸚鵡所啄之粒也，「枝」，鳳凰所棲之枝也。讀法四字略頓，意自顯明，是之謂句奇。「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返照」承首句「正黄昏」，「歸雲」承次句「過雨痕」。返照在壁，卻於江中見得；江中之壁，自然是翻卻，連返照都翻下來。不言江翻石壁，而返照翻之矣，不言石壁入江，而返照入之矣，豈不大奇？失山村自是以雲擁樹而然，將昏未昏，似雨不雨，山村或現或隱，返照自晴，山村自暗，忽而照入江，忽而雲擁樹，幾不知樹之所在、村之所在。而雲且擁之，一帶雨痕，景色如畫，是之謂景奇。《烏衣巷》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朱雀橋在烏衣巷口，應天府南也。昔王導、謝安居之，其子弟皆烏衣，故名其巷。蓋佳麗之地，而今惟野草夕陽，歎金陵之廢也。然詩不言不見王、謝堂，而祇言燕子飛去，乃燕子又不曾飛去，因王、謝堂做了百姓家，則若燕子飛入百姓家矣。命意奇絶，是之謂意奇。

詩之雅者

王昌齡《閨怨》：「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起二句先反「不知愁」，所以「凝妝上翠樓」。「忽見」一轉，因楊柳而思行人，將富貴之念一旦冰釋。采卷耳而觸思，聞草蟲而興感，亦風人之遺意也。若云「晝倚門以懸望，夜推枕而不眠」，豈不俗甚？劉長卿《昭陽曲〉：「昨夜承恩宿未央，羅衣猶帶御爐香。芙蓉帳小雲屏冷，楊柳風多水殿涼。」「宿未央」，昨夜事，今日猶帶爐香，寵渥何如，便有不斷情思溢於言外。下二句則今夜事也，雲屏未必冷，水殿未必涼，無爐香故也。使常如昨夜，則以羅衣當楊柳之風，而亦不覺其冷、覺其涼矣。一獨宿而生愁，必專房而後可，詩言趙飛燕，意刺楊貴妃也。然想處祇是爐香，怯處祇是屏、殿，無一字穢俗，是爲雅也。

詩之清者

語無閑字，意有專歸。如夜裏讀書，不聞喧鬧，山頭嘯月，不染俗塵，秋水澄泓，曉風料峭，令人領其閑曠疎落之趣而豁目爽心者，則可貴也。而至其風華之句、典麗之詞，則静夜之燈窗花影，深山之古樹緑苔，水中之萍荇横波，風前之竹松逸響，有點染而不礙其爲清也。故凡詩文，必以清爲貴。

詩之曲者

河以曲而紆，山以曲而險，徑以曲而轉，壑以曲而幽，文思以曲而達，故曲爲貴也。唐明皇《早度蒲津關》詩：「鐘鼓嚴更曙，山河野望通。鳴鑾下蒲坂，飛旆人秦中。地險關逾壯，天平鎮尚雄。春來津樹合，月落戍樓空。馬色分朝景，鷄聲度曉風。所希常道泰，非復候繻同。」祇五字題，曲曲寫出無限情景。從「早」字起，故曰「嚴更曙」；到寬平處望見太華、黄河，故曰「野望通」；鳴鑾下坂，飛旆入秦，「度」也。此四字題目點足。復從「關」字生情，言地險愈見關隘之壯，又生一意，言天下太平已久，鎮尚如此嚴肅，皆變换法。繼二句復從時節生情：「春來」，時也。「月落」，早也。春，故津口之樹木葉盛，而莽蒼之色合。早，故天邊之月光輝微，而守戍之樓空。前兩句祇寫「關」字，尚寛，此二句寫「早」字，不離「關」字，則更精。繼二句復從「度」字生情，曰「馬色」，「度」也，而「分朝景」則「早」也，曰「雞聲」，「早」也，而於「關」字又能映合也。至收結又進一層，言「道泰」，則不復候繻以爲符合，以反結繩之治。非思路之曲，安能於題之正面、對面、側面搜剔殆盡如是乎？評此詩者不必專以曲爲解，而聊借以狀文人之思致爲證據耳。

詩要韵致

詩之韵致要情思之綿渺，聲氣之悠長，兩者兼到，則讀之耐人思索，含藴不盡矣。如《烏衣巷》感王、謝堂之舊，而托燕子飛入百姓家。語似祇説燕子棲於人家，言外卻有無窮情緒。猶謂昔日是王、謝堂，而今日是百姓家矣。昔日燕子是雙棲玳瑁，而今日落茅屋草舍中矣。是情思之綿渺也。兩句用字皆清響流亮，一氣貫下，而卻有許多頓挫，是聲氣之悠長也。要使風韵在字句之外，不在言中，領會出來，猶味之有醇酣，影之有罔兩也。

詩喜平易

詩有最平易者，如王建《新嫁娘》：「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未嘗使一「兩姓百年」、「赤繩紅絲」、「金閨玉杵」、「引鳳乘龍」等語。前二句是新嫁娘舉動，後二句是新嫁娘意想。未執井臼，先觀内規；未奉盤匜，先學事養。婦代姑，故不言翁。姑尊而小姑埒，故遣小姑嘗。小姑習見姑之所嗜，而先去問他。孝順心腸，和煦氣象，不小家亦不倨傲，活盤托出，豈非平易而有思致之詩？又李紳《傷農》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無一句用「青疇紫陌」、「杏雨蓼風」等語，祇是田家真率語。然言「鋤禾」，苦矣，「日當午」，又苦矣，「汗滴」，更苦矣。胼手胝足，尚不保其歲和年豐，獲此盤中之粒。而苗而秀，秀而實，成此一粒也已難矣。則覩此盤中之餐，想見鋤禾之苦，粒粒皆自盛暑烈日、汗流滿面中得來，有誰知之乎？享之者得毋視之同粃糠、棄之如泥沙哉？此所以爲傷也。不過眼前景致，家常飯耳，寫出無限深味，觀詩者不可以其平易而忽之。

詩意渾含

楊升庵云：「宋人以杜子美能紀時事，謂之『詩史』，陋哉，宋人之見也。《詩經》如刺淫亂，則曰『雝雝鳴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也。憫流民，則曰『鴻雁于飛，哀鳴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傷暴斂，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不必曰『哀哀寡婦誅求盡」也。叙饑荒，則曰『牂羊羵首，三星在罶』，不必曰『但有牙齒存，可堪皮骨乾』也。杜詩之含蓄藴藉者多矣，而宋人偏取其下乘，又撰『詩史』二字，豈不大誤後人乎？」

詩句要切

如咏春日，則曰「鶯戲弄晴聲更巧，蝶飛乘暖翅猶輕」；咏夏日，則曰「池中荷芰迎風緑，檻外榴花噴火紅」；咏秋日，則曰「輝凝霞冠遥舒綺，影到山腰半隱規」；咏冬日，則曰「岸北冰融魚戲藻，江南枝暖鳥穿梅」。咏新月，則曰「寳匳新樣横眉黛，珠箔斜懸半額鈎」；咏殘月，則曰「淺波猶泛魄，疎桂不盈輪」；咏中秋月，則曰「天上十分月，人間一半秋」；咏十四夜月，則曰「祇争一夕早，恰作九分圓」；咏十六夜月，則曰「如何一日隔，便減半分圓」。咏春風，則曰「吹開柳眼輕輕翠，拂破桃花淺淺紅」；咏夏風，則曰「送涼生殿閣，解愠人亭臺」；咏秋風，則曰「霜天遠送鵬程穩，沙渚輕吹雁字斜」；咏冬風，則曰「吹成萬瓦清霜重，釀作千山積雪漫」；咏松風，則曰「有韵笙從天外響，無絃琴向月中清」；咏竹風，則曰「鳳尾摇丹檻，龍孫舞翠空」。咏久雨，則曰「石床潤極琴絲緩，水閣寒多酒力微」；咏驟雨，則曰「山下黑垂雲脚立，空中浪吼雨頭來」；咏春雨，則曰「有情芍藥含春泪，無力薔薇卧曉枝」；咏夏雨，則曰「梅濕初肥臉，荷沾乍碎珠」；咏秋雨，則曰「棲鴉不動寒偎樹，過雁無聲冷貼雲」；咏冬雨，則曰「梅嶺滋新萼，松巖濕舊梢」。咏春晴，則曰「幾處青帘沽酒市，一竿紅日賣花聲」；咏秋晴，則曰「包藏橘柚方多雨，收拾菰蒲趁晚晴」。皆精切不可移易者。

通首主意

杜審言《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詩：「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次句是通首主意，常人或不覺物候之新，惟宦遊人一見物候，便起歸思，故「偏驚」也。「雲霞出海曙，梅柳度江春。淑氣催黄鳥，晴光轉緑蘋」四句皆承次句寫物候新，「雲霞」、「梅柳」，到處物候皆新；「催黄鳥」、「轉緑蘋」，物候新得迅速。「驚」字之意，自在其中。「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襟」應陸丞，以「歸思」應「宦遊」，以「沾襟」應「偏驚」，無一字不照次句説。至如王績《野望》詩通首寫「欲何依」，七言如子美《登樓》詩通首寫「客心」，皆是。

詩中字眼

詩中用字眼，有義意似複而不覺其堆積者。如王維《勅賜櫻桃》詩，「芙蓉」、「紫禁」、「上闌」、「寢園」、「御苑」，用宫室字者五，「歸鞍」、「青絲籠」、「赤玉盤」，用器皿字者三，「紫」、「朱」、「青」、「赤」，用顔色字者四，「千官」、「中使」、「大官」，用官職字者三，運化皆歸自然。又《和賈舍人早朝》詩，「絳幘」、「尚衣」、「翠雲裘」、「冕旒」、「衮龍」、「佩聲」，衣服字數見，而不嫌其多，筆力之大故也。李白《峨眉山月歌》，「峨眉山」、「平羌」、「清溪」、「三峽」、「渝州」，地名亦五見焉。杜甫《登高》詩頷聯云：「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萬里」，地之遠也；「悲秋」，時之變也；「作客」，人之孤也；「百年」，歲之老也；「多病」，身之衰也；「登臺」，今日事也。二句六事，輕鬆自然，非筆下有力，能渾融如是乎？

宇眼多用

字眼有詩人多用者，如「泪」字：潘岳「涕泪應情隕」，子美「近泪無乾土」，太白「泪盡日南珠」，劉禹錫「巴人泪應猿聲落」，賈島「泪盡故山遠」，孟雲卿「至哀反無泪」，何大復「笛裏三年泪」，李空同「萬古關山泪」。如「惹」字：隋煬帝「被惹香爐殘」，古辭「至今衣袖惹天香」，賈至「衣冠身惹御爐香」、「春日偏能惹恨長」，温庭筠「暖香惹夢鴛鴦錦」，孫光憲「眉黛惹春愁」，皆有情之「惹；王維「楊花惹暮春」，李賀「古竹老稍惹碧雲」，皆無情之「惹」。「香」與「雲」又皆有形之「惹」，而「春」與「夢」獨爲無形之「惹」，又大奇。至「愁」字，每多取喻，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憂端如山來，澒洞不可掇。」趙嘏云：「夕陽樓上山重叠，未抵春愁一倍多。」有以水喻愁者，李頎云：「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餘可類推。

詩句濫觴楚騷

王孫芳草，創自楚《騷》，而咏入詩句，則自謝、陸始。靈運云：「萋萋春草生，王孫遊有情。」玄暉云：「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歸。」陸機云：「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唐人效之，杜甫云：「秋色凋春草，王孫若個還？」王維云：「青草年年緑，王孫歸不歸？」劉長卿云：「春草茫茫緑，王孫舊此遊。」温庭筠云：「繫得王孫歸意切，不關春草緑萋萋。」此皆以王孫、芳草分言之者。如王子淵云：「芳草憶王孫。」錢起云：「王孫尋芳草。」李頎云：「窗外王孫草。」劉長卿云：「惆悵王孫草。」皇甫冉云：「借問王孫草。」孟遲云：「蘼蕪亦是王孫草。」薛宜僚云：「王孫草色正如烟。」此皆以王孫、芳草合言之者。袁瓘《秋日》詩曰：「芳草不復緑，王孫今又歸。」人都不解，施廕見之曰：「王孫，蟋蟀也。」

字眼動静

詩中動静字：動字，虚字、活字也；静字，實字、死字也。如「好」字，上聲者静，而去聲者動；「惡」字，入聲者静，而去聲者動。然此猶以兩音言也。如一字而動静俱用者，「白雲低」則「低」字静，而「低秦嶺」則「低」字動；「青山小」則「小」字静，而「小渭川」則「小」字動。「宫怨」則静，而「怨君」則動；「閨愁」則静，而「愁夫」則動。「憂心」則静，則「憂世」則動；「樂事」則静，而「樂此」則動。「流輝」則静，而「輝映」則動；「返照」則静，而「照耀」則動。「浮動」則「動」字静，而「動愁懷」則「動」字動；「幽静」則「静」字静，而「静塵氛」則「静」字動。學者解此，則變换字句，自運用不窮。

字眼兩用

詩中對字之法頗爲活動。如「丹」，物也，「烏」，鳥也，可以顔色對，「丹」則赤而「烏」則黑也。「金」，寳也，「玉」，石也，可以顏色對，「金」則黄而「玉」則白也。「素」，純白也，「碧」，淡白也，皆顔色字。而「素」可以對「絲」、「帛」，「碧」可以對「金」、「珠」。「鴻」，雁類也，「鸞」，鳳名也，皆飛禽字。而「鴻」可借對色，「鸞」可用稱車。「駒」稱千里則爲馬，「烏」稱反哺則爲禽，而言「白駒」、「赤烏」，則指日也。「蟾」本水際之蟲，「兔」本林間之獸，而言「蟾光」、「兔魄」，則指月也。「玉斗」則酒盃，「牛斗」則列宿。「箕踞」則匡坐，「箕畢」則天星。以至「雙單」、「孤獨」、「半滿」、「初始」之字，俱可以對數目。「上下」、「前後」、「左右」、「内外」之字，俱可以對四方。臨楮運化，因人之才，初學者可取以爲引伸之助耳。

宇眼變换

變换平仄之法，如宜平則易「嶺」而爲「峰」，以對對句之仄。宜仄則易「波」而爲「浪」，以對對句之平。或兩字一倒，如「峻嶺」易爲「峰頭」，「流波」易爲「浪裏」。「峰」、「嶺」同而倒其平仄，「波」、「浪」一而倒其上下，以對對句。或「嶺上雲」易爲「雲間岫」，「峰頭雨」易爲「雨滿山」，「隨波轉」易爲「逐浪行」，「浪中風」易爲「波際月」，於句中上、中、下三處變易字眼，或以對句而易，或以粘上而易，或以押韵而易，最爲活動。

字叶宫商

有欲以喉、齒、牙、舌、唇配五音，求其字實之，而卒不及憶。余曰：「宫」字即宫音，「商」字即商音，「喉」字即喉音，「齒」字即齒音，諸可類推。蓋識得紅色，則見霞光、虹氣、赤錦、丹砂、榴實、桃花、猩血、鶴項，都認得是紅。識得白色，則見嶺雪、河冰、素絲、玉椀、梨花、柳絮、狐腋、鵞毛，都認得是白也。

句有精深

偶採詩句極佳者爲精深一例，如東坡《煎茶》詩云：「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王豐父待制《拄杖》詩云：「老境得爲丘壑伴，醉鄉還勝子孫扶。」臧謀《梅花》詩云：「緑楊解語應相笑，漏洩春光卻是誰。」賀知章《柳》詩云：「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一閨秀《咏初月》詩云：「天邊怕看如鈎月，釣起新愁與舊愁。」劉師道《荷花》詩云：「有路期奔月，無媒與嫁春。」《殘花》詩云：「金谷路塵埋國艷，武陵溪水泛天香。」謝希逸《蝴蝶》詩云：「狂隨柳絮有時見，舞人梨花何處尋。」皆精深句也。

句有旁似

張祜《柘枝詩》曰：「鴛鸯細帶抛何處，孔雀羅衫屬阿誰？」白樂天謂撿點亡妓什物。白樂天《長恨歌》曰：「上窮碧落下黄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張祜謂是目連訪母。羅隱《牡丹》詩曰：「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周繇謂是女障子詩。程師孟《静室》詩曰：「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長是點燈來。」李元規謂是登溷詩。皆苦吟其題而不覺他有所肖也。至如孫魴《夜坐》詩曰：「劃多灰雜蒼虬跡，坐久烟銷寶鴨香。」沈彬以爲得人間烟火氣多。此實用烟火字眼堆積，但詩句欠煅煉而少超脱，便可謂之烟火氣耳。

句有旁犯

唐崔湜《咏邊愁》五律第三句「風塵馬變色」、第六句「邊書驛騎歸」，袁暉《二月閨情》五律第四句「林裏鳥能歌」、第七句「更聽春燕語」，皆爲旁犯。劉禹錫七律前聯云「雪裏高山頭早白」，後聯云「于公必有高門慶」，亦旁犯也。

天然妙對

詩有集句對而自然合拍者，如「馬踏紅塵風力軟，鷄鳴紫陌曙光寒」、「乾坤聖世空搔首，雲雨巫山枉斷腸」、「人間自古無仙骨，池上於今有鳳毛」、「諸葛大名垂宇宙，元戎小隊出郊坰」，皆信手拈來，絶無凑合之迹。又如祖詠詩「以文常會友，惟德自成鄰」，用《四書》句亦極自然。至沈約《八詠》詩有「夕行聞夜鶴，晨征聽曉雞」，東坡詩「朝與烏鵲朝，夕與羊牛夕」，與夫「叫切禽名宇，飛狂蝶姓莊」之句，則愈妙極矣。

陽關三叠

門人吴宫近問《陽關三叠》，答曰：東坡謂第一句不叠，後三句皆再唱，爲三叠。白樂天詩云：「相逢且莫推辭去，聽唱陽關第四聲。」第四聲者，「勸君更進一杯酒」也。

物類互襯

詩人咏物，交相借襯，本互爲形容也。李太白《對雨》詩「水紋愁不起」，而羅隱《秋江》詩則曰「細雨翻荷葉」。董思恭《咏雲》詩「帶月綺羅映」，而李商隱《咏月》詩則曰「吐時雲葉鮮」。杜甫《咏雷》詩「何須妬雲雨」，而曹松《夏雲》詩則曰「先聞江上雷」。董思恭《咏虹》詩「橋上晚光舒」，而張文琮《賦橋》詩則曰「虹勢尚凌虚」。李嶠《咏笙》詩「聲隨舞鳳哀」，而李商隱《鸞鳳》詩則曰「王子調清管」。唐太宗《李花》詩「蝶戲脆花心」。而李商隱《咏蝶》詩則曰「所得是花心」。李嶠《咏露》詩「珠湛緑荷中」，而韓偓《荷花》詩則曰「浸淫因露重」。唐太宗《咏簾》詩「珠光摇素月」，而杜甫《咏月》詩則曰「風簾自上鈎」。皆各賦其題，而成互爲形容也。

句末用仄

朱竹垞《曝書亭集》載富平李天生言：「少陵五、七言近體，一、三、五、七句用上、入、去三聲，必間隔用之，未有叠出者。」因誦少陵七律，惟八首與天生所言不符。其一《鄭駙馬宅宴洞中》云：「主家陰洞細烟霧，留客夏簟青琅玕。春酒杯濃琥珀薄，冰漿碗碧瑪瑙寒。誤疑茅堂過江麓，已入風磴埋雲端。自是秦樓壓鄭谷，時聞雜佩聲珊珊。」叠用「薄」、「麓」、「谷」三入聲。其一《江村》云：「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爲棋局，穉子敲針作釣鈎。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復何求。」叠用「局」、「物」二入聲。其一《秋興》云：「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沈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叠用「月」、「黑」二入聲。其一《江上值水》云：「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叠用「句」、「興」、「釣」三去聲。其一《鄭縣亭子》云：「鄭縣亭子澗之濱，户牖憑高發興新。雲斷嶽蓮臨大路，天晴宫柳暗長春。巢邊野雀群欺燕，花底山蜂遠趁人。更欲題詩滿青竹，晚來幽獨轉傷神。」叠用「路」、「燕」二去聲。其一《至日遣興》云：「去歲兹辰奉御床，五更三點入鵷行。欲知趨走傷心地，正想氤氲滿眼香。無路從容陪語笑，有時顛倒著衣裳。何人錯憶窮愁日，愁日愁隨一線長。」叠用「地」、「笑」二去聲。其一《卜居》云：「浣花流水水西頭，主人爲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無數蜻蜓齊上下， 一雙鸂𪄠對沈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入小舟。」叠用「事」、「下」、「興」三去聲。其一《秋盡》云：「秋盡東行且未迴，茅齋近在少城隈。籬邊老卻陶潛菊，江上獨逢袁紹杯。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不辭萬里長爲客，懷抱何時得好開。」叠用「菊」、「落」、「客」三入聲。後覩宋、元舊刻本暨《文苑英華》證之，則「過江麓」爲「出江底」，「多病」句作「賴有故人分禄米」，「夜月」作「月夜」，「漫興」作「漫與」，「大路」作「大道」，「語笑」作「笑語」，「上下」作「下上」，「西日落」作「西日下」，八詩無一犯者。由是推之，「七月六日苦炎熱」下文第三句不應用「蠍」字，作「苦炎蒸」者是也。「謝安不倦登臨賞」下文第七句不應用「府」字，作「登臨費」者是也。循此以勘五言長律百韵，諸本字義之異，可審擇而正之。

語平淡而意深長

如：「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望遼西，情也，欲到遼西，情深矣。除是夢中可以到，彼又恐鶯兒驚起，使夢不成，須於預先安排，莫教他啼。夫夢中未必即到遼西，鶯兒未必即來驚夢，無聊極思，故至若此。較思歸望歸者，不深數層乎？又如：「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遥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開口 一「獨」字便是憶兄弟了，正與「一人」相應。因在異鄉，並人都成異客。異客者，人看我爲外人也，豈得不思親？然常時混混度日，有時相忘，惟逢九日之佳節，則思親倍於平日，感時而有觸也。然猶不是詩家用意深處。至於不言己之思親而言親之思己，想來亦因九日茱萸致思於己，是陟岡望兄，而兄曰：「嗟余弟行役也。」言己之思親，其意尚淺，言己想像親之思己，而思親之思更深。詩之意深者極多，學者當作如是觀。(吴忱、楊焄、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