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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21
雨村詩話(兩卷本
雨村詩話(兩卷本)提要
《雨村詩話》二卷,據乾隆至道光間刊《函海》(第二十五函)本點校。撰者李調元(一七三四—一八〇二),字羹堂、鶴洲,號雨村、童山。綿州羅江人。乾隆二十八年進士,官至直隸通永兵備道。後以事罷官,發遣伊犁,捐銀贖歸。有《童山詩文集》,輯有《全五代詩》、《函海》等。此書《函海》本前有自序,未署年月。《函海》輯成在乾隆四十七年,則詩話當成於此前。雨村與袁隨園聲氣相投,嘗自附於袁、蔣、趙後,合刻《林下四老人詩》。此書自序謂「嘗以爲詩法不出乎諸大家,每與同人多諄諄論辯,今擇摘一 二」云云,似乎自得自撰,實乃泰半竊自蔣衡,自欺復欺人也。卷上以論樂府爲主,乃全數抄録蔣氏《樂府釋》、《古樂府》;卷下説杜十餘則,自「《何將軍山林十首》章法細密」以下,乃抄録蔣氏父子之《杜詩紀聞》。蔣衡原書多存師友同輩人語,一一出其姓氏字號,如論樂府多採劉繼莊(獻廷)之語;論杜採梁鹪林(以樟、潘南村(高)、王或庵(源)、顧玉停(陳塘)、劉夢弼、王叔聞等多人之語。其中如潘高乃蔣氏鄉賢,王源之語尤四出之,蓋或庵乃蔣氏之師。今雨村將衆人之名概行抹去(偶剩一劉繼莊),又稍變文字,以泯其剽取之蹟,則其人不僅於詩無所己見,即人品亦大可議也。
古人詩話類多摘句以備採取,唐宋而降,指不勝屈矣。余非敢然也,但自念生平于詩有酷嗜,而以日以月,總覺前此之非。古人云醫,三折肱,爲良醫。不知于此道,究何如也。積習未忘,嘗以爲詩法不出乎諸大家,每于同人多諄諄論辨。今擇摘可以爲法者,略舉一 二以課兒,與俗殊酸醎,在所不計也。因所論皆詩,故亦曰「詩話」云。羅江李調元鶴洲識。
雨村詩話卷上 羅江李調元鶴洲撰
三代以前,詩即是樂,樂即是詩。若離詩而言樂,是猶大風吹竅,往而不返,不得爲樂也。故詩者,天地自然之樂也。有人焉爲之節奏,則相合而成焉。
詩有比興不能盡,故被之聲歌,使抑揚以畢其意。自漢以後,《郊廟》、《房中》析而爲二,古詩、樂府遂分。
古人樂府,非如今人有曲譜而後填詞也。然亦照定十二律賦爲詞,付之樂工,叶以音律。但樂工知清濁高下,而不通文,故先分章段,爲之鈎勒,亦讀樂府入門之一法。
樂府者以其詞付樂工,其中工尺之抑揚,乃樂工事。五季變爲詞,將所留樂工之虚字盡填滿,較古法更嚴密,不能馳騁才華,不若古樂府之鬆矣。
樂歌必要短長相接,長取其聲之婉轉,短取其聲之促節。律詩則與管絃無涉,而天然之樂自存於中。唐以五言七言爲句,此定式也。間有六字成句者,與宫商不協,不必作也。
天然之音,止有五字。今笛中之五六工尺上,配合宫商角徵羽之五音,猶琴之五絃,加文絃、武絃而成七,所謂變宫、變徵而成七調也。故南北正調,原止有五,唐律之五言是也。若七字則爲變調,而名變宫、變徵矣。七言難于五言十倍,以其雜變調故也。故雖變調,必須排蕩而成,不可輕易下筆。蓋八句不出起承轉收,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爾。
今人易言近體,難言古詩,真乃不知甘苦者。殊不知古詩可長可短,近體限定字數,若非具大手眼,便如印板,何足言詩!故唐律之聖者,間于八句之中,别有五花八門之妙,自成黄鐘大吕之音。
音樂以氣爲主,然氣有放開者,有收合者。放開者,曲中《混江龍》是也;收合者,曲中《桂枝香》是也。氣之放開收合,相題而然。
《毛詩》三百篇,爲萬世詩原,然不出比、興、賦三字。首章云:「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試問後之詩人,有能出其範圍乎?
讀古人書,須自具手眼,又必奇而可法。如王或庵之《文章練要》,劉繼莊之《解樂府》,不必盡然,而得其法,可以他用。故《古詩十九首》,或云二十首,或云數十首,或云各家雜作,或云各首一意,紛紛聚訟。不如作一章看,其意自見,此善讀書法也。
《古詩十九首》,解者無慮千百家,其實友朋思念之詞,無庸穿鑿也。
《臨高臺》,軍中鐃歌題也。作者胸中民胞物與,慨然有皐、夔、稷、契之思,故借題以展其宿抱。末句「收中吾」三字,是樂工標記語,言此《臨高臺》一闋,其收聲之音,則在「吾」字之中音耳。此句不列章内。
樂府製題,提筆爲要,篇中安章頓句,各有其故,或在題前,或在題後,或题不足而詩補之,或詩不足而題補之。如《上邪》一首,作者胸中有無限深意,非若今人之草草下筆也。《東光》,因漢武有事西南夷,動衆勞民,文、景之富,一朝頓匱,故託古人諷諫意而作也。諸家聚訟,迄無一是。
向傳田横殁後,門下客作挽歌,《薤露》挽田横,《蒿里》挽五百從死之士。或曰作此等題須有一段英豪激烈之概,今皆不言,只以數語寫其蕭瑟悲涼景況,何也?噫!是殆不知作者苦心,并不知文章體例也。田横不與劉、項共逐秦鹿,屏迹海隅,又不肯降志從漢,種種曲折,豈可明言?蓋不唯恐罹漢高忌諱,即田横有知,亦捫心飲泣而不願聞者,而門下客豈忍重提往事?故于不叙處,正藏一篇大文字在内。所謂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
樂府長短雖殊而法則一,短者一句中包含多義,長者即將短章析爲各解,此即律詩之前後分解也。分解不出起承轉合四字。若知分解,則能析字爲句,析句爲章,雖千萬言,皆有紀律。如四體百骸,合而成人,能轉旋無礙者,心統之也。老子曰:「當其無,有車之用。」故文章妙處,俱在虚空,或奇峰插天,或千流萬壑,或喧湍激瀨,或烟波浩渺,祇須握定線索,十方八面,自會憑空結撰,並不費力也。今人補綴褎集,遮掩耳目,何足言文乎?觀樂府「鷄嗚高樹巔」一篇,可以悟矣。
文章亦如造化也。四序雖定而萬物之生成不然,穀生于夏而收于秋,麥生于冬而成于夏,有一定之時,無一定之物也。文之起承轉合亦然。徐文長曰:「冷水澆背,陡然一驚。」便是興、觀、群、怨之副本。唯能于虚空中卒然而起,是謂妙起。本承也,而反特起,是謂妙承。至于轉,尤難言,且先將上文撇開,如杜詩云:「江雲飄素練,石壁斷空青。」此殆是轉之神境。所以古樂府偏于本題所無者,忽然排宕而出,妙在有意無意之間,如白雲捲空,雖屬無情,却有天然位次。只是心放活,手筆放鬆,忽如救火捕賊,刻不容遲,忽如蛇遊鼠伏,徐行慢衍,是皆轉筆之變化也。至于合處,或有轉而合者,有合而開者,有一往情深去而不返者。人所到,我不必争到;人不到,我却獨到。要在人神而明之。果能久于其道,定與古人並驅也。
《陌上桑》云:「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四語極平淡,而首句起興,下三句出落詳盡,簡括似古謡。後半篇皆此二十字注釋也。
凡詩有有題者,有無題者。有題是詩之正面,無題是詩之反面。如樂府《隴西行》,何篇中無隴西之意?爲尊者諱也。立是名,補詩之不足也。「隴西」二字是題正面,全詩却是反射旁繫。漢武有事于西南,窮兵黷武,隴西男子,無不荷戈從戎,巨室細民莫敢匿。故篇中備言婦人待客,委曲盡禮,以見家中無男子也。言豪富者何無男子,貧窮者豈容燕息乎?夫勞苦疆埸,必餐風宿霧,今反寫歡樂,其勞苦却在言外,使後人于無字處默會也。寫隴西以反襯天下,寫豪富反襯貧苦,寫婦人反襯男子,寫閨門反襯邊廷,可悟作文之法。若唐以後人作《隴西行》,必備寫山川風景,有何妙意?《善哉行》乃倉卒棄家,最不堪事,而反曰「善哉」,蓋事拙而自慰之詞也。故詩貴反用,詩題亦然。
《悲歌行》,客子懷故鄉之作也。妙在起句「悲歌可以當泣」,人至傷心極處,不能泣而思以歌當之,較泣愈痛矣。此爲加一倍法。
《枯魚過河泣》,命題甚奇。魚已枯,何能泣?人將此渡河,而悔前之不慎,又安得不泣也?夫涉世末流,而此身尚在,猶可及也。偶蹈虎機,名敗身喪,何可及耶?世間之事,受累一番,便爲他日受用根本。「作書寄魴鱮」,前車覆,後車戒,皆此意也。
《飲馬長城窟行》,此嘆好友得志不復相顧也。觀「入門各自媚」兩句,可見用筆之妙。「書中竟如何」一句,令人黯然,則知不過泛語通問,夙昔苦思,付之流水矣。
郊廟歌辭始於《詩》三百篇之《周頌》,三代以前,不可考矣。《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之樂歌也。《清廟》,祀太廟之樂歌也。《我將》,祀明堂之樂歌也。《載芟》、《良耜》,藉田社稷之樂歌也。然則祭樂之有歌,其來尚矣。兩漢已後,世有制作,其所以用於郊廟朝廷以接人神之歡者,其金石之響,歌舞之容,亦各因其功業治亂之所起,而本其風俗之所由。武帝時詔司馬相如等造郊祀歌詩十七章,薦之宗廟。至明帝乃分樂爲四品:一曰《大予樂》,典郊廟上陵之樂。郊樂者,《易》所謂「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上帝」。宗廟樂者,《虞書》所謂「琴瑟以咏,祖考來格」,《詩》云「肅雍和鳴,先祖是聽」也。二曰《雅頌樂》,典六宗社稷之樂。社稷樂者,《詩》所謂「琴瑟擊鼓,以御田祖」,《禮記》曰「樂施於金石,越於音聲,用乎宗廟社稷,事乎山川鬼神」是也。永平三年,東平王蒼造光武廟登歌一章,稱述功德,而郊祀同用漢歌。魏歌辭不見,疑亦用漢辭也。武帝始命杜夔創定雅樂,時有鄧静、尹商訓雅歌歌詩,尹胡能習宗廟郊祀之曲,舞師馮肅、服養曉知先代諸舞,夔總領之。魏復先代古樂,自夔始也。晉武受命,百度草創,泰始二年,詔郊廟明堂禮樂,權用魏儀,遵周室肇稱殷禮之義,但使傅玄改其樂章而已。永嘉之亂,舊典不存,賀循爲太常,始有登歌之樂。明帝太寧末,又詔阮孚增益之。至孝武太元之世,郊祀遂不設樂。宋文帝元嘉中,南郊始設登歌,廟舞猶闕,乃詔顔延之造《天地郊登歌》三篇,大抵依倣晉曲。是則宋初又仍晉也。南齊、梁、陳初皆沿襲後夏創制,以爲一代之典。元魏宇文繼有朔漠,宣武巳後,雅好胡曲,郊廟之樂,徒有其名。隋文平陳,始獲江左舊樂,乃調五音,爲五夏、二舞、登歌、房中等十四調,賓祭用之。唐高祖受禪,未遑改造樂府,尚用前世舊文。武德九年,乃命祖孝孫修定雅樂,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爲唐樂,貞觀二年奏之。按,郊祀明堂,自漢以來,有夕牲、迎神、登歌等曲。宋、齊以後,又加祼地、迎牲、飲福酒。唐則夕牲、裸地不用樂,公卿攝事,又去飲福之樂。安史作亂,咸、鎬爲墟。五代以後,宗廟典章文物,但按故常以爲程式。蓋自《練時日》以下,皆相沿相襲,並少跌蕩音節,不足觀矣。故樂府中凡郊廟歌辭,皆樂府而非樂府,應入制作一體,並不可以詩論也。
論詩首推漢、魏。漢以前無專家,至魏,曹操、植子建一家繼美,以沉雄俊爽之音,公然籠罩一代,可謂「文姦」矣。王粲、陳琳、劉楨、徐幹、應瑒、應璩起而和之,阮籍、嵇康輩皆淵淵乎臻于大雅。故論詩者以漢、魏並論,不誣也。
晉如張華之博物,束晳之補亡,陸機、陸雲之抗衡漢、魏,潘岳、左思之淵沖高曠,張載、張協之叶聲塤箎,劉琨、盧諶之音節悲涼,皆大家也。王羲之不以詩見長,然《蘭亭集詩》已非諸君所及;又有逸句云:「争先非吾事,静照在忘求。」幾于一字一金矣。陶淵明生于晉末,人品最高,詩亦獨有千古,則又晉之集大成也。
淵明清遠閒放,是其本色,而其中有一段深古朴茂不可及處。或者謂唐王、孟、韋、柳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亦有見之言也。
沈確士云:「淵明以名臣之後,際易代之時,欲言難言,時有寄託,不獨《咏荆軻》一章也。」是爲確論。鍾嶸《詩品》云「其原出于應璩」,真小兒之語矣。
詩之綺麗,盛於六朝,而就各代分之,亦有首屈一指之人。如梁則以鮑照明遠爲第一,其樂府如五丁開山,得未曾有,謝瞻輩所不及也。齊則以謝朓玄暉爲第一,名句絡繹,俱清俊秀逸,武帝、簡文帝所不及也。梁則以江淹文通爲第一,悲壯激昂,何遜猶足比肩,任昉輩瞪乎後矣。陳則以陰鏗爲第一,琢句之工,開杜子美一派,徐陵、江總不及也。至北周則唯庾信子山一人而已,不但詩凌轢百代,即賦啓四六,上下千古,實集大成,宜爲詞壇之鼻祖也。
庾子山詩對仗最工,乃六朝而後轉五古爲五律之始。其造句能新,使事無迹,比何水部似又過之。武林陳胤倩謂「少陵不能青出於藍,直是一步一趨」,則又太甚矣。名句如《步虚詞》云:「漢帝看桃核,齊侯問棗花。」《山池》云:「荷風驚浴鳥,橋影聚行魚。」《和宇文内史》云:「樹宿含櫻鳥,花留醸蜜蜂。」《軍行》云:「塞迥翻榆葉,關寒落雁毛。」《法筵》云:「佛影胡人記,經文漢語翻。」《酬薛文學》云:「羊腸連九阪,熊耳對雙峰。」《和人》云:「早雷驚蟄户,流雪長河源。」《園庭》云:「樵隱恆同路,人禽或對巢。」《清晨臨汛》云:「猿嘯風還急,鷄鳴潮欲來。」《冬狩》云:「驚雉逐鷹飛,騰猿看箭轉。」《和人》云:「絡繹無機織,流螢帶火寒。」《咏畫屏》云:「石險松横植,岩懸澗豎流。」「愛静魚争樂,依人鳥入懷。」《夢入堂内》云:「日光釵影動,窗影鏡花摇。」少陵所云「清新」者,殆謂是也。
雨村詩話卷下 羅江李調元鶴洲撰
唐詩首推李、杜,前人論之詳矣。顧多以杜律爲師,而于李則云仙才不能學,何其自畫之甚也?大約太白工于樂府,讀之奇才絶艷,飄飄如列子御風,使人目眩心驚,而細按之,無不有段落脈理可尋,所以能被之管絃也。若以天馬行空,不可控勒,豈五音六律亦可雜以不中度之樂章乎?故余以爲學詩者,必從太白入手,方能長人才識,發人心思。王漁洋曾有《聲調譜》,而李詩居其半,可謂知音矣。
唐王、楊、盧、駱四傑,渾厚樸茂,猶是開國風氣。自吾蜀陳子昂,始以大雅之音,振起一代,渢渢乎清廟明堂之什矣。昌黎詩云:「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信不誣也。吾蜀文章之祖,司馬相如、揚雄而後,必首推子昂。
人有性而自汩之,有情而自漓之,似乎智而其愚孰甚。毛嬙、麗姬雖粗服亂頭,無損其爲天質之美也。捧心效顰,人望而却走矣。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詩之道亦然。
李詩本陶淵明,杜詩本庾子山,余嘗持此論,而人多疑之。杜本庾信矣,李與陶似絶不相近。不知善讀古人書,在觀其神與氣之間,不在區區形迹也。如「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間」。豈非《桃源記》拓本乎?
論詩拘于首聯、頷聯、腹聯、尾聯,直是本領不濟,所謂跳不出古人圈套。如太白起句云:「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又云:「五月天山雪,無花祇有寒。」隨手拈來,俱如奇峰峭壁,插地倚天。才人固無所不可,若他人有此句,必用入腹聯矣。太白與崔顥,皆盛唐人,其時風氣相似。《鳳凰臺》詩,太白自咏鳳凰臺耳,人乃以爲太白學崔顥《黄鶴樓》而作,何其小視太白也。太白仙才,豈拾人牙慧者?而更作俚語有「一拳打倒黄鶴樓」之句,俗子以僞亂真,可恨如此,乃知小説之誤人。
人各有所長,李白長于樂府歌行,而五七律甚少,杜少陵長于五七律,而樂府歌行亦多,是以人舍李而學杜。蓋詩道性情,二公各就其性情而出,非有偏也。使太白多作五七律,于杜亦何多讓。若今人編集,必古今體分湊平匀,匀則匀矣,而詩不傳也。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太白詩也。又有「興酣落筆摇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之句。此殆公自寫照也。而杜少陵詩:「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又不似稱白詩,亦直公自寫照也。
余于詩酷愛陶淵明、李太白、杜少陵、韓昌黎、蘇東坡,丹鉛數四矣,率多爲人竊去。就中少陵全集,批點最詳,今遊宦四方,半濕于水,十忘七八矣。漸衰漸耗,不知何時再得細讎一過也。
《何將軍山林十首》,章法細密,爲杜詩五律之冠不待言。其三章忽云:「萬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異花開絶域,滋曼匝清池。漢使徒空到,神農竟不知。露翻兼雨打,開拆日離披。」文氣似與上下文絶不相蒙。《銷夏録》曰:「馬上無事,與鄭廣文閒説其來歷,遂成此詩,遂不連接,而法脈有天然之妙,文章唯太史公有此奇横。」愚謂通首皆比也。公與鄭俱有才不遇,故感慨獨深。
不但詩宗杜,詩題亦應宗杜。如杜詩《陪李金吾花下飲》,題不曰「招飲」,而曰「陪飲」,滑稽之甚。末句云:「不怕李金吾」。謔浪之辭,似訶禁犯夜,直是面笑李金吾矣。
詩有借葉襯花之法。如杜詩「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自應説閨中之憶長安,却接「遥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此借葉襯花也。總之古人善用反筆,善用傍筆,故有伏筆,有起筆,有淡筆,有濃筆,今人曾夢見否?
司馬温公曰:「牂羊墳首,三星在罶。」言不可久也。古人爲詩,貴于意外。如杜詩云:「國破山河在」,則無餘物矣,「城春草木深」,明無人矣,皆神于意外見之。類此頗多,最得詩人之體。
杜詩云:「牛女年年渡,何曾風浪生?」注者云此刺明皇幸貴妃以致亂也。因有七夕牽牛事,故不嫌穿鑿,所謂旨隱而詞微。
注杜者全以唐史附會分箋,甚屬可笑。如少陵《初月》詩云:「光細絃欲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此不過咏初月耳,而蔡夢弼謂「微升古塞外」,喻肅宗即位于靈武也,已隱暮雪端」,喻肅宗爲張皇后、李輔國所蔽也。句句附會實事,殊失詩人温厚之旨,竊恐老杜不若是也。
「西蜀櫻桃也自紅」,「也自紅」三字,感慨悲涼,令人低徊不已。總之胸中先有無限威慨,然後遇題而發,故有此三字吐出。杜老最工此法。
詩先要起句得手。杜詩云「夜睡何曾着」,又云「亦知戍不返」,如此起法,何人有此?永定河觀察蘭公以余言爲然,嘗朗誦以爲樂。
作詩須用活字,使天地人物,一入筆下,俱活潑潑如蠕動,方妙。杜詩「夜睡何曾着,秋天不肯明」,「肯」字是也。即元方回《瀛奎律髓》之所謂「眼」也。
杜詩之妙,有以意勝者,有以篇法勝者,有以俚質勝者,有以倉卒造狀勝者。如「劍外忽傳收薊北」一首,倉卒間寫出欲歌欲哭之狀,使人千載如見。
杜詩有最瑣屑事,且爲莫須有而煌煌成篇者。如「聞道雲安麵米春,纔傾一盞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難事,下峽消愁定幾巡。長年三老遥憐汝,棙柂開頭捷有神。已辦青錢防雇直,當令美味人吾唇」。蓋爲酒咏也。而酒並未見,懸憶成篇,因用「聞道」二字以虚之,所謂無聊之甚也。杜老原不在此處要好,而亦未嘗不好,故題曰《撥悶》。人遇舟行岑寂,紙筆在前,往往有此興致。近見王漁洋批本,全行批抹。嗟乎!此漁洋詩之所以不如杜也。俗謂「朱貪多,王愛好」,信然。朱謂竹垞。
《秋興八首》章法聯絡之妙,諸家評詳矣。余獨愛「蓬萊宫闕對南山」一首,思玄宗,因後日西禁,而追憶其當陽臨御時也。通首皆虚,只第七句二卧滄江驚歲晚」,點出「秋」字。末句「幾回青瑣點朝班」,又挽足全首之意。若「驚歲晚」下再作淒涼語,便與上文不稱。今人詩全不講收束,以此爲金丹可也。
《咏懷古跡五首》,前庾信、宋玉,後蜀主、孔明,豈古跡竟無,咏懷絶少,而以明妃廁其中耶?蓋以明妃天地所鍾靈,至今傳頌,而漢帝止從畫圖一識面,終死胡中;貴妃何如人,竟致馬嵬之亂,可傷孰甚?此首全在言外見卓識。
少陵詩有不可解之句,如《咏懷》宋玉一首曰:「悵望千秋一洒淚,蕭條異代不同時。」夫「異代」即「不同時」,乃作此語何耶?蓋身雖異代,摇落之悲,却似同時人耳。此爲深知宋玉也。《秋興》之「瞿塘峽口曲江頭」,摘出一句不可解,下云「萬里風烟接素秋」,乃知劉繼莊所謂「兩句合而一句之義始成」,真妙論也。又如「晚節漸于詩律細,誰家數去酒杯寬」,偶對不測,自稱「律細」,何耶?蓋雨中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耳。雨中悶極,唯有作詩飲酒,故想路十九也。此皆意在空際之法。
詩宗少陵,書學會稽,夫人而知之矣。山谷之詩曰:「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换凡骨無金丹。」爲學書者言乎,實爲學詩者言也。
杜詩箋注有《千家注》,有《五百家注》,然總遜近日仇兆鰲《詳注》,可謂集大成矣。作詩之法,少陵嘗自言之矣。曰「别裁僞體親風雅」,言正其所從入也。曰「熟精文選理」,言有根柢也。曰「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爲」,曰「篇終接混茫」,言有收束也。曰「新詩改罷自長吟」,曰「老去漸于詩律細」,夫以太白之才,雄奇跌蕩,而猶欲與「細論文」,然則「細」之一字,其詩學之金針乎?
詩不可以貌爲,少陵《發同谷》諸篇,昌黎、東野聯句,皆偶立一體。至昌谷之奇詭,義山之獺祭,各有寓意,不可以貌爲。乃今人襲取二李隱僻字句,以驚世眩目,叩其中絶無所謂,是皆無病呻吟,效顰而不自知其醜者。詩以道性情,自淵明而上溯《三百篇》,何嘗有不可解字句,使人眩惑,而其意之所托,或興或比,往往出人意表,千百載竟無能道破者。余嘗謂古之詩文,句平而意奇,後人句奇而意平,可笑也。
《詩》三百篇有正有變,後人學焉而各得其性之所近。《楚騷》之幽怨,少陵之憂愁,太白之飄艷,昌谷、玉川之奇詭,東野、閬仙之寒儉,從乎變者也。陶靖節以下,至于王昌齢、王維、孟浩然、高適、岑參、韋應物、儲光羲、錢起輩,俱發言和易,近乎正者也。白居易以和易享遐齡,長吉以瑰詭而致夭折。《記》曰:「和故百物不失,冬寒故景短,夏酷烈而秋悲,春日遲遲,信可樂也。」知此可與言詩矣。
白樂天《新樂府》,夭矯變化,用筆不測,而起承轉收井然。其規諷勸戒,直是理學中古文,不可作詞章讀。元微之則宛然柔媚女郎詩矣。世稱元、白,元何能如白也。
王建、張籍樂府,何曾一字險怪,而讀之入情人理,與漢、魏樂府並傳。古人不朽者以此,所以詩最忌艱澀也。
韓昌黎詩云:「險語破鬼胆,高詞媲皇墳。」此是公自贊其詩,不可徒作贊他人詩看。然皆經藉光芒,故險而實平。
韓詩注,近有顧嗣立、方氏編年二家,方較詳覈。
柳子厚文配韓,其詩亦可配韓,在王摩詰、孟浩然、韋蘇州之上,根柢厚,取精多,用物宏也。
鄭谷詩喜用「僧」字,余獨愛其「上樓僧踏一梯雲」之句,以其神韵遠也。他皆不及。
世之好西崑體者,以爲李義山從杜脱胎,不知其流弊至開餖飣一門。當時温庭筠已嫌濃縟,今之鏤刻粉飾者,大都以此藉口矣。
杜牧之詩輕倩秀艷,在唐賢中另是一種筆意。故學詩者不讀小杜,詩必不韵。
晚唐人品最高潔,以司空圖爲第一。唐室凌夷,不食而卒,忠烈之義,千載如生。吴融亦不事異姓,大義凛然。故余編《全五代詩》,以二公以上爲斷,不採入也。
五代自以韓偓、韋莊二家爲升堂人室,然執牛耳者,必推羅江東。其詩堅渾雄博,亦自老杜得來,而絶不似宋西江派之貌襲,世人稱之者少,何也?皮、陸輩雕文刻鏤,近乎土木偶人,少生趣矣。
余雅不好宋詩而獨愛東坡,以其詩聲如鍾吕,氣若江河,不失於腐,亦不流于郛。由其天分高,學力厚,故縱筆所之,無不精警動人,不特在宋無此一家手筆,即置之唐人中,亦無此一家手筆也。公嘗自舉生平得意之句,以「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烟」一聯爲其最,實不止此也。公集中無論長篇短幅,任舉一句,皆具大魄力。如《有美堂暴雨》起筆云:「遊人脚底一聲雷,滿座頑雲撥不開。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其聲直震百里,誰能有此?
蘇詩注自以施元之爲第一,王梅溪贋注,無論荒謬未必非王,即就一人詩分類,乃《兔園册子》,老學究所爲也。施注所未引,近日査他山有補注,甚詳該;編年井井有條,並列同時諸公和什,甚有體裁。但刊本不與施合刻,翻閲爲難。余嘗有志合施、査二公爲全編,其編年一以査爲主,其注施前査後。刊費繁多,尚無此力也。
温公詩絶少佳句,蓋史才非詩才也。歐陽文忠詩,則全是有韵古文,當與古文合看可也。
魏野、林和靖二家,皆宋逸民,詩雖不多,而沖淡有逸致。余嘗欲編二家詩爲一册,不果。
唐子西庚亦眉山人,詩多佳句,其氣骨類東坡而稍乏變幻。後亦謫惠州,人稱小東坡,亦奇事也。詩如「水裁偏岸直,雲截亂山平」,「佳月明作哲,好風聖之清」,「手香橙熟後,髮脱草枯時」,「脱使真能去窮鬼,自量無以致錢神」,屬對俱極精切。余尤喜其「山静似太古」一聯。《鶴林玉露》載羅景綸云:「唐子西云:『山静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蒼蘚盈堦,落花滿徑,門無剥啄,松影參差,禽聲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隨意讀《周易》、《國風》、《左氏傳》、《離騷》、《太史公書》及陶杜詩、韓蘇文數篇。從容步山徑,撫松竹,與麛犢共偃息於長林豐草間。坐弄清泉,潄齒濯足。既歸窗下,則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欣然一飽。弄筆窗間,隨大小作數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蹟畫卷縱觀之。興到則吟小詩,或草《玉露》一兩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邊,邂逅園翁溪友,問桑麻,課秔稻,量晴較雨,探節數時,相與劇談一餉。歸而倚杖柴門之下,則夕陽在山,紫緑萬狀,變幻頃刻,恍可人目。牛背笛聲,兩兩來歸,而月印前溪矣。味子西此句,可謂妙絶。然此句妙矣,識其妙者蓋少。彼牽黄臂蒼,馳獵于聲利之場者,但見袞袞馬頭塵,忽忽駒隙影耳,烏知此句之妙哉!」讀此深愜予心。
蘇叔黨《斜川集》,書肆多以劉過贋充。余于汪鹿園家始得真本,爲之梓行。其集中好句,秀挺工麗,叠出層見,不止如世所稱「一天如許皆明月,二客所須惟濁醪」也。
西江派詩,余素不喜,以其空硬生湊,如貧人捉襟見肘,寒酸氣太重也。然黄山谷七言古歌行,如歌馬、歌阮,雄深渾厚,自不可没,與大蘇並稱,殆以是乎?後山詩,則味如嚼蠟,讀之令人氣短。如「且然聊爾耳,得也自知之」二句,係集中五律起筆,竟成何語?真謂之不解詩可也。擁被呻吟,直是枯腸無處搜耳。
詩有于一人一物一事,用全神全力而成家者,亦可傳,如唐之《游仙詩》、《比紅兒詩》,宋之《梅花百咏》是也。若用油滑腐語編湊成集以圖名,後之人豈能欺乎?余家宋人小集百家抄本,俱經手批一過,雖間有佳句,所得不償其勞也。
陸放翁詩,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得名,其餘七律名句輻輳大類此,而起訖多不相稱。人以先生先得好句,後足成之,情理或然。然余少年頗喜之,今則棄去矣。余獨愛其《感憤》一律,頗近唐人,嘗舉以示客。詩云:「今皇神武是周宣,誰賦南征北伐篇?四海一家天曆數,兩河百郡宋山川。諸公尚守和親策,志士虚捐少壯年。京洛雪消春又動,永昌陵上草芊芊。」可稱《渭南》、《劍南》二集壓卷。
楊誠齋理學經學俱不可及,而獨于詩非所長。如《不寐》云:「翻來覆去體都痛。」復成何語?至其用筆之妙,亦有不可及者。如「忽有野香尋不得,蘭于石背一花開」,又「青天以水爲銅鏡,白鷺前身是釣翁」,皆有腕力。
范石湖詩稍次于放翁,而入蜀峽中詩,爲獨具手眼。余曾擬其《刺濆淖》諸篇,不免效颦之笑。至云「蜀人好食生蒜,臭不可近」,今則不然矣。
元遺山詩,精深老健,魄力沉雄,直接李、杜,上下千古,能並駕者寥寥。
楊鐵崖詩,太險怪矣,然其樂府,則不減宋謝皐羽也。
虞道園有遺稿十二卷,向無刊本,是以人不之見。余于京都買得朱竹垞曝書亭抄本,七律尤工,容當梓以傳。
明詩一洗宋、元纖腐之習,逼近唐人。高、楊、張、徐四傑始開其風,而季迪究爲有明冠冕。前七子應之,空同、景明,其唐之李、杜乎?後七子王弇州、李于鱗輩,未免英雄欺人,而王爲尤甚。然集中樂府變可歌可謡,固足壓倒元、白。
李東陽工明史樂府,近尤西堂效作,皆可備史料。
詩以人品爲第一,蔡京書法,荆公文章,直不可寓目,所謂惡其人者,惡及儲胥也。《鈐山堂集》本皆應制套語,不知人何以稱之?余在端州,嘗有示門生詩云:「我本西川一腐寒,讀書酷愛品行端。荆公文章蔡京帖,高閣從來不一看。」謂此也。
吾蜀楊升庵,爲有明博學第一。其詩亦以典麗爲宗,嫌其太似六朝,如《春興八首》是也。然其吐屬雋艷,富有萬卷,故是有明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