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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詩話

雨村詩話(又一種)提要

《雨村詩話》十六卷補遺四卷，據道光二十六年暎秀書屋刊巾箱本點校。撰者李調元，生平見前《雨村詩話》提要。李氏晚年專輯「話今」之詩話新本，篇幅遠過於「話古」之二卷本，此是當時長篇詩話風行之反映。正編有乾隆六十年乙卯序，而記事有晚至嘉慶三年者。續編有嘉慶六年序，而記事最晚者乃爲嘉慶七年，蓋均有續補也。雨村乃乾隆詩埴一活跃人士，其詩學不足觀，而此書所記則頗存乾隆詩壇之實景。其記雖亦如《隨園詩話》之巨細靡遺，然較著筆於士子之有詩者，與隨園之留意標榜販夫女子之詩稍異。所記袁、蔣、趙三家，偏詳於袁、趙兩家，與蔣則稍疏。如其視學廣東時曾刻袁枚詩選五卷，隨園暮年不忘去信索取；姚鼐曾受其託，轉達《雨村詩話》於甌北之類。評三家詩亦於袁、趙幾無軒輊，而不滿於蔣詩，可見其性之所近，於性靈詩家自有别擇也。其記既詳熟，有可作兩家詩之本事讀者。如記劉霞裳始末，即是隨園《屏風館詩》之本事；記李桂官行跡，即是随園《李郎歌》、甌北《李郎曲》之本事也。三家外，與王夢樓、紀曉嵐、王述庵、畢秋帆、法梧門、程晉芳、楊蓉裳、荔裳兄弟等俱有交往，所記多可補乾隆詩史。雨村家有别業，先居醒園，歸田後復築函海樓，與四方賓客流連其中，一時蜀中稱盛，幾可追東南之隨園。其萬卷樓藏書後焚於匪火，有作《哭書詩》三十韵者，雨村和之，衆人復和之，興、衰皆成蜀中風雅。其《詩話》求入者應接不暇，與《隨園詩話》亦差同。然两家聲氣雖稍近，而雨村識見實不逮隨園遠甚，梁九圖《十二石山齋詩話》譏以「雨村所欲言而子才已言之，雨村所欲爲而子才已爲之」，「子才長處雨村未及其一，子才短處雨村已逾其數」，語雖苛，要亦近之。此書刻本甚夥，多無補遺四卷，此道光刻本爲最全。

雨村詩話序

《雨村詩話》前著名矣，而此復著，何也？前以話古人，此以話今人也。詩者，天之花也，花閲一春而益新，詩閲一代而益盛。穠桃繁李，比艷争妍，而最高者爲梅、蘭、竹、菊。唐、宋、元、明，分壇列坫，而最大者爲李、杜、韓、蘇。然梅、蘭、竹、菊高則高矣，而藝圃者不遍植奇花，非圃也。李、杜、韓、蘇大則大矣，而談詩者不博及時彦，非話也。兹之作也，上自名公鉅卿、高人宿士，下逮輿臺負販、道釋閨媛，無論隻字單詞，莫不口記手録。譬之于花，可謂四時俱備，五方並採矣。夫花既以新爲佳，則詩須陳言務去。大率詩有桓裁，思無定位，立言先知有我，命意不必猶人。詩衷于理，要有理趣，勿墮理障；詩通于禪，要得禪意，勿墮禪機。言近而指遠，節短而韵長，得其一斑，可窺全豹矣。乾隆歲在乙卯六月下浣〔1〕，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雨村撰。

【校勘記】

〔一〕「乾隆歲在乙卯」，原作「道光歲在丙午」，李調元卒於嘉慶八年，今據《續函海》本改。

雨村詩話卷一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大司寇嘉興錢文端公香樹，詩名與長洲尚書沈歸愚齊驅。以老告休，在籍食俸，異數也。丙子，先北路公爲秀水令，文端見余，器之，命受業門下。時召試迎鑾獻詩賦諸生，題爲《春蠶作繭》。先生在金陀坊宅，命余與諸公子同作。余得一聯云：「不梭還自織，非彈却成圓。」先生極賞之。謂曰：「曾憶十年前，侍上於乾清宫，聯句。上思如湧泉，言言珠玉。僕得一聯云：『風圑謝家絮，霜點洞庭橙。』一時王公大臣以僕爲五字長城，固不敢當。今見足下圓字一聯，與前足印證也。他年成進士，人翰林，聲名雀起，余企望之。」自是遂授以詩法。後予以己卯鄉試第五名，癸未會試第二名，入翰林。報到，公笑曰：「余所賞識，固不謬也。」

詩有三字訣，曰：響、爽、朗。響者，音節鏗鏘，無沉悶堆塞之謂也。爽者，正大光明，無躡嚅不出之謂也。而要歸於朗。朗者，冰雪聰明，無瑕瑜互掩之謂也。言詩者不得此訣，吾未見其能詩也。

桐城相國張文和公廷玉，少年入館，詩氣最清。有《春日侍直暢春園》云：「錦石橋邊路，簪毫日日過。柳陰春水曲，花外暮山多。雨洗檀樂竹，風梳窈窕蘿。銀河天上瀉，下界沭洪波。」後遂大拜，由其骨秀也。

錢塘袁太史枚，字子才。薦博學鴻詞，登乾隆己未庶吉士，散館，以不嫻國書，改沭陽令，調江寧，解組，遂不出。寓居金陵郭外，築菟裘以老，名曰隨園。四面無墙，每春秋佳日，任士女往來遊觀，不禁也。有緑浄山房二十三間，非相識不能到。自題集唐句聯云：「放鶴去尋三島客，任人來看四時花。」又聯云：「不做公卿非無福，命終緣懶難成仙。」既愛詩書，又好花，其園門，李鶴峰先生贈一聯云：「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人多傳誦。園有二十四景：倉山、雲舍、金石藏、小眠齋、緑曉閣、柳谷、群玉山頭、竹請客、因樹爲屋、雙湖、栢亭、奇礓石、回波閘、澄碧泉、小棲霞、南臺、水精域、渡鵲橋、泛杭香界、盤之中、嵰山紅雪、蔚藍天、凉室。諸勝皆有題咏。嘗有《答人問隨園》七絶云：「想送隨園到汝前，商量圖畫與吟箋。畫來不若吟來好，元九曾夸白樂天。」「北門橋轉水田西，路少行人鳥漸啼。遥望竹雲遮半嶺，此中樓閣有高低。」「四圍有樹總無鄰，孤塔臨風獨倚門。最是一株銀杏古，參天似表此山尊。」「卍字長廊接綺察，繞廊流水影迢迢。遊人知住杭州客，湖上雙堤又六橋。」「芙蓉楊柳種千行，半拂溪流半繞塘。爲有池蓮開並蒂，水中亭子學鴛鴦。」「澄碧泉清足浣紗，相公題作小棲霞。怪峰壓屋似堆浪，銜着幾叢丹桂花。」「廿三間屋最玲瓏，恰好梅開坐上風。霧閣雲窗隨步轉，至今人不識西東。」「五色玻瓈耀眼鮮，盤龍明鏡置墙邊。每從水盡山窮處，返照重開一洞天。」「插架琳瑯萬卷餘，商盤周鼎鎮相於。時時縹帶琮琤響，風意如夸有異書。」「一房才畢一房生，鎮日房中屈曲行。窗外風聲簾内雨，主人只是不分明。」「緑浄軒中草色含，水晶域外露華酣。忽然四面空青色，第二重天號蔚藍。」「紅雪嵰山四季紅，不開花日與開同。方知天下春歸處，都在先生此屋中。」「此外經營力不支，儘將隙地變荷池。有時瀑布空堂走，卧着匡床理釣絲。」「溪流南去板橋分，不住幽人只住雲。六角松亭半山望，丹青一幅李將軍。」「烟波深處置輕航，掠水穿雲意自將。憑着春風吹上下，料應流不到他鄉。」「戲點春燈桂樹稍，萬重星斗盪烟濤。魚龍出没金銀海，那覺當頭碧月高。」「闌鶴疎籬手自裁，更添鹿砦傍西齋。亭臺不厭千回改，畢竟文章老更佳。」「愛將樓閣自家看，每上山巔獨倚闌。嘆息天心非艸艸，安排此處老袁安。」

子才欲續《夷堅志》，《到杭州》詩云：「老去全無記事珠，戲將小説志虞初。徐絃懸賞東坡索，載得杭州鬼一車。」

袁子才詩好爲大言，亦是一病。如五言云：「不敢吞雲夢，休登黄鶴樓。」七言云：「仰天但見有日月，摇筆便知無古今。」未免太狂。又自作《子才子歌》云：「子才子，頎而長。夢束筆萬枝，爲桴浮大江，從此文思日汪洋。十二舉茂才，二十試明光，廿三登鄉薦，廿四貢玉堂。爾時意氣凌八表，海水未許人窺量。自期必管樂，致主必堯湯。强學象胥語，誤譯槃木章，改官江南學趨蹌。一部循吏傳，甘苦能親嘗。至今野老淚漱漱，頗道我比他人强。投幘大笑，善刀而藏。歌招飲，唱迷陽。此中有真意，曉人難俱詳。天爲安排看花處，清凉山色連小倉。一住一十有一年，蕭然忘故鄉。不嗜音，不舉觴，不覽佛書，不求仙方。不知青鳥經幾卷，不知樗蒲齒幾行。此外風花水竹無不好，搜羅雞碑雀録盈東箱。牽鄂君衣，聘邯鄲倡。長劍陸離，古玉丁當。藏書三萬卷，卷卷加丹黄。栽花一千枝，枝枝有色香。六經雖讀不全信，勘斷姬孔追微茫。眼光到處筆舌奮，書中鬼泣鬼舞三千場。北九邊，南三湘，向禽五嶽遊，賈生萬言書，平生耿耿羅心腸。一笑不中用，兩鬢含輕霜，不如自家娱樂敲宫商。駢文追六朝，散文絶三唐。不甚喜宋人，雙眸不盻兩廡旁，唯有歌詩偶取將。或吹玉女簫，綿麗聲悠揚。或披九霞帔，白雲道士裝。或提三軍行古塞，碧天秋老吹甘凉。或拔鯨牙敲龍角，齒牙閃爍流電光。發言要教玉皇笑，摇筆能使風雷忙。出世天馬來西極，人山麒麟下大荒。生如此人不傳後，定知此意非穹蒼。就使仲尼來東魯，大禹出西羌，必不呼子才子爲今之狂。既自歌，還自贈，終不知千秋萬世後，與李杜韓蘇誰頡頏？大書一紙問蒙莊。」此與英雄欺人之王弇州何異？

鄂文端相國爾泰，滿洲鑲藍旗人。好賢若渴，子才在詞館三載，不掃公門，及以國書考下等，公病中聞之，力疾趨朝，謂諸相曰：「袁枚去，可惜少一名翰林矣。」及詔下，以知縣用，公召餞之，退謂人曰：「公等但知渠文學，余决其必任吏事也。」嘗有咏竹句云：「自有鳳鸞集，曾無苔蘚侵。」及卒，子才哭之云：「當年遭際遇先皇，曠古恩榮話最長。如朕親臨朝出塞，爲卿眠食夜焚香。訏謨語密青蒲煖，顧命身孤玉几凉。争怪報恩心力盡，旁人聽説淚沾裳。」

襄勤伯鄂虚亭容安，西林相國文端公之子。雍正十一年癸丑，由庶吉士授編修。有《恭和駕幸翰林院》詩云：「霓旌鳳咮晝沉沉，雲路鵬程人聖吟。千載持衡天鑒在，百年養士國恩深。芙蓉敢有先傳鏡，桃李誰言自得林。科第須從忠孝副，雲霄儀羽九重心。」後官至河南巡撫。爲參贊，出征青海，没於王事，「科第」句竟如其言。袁子才挽詩云：「聽築長圍幾萬里，將軍匹馬獨臨戎。天山掃雪兵猶戰，青海題烏帳已空。拜表淚留秋草上，彎弓絃斷夕陽中。男兒欲報君恩重，死到沙場最善終。」傅文忠公最愛末句，謂人曰：「我不識袁枚何如人，能作此語！」

德化陳東浦奉兹，由進士授閬中令起家，至江寧布政使。喜論詩，爲茂州牧時，從軍金川，領美諾臺務，與綿竹令湘潭張世渌一夕談詩忘倦，竟至張燒糧五百石，認賠。陳曾有句云：「論詩到針芥，世情百不顧。衣單未更著，燭跋不知屢。人言辛生迂，此豈高叟固。拘方恐未達，在境皆可寓。」其風趣可想。有《梭木雜詩》咏土司婦女云：「果然像教推西土，三寺金光相好多。就裏倮交歡喜佛，女王拜罷意如何？」「錦帳雕鞍候曉嵐，當臺下馬禮儀諳。如何侍女紛隨後，嫠婦身邊掖兩男。」諢談絶趣。

詩須體貼人情。鄞縣施瞻山句云：「欠伸妻勸睡，盥洗僕嗔煩。」此情逼真。

近時詩推袁、蔣、趙三家，然皆宗宋人。子才學楊誠齋，而能各開生面，此殆天授，非人力也。心餘詩學山谷，而去其艱澁，出以響亮，亦由天人兼之。子才亦自言：「余不喜山谷而喜誠齋，心餘不喜誠齋而喜山谷。」雲松則立意學蘇，專以新造爲奇異，而稗家小説，拉雜皆來，視子才稍低一格，然視心餘，則殆有過之無不及矣。

襄城諸生李更新潔軒，有詩癖，入試以韵語爲制義，考下等。好酒，每出，夜深乃歸，歸必醉。有《遊春》句云：「縱然暮醉迷歸路，只在桃園深處宿。」

尹望山相國總制江南三十年，袁子才本門生，愛其才，招致幕中，爲上客。閽者惡其出入煩瑣，多不禮之，而袁亦不介也。一日，望山入相，眷已起行，袁入别。閽者以爲求助，故令久候。袁既獲謁，見相國坐旁一白貓，乃啓云：「枚無所求，此貓乃師所玩，入都無所用，乞此貓歸足矣。」望山許之，令咏索貓詩。袁索筆題云：「烏圓爲送主人行，似抱離愁宛轉鳴。繞座已無雲鬢影，聞呼還認相公聲。也同遺愛甘棠好，可許尋常百姓迎。小畜有靈應識我，絳紗帷裏舊門生。」公諱繼善，鑲黄旗，癸卯庶常，謚文端。

琴書，袁子才青衣也。事袁八年，勤慎如一，袁絶愛之。一日，贖券去，跪辭淚下。袁亦凄然，作詩送之云：「都兒洒淚别陽城，來是垂髫去長成。人好纔能八年住，春歸那忍一朝行。交還鎖鑰知誰託，欲掃樓臺誤唤名。總爲香山居士老，楊枝駱馬倍關情。」琴書求代答，又云：「畫梁春燕去猶悲，况是巴童别主時。洒掃應教新隸學，性情惟有舊人知。書防起蠧勤翻頁，花爲宜瓶巧折枝。神爵三年買奴券，袖中擎出淚如絲。」

詩有限韵難押者，謂與題絶不相涉也。然明眼慧心人仍須從本題生發以押之。如蛱蝶詩限船字，可謂難押矣，《西涯詩話》押云：「有時飛到江邊去，跟個賣花人上船。」又雞冠花限魚字，可謂難押矣，《儼山詩話》餘姚楊軾在寧波延慶寺押云：「若教夜半能三唱，驚起山僧打木魚。」皆巧。按宋謝逸蝶詩有「頻逐賣花人過橋」句，其藍本也。

詩用助語字，始于唐人五言。老杜云：「去矣英雄事，傷哉割據心。」孟浩然云：「重以觀魚樂，因之鼓樵歌。」至宋則七言亦用之。東坡云：「時復中之徐邈聖，無多酌我次公狂。」可謂善於摹倣。至曾幼度云：「不可以風霜後棄，何傷於月雨餘雲。」則更巧矣。余嘗戲擬云：「其可再乎忙止酒，未爲晚也亟删詩。」未知似否也。

山陰黄儀逋逵，豪飲工詩，久客江南。嘗有端午句云：「午時天下醉，水底一人醒。」

朱孝廉子潁，奉天人，壬午舉人，亦出王夢樓之門。工畫，人傳其「萬山青到馬蹄前」句，不愧謫仙，遂呼「小李白」。其髯如戟，分二支，又呼「戟髯」。選琪宰，余作《子潁子歌》送之，有「子潁子潁髯如戟，眼中無物氣無敵」之句，謂其頗使氣也。官至運使。守重慶時，以迴避另補，寓成都。余艱歸，就寓訪之。時大雨，欲别，子潁堅留不得，遂大哭。乃止，暢談竟夜。出其遊峨諸集，並棧道詩以示余。爲各題二絶，並贈長歌。中有句云：「語猶未了雲雷作，留客眼青須若蝟。」目空一世如此。有《别陸赤南》云：「無端楊柳怨斑騅，俯仰前賢别淚垂。那得愛才嚴僕射，草堂空弔少陵碑。」

袁子才無兒，有女阿良，嫁蘇州某子。甫二年，壻亡。子才慟之，有哭壻詩，令人不忍卒讀。詩云：「老人哭壻當亡兒，簌簌臨風淚暗垂。擬把衰年托嬌客，誰知白髮送瓊枝。數雖前定恩難捨，病竟無名死尚疑。聽唤阿爺曾幾日，一場春夢不勝悲。」又云：「埋玉新房舊館甥，女兒擎藥等雞嗚。情癡屢向庸醫拜，力竭空餘禱佛聲。宛轉檀奴難決别，彌留叔寳尚神清。禁他十七紅顔婦，斷雨零風了一生。」後二年，到蘇，孀女出見，喪服將終，而年纔十九。又作《傷懷口號》云：「漠漠風寒錦瑟絃，飄飄量髮尚垂肩。傷心三載成孀婦，猶是人間未嫁年。」聞者爲之墮淚。

傅忠勇公恒，當今名臣。因征緬甸病，回京卒。上親奠酒，入昭忠祠。人多作輓詩，惟袁子才詩爲得體。詩云：「捧日雍容三十年，一朝星隕紫微邊。恩雖外戚才原大，病爲南征死更賢。忍見聖躬親奠酒，更無内相力回天。夕陽望斷貂蟬影，羽騎黄門盡黯然。」「少年曾作霍嫖姚，洗甲金川賦早朝。銅柱千尋留絶域，天章九錫下丹霄。百官諾諾堦前立，甲第沉沉海樣遥。如此榮華如此福，和平二字總能消。」「遲卻南蠻奏凱歌，竟勞上將走滇河。功名晚累吴明澈，壯志人哀馬伏波。烟瘴那知公相貴，天威終到鬼方多。送公魂人昭忠廟，小阮猶提殺賊戈。」「下士無端哭上公，此身雖賤感恩同。談深各倚宫門柳，手操難忘玉殿風。白髮半生春夢遠，青天一望慶雲空。陰郷侯去黄羊冷，腸斷南陽老敬通。」

詩用典亦須相題，有典宜於近體者，有典宜於古體者。時文亦然。記己丑會試，爲「歸與歸與」一章。廣東解元梁泉，名士也，中式會墨有「肅慎之矢，防風之骨」語，出《國語》，非不典也，然題中原不必引此，被磨勘革去進士，留舉人。子才《隨園詩話》載閣學王禮堂詩云：「霜濃牛馬通身白，林凍鳥鴉閉口喑。」以爲一用《毛詩》，一用《北史》，俱典雅。此與「肅慎、防風」何異？倘一例磨勘，吾知不免矣。

程漁門云：杜于皇濬以詩文往來淮揚間，善諧謔。適中秋，於廣陵豪家讌集。同席十餘輩，舉令，須各誦唐律，「月」在第二字。坐間有紈袴子，初不解詩，口撰一語曰：「白月照詩人。」衆閧問此係誰作，能頌其上句否。逡巡未對。杜遽曰：「是『黑風吹酒鬼』也。」合坐大笑。

作詩須講句法，有句法則着字皆活，所謂「文章切忌參死句」也。如曲江句云：二水雲際飛。」若俗手，必作二雲水際飛」矣。放翁句云：「山從飛鳥行邊出。」若俗手，必作「鳥從山邊出」矣。知此，方可與言詩。毛太史奇齡選浙江閨秀詩，獨遺山陰王氏。王女名端淑，寄以詩云：「王嬙未必無顔色，怎奈毛君下筆何。」使事可爲巧絶。

綿竹普覺寺禪堂見壁上題詩云：「尋真誤入蓬萊島，香風不動松花老。採芝何處未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欵落「過路道人題」。按：此乃宋魏仲先野《訪隱者不遇》詩也，見《東觀集》。又遊峩眉，至萬年寺，見壁間亦有題詩云：「萬松嶺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三更雲去作行兩，回頭方羡老僧閒。」欵落「無心和尚題」。按：此乃宋僧顯萬詩也，見《誠齋詩話》。二者皆攘占所有，以博詩名，但圖誑庸人之目，而不顧識者之笑。今之和尚、道士愛談詩者，皆此類也。

甲辰，余謫戍，袁清恪公爲奏贖，獲免，兼准封還原職，爲長子捐銜，是年余五十初度。四弟編修鳧塘驥元以詩祝云：「好風隨我潞城隈，報喜還兼獻壽杯。依舊頭銜花誥錫，從新手簡綺筵開。梅邊桃李千年植，砌下芝蘭此日栽。合與封翁拚一醉，相看欲召日邊來。」「是吾兄也亦吾師，伯氏風流合在兹。報國文章昆與弟，傳家衣鉢禮兼詩。運河兩載清風播，粤嶺三年藻鑑持。有德自應兼有壽，南山頻願祝期頤。」蓋四弟從余受業，故云。

余視學粵東，幕友錢塘丁傅，名士也。父敬，字敬身，與厲太鴻齊名。魯啓人曾贈詩云：「世有真詞伯，人誇大布衣。」即其人也。傅閲文極細，有句云：「十年辛苦非容易，一筆横抹自覺難。」

詩不可用僻事，亦如醫家不可用僻藥。善醫者不得已而用藥，必擇其品之善、用之良，如參、苓、耆、术可以久服而無害者，必無不騐。善詩者不得已而用事，必擇其典之雅、詞之麗，如經史諸子可以共知而無晦者，必無不精。

休寧汪灝與崇明何焯，俱以康熙壬午欽賜舉人，癸未人翰林，異典也。灝有詩云：「特將定鏡辨媸妍，何幸高天碧日懸。一自聖人親選士，人間玉尺總無權。」

鉛山蔣苕生士銓，字心餘，與王金英友善。金英納姬，心餘作《賀新郎》詞云：「水院春風護。親檢與、粧臺玉鏡，太姑真母。宛轉玉房清晝永，兩兩胎仙同住。是碧玉迴身佳處。金縷衫籠金粟影，小名兒、可上無雙譜。畫一朵，月中樹。 秋花一對香儔侣，東籬木穉開了，靈犀心住。八月蟾光今夜滿，桂子明年生取。消受到、朝朝暮暮。幾載寒燈孤榻恨，到將眠，却又喁喁欲訴。人欲睡、話休絮。」又云：「本是多情者。百般爲、無情懊惱，有情牽惹。小杜尋春多少恨，所事心纔輸下。容易到好天良夜。恰是東坡嘗荔日，絳紗中、白玉膚斜亞。任鸚鵡、隔簾駡。 讀書倦後填詞罷，從此把零愁碎苦，盡情除謝。更有甚於媚嫵事，不但遠山新畫。須趁取、緑窻清暇。再玩愆期歸妹象，算今年、居士應同嫁。緑衣汁，向他借。」詞出後，一時盛傳。

袁子才初不識苕生，甲戌春，往揚州，過弘濟寺，見壁上題詩云：「山水争留文字緣，脚跟猶帶九州烟。現身莫説三生事，我到人間廿四年。」末署「苕生」。子才録其詩，遍訪之。一日，遇熊滌齋先生，告以姓名，曰：「江西才子也。」子才曰：「此翰林才。」遂以書交。己丑，苕生果館選，自是始密。

蔣苕生工于填詞曲，獨步一時。至于詩，不但不及袁子才，亦稍遜趙雲松。而子才一見傾倒，贊不絶口，有「名動九重官七品，詩吟一字響千秋」之句，大抵以題壁詩决其必貴，而自夸眼力也。然三人不免互相標榜，子才有《題雲松甌北集》云：「集如金海自雕搜，滿紙風聲筆未休。生面果然開一代，古人原不占千秋。交非同調情難密，官到殘棋局可收。我倘渡江雙漿便，定來甌北捉閒鷗。」蓋雲松咏古人有「先我出來搶好句」句也。其挽苕生詩云：「君家花裏别君時，君起看花力不支。一慟自知無見理，九原還望有交期。應劉並逝空存我，李杜齊名更數誰。教作藏園詩稿序，已成未寄倍淒其。」蓋苕生《寄袁子才並求詩序》詩有「六代江山兩寓公」句也。子才又以其集屬苕生校定，並謝詩云：「自愛詩如百煉金，多君辛苦賜神針。姓名敢作千秋想，得失先安一寸心。天上月過花照影，海邊絃絶水知音。如何六代江山大，夢裏空存二鳥吟。」則又左袒蔣矣。而《倣元遺山論詩絶句》又云：「雲松自負第三人，除却隨園服蔣君。絶似延平兩龍劍，化爲雙管鬭風雲。」則又自高身分，而俯視二君無軒輊矣。然平心而論，詞曲袁、趙俱不及蔣，詩蔣俱不及袁、趙。而詩詞俱兼者，斷必推丹徒王夢樓先生。子才亦有《寄懷夢樓》詩云：「未踏金鰲頂上行，中華戒外早知名。出疆海水横身過，入夢宫花繞筆生。才子中年多學道，仙人家法愛吹笙。騷壇旗幟張多少，我覺王維是正聲。」此真公論也。

乾隆壬申，袁子才重至京補官，檢發陝西，非其本懷也。道出良鄉，見店壁上有人題詩云：「滿地榆錢莫療貧，垂楊難繫轉蓬身。離懷未飲常如醉，客邸無花不算春。欲語性情思骨肉，偶談山水悔風塵。謀生銷盡輪蹄鐵，輸與成都賣卜人。」末有「篁村」二字，不知何人也。子才和云：「天涯鴻爪認前因，壁上題詩馬上身。我爲浮名來日下，君緣何事走風塵。黄鸝語妙非求友，白雪聲高易感春。手叠花箋書稿去，江湖沿路訪斯人。」久之，徧訪不得。後十一年，勞觀察宗發來書云：「曾宰此邦，仝制府方公見此詩，愛之，禁止店主勿塗去，然亦不知何人。」又六年，在方伯梁瑶峰國治席上晤篁村，方知蕭山陶元藻也。

仁和孫補山先生，辛巳進士。召試，授中書，洊歷至雲南巡撫。後始人翰林，授編修，旋巡撫廣東。時安南國王黎某爲臣阮惠所篡，其國母率族衆逃至南寧求救。時補山陞授兩廣總督，奏請討之。詔命領兵前往，大破之，阮惠逃竄。人其城，立國王嗣孫黎淮，而護送其逃人歸國。上嘉之，賜爵謀勇公。袁子才有《爲補山作平安南歌》云：「堯之南交周越裳，年年貢使日相望。忽然國母款關至，訴有篡臣亂紀綱。乞賜天朝師一旅，遠爲耎國扶孱王。尚書拜疏臣請往，一奏便聞天子獎。伐叛安邊聖主心，兵符王節將軍掌。朱鳶之山形崎嶔，市球之江水毒滛。一江才過一江深，賊兵冒死争抵敵。螳蜋怒臂張如林，尚書儒者色不動。十萬豼貅左右擁，錦帳談兵孔雀聽。軍門傳箭蛟龍捧，九天九地孫武謀。八戰八克吴漢勇，來嚼鐵李摩雲陣。前奉命，如嚴君。浮橋誘，黑夜燒，出奇制勝誰能料。指揮頃刻黎城定，二軍出入無人境。爨翫雖逃未授首，吕嘉終獲難延命。日南久不見王師，壺漿簞食争來迎。尚書宣詔立黎淮，彼國君臣笑口開。不肯縣陳貪尺土，敢忘朝漢立高臺。二百姎徒送出關，佛桑花下唱刀環。單于内附争端息，陁利來歸境土安。屈指成功未匝月，鬼方何用三年克。紫桂濃熏甲胄香，蠻溪紅洗弓刀血。蠻夷大長盡來賓，威德傳呼到九真。共欽遠國存宗社，端賴中華有聖人。捷書飛報天顔喜，重叠恩綸加不已。一個詞臣爵上公，千秋佳話傳青史。君不見吾鄉前朝三大賢，文成忠肅劉青田。雖然社稷功勳大，尚未揚威海外天。」

袁子才與補山相國雖屬同鄉，尚未識面。其弟香亭守肇慶，以書邀子才遊粵。補山聞之，甚喜，遣人饋問不絶，並先寄詩云：「不遞鄉書不遣媒，闖然直爲荔支來。文章澤國蛟龍避，裙屐仙山蛱蝶陪。當日登場誰不識，祇今此事更交推。自慙海上孫賓石，瘴霧憑公一掃開。」子才答云：「正投巴曲到軍門，忽聽鈞韶到野濱。汲鄭果然能禮士，皐夔原本是詩人。筆揮强弩堪穿札，氣吐秋雲不染塵。病裏瑶箋當靈藥，一回雒誦一精神。」「舟泊羚羊峽口邊，早聞父老説公賢。官如子弟人人見，政比秋霜樹樹鮮。渡海輕裝常載石，焚香諸事不瞞天。嶺南元氣非難復，只望旌旗住十年。」補山愛石，故云。既見，禮待甚優，並遣人送遊羅浮諸山。臨别，出其所畫《紀恩圖》屬題。第十六幅名《珠江轉舵》，子才題云：「此行真不負衰翁，得識羅浮又識公。同館政叨前輩禮，虚懷真見大臣風。憐才心在官階外，知己情深落照中。料得紀恩圖未了，珠江轉舵督江東。」次年公果由西川移督兩江。補山將抵任，亦先以書問訊，子才復答云：「果然轉舵督江東，人意天心往往同。千里峩眉來紫氣，一朝南國有春風。争聽野老呼生佛，勝説詞臣爵上公。不是孤忠能格主，幾人恩眷極初終。」

袁子才曾有句云：「若問隨園詩學某，三唐兩宋是誰應？」亦英雄欺人語，集中不盡然也。如《贈庵僧》云：「晚風初起燈摇閣，溪雨乍來梅落花。」句法本許渾「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則唐人可應矣。又《馬嵬》詩云：「但使宋姚還作相，君王妃子共長生。」本宋張文定《華清宫》云：「姚宋未亡妃子在，胡塵那得到中華。」則宋人可應矣。大抵句法無有不學前人者，所謂幼而習之，壯而行之也。雖前人亦然。如羅江東《柳》詩云：「灞岸晴來送别頻，相偎相倚不勝春。自家飛絮猶無定，争把垂楊絆得人。」楊誠齋《子規》詩云：「花愁月恨只長啼，雨夕風晨不住飛。自去錦江歸未得，至今猶勸别人歸。」則學江東也。白樂天有云：「便是羲皇代，先從心太平。」陸放翁《心太平庵》詩云：「少年妄起功名念，豈信身閒心太平。」則學樂天也。然皆本于《黄庭外景經》云：「觀志遊神三奇靈，行閒無事心太平。」輾轉相學，亦不足爲病也。

江寧劉霞裳秀才，姿容絶世，望之如處女。學詩于袁子才，出筆敏捷，兼聰慧善體人意，袁深愛之。每出遊，必携與俱，爲小友，相與唱和。如天台山、仙霞、九華、黄山、武夷，遠而東粤，近而西湖，無不從也。霞裳家貧，初受業時，嚴子進、陶怡園兩公子代饋修贄，並牽羊引進。子才却曰：「如此好門生，爲老人山水伴足矣，何必贄也。」即約爲天台之遊。贈詩云：「觥觥問字子雲家，奕奕風神動絳紗。似汝瓊枝來立雪，一時愁殺後堂花。」「未免多情枉費才，狎遊頗被里人猜。須知玉貌張雕武，終向儒林傳裹來。」「負笈從師意頗殷，向禽心願許平分。天台倘共劉郎去，定有桃花認得君。」次年，霞裳方就婚汪氏，子才又約遊黄山，而婚已五月尚不出。子才賦詩調之，兼呈新婦云：「人市羊車久擅名，今宵燈下見卿卿。佳人不語低頭喜，消受檀奴過一生。」「五月愔愔住洞房，定知努力作鴛鴦。藁砧滋味親嘗後，示我房中曲一章。」「戲题花葉寄桩樓，好作羹湯代束脩。莫惱袁絲太無賴，奪人夫壻出山遊。」遂同至粤。子才舟中贈詩云：二枝玉樹當筇扶，臨水登山興不孤。不是子春高弟子，琴聲能入海天無？」「挂榜厓名惱秀才，丫叉雙髻是誰裁。緑章我欲天公奏，乞汝三峰架筆來。」「灘急聲喧鳥不聞，猢猻滿樹嘯成群。與君賭向船頭數，一個峰頭幾朶雲。」「傳世文章豈易描，會須筆下起波濤。水堪招隱都緣曲，山到成名畢竟高。」霞裳和詩云：「壓船山影十分險，洗月江光萬派清。夜半聯吟同剪燭，人間應少此師生。」「飯後圍棋例幾回，私心不敢把窗開。昨宵底事輸先着，爲有奇峰數朶來。」「船行船止任風吹，九節吟筇是我持。望見前村烟樹好，先生又是上山時。」「一雙孔雀一猢猻，相伴船頭共作群。啼嘯似知山水樂，居然清福與人分。」霞裳雖日從子才遊，而少年情性，不慣孤衾獨枕，時有狹斜之行，子才亦聽之不禁。在武夷時，霞裳隨輿夫至屏風館茶肆茆亭，有張氏女者，見而悦之，遂宿其家。其女憐其單寒，並代出纏頭交阿母，臨别泣下，霞裳亦爲墮淚。子才作《屏風館》七古吟其事，有「冶容易惹天花染，莫再他生作宋朝」之句。又在粤東時，有袁郎名師晉，年十七，明慧善歌，爲吴明府司閽。乍見霞裳，推襟送抱，若不得霑接，再三謀得私約。某日，兩情可狎，忽主人奉大府檄，火速鑿行，郎不得留。别時，淚如綆縻。子才以雨雄相悦，數典殊希，作詩以補《國風》之愛云：「珠江吹斷少男風，珠淚離離墮水紅。緣淺愛能生頃刻，情深誰復識雌雄？鄂君翠被床才叠，荀令香爐座忽空。我有青詞訴真宰，散花折柳太匆匆。」亦善謔也。後霞裳薦與九江觀察福公，子才送别，有詩云：「翩翩書記駕香驄，多少諸侯拜下風。只有衰年張禹苦，彭宣一去後堂空。」「負笈同遊萬里來，名山處處費詩才。而今失却劉郎伴，再到天台花不開。」又贈福觀察云：「自笑多情范大夫，西施網得獻東吴。臨行雨下私房訂，還要同舟泛五湖。」又云：「九江此日朔風嚴，賴有長途樂事兼。一個門生一天女，被公奪去太傷廉。」蓋是時，子才有《天女散花圖》，爲福公所乞去也。

嶍峨周立厓先生於禮，余己卯鄉試座師也，由辛未編修，官至少廷尉。書法東坡，嘗得《上元節侍宴》真蹟，愛之，爲鐫石置左右。有《敦彝堂集》，多警句。五言云：「西風一横笛，吹月下秋窗。」七言云：「小留隙地還栽菜，多樹高梧當結庵。」風格俱在王新城上。

漢州張懷溎，字玉溪，雲谷次子。九歲即能詩，館師一日以「清風徐來」命對，即應聲曰：「明月正上。」蓋出句用《赤壁賦》成語，對句乃《琵琶·賞荷》成語也。又出「樹憐平仲緑」，對「草愛寄奴青」。師謂其父曰：「此子必以詩名。」尤少諳字學，嘗問其師曰：「矮字，委矢也，宜音射。射字，寸身也，宜音矮。乃古人翻以矮爲射，射爲矮，其故何也？」師無以對。一日，余至其家，其父出外，見玉溪于西園書館，其師呼出見，言其能屬對。適花甚開，余出對曰：「雨過花争放。」即應聲曰：「春來鳥自鳴。」余曰：「嗚必驚人，非凡才也。」遂以子妻。

袁子才至粤，先柬香亭絶云：「明年倘到越王城，不向司關道姓名。徑上珠孃船上坐，萬花扶入海天行。」及至粤，見之，意興索然，復作詩云：「可笑珠孃負盛名，我來孤負看花情。青唇吹火柴蓬立，難近都如鬼手馨。」

《江舫唱和》，康熙丙子，安徽觀察張魯庵霖由𤾂至秣陵，舟中與賓從諸人詩也。費此度密及子錫璜東來亦與焉，密即王阮亭所稱「成都跛道士」也。時魯庵舟中出唐宋書畫鑒賞，限七陽，坐客各有詩。費燕峰密云：「飛蠅墨點彈屏小，舞劍工深濡髮長。」梅勿庵文鼎云：「龍蛇勢與滄波動，雲樹遥連遠岸張。」商介廬和云：「四海賓朋文舉坐，千秋騷雅米家航。」張逸峰坦云：「點蠅誤拂微汙墨，懸蚓驚看古硬黄。」時密子錫璜滋衡齒幼，尚未有名，侍父側，獨默然。魯庵曰：「令公子何不作？」密曰：「粗拈學筆，恐至詒笑。」諸公强之，遂賦曰：「玉笈名山屢代藏，古人手蹟辨微茫。晴江影動蛟龍氣，素練寒生粉墨光。苦茗啜殘移畫槳，折釵評罷促飛觴。閑身欲付滄浪裏，卧對烟林到夕陽。」一坐皆驚，賀密曰：「此君鳳毛也。」自是名大噪。故汪淡洋贈密詩云：「曲江風度端無比，公子聲華更絶倫。」謂滋衡也。

余舟過江西峽山，舟中得句云：「帆迴山背風無力，櫓剪江心月有聲。」自爲得意。後見張逸峰《發𤾂城》詩句云：「月影櫓聲破，風帆之字行。」較更渾融。

安慶昝抱雪與費此度論詩云：「論詩何所據？人各有詩腸。但悟十分活，先除一字忙。雲烟無鹵莽，花鳥費商量。真意果能得，知希亦不妨。」此度答云：「老去才華盡，篇章久不關。群公出高論，使我一開顔。彩筆從時變，遺篇未易扳。只愁年代遠，更復幾經删。」觀二公詩，深得旨藴。

徐芷塘爲廣漢牧時，邀余至署。時雨初晴，余在雲谷西園有句云：「大江昨夜初添漲，小港今朝便有罾。」既而改云：「蕉窗昨夜瀟瀟雨，柳港今朝處處罾。」一日質之芷塘，曰：「大江句工整，不若蕉窗句丰韵。」遂定。

陽湖趙雲松翼，乾隆辛巳探花，余中書同年也。爲人頷尖面小似猿，而胸中書氣逼人。癸未，散館引見後，上語大學士傅忠勇曰：「此人文自佳，而殊少福相。」故雲松詩云：「傳聞天語殿東頭，益愧才非第一流。已忝班行詞館綴，曾邀名字御屏留。文章似惜楊無敵，骨相兼憐廣不侯。寒士從來感知己，况蒙帝鑒更何求。」

雲松歸里後，一日遊西湖，子才正與霞裳同舟，來謁，雲松以詩調子才云：「最羡師生共一航，曉窗聯句夜傳觴。禪門亦有旁參法，我欲勾他叛吕防。」

程鍾字在山，吴之隱士也，與其妻生香居士仝有詩名。所居逸園，在西磧山下。袁子才屢訪之，僅得一見。其佳句云：「高樓鎮日無人到，賸有山妻問字來。」

家居，買燈最爲不急之務，及稍貧，則此物先賣矣。雲松一日買燈十二挂，示兒輩云：「想見華堂照酒樽，無端來伴我黄昏。須知是物關興替，最後登門早出門。」

癸未，余始謁趙雲松先生于所寓椿樹三條衚衕，汪文端公舊宅也。余時官中書，與雲松宅門斜對，朝夕過從，詩酒言歡。癸未會試，雲松爲分校，揭曉出場，雲松排闥直至床前曰：「將軍捷第二名矣。後似也二比，大總裁密圈無縫矣。」未幾，出守鎮安，改廣州，陞江右道，假歸。其爲詩千變萬化，不可以格律拘，而筆舌所奮，如諧如莊，往往令人驚心動魄。人皆推其古歌，余獨愛其近體。五律如《曉行》云：「曉星疑似月，古堠立如人。」《陶然亭上巳》云：「城中如野外，酒客盡詩人。」《鎮安》云：「四時無落葉，一雨或披裘。」《江行》云：「繞帆如不動，寒月故相隨。」《送馬亭》云：「詩多成筍束，人瘦似梅花。」《舟夜》云：「孤燈殘夢蝶，落月滿村雞。」《渡太湖》云：「漁歌秋水杳，人影夕陽高。」《東皐》云：「蛙閙當更鼓，螢多似火城。」《即事》云：「人少將兒使，家空恣犬眠。」《屏跡》云：「杜門閒客散，攤卷古人來。」《飲晴嵐家》云：「家多佳子弟，身是老神仙。」《大風》云：「信有水皆立，兼疑山亦摇。」七律如《哭杭廷宜》云：「久客不歸無異死，故人入夢尚如生。」《洛陽梓澤園》云：「美人絶色原妖物，亂世多財是禍根。」《分校同門》云：「十數名分新雁塔，一家人聚小龍門。」《鄴城懷古》云：「自古英雄多好色，最難子弟是能文。」《哭兒》結句云：「可憐眉目清如畫，生把參苓毒死他。」《桂平》云：「遠嶺路高人似豆，空江水落岸如山。」《傅忠勇》云：「郭令身原兼將相，潞公名久動華夷。」《阿果毅》云：「可憐病到三遺矢，猶自身衝百戰場。」《遣興》云：「積歲刻成新楮葉，過時身比舊桃符。」《江干》云：「枯樹萬鴉棲似葉，荒蘆群雁宿爲家。」《歸田》云：「詩就多兼唐小説，客來與作晉清談。」《韓蘄王墓》云：「勳業未來先卧虎，英雄老去亦騎驢。」《故居》云：「老再來時惟後輩，舊曾游處似前生。」《落花》云：「過客也驚停屣齒，小鬟猶誤覓枝頭。」《漫興》云：「看戲人歸談古事，負暄叟坐述前聞。」「詩不與人争險韵，字常倚老作行書。」「家貧婦或勞兼婢，身老兒還小似孫。」「身到罷官如敗將，詩因遇敵想交兵。」皆工。

乾隆甲辰八月二十日，余將往汴梁，過直隸大名，店壁上見有詩云：「歷歷覃懷道，秋來暑漸輕。暗香浮竹粉，遠脉瀉泉聲。富貴原宜骨，文章豈爲名。十年游宦志，無限故園情。」欵題「蝴蝶道人步李雨村觀察題壁原韵」。奇哉！此余辛卯年北上題河南清化鎮壁詩也，有「人家圑竹色，客路盡蘆聲」之句，不知蝴蝶道人爲誰。且「富貴原宜骨」一聯似深知予平生者，不題姓名，可惜也。

夔州太守徐鄰哉良，書法學董華亭，余曾於羊肉衚衕口生生堂見之。其書不擇筆，而天然古秀，然求之者金夫爲多矣。詩亦有古意，見《題金英種菊圖》云：「菊莊來菊徑，對菊擕書讀。愛菊又愛書，書聲出茅屋。」

雲松詩有可學，有不可學。可學如《青燈》云：「爲人嘗盡寒窗味，有女曾分夜績明。」《汪文端師》云：「先生在日曾青眼，弟子如今也白頭。」《贈沈南雷》云：「投刺到門無俗客，讀書滿屋有佳兒。」《村舍》云：「老猶束帶見生客，窮尚典衣求異書。」「將酒勸人無惡意，借花獻佛也真情。」《贈袁子才》云：「作宦不曾逾十載，及身早自定千秋。」又：「曾遊瀛苑空三島，愛住金陵爲六朝。」《歸里》云：「散遣僕僮佳處住，收藏袍帶祭時披。科老將如祧廟主，官休已似退堂僧。」《哭心餘》云：「屢移家去無黔突，再出山來已白頭。」又：「久將身作千秋看，如此才應幾代生。」《錢司寇》云：「科名一代尊沂國，絲竹千年屬謝家。」《六十》云：「才子聲名徒嚇鼠，好官滋味略如黿。」又：「尚未成僧緣食肉，久辭作吏且伸腰。」《定軍山》云：「與賊勢終難兩立，斯人功竟限三分。」《汴梁雜詩》云：「得國也從孤寡手，傳家難料弟兄腸。」而《咏美人風筝》尤妙，如云：「直上似追奔月女，孤行肯逐馭風仙。」「但愁神女來行雨，恰喜封姨肯借風。」「挽住尚煩紅線手，倦飛或墜緑珠樓。」俱工麗。不可學者，七古如《十不全歌》云「自從塑就人樣字，化工能事始畢矣。聽他夫妻父子依樣畫葫蘆，大概不出範圍裏」等類，未免以詩爲戲也。

雲松詩多愛嘲笑，有句云：「惟有村童讀書聲，都都乎文喧不已。」謂錯讀「郁郁乎文」之句也，則近於發科打諢矣。又集中有《夏將軍廟》，言即傳奇《醉隸夏得海》事，雖見《明史·蔡錫傳》中，亦可不必入集。

青浦王述庵昶，乾隆十九年甲戌進士，由吏部郎歷官至少司寇。從大將軍阿征金川有功，爲陝西按察使。性躭金石，余得《金石存》一書，忘其名，述庵爲余言之，始補其原名。《韓蘄王廟》詩云：「蘄王古廟傍城東，殘碣猶書舊日功。半壁江山經血戰，一家婦女盡英雄。中朝冤獄悲三字，絶塞蒙塵痛兩宫。驢背歸來無限恨，靈旗日暮捲秋風。」寫出英氣勃勃。

崆峒巖在端溪，新建大宗伯曹地山秀先提粤學時，嘗大書「雲巖」二字，勒於崖壁。後學使吴殿撰鴻，本號雲巖，試畢，游其地，見之大笑。題其後云：「我名何爲掛絶壁，曹侯下筆摩蒼穹。」其風趣可想。

瓊州在海外，學使先分肇高，今併廣東，每三年一過海，科歲並考。其地風物又與海内異。學使仁和殿撰吴頡雲鴻，有《瓊臺覽古》云：「横海樓船出漢家，南荒一髮啓朱耶。地穿絶島圍龍窟，山壓群黎樹虎牙。颶母有風飛鐵浪，天孫無路接銀槎。名香十斛氤氲集，吹遍瓊臺四季花。」可盡海南風景。

兩廣總制桂秀岩林，原任總制鶴年之子，父子同任雨廣，亦異事也。先是余多題壁詩，桂至粤時，余適省試，一見即謂余曰：「吾最喜君題壁詩，每至驛亭，必摩壁尋覽。惜爲辦公館奴子紙糊，大是恨事。嘗愛君有句云：『日落易從投店後，月圓偏是别家時。』人在途中，多有此景，不意二語君能道出。」其愛才如此。鶴年，乾隆丙辰庶常，官至尚書，好詩，嘗有《半天樓》句云：「忽聞妙語真如佛，遂使凡材也欲仙。」

學政終年考試，每遇佳節，多在扃門之日。仁和金殿撰雨叔甡，先北路公同年，以閣學視學江西，有《九日在吉安試院》句云：「深屋不須愁帽落，殘牋猶足借糕題。」

余視學雷瓊，過化州，遊驪珠臺。臺在城北，渡皆竹筏。乘筏而上，纔如一拳，而林木蓊翳，迴抱蘭若，亦勝境也。見壁上有詩云：「珠母何年吐上游，巉然一軸底中流。我疑重見金山寺，客過驚同白鷺洲。接岸人家浮竹榭。」讀至此，惜粉壁斷簡，失去三句。末有舊欵「張棟」，問之，州判也。後有人續之曰：「傍城烟火起漁舟。磨厓不用尋雲去，坐對青山可黑頭。」自書「巢雲生」，傳爲太守桂林胡德琳。

湖南中丞天津査儉堂禮，老詩翁也。丙戌，余官文選，查以廣西太平府烟瘴，終養，坐補至司，始識其人於吾師户部梧岡宅。白髮毶毶，善飲酒，口若懸河。因言在太平，烟瘴三年，齒落不生，告終養文方出，旋即丁憂。余以應以部文到日論歸起服班，言於堂，得即補選寧遠太守，陞松茂。適余丁艱，赴京，贈以饁。後歷官至副憲。最愛余詩，嘗於白馬關見余題龐靖侯祠《賀新郎》詞云：「白馬原非馬，是當年、將星應落，箭鋒齊下。至今松栢怒聲號，鳥語猿啼，空聞澗水哀瀉。問劉璋，益州何在？争地争城，看來莫非都假？休誇綸巾羽扇，名士風雅。想當年、伏龍鳳雛，一時聲價不相下。人盡道、八陣功最奇，又豈知，三策能亦寡。若問冠冕南州，微斯人，誰與歸也？」蓋是年庚寅，同年祝芷塘方典試人蜀，過此故，感廟中龍鳳並祠而作。査嘆其工，即呼筆伏地，親録之。愛才如此。後辛丑，余官通永，至省，適查由蜀藩入覲，在保定相晤，猶誦此詞，云：「此尊題格也，今人久不講矣。」未幾，卒于京。其詩沉鬱頓挫，嘗有《郫縣》詩云：「行行榿樹引官程，望裏平田到眼明。水逼雲迴揚子宅，春隨人入杜鵑城。漫愁髮白身仍健，較喜燈紅夢易成。縣酒連筒湮古製，市醪味薄亦堪傾。」

余弟鼎元，字墨莊，乾隆戊戌進士，改庶吉士，授檢討，現任中書。平生好學張王樂府，著有《假遊集》，余爲序行。遊江南時，有《擠船行》云：「北船入城來，南船出城去。擠塞狹港中，兩岸泊無處。中有大船槍插旗，以肉爲林酒爲池。指揮小船令迴避，船多岸逼篙難移。篙難移，櫓更密，小船欲退不得出。小船載糧米，大船載佐史。佐史不時遊，糧米不一秋。米舟若覆别無米，國課未完遭誅求。哀求大船退一步，暫放小船納糧去。」

雨村詩話卷二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武進相國程文恭公，工於應制，在翰林時，賦《春郊時雨》詩，有句云：「十里青沾沽酒斾，一肩紅滴賣花人。」爲士林所膾炙。雖然位躋宰輔，而總裁典試，皆不一與，亦缺事也。爲冢宰最久，汲引後進，有吐哺握髮之風。乾隆三十九年甲午考差，公充讀卷官。詩題《善人爲寳》，余句云：「南國人堪憶，東平語不忘。」公繫節歡賞，以爲諸卷皆所寳惟賢，惟此方是善人，擬第一，然䌤縫不知爲何人。後對同曹誦及，皆以余對，從此拭目。嗣後，余屢遭坎坷，公皆以一身衛之，此詩之力也。

歙人程漁門太史晉芳，年六十餘，辛卯，始由中翰登進士。爲人多髯，識與不識，皆以髯稱。其學無所不覽。嘗病痔，閒月一發，發時猶坐馬子，著述不輟。友至，俱就之對談，不覺有阿魏香也。尤長於詩，與余中書、吏部皆同官，最稱莫逆，嘗以詩倡和。壬寅，余在通永署，與曹來殷諸人有《偏橋灣觀荷倡和集》。余方刻《函海叢書》一百五十種，罷官後，寄居潞河，鋟事始竣。時漁門寓都米市衚衕，以詩乞云：「我生未彌月，抱在母氏懷。壁間懸大字，瞪目如樂窺。吾母謂此子，長定爲書癡。六歲上學堂，戀戀於書齋。日晡放學時，長揖請於師。願以燭繼讀，師乃大笑嗤。汝幼未得爾，姑待稍長來。戚姻傳怪事，有此酸嬰孩。洎既冠成人，圖史左右堆。好之恒不足，博取旁搜蒐。所恨資性鈍，臃腫樗櫟材。散錢失貫串，韈線難縫摫。然其好書籍，鮫子求珠胎。有則必求觀，無亦久繫懷。自甲午秋水，故册淪於淮。凡十六紗幮，痛絶泥沙埋。隨身插架者，缺鼎斷碣碑。聞子近刊刻，皆世所未知。高過七尺身，奇與二酉儕。行將以書貧，而末有止涯。曷不舉以贈，毋使願不諧。以食喂飽鷹，不若投餓豺。老至擴未聞，所錫皆琦瑰。子聞定囅笑，癖乃與己偕。驢車䭾數重，來問米市西。我且再拜受，頓覺雙眼開。書面素籤識，書口楷字排。几端古香氣，指上新墨煤。他時佐撰著，惟子之功推。」余答云：「我雖生於蜀，吴越長在懷。十八便游浙，書籍得恣窺。攤錢日向市，書賈憐我癡。凡我之所欲，任意擕歸齋。我父憫其癖，廣延友與師。端誦同隊中，不顧紈袴嗤。回蜀捷秋闈，花樣實南來。我父嘗謂人，宦囊在此孩。以此通籍後，萬卷左右堆。兼之好抄校，志欲百家該。譬如匠氏門，長短各取材。編著事裁尺，兼呈釽與槻。積今所儲蓄，多于魚子胎。敢曰皆飽腹，差勝俗士懷。君書無不讀，名久冠江淮。古人多遺文，幽光當未埋。尚冀啓箱滕，馨贈家藏碑。博學如髯翁，豈猶有未知。何以仍不足，搜古乃我儕。書經秦火後，灝瀚益無涯。天地之大也，豈能盡願諧。充子嗜書性，貪殘不讓豺。而乃妙于乞，來語吐琪瑰。行將盡付君，覆醅物亦偕。網羅遍名山，所缺吾川西。新都夙所嗜，餘書雕始開。書成曰《函海》，其卷尚未排。明窻安大几，已貯龍墨煤。若問注疏事，此事惟君推。」漁門得書甚喜。

漁門又乞余編《全五代詩》，云：「五代誠草草，遠不逮六朝。禮樂征伐事，若火之燎毛。文筆則唐餘，翡翠棲蘭苕。詩格如韓韋，晚出乃益高。其他旁側見，清味争醇醪。子誠有心人，采掇弗憚勞。全體若單詞，理之俾有條。考核必精詣，注釋連昏朝。裒然四大帙，錦錯珠光摇。昨者舉贈我，寶之敵瓊瑶。一月讀未盡，六時神已超。有客來借觀，謂不損毫髮。劍既入水去，畫亦隨風飄。久假不知歸，徒以言訾警。弗憚無厭請，重冀嘉惠叨。子其再贈諸，我已雙足翹。置之秘笈中，玩向寒燈宵。除是鬼神奪，此外奚容抛。」余再答云：「五代本無詩，多附唐末朝。亦或人宋初，九牛纔一毛。譬如采蘭菊，彌堅皆烟苕。况復蒿與艾，其品益不高。我生好吟咏，嗜古如甘醪。自漢魏以還，鈔校不憚勞。唐宋各專家，彙疏頗有條。中間五十年，缺略非一朝。獺祭勤補綴，日夜筆自摇。叢書或隻字，喜若逢瓊瑶。祇取備文獻，不在格卑超。手録垂三年，幾脱十甕毫。雞窻耿燈火，牙籤風雨飄。遺文遭簡斷，詰曲牙或聱。有時聞善本，未到首屢翹。君昔在中秘，寄贈亦屢叨。再索理難吝，詩逋慙隔宵。倘更異書借，聊當磚先抛。」

漁門以老思歸，無費。告假至大梁，觀察唐芝田侍陛助千金。回京，旋復匱乏，不果行。次年辛卯，聞秋帆爲陝西中丞，决意歸，力疾往秦，欲以身託。余亦將擕眷回蜀，甲辰四月出都，時祝芷塘太史邀飲話别。漁門謂余曰：「古人云：『便教從此休官去，猶有閒居二十年。』况先生已爲傳人，竟作名山不朽之業可也。」臨别又口占曰：「此時猶共一杯酒，别後倶爲萬里人。」遂洒淚别。未幾，竟卒於秦河陝汝道王鑾署中。秋帆爲料理後事，送櫬歸。是年，余至汴，晤芝田，始知其詳。余哭詩有句云：「三春兩汴水，四海一芝田。」謂此也。

江南宋中丞漫堂犖，瓣香東坡，所定本朝江南十五子：王式丹方若、吴廷楨山掄、宫鴻歷友概、徐昂發大臨、錢亮工、張大受匠門、楊掄青村、吴士玉荆山、顧嗣立俠君、李必恒百藥、蔣廷錫揚孫、王圖炳麟照、郭元釪于宫、徐孝廉永宣學人也。皆俎豆蘇詩，雖意在廣聲氣，亦各有所長焉。

寶應殿撰王方若式丹，工於宫詞，有南唐、南漢、前後蜀宫詞各十二首。言花蕊夫人有二，前蜀小徐妃即詡聖太妃，嘗游青城山，題詩，後被害於秦川驛，復投生于青城徐氏家，前後皆號「花蕊夫人」。詩云：「青城花蕊舊題詩，環珮魂歸夜月疑。證得隔生文字業，重磨螺墨寫新詞。」其論幾於原壤化爲闕黨童子矣，不知其何據也。

長洲吴太史山掄廷楨，工七律。有《雜感》云：「幽蘭鬱鬱合孤生，誰遣當門迕物情。石亦能言憑晉國，人曾巧笑惑陽城。峨眉自分逢謡諑，馬磨何辭變姓名。顦顇青衿今又誤，可憐冠蓋漫縱横。」似爲《長生殿》諸人作。

泰州宫友概太史鴻歴，工唐張王樂府。有《村店女兒行》云：「村店女兒年十六，黑鴉群中一白鵠。野花隨時插半鬢，葛袖苧裙新結束。倚門望見官人至，轉過墙頭不迴避。官人肩輿入草廬，問有午飯餉客無。答言阿耶往輸賦，瀝米旋炊誤行路，壺中有茶吃茶去。」此與《田家留客行》風味逼肖。

長洲徐大臨太史昂發，工近體。《向夕》云：「葭葵荒荒白，沙汀漠漠黄。草聲飛蚱蜢，巷氣下牛羊。風人書翻几，瓶香酒過墙。檐牙西月挂，炯炯抱晴光。」嘗云：「錢亮工有《題闈卷尾》云：「食葉蠶聲下筆時，誰能點竄不容絲。歐梅若用吹毛法，肯教東坡恕小疵？』主文柄者不可無此心。」

嘉定太史張大受，亦工絶句。徐大臨家有乙未亭，遂以名稿。太史題云：「數家籬棘帶斜暉，七十翁擕長鑱歸。牽引吴牛亭子下，刺人花脚野蚊飛。」絶有風趣。

武進楊青村掄《黔陽》云：「四合山光翠欲浮，晚來嵐氣倐如秋。高坡插漢從無樹，細水名江不載舟。」此意無人道過。

吴縣吴荆山太史士玉，工五律。《仙女廟》句云：「水光沉遠岫，雲氣擁孤舟。」不减唐賢。

長洲顧俠君太史嗣立，近體學元。題所選元百家詩有云：「樂府歌深古意存，蛇神龍鬼語銷魂。竹枝唱到西湖曲，南北傾心拜鐵門。」

高郵李百藥必恒，長於懷古。有《方正學祠》句云：「十族可堪同蔓草，九重亦自愧麻衣。」十四字包括無限史論。

常熟相國蔣廷錫南沙，工没骨花卉，宫中皆重之。工詩，《題康次韓小像》云：「夜雨平明漲一犁，緑楊如綫稻如荑。此中應有詩人住，草屋三間似瀼西。」

繆湘芷殿撰沅，官至侍郎，奉命審案，不避權貴，人畏其鋒。有《使黔南》云：「緑如么鳳黑鴉軍，如此江山駭夙聞。白馬渡前延伫立，一叢鸚鵡戲紅雲。」「藤芒鬼帶刺人衣，笋迸龍奴竹幾圍。譜出辰沅風土惡，如拳黑蝶傍巖飛。」

華亭王麟照太史圖炳，詩有英氣。《渡江》云：「雲自孤飛月自明，蒲帆十幅剪江行。君聽濁浪金焦外，淘盡英雄是此聲。」「燕子磯前早趁潮，佛狸城下暮停橈。老僧竹院渾相識，如夢如塵話六朝。」

揚州郭于宫元釪句云：「小步野花亂，讀書秋院深。」武進徐學人永宣句云：「城小關門早，官稀醉尉尊。」二公俱工五言，而風格亦相似。

從古詩人，如李、杜、韓、白諸鉅公，千古宗之，不啻泰山北斗，然從未有祭其生辰者。東坡生于宋景祐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江蘇中丞商丘宋漫堂犖刊《施注蘇詩》竟，曾首舉是會。吴下名士馮山公、汪武曹右衡、張日容天申、韓祖語、吴荆山、顧俠君、郭于宫及子山言，陳李伯時所畫《東坡笠履圖》於庭，致集中名物以祭，各有長古詩。異代稱觴，古詩人未有，此福非東坡亦不足當也。而是日，武進李學人永宣以中途水阻未至。更考東坡乞居常州，於建中靖國辛巳七月二十八日卒於孫氏寓館，即今方庶常僑居宅，去學人家不數武，舊蹟猶存，乃邀同學諸子，於是日忌辰，肇祭賦詩。一祭生辰，一祭忌辰，皆詩家韵事也。後乾隆甲辰年，陝西中丞畢秋帆沅復偕吴泰來等十四人，復供像于撫院署祭之，刻有《設祀詩》。公有「酌酒壽公公色喜，滿堂書是詩弟子」句，則又盛矣。

樂平于清端公成龍，官至兩江總督，清廉爲本朝第一，而詩亦古朴。《有感》云：「書生終日苦求官，及做官時步步難。窗下許多懷抱事，何曾行得與人看。」真大臣語。

新喻晏中丞斯盛一齋，有《楚蒙山房集》。同年夏力恕爲序，言其詩知言窮理，浩然自得於心性之間，謂其理學詩也。然佳處如「城迴江樹合，驛近市人喧」、「繞浦浮僧寺，疎林入酒家」，正在無《擊壤》習氣。

乾隆十三年六月，金川昔嶺之役，經略某公僨事，以至總兵官任舉陣亡。舉，大同進士，在參將任，值固原兵變，舉以單騎手刃亂兵。開鎮攻昔嶺色爾力，山賊避其鋒，堅守石城。舉念士卒戰疲，欲養蓄再攻，督帥逼促，遂提刀薄卡，一踴而上，連砍數賊，死。嘉定錢辛楣學士大昕輓詩云：「蚩尤妖霧塞漫漫，絶域威名死不刊。忽向榆溪悲趙縱，驚聞秦隴失陳安。忠魂氣挾秋風怒，戰血光殷曉日寒。留得靈旗祠下捲，英姿颯爽後人看。」實録也。

上海趙璞函文哲，由中書陞主事。三十八年，再攻金川，璞函與吴鑑南從軍，木果木兵潰，遇害，贈光禄寺卿加主事。余輓鑑南有句云：「縹緲魂穿深箐月，嶙峋尸裹亂山雲。」趙雲松輓璞函有句云：「偶翻書札猶前日，忽憶鬚眉已古人。」皆極淒惋。至云：「遊魂血污空山裏，知化猿身化鶴身？」則諸人同聲一哭矣。

余視學嶺南，考端州，有陽春學生劉世馨拔第一。試後，以其母節婦謝方端《小樓吟稿》乞余弁首。問之，名解元仲玩之女也，乃知得於庭訓者多。余爲序行。詩多警句。《早梅》云：「不見前村雪，香風溪口來。誰知疎竹外，忽有一枝開。」又《剪燭》云：「數行清淚落，一點淡烟摇。」最有味。

先北路公詩多散軼，宰餘姚時，嘉興吴敬齋高增爲山陰廣文，著有《蘭亭志》，載先君《和辛未南巡御製蘭亭即事詩》云：「遲日鑾輿宛轉行，林端拂拂好風生。蘭亭一夕留遺蹟，芝蓋千秋擅令名。曲水帶聲依仗瀉，野花含笑湛恩榮。羡他醉本銷沉久，洗拭重邀睿鑒評。」此詩不載《石亭集》中。

余弟檢討墨莊嘗云：《舊唐書》以李白爲山東，誤也。白爲蜀人，已自見於本詩中，有《寄趙蕤》詩云：「國門遥天外，鄉路遠山隔。相憶相如臺，已夢子雲宅。」以蜀爲故鄉之路，是自以爲蜀人矣。紛紛聚訟，得此可息。

黎城靳榮藩菉溪，字价人，以進士官遵化牧。時余爲通永道，所屬也。爲人多髯而五綹，余嘗呼爲「五綹髯翁」，詩人也。有吴梅村詩箋，名《集覽》，博引群書，最爲賅覈。嘗因公謁，必翦燭論詩。時余方刻《龍龕手鑑》，屬价人校定，故贈余詩落句有「侯芭問字付揚雄」之語。余答云：「橡栗生涯在瀼東，由來喜怒似狙公。漫言勤學通今古，深愧爲人在下中。氣自錯磨顔遂俯，詩從摧折格愈工。平生頗笑子雲老，投閣空慙一世雄。」後陞大名太守，余至河南，紓道訪之，則前一日已卒，猶未小歛。余入署，撫屍大慟，題詩哭云：「豈愛老爲客，言歸累不輕。難逢開口笑，何意聽哀聲。春雨懷遵化，秋風哭大名。詩人零落盡，孤館若爲情。」

价人嘗作《詠明史詩》百首，俱有見解，未備録。有《夜氣》云：「歸雲棲灌木，遠岫帶疎星。」《平順縣》云：「隔灘遥問路，入郭始知城。」《除夕時恩寺》云：「鐘聲開曙早，人語入春喧。」七言《春郊》云：「灘水飛花如白鷺。」又云：「風裏飛沙欲度山。」皆有遠神。

錢塘余秋室中允集，能詩，兼工書畫，余故人也。甲寅，偕大興范攝山鏊典蜀鄉闈，揭曉，余壻張玉溪懷溎獲雋。重九後回京，過綿，寄余書云：「老前輩桑梓優游，提唱風雅，想益多著述，不知付梓幾種，甚欲先覩爲快。撤棘後，張生來謁，詢知爲閣下快壻，亭亭玉立，器宇非凡，從此扶摇，自必鵬程萬里，足徵相攸之卓識，無慙玉潤之嘉名，可勝欣賀。刻於十三日底州，承惠《函海》，尤深銘感。此書久播藝林，刻下坊間漸少，今得載與俱歸，真不啻珍珠船矣。」外送摺扇一柄，上畫墨蘭，並題詩見寄云：「墨沼風生翠葉凉，秋光又喜到重陽。素心不在繁枝葉，二兩莖花一國香。」寓意深遠，見其詩不啻見其人也。

錢塘王輔楘名國梁，號荔裳，庚辰孝廉。與余及秋室在京，俱極文會之交，而余與荔裳尤契。辛巳，館於京麻線衚衕，曾有《遲荔裳不至》詩云：「西窻特爲故人開，百種忙時亦暫迴。爲報月輪休更照，今朝幽屋有誰來。」是科禮闈下第歸，曾作四十韵詩送之。後以挑得知縣，未得闕，往揚州，久無消息。今秋室書來，言戊申中秋作古於邗江館舍，爲之黯然。荔裳詩不多作，作則必佳。有别余詩云：「射虎屠龍竟未成，寄身天地一書生。桃花潭水誰能比，轉念青蓮送我情。」詩有捷才，殆天賦也。古有七步八叉，本朝自宫詹張南華鵬翀而外，指不多屈，目見者，惟廣漢玉溪一人而已。乃袁子才最不喜人敏捷，曾有箴作詩句云：「物須見少方爲貴，詩到能遲轉是才。」此余所不解也。

甲寅秋，中江斗山書院山長王敏亭捷中，江陵諸生同遊閩人公樓小酌。孟石軒以箋乞余書，有言其詩最捷者，余因指韵扇上蠅頭小字三韵成七絶，敏亭得鋒、饔、供三字，應聲云：「鐵畫銀鈎不露鋒，飽看書法勝朝饔。興來寫罄南山竹，萬斛隃糜不足供。」真捷才也。敏亭工書法，詒余臨右軍《蘭亭》諸帖劖石，涇縣朱矩棠格、涪州岳秋塘炯皆善書，極爲稱許。炯，威信公曾孫也。

湘潭龔太史大萬荻浦，辛卯進士。余在京時，以議稿失官，旋復。同酌於沙土園唐堯春寓，初相識，酒酣言及，瞪目謂余曰：「不如此，則無天理矣。」曾記其《過洞庭》詩云：「扁舟一葉洞庭波，百里湖光瞬息過。借問岳陽三醉客，巴陵酒價近如何。」頗有凌雲之概。蠶豆，蜀人呼胡豆。宋楊誠齋集中有「翠莢中排淺碧珠」一首，乃豌豆，非蠶豆也。余友靳价人太守《咏蠶豆》有句云：「筥分羊角異，盤祀馬頭歸。」最工。

棟鄂氏，舒相國明亭三子安配也，秦督永常季女。乾隆四十年，安卒，氏送葬畢，盛粧辭翁姑，自縊以殉，年甫三十。旌表節烈，朝中公卿俱有詩。余同年山陰平聖臺句云：「天使蛾眉扶大節，人傳鴛塚茁奇芬。」寫得煞有關係。又編修合肥蕭際韶有句云：「天因礪世多磨折，人肯損身即聖賢。」句法相同，而議論尤確。

甲辰，余至汴，過東昌府北關，見壁上有《題錢串子》詩云：「出身原自漚麻地，一到人間萬事宜。莫怪無端便抛却，多因不是有錢時。」又句云：「床頭内子矜藏酒，被底兒童賭念詩。」末題「洪洞春塘韓經筆」，不知何人，頗有風趣。

王雨莊世維，字維之，淳安人。先北路公丙子浙闈本房所取士。工詩，書法亦佳。己丑，登進士。朝考進呈，上親折彌縫，見論冒有「維皇降衷」語，疑皇乃王之半，而維又其名，乃不用，黜之，遂就司務職，非其志也。有題先北路公滋蘭小照云：「鴻雪仙踪杳莫尋，丹青空見故園心。可憐身爲勤民死，辜負華亭鶴夜吟。」讀之令人墮淚。

安岳令朱景韓琦，諸城人，别號篔谷，工詩。余庚寅於成都相晤，出其詩集，有句云：「天空來雁小，江遠去帆遲。」

吴縣惠天牧士奇提學廣東，以經學造士，爲雍正中學使之冠，至今粤人思之，與韓文公並祠於潮。所取試牘，無非經腴。余視學其地，猶以爲法。詩有《南中集》，皆學盛唐。其《廣州書懷》云：「暫作南中客，淹留歲月徂。鲛人元有淚，野女本無夫。山徑逢樵父，烟波狎釣徒。持竿將入海，直欲拂珊瑚。」觀末句，可謂不愧文宗矣。

福建中丞諸暨余叔子文儀，丁巳進士。有句云：「海面文生魚吐黑，嶺頭春暖麝行香。」極爲新穎。

詩尤貴潔。金在沙必揀其礫，米在箕必簸其粃，理也。若撿金而不去礫，簸米而不去粃，則塵飯土羹，知味者必不食；以瑕掩瑜，善鑒者必不觀矣。

昌黎云：「氣盛則言之長短與聲之高下皆宜。」此可與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也。詩以氣行，氣盛則詩奇，有奇氣者，必能傳也。但空疎者不可言氣，糅雜者亦不可言氣。以空疎言氣，則白話而已；糅雜言氣，則粗鹵而已。方且抹之批之不暇，何暇觀其氣乎？空疎者必入打油，麤鹵者必墮惡道，勢所必至也。

余在餘姚時，見先北路公壬戌同年諸暨廣文施瞻山滄濤，年已七十，好奇句，崛强不猶人。教余以詩法，余敬受之。未幾，卒。所刻有《石雲樓集》，記其《書懷》云：「人如多恨生何益，鬼果無愁死不難。」「青山曾濕眼中雨，赤日不消頭上霜。」「祇今四海莫相識，更後百年知是誰。」《旨悉庵》云：「貪看山色行過路，雅愛溪流坐片時。」《無寐》云：「横議笑如咻衆楚，除愁難似定三秦。」又《題畫》云：「柳岸風波少，維舟下釣絲。羡魚心已淡，一任上鈎遲。」《蜂》云：「官是何銜兩度衙，采糧近遠日紛拏。黄鶯粉蝶需爲命，也合留遺幾瓣花。」《牡丹》云：「一任西園羯鼓頻，不隨黄紫鬬芳新。輸他饒有鬚眉氣，笑殺群花盡婦人。」皆有味外味。

瞻山兄肖山江濤，布衣，詩亦工。屏居一室，作養五齋，以嘯咏其中。養五者，節嗜欲以養性，慎言語以養氣，寡思慮以養神，惜服食以養福，積陰德以養子孫也。著《蓬廬集》，有《答友》云：「病知養性魔無術，貧到忘愁鬼失權。」亦可謂「爲人性癖躭佳句」矣。

甲午，余典試粤東，闈中同考官如仁和許石蘭、龍門趙雪樵、連山李雲圃、澳門司馬宋天波，皆互相唱和。余向有《華陰道題壁》詩，石蘭能背誦之，龍門趙雪樵亦有「我未得見華陰詩，聞似春蒭酒清洌」之句。因録前詩再答，有云：「君欲知我華山詩，大似西子蒙不潔。」蓋其時年少氣盛，未免金沙並下，非自謙也。

侍御劉乙齋天成，大足人。由甲戌檢討改官，與先北路公善，《石亭集》即侍御所序也。余以館後輩在京，觴咏無虚日。歸里後，其詩稿半失。雲谷曾録其《綿潭山館》詩云：「草色迷荒徑，松陰覆緑苔。尋芳人不到，只有鶴頻來。」

江寧王金英性愛菊，故字淡人，號菊莊，亦奇士也。嘗作《種菊圖》，海内諸公題詠近百人，載所輯《友聲集》中。惟獻縣紀曉嵐學士有詩云：「東籬千載後，癖嗜似君無。以菊爲名字，隨花人畫圖。秋深人共淡，香晚韵逾孤。可要王宏輩，重陽送一壺。」此爲包括一切，可稱壓卷而最佳者。少寇山陽阮吾山葵生云：「雙丫奴子灌清泉，秋在笆籬老樹邊。一卷殘書數枝菊，南山不見也悠然。」更新穎。

袁子才《生女詩》云：「墮地無人賀，遥知瓦在床。爲誰添健婦，懶去報高堂。妄想能招弟，佯歡且爲孃。江干有黄竹，慣作女兒箱。」若不經意，而曲盡人情。

内江姜太史爾常錫嘏《山行》云：「山風吹木末，古徑絶來往。石洞白雲封，飛泉滴空響。」最爲幽峭。

夫婦皆能詩者，于常州得二人，一莊樂閒，一崔幔亭，皆毘陵趙雲松同年，俱工詩，而莊夫人董蘭谷、崔夫人錢浣青亦俱工詩。兩家又同居一宅，閨閣韵事，近代罕有。趙雲松歸里後，郡城詩社最盛，而董、錢亦皆走詩索和，幾於筆不暇給。雲松有詩云：「旌鼓詞場各策勳，正愁應敵力難分。如何惡少雕青外，又遇一班娘子軍。」

吏部藤花廳藤爲明吴匏庵手植，今已合抱。其花榮落，關係本部陞轉。乾隆辛酉，花忽憔悴，冢宰甘公薨于椅上，手猶執筆未落。納公奏聞，上償銀一千兩治喪。丙戌，花忽齊開，侯官何念修逢僖由郎中直陞少宰，亦異事也。何《咏藤花六絶》有句云：「曾從粉署爲郎日，看到水廳判事年。」人傳爲佳話。

顧寧人云：「古詩轉韵方活，《三百篇》詩無不轉韵。」鮑之鍾雅堂嘗爲余言：「雅不喜詩一韵到底。」最有卓見。鮑，詩人步江皐子。句云：「翻書細檢遺忘事，撥火閒尋未過香。」

詩牌不知所始。按宋林和靖《孤山寺》詩云：「白公睡閣幽如畫，張祐詩牌妙入神。」詩牌名當始此。然此但以牌寫詩於上，如《湘山野録》「寇萊公題平仲酌泉之詩，詩牌猶存」是也，非今所謂詩牌。今詩牌，古稱韵牌。《考槃餘事〉：「韵牌刻詩韵，上下二平聲，爲紙牌式，每韵一頁，總三十頁。遊出分韵，人取一頁，吟以用韵，似甚便覽。」按此乃以紙爲之，不知何時改易竹木。余家有韵牌，乃象牙所造，四方式，小不過寸，薄止一分，平仄皆有，平韵塗紅，仄韵塗緑，各四盤，每盤二百四十字，足四人用。又各置小方盤八，以盛集成之詩，用大提匣盛之，匣皆紫檀。購自京師騾馬市骨董舖，名曰「詩牌」，據云王邸賣出。余在京時，常與同館唱和，用之集詩。大半字皆精選，無難認字。後携歸家，置萬卷樓。客至，則出匣以集句。張雲谷、寗湘維見之，甚喜。有剞工宋鬍子能造，俱令照式以木爲之，轉相效尤，皆出宋手，以此起家。今各州縣皆有矣。大約其製盛行康熙戊午年博學鴻詞諸公，見蕭山毛西河《詩話》，與編修合肥李丹谿孚青《咏雪詩》，言「平生詩牌不入集中，惟此適分雪字，有『平橋雪未乾』句，存之」。又見慈谿姜西溟宸英《葦間集》，有《送王令詒》云：「接席催花飲，長篇按字詩。搜奇人競長，守拙我甘雌。」自云：「余性不工此，竟坐觀終日。」詩牌盛行，實始於此。錢塘厲太鴻有和人詩牌詩云：「誰將平水韵，刻竹縱横呈。集韵以爲詩，詩牌所由成。如彼伯玉妻，盤中辨形聲。其難各一字，其數逾百名。區分忽陣合，星列俄雲行。束縛窘意匠，凌亂鬬心兵。韓豪不得逞，李捷那可并。諦視經營始，落落疑殘枰。脱簡類《酒誥》，補亡待《由庚》。耐險劇登棧，須滿呀嗔阬。得雋亦偶爾，取閙真無情。頃之目光到，手敏緣思精。棄取判碈玉，虚實歸權衡。音通柳丣讀，意協猗那賡。澀體篠驂亞，餘韵瘀絮争。泥塗弄明月，枯枿擢芝英。君家詩神王，筆掉横海鯨。勺涔出變化，二敵皆勍。分曹破往例，遞送同踐更。復製詩牌詩，用以堅齊盟。我媿才力薄，壁上觀峥嶸。身世等格五，科第任投瓊。惟此文字戲，見獵心猶傾。和詩傳故事，奚事鍾嶸評？」

詠物詩不在切題，又有以切題爲佳者。蕭山胡蓋新偉然有《楊梅詩》云：「霜天勞灌溉，春月競分栽。種自清明接，山從夏至開。樹能長繫姓，名可並稱梅。聞道西天使，浮槎帶得回。」頸聯翻以切題爲工。

祝芷塘官侍御，有直聲，劾司業某受贄，坐是改官。歸，其房師雲松在揚州，送别古詩中有句云：「瘦羊官乃索肥羊，合口椒難禁開口。立仗馬嗚雖可怪，蹲池鳳噤實所醜。」蓋實録也。

嘉定曹來殷學士，風流跌宕，好徵歌，與珠郎狎，贈詩云：「一桁銀燈照畫屏，綺筵夜静酒微醒。壁郎妙舞珠郎曲，拍遍紅牙掩淚聽。」王蘭泉戲贈云：「往事分明附逝波，湖山别鶴奈愁何。碧梧小院重門裏，曾記珠郎擫笛歌。」

張孝廉霖川懷泗，漢州人。以口吃，人呼期期先生。家金雁橋東，草屋數間而已。余嘗訪之，不值，題其壁，有「豆花深處别開門，中有幽人自樂園」句，其人可知矣。嘗有句云：「獨木橋邊垂釣影，百花叢裏讀書聲。」今官順義令，聞依然一寒素也。

成都王心齋純一，爲余己卯同年。官懷寧令，以事繫獄。適余視學粤東，過安慶，時中丞即己卯座師閔峙庭先生也，迂道謁之，爲之緩頰，并效脱驂之贈，久之得釋。今歸錦城，閉户著書。病聾，常用兩婢代耳，客有言，婢必高聲報之。余在省病瘧，心齋移予養疴，爲余置酒起病。余有句云：「耳遺欲塞聾何害，身各無官醉不妨。」

豆腐不知起於何時。按《本草集解》：「豆腐之法，始於漢淮南王劉安。」故宋朱子有《豆腐》詩云：「種豆豆苗稀，力竭心已腐。早知淮王術，安坐獲泉布。」蓋世傳淮南以丹藥點成也。然《蔬食譜》：「《禮記〉：『啜菽飲水。』菽，豆也。今豆腐條切淡煮，蘸以五辛。」是漢以前已有之，但不名豆腐。而豆腐之名，叠見於宋元諸説部。明蔣仲舒《堯山堂外紀》云：「何仲默少時，極能文，善於破冒。有出其鄉喭爲對者曰：『張豆腐，李豆腐，一夜思量千百計，明朝依舊賣豆腐。」破曰：『姓雖異而業則同，心無窮而分有限。』」然未見詩。本朝海寧他山慎行及尤西堂侗始作有豆腐詩，已膾炙人口。余在成都，同年孝廉懷寧令王心齋純一嘗出示《和石觀察豆腐詩》，原唱云：「瓊漿玉液瀉銀河，點化何曾費琢磨。香色盡捐留渾璞，剛柔相濟得中和。不因富貴交輕絶，怡向貧寒會更多。聲教朔南真廣被，駝峰瑶柱總么麽。」「謀遠方知肉食非，淮南妙製總皈依。初拈八箸流仙液，乍點成膏試夾衣。切就玉條蓴比滑，剖來雲片菌同肥。清泉活火松間煮，晚飯晨餐可療饑。」「何須異數始加籩，至味中存詎可捐？且喜铅刀能試割，莫愁饞口見流涎。程功勝吸金莖露，賜號宜加玉板禪。徵逐場中渾不覺，菜根兼美讓青氊。」「不論山程與水程，茅簷到處有逢迎。何妨作宦耽斯味，最怕爲儒得此名。未脱布衣仍韞櫝，獲求璞玉豈連城。椒香酒冽和鹽豉，小甕封題贈遠行。」余和云：「諸儒底事口懸河，總爲夸張豆䜺磨。馮異蕪蔞嗤卒辦，石崇虀韮費調和。挏來鹽滷醍醐膩，濾出絲羅湩液多。富貴何時須作樂，南山試問落箕麽。」「家用爲宜客用非，合家高會命相依。石膏化後濃於酪，煮沫挑成縐似衣。剁作銀條垂縷滑，劃爲玉片截肪肥。近來腐價搬成肉，只恐貧人不救饑。」「不須玉豆與金籩，味比嘉肴盡可捐。逐臭有時人鮑肆，聞香無處辨龍涎。市中白水常成醉，寺裏清油不碍禪。最是廣文寒徹骨，連筐食罷卧空氊。」「敏捷詩慚七步成，到門何敢荷逢迎。菽疑陳叟難同啜，乳讓蘇州獨擅名。華未擷時清可點。渣全浄後白連城。家園漿果紅如染，却悔屠門逐隊行。」

雨村詩話卷三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吏部郎覺羅祥鼐葯圃，滿洲正藍旗進士，官至直隸布政卒。爲霸昌觀察時，余在通永道任，相與唱和。嘗作《酒帘》詩，有句云：「送客船停楓葉岸，尋春人指杏花樓。」皆服其工，余戲呼「祥酒帘」。

江南七子者，閣學嘉定王鳴盛鳳喈、學士錢曉徵大昕、曹來殷仁虎、進士長洲吴企晉泰來、光禄青浦王蘭泉昶、主事上海趙璞函文哲、布衣王芳亭文蓮也，爲沈歸愚所定。大抵所選，聲調仍不出明七子窩臼，而佐以剪紅刻翠，失之靡麗矣。其中杰出者，來殷、蘭泉、曉徵、璞函而巳。鳳喈反列壓卷，殆以爵，非定論也。

錢塘方芳佩芷齋，乾隆丁丑編修汪芍坡新夫人也。著《在璞堂稿》，沈歸愚稱其「清而不靡，如水仙一囊，缃梅半萼」。兼工書，在粤時，常爲余書聯云：「心如雪夜潭中月，文似春天雨後花。」極秀勁。《咏秋海棠》句云：「幾夕和烟更和雨，一時無語本無人。」可謂化工之筆。

旗人穆荔帷丹，辛未庶常，改主事，授嘉定太守。工詩，嘗總西藏松岡糧，得句云：「月當露白風清候，人在登仙選佛場。」易簀時，實應秋月，人以爲讖。

余舟過江西十八灘，泊萬安，偶步江滸古廟，見有題壁詩云：「吉州南上水環灣，十八灘頭是萬安。來客莫言萬安惡，萬安無數好青山。」問其居人，云前令高密進士胡萬年所作也。余愛之，曾用其末句爲起句，和至十首。

余六十初度，獻壽詩者不一，惟壻張玉溪懷溎四詩最佳。詩云：「嘉平節届獻羔羊，載酒還應稱壽觴。詞賀千秋金作鑒，書藏萬卷石爲倉。文章北海聲名重，絲竹東山歲月長。試望五雲高拱處，老人星見倍光芒。」「立朝風度憶當時，骨鯁偏逢聖主知。銓選掄才真吏部，衡文品藻大宗師。彤庭重寳推龍翰，華省芳名徧鳳池。怪得雞林齊頂祝，年年臘五頌期頤。」「小隱臨風放白鷴，飄然華髮鬢初班。天留丘壑烟雲裏，地起樓臺縹緲間。半世交遊無俗客，一生著述有名山。即今矍鑠精神健，佳話應添九老班。」「青蓮家法得真傳，何必洪崖更拍肩。父子勳名垂柱石，弟兄科甲慶蟬聯。門前桃李栽培茂，膝下芝蘭次第鮮。况復目明兼耳順，令人長羡地行仙。」

余弟編修鳧塘驥元，有遊兩粤詩。《獞猺》云：「四山蔦蒨半荒蕪，家世樓居與俗殊。帶醉酒人忘擺馬，浣衣女子懶擔蒲。迎神迎鬼青牛祀，供粟供粱黑袋輸。若拜同庚群奏曲，歌聲驚起滿藤烏。」蓋獞猺語謂「歸來」爲「擺馬」，「穿衣」爲「擔蒲」，「月兔」爲「朒兔」，「關門」爲「黑堵」。以彝言入詩，得竹枝遺音，屠隆《赤雅》所漏載也。其句，《勒馬頭》云：「江連龍水驛，山接象州城。」《象州》云：「地貧家賣竹，人苦婦撑舟。」《柳州》云：「獞長腰横劍，猺孃鬢插花。」《融江》云：「鷓鴣深箐伏，蝴蝶異花眠。」《丙姝》云：「江同巴水險，樹較柳山多。」《曉行》云：「亂山稀見樹，平地半生田。」皆工。

内江布衣張又益祖詠，少以詩名。從尊人群玉先生寓江北，以果湖魏惟憲過毘陵，與研齋李太史評又益爲「浣花才子」。惟憲，即選刻《百名家》者也。稱其詩「以英雄之氣，練儒雅之才，響中鳴球，風生玉樹」，未免過實。然觀其集，如《芝江》云：「楚王夢裏神爲賦，黄祖刀頭血是才。」太險。獨嘉其《途中遇雪》云：「雪風吹馬去遲遲，何處梅花勸酒巵。在我固宜潘岳鬢，於人何盡馬良眉。雲連玉宇炊烟淡，凍合瓊樓雁陣岐。歸去自憐裘已敝，寒江抛却釣絲垂。」三四爲從來咏雪者所未有。

本朝蜀中鼎甲，遂寧李少農子静仙根一人而已。先生，如石公實之子。公號南津，明末官吴縣，不得歸，遂家焉。少農少時，夢中榜眼，遂拆二字之半，名仙根。中榜眼，授編修，陞侍讀。康熙六年，安南黎維禧與高平莫元青構怨侵殺，維禧奪高平，元青奔人朝。滇界粤西撫臣人奏，上遣仙根往，奉勅諭，移元青於廣西南寧，責維禧誤國十節，大義凛然，安南君臣帖服。回朝，晉閣學。曾著《安南紀使略》。過黔，適思南太守長洲許竹隱虬由兵部郎初授，出示屬题，竹隠爲題二首，云：「賜袍一品繡宫霞，祖帳千官夾道遮。荒甸北通龍虎節，經年南犯斗牛槎。本朝赤子惟知主，上使丹心不顧家。却笑天山蘇屬國，白頭始得返京華。」「雕題疾苦控閭閽，柔遠分茅一統恩。非是急馳巴蜀檄，輒同自大夜郎論。孟堅《地理》寰中隘，郭璞《山經》域外存。讀罷《安南紀使略》，普天齊識漢廷尊。」旋晉少農，督餉。許詩云：「王師十萬事南征，蕭相先傳閫外名。七校揮戈皆踴躍，三湘馳檄見澄清。馬頭直指扶桑窟，雞舌遥熏細柳營。轉餉自來功第一，敖倉隨處起長城。」聞三詩俱有和。蓋子静與竹隱最莫逆，平生二人唱和詩甚多，惜子静稿失傳，故和詩皆軼失。今所傳「半山紅日迎人出，一徑清烟傍馬斜」，非其至也。

江西中丞巴縣劉如漢卓如，順治己亥庶常。有《山居》云：「樹裏半開門，兒童報客訪。携琴兩忘彈，坐聽松風響。」甚幽淡。

金堂高白雲先生，乾隆辛未庶常，由青浦令調華亭，陞禮部主事。《贈子才》詩云：「名重隨園詎偶然，興來神妙寫毫顛。已知葛井來勾漏，豈但香山數樂天。入座嵐光時拱揖，依人鶴影自翩𦒘。荀香近處瞻先輩，慰我調饑三十年。」《過定軍山弔武侯》云：「三代而還論出處，兩朝之際見權宜。」兆魯，諸生，亦能詩。其女與余兒朝礎子簡端聯姻。

余同年成都張鶴林翯，乾隆庚辰進士，官檢討。二十四年十月初五卒於京邸。余已序其集，而並採其佳者人《蜀雅》。雲谷在固始時，刻《詩匯》，亦收其詩至四十五首。鶴林可不没矣。詩學東坡，有《冬夜書懷六首》，竟可入室。其第一首云：「抗志希古人，志不在青紫。」則其人可知矣。佳句如「夕陽殘暑退，虚閣晚凉生」、「牧人驅犢身先跨，釣侣分魚手自擕」，此類甚多。卒之前月，嘗夢中得句云：「碧樹青烟寒食節，淡雲微雨落花風。」時雲谷在京，翌日舉示曰：「吾殆不久人世矣。」果成詩讖。弟翥，字儀庭，由孝廉任梓潼廣文，保授二和令。以陳中丞輝祖案遣戍，死於伊犁。亦能詩，有《廣文署》云：「閑日真如鶴，寒衙不似蜂。」又云：「岸猿啼夜月，村犬吠寒燈。」亦佳句也。

國初蜀詩人，王阮亭最賞新繁費此度密「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余以爲不如「故國不可到，春風吹閉門」神氣高古。

順德黎二樵簡，工詩畫。余試古學，始拔八黌宫爲諸生。二樵與益都李髯南磵文藻善，南磵官粤東令時，與二樵往來倡和。二樵爲余擬雲林《松石圖》，添一趺坐道人，於思彡彡，細視之，儼然南磵小影也。自題《臨江仙》詞云：「夢裏空山孤負了，平臺一枕松風。好生消受付山翁。尋詩芳樹晚，展席碧湖空。 萬事眼前成畫餅，春窻悶雨濛濛。苦茶清水教村童。相邀意中友，來對意中松。」

黎二樵工古學，而時藝非所長。余歲試順德，已取入庠，科考將與補廪，而試題「不察於雞豚」，其文有「大夫知其大而忘其細，何其心之粗也；明于遠而忽其近，何其識之昧也」等語，顯背朱注，遂不得補。爲人清狂，徵歌狹邪，日與酒徒醉飲于市。聞今亦得明經矣。屢躓科闈，而習氣如故，嘗自刻圖章曰「小子狂簡」。余門生趙渭川希璜贈以詩云：「突兀西樵山，緑漫珠江水。小子曰狂簡，襟期稱奇詭。囊盈詩萬首，論闢張三耳。獨得畫中禪，烟嵐生滿紙。」蓋實録也。

順德有百花村莊，黎二樵即其村人也。嘗圖其山水，題長句於上云：「昨夜江波揭天白，秋在蘆花葉尖赤。幽人江村有凉夢，吹去蘆灣看秋色。朝來一葉隨新潮，萬象澹遠明秋毫。詩心物態静不已，惟有警霜飢鶴驕。我家水縣受景闊，年年江上過秋節。鳴琴小艇獨蕭疎，瘦石空沙自騷屑。倩誰更搦王蒙筆，寫我清癯入幽絶。廣州客舍兩逾月，卧憶此境不可説。説之不得安得詩，畫取快意省唇舌。二樵驅毫腕欲折，我不求工亦忘拙。」

畢秋帆中丞猗香夫人以《采芝圖》屬袁子才題，並寄書云：「月尊周氏端蕭問隨園先生萬安。尊讀先生之書十有餘年矣，又時時聞中丞道先生言論丰采，口無虚日。海内老師宿儒、奇才異能之士，至中丞左右者，莫不盛稱先生之才。其在先生同輩諸公，亦極口贊揚于無既。尊覺耳目所及，海内名流，無若先生者矣。尊凡陋之質，叨侍上公，巾拂身世，無復所憾。惟幼耽翰墨，妄生好名之心，不肯沕沕終世。乃生少聰明，兼多疾病，蛩寒蟬寂，終不成聲。于今悔嘆廢棄，始信天限之，弗可渝奪。又無絶技殊能，高于輩行，可託傳于名人著述，以垂永久，他日晏然隨化，懣然傷神而已。前在中州，取義山「十年長夢采華芝』句，作《采芝圖》。畫工既劣，更不能擇手题咏，誠無可觀。今特寄呈，求賜宏製。斯人斯圖，雖不足當大方題品，誠欲籍傳姓氏于集中，則生平之憾始釋然也。小兒嵩珠，年甫三歲，近已種花，以爲遲郎福命宜兄弟所致。先生與中丞誼重交深，聞之必喜。用敢附及，冒昧千請，臨啓惕然。附呈微物導意。」子才题云：「空山雪花飛滿地，雪中一葉仙書至。道有《真靈位業圖》，教儂小綴蠶眠字。開圖驚見魏夫人，蝶繞雲鬟花繞身。手采靈芝覓仙種，果然天上降麒麟。欣傳嫁得尚書壻，明珠九曲穿無數。朝衣熏罷便題箋，寳髮梳成還作賦。尚書愛士古人同，海内名流走下風。誰知日具千人饌，都是周家絡秀功。山人欲乞簪花格，特寄隨園圖一册。上元靈笈未曾披，玉女真容已先得。急爇旃檀十斛香，拜乾阿嬭唤蓉祥。偷描一幅天人貌，供向慈雲大士旁。」蓉祥者，子才晚年所得之子，名阿遲，寄夫人膝下所取名也。

閨媛填傳奇，古今所少。長安女史王筠，幼閲書，以身列巾幗爲恨。嘗撰《繁華夢》傳奇，自抒胸臆。以女人王氏登場，生于二齣始出，亦變例也。自題一詞于首，名《鷓鴣天》，云：「閨閣沉埋十數年，不能身貴不能仙。讀書每羡班超志，把酒長吟太白篇。 懷壯志，欲冲天，木蘭崇嘏事無緣。玉堂金馬生無分，好把心情付夢詮。」稿成，就正于其戚南圃王元常，爲加評定，藏之篋中。乾隆戊戌，偶出以示觀察息圃張鳳孫，即制軍畢秋帆之舅也。息圃即轉呈畢太夫人，共相繫賞，爲之梓行，並作序詩以弁首。畢太夫人題詞云：「秦臺仙子愛吹簫，鳳去臺空不可招。賸與芳閨傳慧業，清聲譜出叶雲韶。」「燕子桃花絶妙詞，南朝法曲少人知。天公翻樣輕才藻，不付男兒付女兒。」「不爲海上騎鯨客，暫作花間化蝶人。是幻是真都是夢，三生誰證本來身。」「掃眉才罷襲冠簪，海水蓬萊淺復深。真倩麻姑抓背癢，聲聲繫節快人心。」欵落「東吴歸河間張藻」，即太夫人諱也。自古女史填詞，容或有之，今並能填曲，可謂奇矣，一時傳爲女才子。嘉定學士曹來殷仁虎嘗讀之，題其集云：「烏衣門第擅風流，自作新詞自遣愁。一種掃眉才子筆，也應占得鳳麟洲。」「結習多年詎易忘，漫將九命嘆文章。青衫慣濕才人淚，不道春閨怨更長。」北平學士朱石君珪題云：「形軀變换古今難，夢裏何妨作是觀。巾幗居然登甲第，裙釵一任襲衣冠。行踪不讓黄崇嘏，才藻真同李易安。從此閨中傳法曲，桃花燕子好同看。」

朱夫人者，朱沛三觀察之配也。善琴，寓杭州紅藕山莊。招客小集，袁子才與焉。朱引入内，夫人玉貌錦衣，隨二侍者抱琴出見。叙寒暄畢，起立曰：「妾故善琴，非得先生詩不足以張之。請鼓一再行，换先生佳句。」旋從容布指，操《關雎》一曲而退。子才贈詩，有句云：「逸韵梁間繞，餘情絃外多。曲終人不見，天上一嫦娥。」

子才在粤東，寄鍾姬詩云：「不聽釵聲半載餘，粧臺眠食近何如？愁生夫子登程後，喜見嬌兒上學初。海外朝雲空有夢，盤中伯玉竟無書。遥知七夕銀河好，嬾畫眉痕月一梳。」姬即遲兒之母也。墨莊弟癸丑南遊，謁袁簡齋於隨園，始知近日於西湖收女弟子甚衆，皆能詩。袁日登埴講詩，女弟子圍侍。其善解悟者，袁乃撫摸而噢咻之，衆女以爲榮。女悉宦家良子也。因録其詩寄余，言庚戌春暮，袁子才回杭拜祭先塋，寓西湖孫氏寳石山莊，女公子張秉彝、徐裕馨、汪妽等十三人以詩受業，大會於湖樓。子才以《隨園雅集圖》遍令題之，臨行賦詩，紀其事云：「紅妝也愛魯靈光，問字争來寳石莊。壓倒三千桃杏樹，星娥月姊在門牆。」又女弟陳淑蘭遣郎君鄧秀才索紅蘭詩，贈云：「佳話傳來鄧十郎，金閨蘭草作紅粧。想因燕姞梳頭處，偶灑胭脂水數行。」又贈雲鳳、雲鶴姊妹詩云：「從遊兩個女雲仙，得信呼車拜榻前。多謝朝朝送清供，湘蓴帶露筍含烟。」又謝贈女弟子碧梧、蘭友姊妹題圖詩云：「掃眉才子兩瓊枝，自署門生遠致辭。不怕程門三尺雪，兒家情願立多時。」「惹得袁絲喜欲驚，千秋佳話在門庭。河汾講席公侯滿，可有天邊織女星。」碧梧者，即雲鳳也，姓陳，錢塘孫令宜觀察長女。雲鶴，其次女也。袁子才十四歲時，曾與其曾祖陳典同赴己酉科試，迄今已六十年。碧梧先以書來，自稱女弟子。其書云：「前歲星槎回里，恨叩謁之無緣；恰喜錦句傳來，幸芳塵之可步。曾和短章，恭求鈞誨。竊謂先生鍊金點石之才，必有啓瞶發矇之賜。乃聞貯於案頭，將欲登諸集上。得冒丹砂，雲鳳雖爲一時之幸；混收魚目，先生恐低千古之名。且崔、汪二夫人久已聯珠合璧，安敢雜以粃糠。而閨中諸女伴，亦有碎玉遺金，何堪並收瓦礫。雲鳳得蒙清訓，已列門牆，忝在弟子之班，妄竊詩人之號。自顧彌增慙汗，問世益覺厚顔。務祈先生即加針砭，附便擲還，萬勿災諸梨棗，徒滋貽笑方家。」並附和先生别杭州故人詩云：「未曾折柳倍留連，縱得重來又隔年。遠水夕陽青雀舫，新蒲春雨白鷗天。三千歌管歸花縣，十二因緣屬散仙。安得講筵爲弟子，名山隨處執吟鞭。」子才答詩云：「蜜字珍珠遠寄將，簪花摽格粉花香。早欽道藴名家女，敢屈班昭弟子行。四世交情存白髮，千秋衣鉢有紅粧。伏生自笑衰頹甚，還想傳經到故鄉。」至是亦寓會焉，所謂碧梧夫人也。此公一生享詩之福，四方執贄請謁者，桃李盈門，而晚年並收及閨媛，奉杖屢者多，至有女如雲，可謂樂事矣。以視毛西河收女弟子徐昭華，不得專美于前矣。

朱子潁轉運守重慶時，與開府阿公不合，故以迴避例撤回，三年閒住。及阿死，弔以詩云：「三年畢竟能淹我，一語何曾敢負公。」袁子才贈詩云：「平生秋月此襟懷，小李丹青大謝才。愛向蜀江看峽險，嬾從秦棧叱車回。九重語密恩仇忘，萬里遊多眼界開。莫怪使君風骨冷，泰山頂上抱雲來。」

子才有《論𢈪堂集》詩云：「莫將死句入詩中，此訣傳來自放翁。掃盡粗豪見靈活，𢈪堂真比稼堂工。」

羅兩峰自言目能見鬼，常畫《鬼趣圖》。袁子才題云：「畫女必須美，不美情不生。畫鬼必須醜，不醜人不驚。美醜相輪回，造化即丹青。鬼死化爲聻，鴉鳴國中在。君盍兼畫之，此鬼更當怪。君曰姑徐徐，尚隔兩重界。」

戊午順天試官爲吾蜀大廷尉廣安鄧遜齋先生，時袁子才與阿公廣庭相國同出門下，先生每稱得士一文一武。後阿公平定金川，封誠謀忠勇公，而先生先一年捐館。子才有詩云：「當年絳帳同升客，此日凌烟第一勳。共説門墻原不忝，敢云文武竟平分。名書虎榜三生夢，甲洗龍沙萬里雲。告奠九原公亦笑，是誰衣鉢有將軍？」

通江李錫徵蕃，順治丁酉孝廉，官黄縣，有《鴻雪堂集》。《咏木蘭》云：「攬轡提戈坐錦韉，長途無復著花鈿。若教有夢眉重畫，火伴先驚十二年。」長子鍾峩芝麓，康熙丙戌進士，由庶吉士歷太常少卿。雍正年上疏，請分省點庶吉士，勅部議，竟允其請，至今着爲例，芝麓請也。著《雲亭集》。詩有「野艇浮於漢，遥峰劃彼蒼」句。弟鍾璧，字鹿嵐，康熙丙子孝廉，官廣西平南令，有《燕喜堂集》，皆能詩。《黄汾阻風》有「客行慣下千猿唳，潮至如聞萬馬聲」句。與其父蕃，人稱「通江三李」。

鄧遜齋以合江董太史樗齋新策《容子山人稿》見示，皆余《蜀雅》所未收者。《病中》云：「夢裏天讒何處問，命中月孛幾時消。」《病起》云：「似鶴清癯惟有我，除僧來往更無人。」《舟中》云：「往事漫論翁失馬，此時誰道子非魚。」皆工穩。

會稽商太史寶意有妾環孃，絶愛之。隨至司馬任卒。太史作《悼亡》詩四首，音極凄婉。厲太鴻和之，有「今日烟波司馬淚，當年風月翰林家」，人以爲佳。然余獨愛其三云：「騎去青鸞入杳冥，檀郎從此號商星。草名懷夢真成幻，衣可招魂豈有靈。弟子尚留吹了笛，侍兒忍捧誦殘經。扁舟共泛尋常事，腸斷東風檇李亭。」商星二字，用來何等雅切。

人之禍福，亦於文之險夷卜之。崇寧蔡雪南時田、華陽顧密齋汝修，皆先北路公壬戌同年。其詩，蔡主劖刻，顧主和平。如咏古劍，蔡句云：「光氣人斗間，星辰失其位。」顧和云：「天地自包藏，無事以爲福。」二公得失，亦於此見。

章夫人，宛委之配，能詩善書，伉儷甚篤。結褵之夕，閨秀徐昭華贈夫人詩，有「稱得佳人配才子，不殊松雪管夫人」之句。所居東樓，扁曰「金粟香苑」，四面花木皆手植。宛委提唱風雅，諸嗣君以文學世其家。曾聯西園詩會，每遇燕集，夫人親爲治具。商太史蒼雨、鶴泉、來嶽昆、李伊重皆會中人也。卒後，宛委哭之慟，有《悼亡五哀詩》，句云：「望夫不用身成石，等待千秋同穴人。」讀者無不爲之魂銷。

劉宛委自喪偶後三年，經墓下，詩云：「幾月暌離各愴然，傷心訣别竟三年。生無二色天堪表，老有千愁鬼定憐。暗淚夜同殘雨滴，孤衾歲擁冷雲眠。空山野水抛伊在，兒女徒看滿眼前。」一時和者甚衆，宛委彙爲《炊臼集》。商寳意云：「舊雨論交意最深，六陵懷古五燈吟。西園公讌詩如錦，費盡夫人纏臂金。」蓋追前詩會事，題炊臼作也。

山陰沈南垞份，工畫鴛鴦，欵詩亦佳。宛委題云：「晚唐才子姓名香，翠髧紅衣句擅長。誰語千秋崔侍御，有人今號沈鴛鴦。」

劉宛委每一詩出，輒滿人口。如《春泛》云：「山曲雲生摺，溪迴波有稜。」《柳花》云：「帶雨離人淚，沾泥禪客心。」《春草》云：「入簾青有色，近水碧無涯。」七言《咏淚》云：「暗滴紅粧和影語，輕沾翠袖送行人。」《落花》云：「幾多雨洗朱兼碧，一半風吹整復斜。」《嗜易軒》云：「小坐人疑蕉葉色，頻來衣透藕花香。」《哭商介盧》云：「生不如人工暮乞，死須爲厲殺冬烘。」皆奇句也。

詩有用支干者，惟唐張祜詩「野橋經亥市，山路過申州」最工。按，「祜」今多誤作「祐」，不知祜有子望虔，爲冬瓜堰長，祜自謔冬瓜合出瓠子。事見《太平廣記》。此名「祜」之證。

寶應王守孟亭箴輿，嵩高之尊甫也。多髯，清狂嗜酒，耽聲伎。爲河南太守，每遇狹邪，乘車就飲。罷官，寓金陵。餘姚道州牧翁進士運標回南，相晤于邸舍，贈詩云：「四十專城早立勳，投簪及赴舊榆扮。唤回梁苑繁臺夢，許入閒鷗野鶴群。崔琰虬髯人未老，孫登鸞嘯我先聞。藩草小市成前度，何處重逢左阿君。」

桐城馬相如、陽羡吴介于，素有詩名，負才落拓。適越，主于蕭山沈可山堡家。可山亦少負逸才，尚氣誼，喜結納，居傍湘湖，花月燕遊，水酌山期，簪裙滿坐。一日，遇親迎者，馬、吴二君不問主人，竟造其室，爲新婦作《催粧詩》云：「江南詞客太蹁躧，打鼓吹簫亦偶然。應是天孫今日嫁，碧空飄下兩神仙。隨郎共枕心猶怯，别母牽衣淚未乾。玉筯休教褪紅粉，金蓮燭下有人看。」名士不覊如此。

學杜而處處規撫，此笨伯也，終身不得升其堂，况入其室？唐人升堂者，惟義山一人而已。常誦其「池光不愛草，暮氣欲沉山」、「江海三年夢，乾坤百戰場」，舉以問唐堯春曰：「此唐何人詩？」曰：「少陵也。」余曰：「此非少陵，乃善學少陵之李義山也。」蓋義山自立門户，絶去依傍，方能成家。黄山谷名爲學杜，實從義山人手，故猶隔一層，然戞戞獨造，亦成江西一派。此古人脱胎换骨，不似今人依樣葫蘆也。

漢州張雲谷邦伸，余己卯鄉試同年。歷官中州襄城、固始，有聲，舉卓異，而淡於仕進，以母憂歸，遂不出。平生詩以忠厚爲主，所著有《雲谷詩艸》八卷。集詩工古歌，如《徐孝子岳立復讎行》、《許忠節公逵南昌行》、《題王二姑傳》諸作，煌煌大篇，皆有關風化。嘗與童二樹唱和梅花詩最多，有《二樹山人畫梅歌》云：「君不見逃禪客，手寫梅花穿怪石。潑墨淋漓出化工，數枝點破孤山碧。又不見華光老，胸中丘壑真奇矯。人云欠香自有香，筆底嫩寒奪春曉。古幹蕭疎畫本難，羅浮烟月生清寒。傳神妙品誰能繼，落花如雲空珊珊。二樹山人本詩叟，飲吸湖光弄星斗。新題萬紙落人間，奇姿絶艷凌王柳。愛花尤愛雪中花，生綃點綴烟横斜。水邊籬落時一見，暗香突兀飛瓊葩。昨日讀君梅花詩，今日讀君梅花畫。詩情畫意兩争妍，香雪迷離照沙界。我坐梁園春已深，玉笛無聲江月沉。請君爲我書半幅，空齋坐對清塵襟。」

余歸田來，鄉人求詩字者日踵鬥。楮既麤惡，幾於葦管瓦硯，不得已倣箕筆作龍蛇勢，率意而出，略不存稿，而片言碎語，往往傳遍人口。然亦有假冒，姪朝彦曾對余言，有《浮山石牛詩》，以余曾遊，相傳爲余作。詩云：「怪石嵯峨形似牛，山中獨卧幾千秋。風吹遍體疑毛動，雨洗渾身似汗流。青草齊眉難下口，牧童敲角不回頭。至今鼻孔無繩索，天地爲闌夜不收。」此不知何人作，亦粗而可笑。

永川李孝廉桂山天英，工詩，豪放中時有古音。如《皖江》云：「山添一夜雨，緑過大江來。」《梅花》云：「一片月横水，十分香到人。」皆有丰骨。

秀水陸漁六宙沖，工詩畫，先北路公曾命余從學畫。有句云：「當湖陸子真奇絶，得遇王宰傳真訣。清江滚滚走蛟龍，白日濛濛籠烟雪。分明紙上活三毫，飄渺雲山驚一瞥。追風獨讓驊騮先，入室應慙虎豹劣。」漁六又以家藏《淵鑑類函》一部，并所畫山水二軸見寄，復答云：「春染桃花半欲酣，米家書畫舊曾諳。聯翩贈我成雙絶，宛轉因人附一函。架上雨風亂籤葉，堂中烟霧起層巌。一官休道清如水，網盡珊瑚不諱貪。」

余至高州，見太守商丘陳望之淮《題石龍池》詩云：「一脉寒流石罅穿，癡龍千載尚酣眠。靈潭夜夜風雷起，不是尋常洗耳泉。」曰：「此人官必大。」果至江西中丞。

雲谷西園有古香閣，滿壁皆粘近人詩，苦無玉石之分。余偶過，盡汰之，爲存其一。有沈廷奎云：「桃紅李白柳鬖鬖，醉插花枝壓帽簷。鵝炙長思豪士啖，猪肝未損故人廉。收心仙佛先逃俗，放膽詩文不入纖。縱使三旬艱九食，幾曾恨事上眉尖。」奎即雲谷妻弟也。

中江廣文潘元音東庵，爲山陽令。有句云：「細水穿危石，閒雲度野僧。」又：「飛烟迷渡口，落葉淡山魂。」皆極冷悄。

石土地，雲谷之僕龐八也，爲人黑短而傴僂，性樸訥。余戲云：「占得人間土地名，定應頑石老成精。心如混沌竅初鑿，身似籧篨俯不成。背上重擔何日釋，胸前磈礧幾時平。橋頭樹下全無分，只合長隨老曼卿。」

詩有活對，可開人無限法門。如費錫璜「征夫歌雨雪，之子去雲陽」，雲陽，縣名，雨雪，則點景也。吴縣沈蕺山有《梓潼道中曉行》云：「北郭誰司筦，東方夜未央。寒烟迷五婦，霖雨憶三郎。處處山雞舞，聲聲謝豹忙。平蕪行已盡，穩步上崇岡。」五婦，山名，三郎，則明皇也。皆活對之佳者。

甲寅蜀闈，四壻玉溪張懷溎登鄉榜，即雲谷次君也。余在中江聞捷音，喜甚，先寄詩賀雲谷云：「老斲輪原讓若翁，英年獲雋與翁同。怪君頗有譽兒癖，似我方稱擇壻工。陪讌草堂如昨日，擕參棘院又春風。人間樂事無過此，記取烟樓一撞中。」時在走馬舖作，草草疾書，於「同」字誤寫「風」字。翌日相見於古香閣，時雲谷兄綿州廣文藍圃邦瑄在坐，笑曰：「老嫗倒抱孩兒矣，第二句『風』字誤也。」雲谷和詩云：「却笑南村老居士，賀詩重韵一篇中。」

綿竹唐堯春樂宇，爲諸生時，質文於先北路公，深器之。乾隆丙戌進士，由户部郎中出守貴州平越，調南籠，鐫級歸，卒於夔關。少以詩名，有《桔柏渡》云：「白沙千里月，黄葉半江潮。」人稱爲「唐黄葉」，已見《蜀雅》中。没後詩多散軼，雲谷，其四子岳翁也，爲之裒集，復得三十餘篇。有《送張雲谷遺固始》云：「芰冷寒塘秋竟老，人添别緒酒初温。殷勤莫負今宵意，木葉聲乾雨打門。」亦雋。

學使吴壽庭樹萱，獎進人才，頗有水鏡之目。於諸生中首拔四人，一漢州張懷溎，即余壻也；一金堂陳一沺，一温江劉曙，一丹稜彭蕙支，决其必中。是科甲寅恩科，主考爲刑部郎中大興范攝山鏊、右春坊仁和余秋室集，皆鉅公，知文。榜發，張、陳、劉皆入彀，而彭落孫山。然彭實工詩，有奇氣，制藝非所長也。有《贈玉溪歌》云：「張公子，十八春，峨峨清遠貌如玉，下筆早已驚鬼神。世上之書萬萬卷，鎔成一句膏君脣。世上之字箇箇舊，走出君腕無不新。由來操觚大難事，君如此易何術循？或云本家訓，家學媲荀陳。或云厚修脯，廣致賢師賓。豈知有福子弟世非少，未見一一皆軼倫。我媿貢父乏奇夢，不能知君前世因。坐我西堂飲我酒，繞優曇花思千巡。奎宿老而嫩，寧復沾紅塵。仙吏趨庭過，日侍香案親。疑是上帝瑯環玉京所藏秘書籍，通靈化作君之身。錦贉緗帙爲冠紳，人即是書書即人。」自注云：「峨峨四字見王輔嗣《易·漸》卦上爻注。」洵奇才也。

東坡有《秧馬歌》，核其製，與今農人所用不同。今製祇用上下二版片，形如区字，略凹，騎其上以分秧，前人未有咏者。學使吴壽庭有《秧馬詩》云：「農具謀諸馬，分秧候最宜，千畦行滑汰，一躍壯權奇。不假銅爲式，真如竹可騎。頭尻昂奮迅，腹背穩馳驅。略與鳧鷖似，何勞芻秣爲。拂韉風較駛，騁轡日忘疲。恰聽呼鳩早，還看叱犢隨。鴃騠聊息鞅，栖壁日斜時。」寫來聲色如繪。

金堂陳一沺蒙仙者，乾隆甲戌進士，鈞第五子也。鈞榜下即就職，歷雅州、潼川兩府教授，以老歸。前令劉下關聘延爲金淵書院山長，而新署令新建進士彭錫光以其老，復易湖廣杜師開儀。蒙仙以其父業下關聘，不合另易，争，與彭齟齬，每對人辨其事。是科甲寅，彭入闈，分房得一卷，贊賞不已，力薦得中。拆卷唱名，即一沺也，彭爲愕然，自是遂相得。蒙仙能詩，有《秋曉懷徐蒲塘》句云：「落月誰家笛，西風昨夜樓。」十字抵一篇《感秋賦》。

堯春性穎異，通天文、算數、六壬、星命，嘗於琉璃廠市得西洋渾天銅儀，購歸，排列敷衍，遂通勾股之法。爲人瀟洒絶俗，性嗜酒，不問家人生産。好購書，官寳泉時，所人俸以萬計，隨手輒盡，宴如也。赴平越，至空乏不能具行李。時同年王汝壁爲保定守，路過，以缺費拜謁。汝壁知其意，辭以病。堯春直下輿，坐大堂暖閣公案，久之，竟不得見。乃蘸案上硃題詩於壁曰：「右諭通知貼大堂，主人從不會同鄉。門前若遇抽豐客，祇説官今病在床。」投筆竟去。

本朝博學鴻詞，得人最盛。康熙己未，初蜀未入版圖，薦舉缺焉。乾隆丙辰再舉鴻博，得一人，即崇寧許水南儒龍也。工詩，以「帶雨馬如寒夜犬，穿雲人似早秋鷹」得名。然佳處尚多，如《春池》云：「乍添三尺水，已聽四鄰蛙。」《到岸》云：二舟横野色，百聽廢灘聲。」《觀風巖》云：「茶山細路人如蟻，野店當門樹蔽牛。」《白雲觀》云：「山從閣後縈青去，水向堦前噴碧來。」《天柱庵》云：「籠懸東粤能言鳥，階放南溟弄色花。」皆流麗可喜。

戲臺對聯有集唐句者：「此曲祇應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間無。」有集宋句者：「古往今來只如此，淡粧濃抹總相宜。」有集曲句者：「把往事今朝重提起，頗工夫明日早些來。」已見子才《詩話》，可謂盡態極妍矣。余有集《四書》句云：「如彼其卑也莫甚於生，可以爲美乎坐以待旦。」以生對旦也。

《四書》中有天生對句，人多習焉不察。査浦輯聞載其父對句云：「子謂之姑徐徐云爾，丘何爲是栖栖者與。」人多傳誦。近少司馬紀曉嵐亦工於對，有刺庸醫云：「醫來，寇至。」「君視之，吾死矣。」「康子饋藥，瞽瞍殺人。」「不行於妻子，若殺其父兄。」余在粤，亦以對句命題試士，如：「燕毛，熊掌。」「三人行，二女果。」「有衆逐虎，其父攘羊。」「是爲馮婦也，無若宋人然。」「知虞公之不可諫，何許子之不憚煩。」「魚鼈不可勝食也，牛羊又從而牧之。」此例甚多。

會稽布衣丁鶴泉煌有句云：「卵色晚天彈欲破，穀紋春浪熨難平。」「彈」字、「熨」字妙於關會。

合州張西村乃孚，癸卯孝廉，有句云：「半江秋水碧於染，一片夕陽紅過山。」張雲谷亟稱之。有《鸚鵡》詩云：「公子呼名出隴春，生來野性最難馴。能言尚不離飛鳥，學語何須巧駡人。鼓吏賦題誰後繼，玉奴經卷證前因。會當擺脱金絲去，緑樹青山自在身。」最有意味。

吴壽庭學使在蜀三年，未嘗一謁。乙卯秋，由宗人主事陞吏部司封，回京。甫出新都，適余至省，相遇於道，始晤于行館。暢談久之，並以過拘見責，兼告四弟驥元典試山東之信，並託帶家書及余壻玉溪信。别去，臨岐諄諄，以乞余送别詩爲屬。閲日，余正偕錦江掌教儀部姜爾常、固始張雲谷遊少陵草堂，接壽庭舊羅江行館見寄墨刻諸作，並見懷七古云：「官職本非有生有，棄之奚翅却敝帚。江山風月作主人，詩名獨占千古後。挂斗大印不足奇，破萬卷書真不朽。慕先生名世載前，識先生面雙桂右。升庵故里暫停車，名紙忽枉驚抖擻。此邦文獻溯丹鉛，後二百年傳齏臼。几几之舄岌岌冠，六十須眉較我黝。三載相思欲往從，咫尺南村竟虚負。傾蓋略申茶荈香，匆匆車騎復東走。我來看遍蜀山春，蜀山盡入先生手。以樓函海海函胸，開闢天地共長久。曾從玉潤問冰清，洪鐘却笑以莛叩。撫卷能窺意匠真，夏雲之峰曉春柳。莊耶佛耶兼有之，此福此慧誰與友。西川江水六朝山，醒園隨園差並偶。後學逡巡乏羔雉，獻以長謡供覆瓿。木瓜何敢望瓊瑶，但乞先生詩一首。」噫，推許何太過也！至與袁子才並偶，尤失實矣。其墨刻總名曰《花溪吟勝》，皆與王觀察秋汀啓焜、石觀察梅溪作瑞、徐觀察玉厓長發唱和者。其《泛舟草堂》云「水激橋唇吹雨白，月銜城角見山青」句，尤爲膾炙人口。所索和詩，當俟續寄也。

蕪湖韋葯軒謙恒，余同年探花，生平不飲酒，妻没不再娶，年七十餘，白鬚毶毶，而童顔如故，由所養厚也。由黔藩歷官大司成。所著有《傳經堂詩鈔》，余弟墨莊自京寄余，蓋新刻也。一洗從前應酬作，有《戲詠不倒翁》詩云：「罄折無心與俗謀，顛危幸免復何求？神全本不須蛇足，項短居然是虎頭。借面未妨儕傀儡，低眉差喜異俳優。世間豪傑誰推倒，位置高應百尺樓。」言外頗有諷勸。

鐵畫，古未有也。本朝蕪湖湯鵬，字天池，少攻鐵，與畫室鄰，已窺其潑墨勢，畫師叱之，鵬發憤，因鍛鐵爲山水障，寒汀孤嶼，生趣宛然，傳至日下，可直數十缗。然性頗放，不受促迫，故卒以技窮。同年韋葯軒謙恒有《鐵畫歌》云：「荆關一去倪黄死，無人能寫真山水。誰從鐵冶施神工，萬里居然生尺咫。匠心獨出無古初，揚鎚柳下樂何如？肯作兩錢雖補履，直教六法歸洪鑪。想見解衣任槃礴，烟樹天然謝雕鑿。百鍊化爲繞指柔，始信人間兔毫弱。當年作貢來梁州，越人枉解求純鉤。詎識烏金寫生態，寒松怪石皴清秋。唐宋畫手紛於葉，素絲轉眼飛蝴蝶。何似錚錚不壞身，安用金題與玉躞。獨憐奇技坐天窮，江天日暮酒錢空。不見程鄭與曹邴，冶鑄竟至千人僮。胡爲鼓鞲營丘壑，空聚六州鑄大錯。夜闌莫更彈哀絃，竊恐蕤賓一片躍。」題既生奡，筆亦屈鐵。

古來武人能詩，如曹景宗、沈慶之、岳忠武、戚少保，皆表表者。會稽羅衛水淇，康熙己未賜武進士第一，官至提督，能作擘窠大書，氣魄如米襄陽。兼工詩，有《渡河》云：「未得波源去，先成擊楫過。夕陰寒白日，秋色澹黄河。八月靈槎路，千年瓠子歌。東流終不息，向晚水增波。」不愧唐賢。

卜舜年《春日》句云：「鶯坐一身柳，蜂歸兩股花。」讀此等詩，可悟句法。

《紅梨書屋集》，成都李光緒耿堂作也。向余晤重慶守朱子潁孝純，于省中護國寺見之。近體未見超脱，而五古獨造幽淡，于遊鎣華諸作尤妙。如《入關》云：「沙岸曲成村，溪茅覆斜路。纔聞折竹聲，又見驅牛渡。前山多白雲，我欲乘風去。」《雷動坪》云：「危樓鎖層陰，垂虹壓叠嶂。山雲忽欲下，溪雲忽欲上。中道遇風吹，依依若相讓。投林暫留託，衣濕然薪炕。」《木皮殿》云：「細路折疑斷，危殿冷欲頹。昨宵聞磬處，空翠忽飛來。」于古峭中寫出閒淡光景，此得柳州筆法者。

余甲午過徐州，遊放鶴亭，偶至黄茅岡，見壁上題詩云：「亂踏群羊上石牀，更誰學得使君狂。題詩總覺無名句，不醉如何過此岡。斲碣土花寒漠漠，漫天霜氣暮蒼蒼。當年放鶴知何處，獨有黄樓倚夕陽。」欵書「守謙」，不知爲誰，即録之。後問雲谷，曰：「此丁酉孝廉華陽王廣益之詩也。」

祥符寺在綿竹小西門外，有明嘉靖九年王汝賓刻禮部尚書胡濙成化四年訪張三丰詩碑，云：「交情久已念離群，獨向山中禮白雲。龍送雨來留客住，鹿啣花至與僧分。疎星出竹昏時見，流水鳴渠静夜聞。却憶故人從此隱，題詩誰似鮑參軍。」按《明紀》，永樂五年丁亥，命户科給事中胡濙巡遊天下，訪三丰，去十年始還。或曰爲踪跡建文君也。碑作成化，似誤。故余和云：「屢宿祥符緣有定，誤書成化過誰分？」陸儼山《玉堂漫筆》：「三丰名通，號元元，一名張邋遢，天師之後。寓居鳳翔寳雞縣之金臺觀修煉。詹事府主簿南陽張朝用嘗識之，見其行，足不履地。胡忠安公薦爲均州知州，同訪不遇。有密勅云，淮安王宗道曾與三丰學仙，令覓同往。三年，召見，賜金冠鶴氅，奉書香，遍遊天下名山。越十年，竟不遇，還。」據此，則五年丁亥，正胡忠安公至綿竹時也。今刻于天王殿後板壁上有三丰所書「翔符禪院」四字，筆勢飛動，以「祥」作「翔」，或者曾至此歟？

乾隆己亥仲秋，王述庵從軍前乞假回，適子才遊北固山，相與舟中話别。子才有小史桂郎，隔船度曲，歡飲達旦。述庵臨别有詩云：「桂枝風調冠南吴，一縷清歌一串珠。並作老夫情緒惡，江雲黯淡雨模糊。」子才和云：「謝公陶寫客中情，流管清絲夜不停。爲道何戡年半老，不宜相見只宜聽。」比述庵假滿入都，則羅兩峰、余少雲已各繪圖長安，傳爲雅事。後庚子三月，述庵有江右之行，復次京口，則子才居白下，桂郎在金閶，非復曩日風景。淡雲微雨，青燈危坐，不勝今昔之感，復作詩寄子才云：「多景樓前畫舫停，空江微雨夜冥冥。坐中祇少中郎並，唤取歌珠剪燭聽。」

朱子潁太守有句云：「飛鳥與人争道路，啼猿知我助悲凉。」與「萬山」句並爲人所傳。張玉川畫爲詩意册，王述庵題云：「萬山青到馬蹄前，此景分明似劍川。可惜不曾摹雪嶺，層層玉筍接雲天。」

大司成蒙古法式善，字時帆。玉溪在京，曾與交往，言其詩甚風雅，人亦謙冲。常作《詩龕圖》，畫陶淵明正坐，王、孟、韋、柳分坐兩旁，而畫己北面執卷而立。其曰龕者，以寓衣鉢之意也。王述庵題詩云：「吟埴久已建麾幢，詩境偏宜近石窻。應是不同彌勒住，鑄金先事賈長江。」時帆善謔，有王孝廉鐵夫芑孫，狂士也，教習三年滿，自負必得知縣，及引見，改國子教官。時帆以詩戲云：「自負千秋業，原非百里才。山川餘鐵硯，風雨共金臺。明月前身誤，梅花昨夜開。皐比吾上坐，一笑看君來。」

雨村詩話卷四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朱子潁郷試出王夢樓先生之門。子潁南遊，先生贈詩云：「當年燕市和悲歌，只有荆卿感慨多。肯信奇才終濩落，巳憐豪氣半銷磨。江湖接海紅銜日，山翠連城碧暈螺。倘過鄉園勞問訊，敗畦仄巷近如何。」

直隸滄州李隨軒廷揚，庚辰進士，與夢樓先生至交，由工部郎中授廣東南韶道，陞臬司。先生有《秋夜對月懷李隨軒》云：「楊柳方城晚，蒹葭漢水秋。今宵千里月，應上武昌樓。沙白容迴雁，波青趁没鷗。五湖曾有約，何日共扁舟？」隨軒多髯，善諧謔，與程秀岩林同爲工部郎中，相善。隨軒與京伶李德翠號翠官親妮。一日，見其浴，遍體如漆，乃遣之。後秀岩總制粤東，隨軒執下屬禮見，秀岩握手笑問曰：「頗憶黑郎否？」隨軒不覺面赤。

漢司馬長卿以本省人奉命檄諭蜀中父老，從來未有。本朝大司馬周文恭公亦兩次奉命至蜀審案，真佳話也。有《再至成都次杜少陵韵》云：「芙蓉溪上海棠溪，一帶風烟望欲迷。鄉路遠分江内外，儂家原近壤東西。遊滇尚憶尋蟆口，人蜀猶能逐馬蹄。賸有輕裝閑檢點，天香時惹武都泥。」詩意亦頗自負。

海上天后甚靈驗，凡使舟過海，皆奉迎舟中，香火甚肅，有急則呼孃媽，云可速至。乾隆二十一年丙子，大司馬周文恭公同侍讀全穆齋魁奉命册封琉球，舟至姑米山，薄暮颱颶大作，舟觸礁幾沉。舟中皆呼孃媽，須臾果見一燈自遠而至，舟中皆歡呼曰：「天后救至矣。」遂登北岸。次年回朝，奏聞，上准請，于原封「獲國庇民妙靈昭應宏仁普濟福佐群生」外，加封「誠感咸孚」四字。海山有書事詩云：「不關潮汐水添肥，半夜人呼事已非。疾痛尋常呼父母，一時回首籲天妃。」謂此也。初未阻風時，人言颶作，有光如星火，又有海蛇黄色，浮遊水面，至是果然。又《姑米阻風》云：「未似無雷國，還同不夜城。鐵沙排雁齒，銀礫促鼉聲。熠燿争險見，蜿蜒習水行。故應心腹事，菅蒯托平生。」

西湖天竺白衣大士籤，相傳甚靈。册封琉球正使全穆齋同周海山舟過西湖，周以順遊不敢凟，全先詣請兆，得一籤云：「有物不周全，須防損半邊。家鄉烟火裏，祈福自安然。」公以己名全，而云不周全，甚惡之。及姑米之事，始少釋然，但「祈福」二字無着。及歸自琉球，以正月三十日開洋，是爲祈福日。祈福者，蓋琉球未奉到頒朔前，祈權行時憲書中語也。

詩學唐人，須要脱去唐人面目。乾隆丁丑人日，周海山先生在琉球詩云：「暖雲如絮雨如塵，不見長安却見春。十二月中都作客，八千里外未歸人。蠻花匝地紅於錦，海浪兼天白似銀。誰説道衡離思苦，江南山色尚堪親。」末句翻用唐趙嘏句也。

琉球菊花多内地所無。九月二十四日，中山王送海山菊花，有太白仙影、祥星清曙、秋山霓裳、山紅小錦、黄霞、朝霞、晚霞之目，俱以竹简書之。海山詩云：「是歲開應再，今朝賞乍新。即看黄帽客，不似白衣人。山小霜飛晚，秋長露裏頻。佳名煩譯得，一一上青箱。」

《靈應記》云：「天妃姓林，莆田湄洲人，宋都巡檢第六女。以建隆元年庚申三月二十三日生，少有神異，於雍熙四年九月初九日昇化，年二十八歲。」康熙二十一年，中書莆田林麟焻，副檢討汪楫册封琉球，天后族也。海山誦其獻聯云：「累朝叠誥表神功，嶽降自鯑江，翊運凝庥，頻現紅燈宣聖化；重譯獻琛逢盛世，皇華臨馬齒，摳衣展拜，永清碧海耀吾宗。」末欵稱「裔姪孫」，則其宗譜支派必有可放矣，非浪傳也。

夢樓先生從侍講全魁過海册封琉球回，鐫有「曾經滄浪」四字印章。余問海外王典禮，先生云：「國王宴使臣有七：一諭祭，二册封，三中秋，四重陽，五餞别，六拜辭，七望舟。每宴，王府庭中滴水前造戲臺，以幕四使周，天使及隨封員役皆坐觀。演夷劇，樂工十餘人，俱着紅帕，伶童數十人，皆戚臣子弟俊秀者習之，衣綵衣，着紅綾襪。先演無隊，作一老人登場，唱起神歌。歌罷，退，小臣齊唱太平歌，樂工引聲和之，皆侏〗左亻右离〗不可解，大抵皆頌聖及神人共喜之語。次笠舞，次花索舞，次花籃舞，次竹拍舞，次武舞，次獅毬舞，次桿舞，次演雜劇，悉其國中故事。凡舞皆以提琴、三絃、短笛、小鑼鼓和之，小童只演科白，唱則樂工。昏時撤席，設烟火。又有數十人騎紙馬，頭尾烟爆齊發，奔走戲樂。宴畢，以火炬送歸。」先生有《竹枝》云：「一行金埒響瓊裾，公子群過水竹居。卯髮也須千萬值，綺年多是十三餘。」「將離更唱驪駒曲，相憶應看青李書。鸚鵡香醪斟酌遍，不知涼月透文疏。」又《留别》詩云：「那霸清江接海門，每隨殘照望中原。東風未與歸舟便，北里空消旅客魂。盡夜華燈舞鸜鵒，三秋荒島狎鯨鯤。他時若話悲歡事，衣上濤痕並酒痕。」

癸未，余禮闈出夢樓先生本房，祝芷塘亦在趙雲松房内。芷塘時年甫十六，同年以「祝小姐」呼之，亦猶庚辰前輩宋小巖也。先余愛學小李將軍畫而不甚似，故人以此嘲之，幾成别號，不復呼雨村矣。一日宴於先生書屋，酒半，先生指祝與余曰：「余有杜詩二句，可贈二君。」問何句，曰：「『將軍不好武，稚子總能文』也。」一坐傾倒。故余和芷塘接葉亭詩有「頭銜謬許武文同」句，謂此也。

甲寅十月二十四日，明經計天禧訪余於紅蓼村莊，小飲，門生冉曉山玉嘉、劉樹庵全禄、顔東坪明典咸在。酒正中，忽玉溪四壻新孝廉至，遂即席分韵，余得二一一」字，云：「懷人冬正孟，愛客徑開三。有壻玉初琢，諸君青出藍。傲霜吾即菊，噀霧爾懷柑。各出驚人句，平生此最耽。」玉溪得「共」字，云：「水潦魚影稀，林密鳥聲縱。荷殘滴露輕，硯凍凝寒重。松比大夫秦，詩慚小國宋。東籬傲霜菊，還應晚節共。」曉山得「酒」字，云：「出門即榿林，共此一杯酒。竹動來故人，菊遲真淡友。好句誰白眉，窮經師皓首。有客月宫來，群稱折桂手。」樹庵得「蟬」字，云：「名園山叠石，高閣水聽泉。閉户如干木，狂吟似謫仙。殘荷啄饑鷺，疎柳抱寒蟬。有客真驚坐，飄然到席前。」先是，余與玉溪詩先成，冉、劉次之，顔東坪覓句有無己之風，時方兀坐，未聞也，忽拈管作「杯」字，云：「名園佳客至，小集共傳杯。簾捲月初上，窻開山欲來。霜彫三徑菊，臘破一枝梅。翁壻真冰玉，探驪句早推。」玉溪最愛「來」字一聯，曰：「此陸放翁所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

玉溪爲余言，郫縣金雲亭中鼎爲人瀟洒，詩有别致。《詠懷》云：「拙不隨年去，愁多逐境來。」又《移居》云：「砌堦鵝卵石，蓋屋鬼毛針。」俱用蜀方言，亦趣。

「投老欲依僧」，古詩也。「垂老抱佛脚」，孟郊詩也。今諺云：「閑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脚。」不知唐以前已入詩矣。

閨媛能詩已屬僅見，而又出自弱齡，尤屬絶無。武陵女士覃光瑶，其父咫宸爲齊東令。九歲能詩，有題《畫鸚鵡》云：「巳無言語慧，只有羽毛奇。鎮日輕綃裏，鷹鸛那得知。」命意便不凡。有《玉芳詩草》。

近人見江西人，即以西江派爲口實，不知亦有不然者，非人人吕本中也。南昌熊滌齋本，中丞學鵬之父也，康熙庚辰編修，有《和淡人春日漫興》云：「睡起雞聲報午炊，由來迂嬾性相糜。留賓每覺論文拙，讀《易》深慙見道遅。歲序如斯仍故我，乾坤若大少新知。回頭五十年前事，垂老翻思少壯時。」何等洒脱。

汪文端公謹堂，先北路公會試座師。殁後，其子副憲承霈以其遺集囑門生趙雲松編校，有《感賦》句云：「真草源淵王内史，文章臺閣李東陽。」可括公生平。

江西有兩才子，南昌彭芸楣冢宰、鉛山蔣苕生編修也。皆丁丑進士，彭出廷尉嶍峨周立厓先生本房，與余先後同門。苕生授職後，即奉其母太夫人浮家汎宅，遊於天台、雁蕩之間。曾掌教山陰，後買宅金陵，携家住之。二人名達宸聽，芸楣爲冢宰時，上屢詢及，輒嘆息久之。有御製句云：「江西兩才子，惟卿官九卿。」芸楣屢以書勸出山，苕生時已歸養十年，及再入詞館，則資俸巳在後輩之後，乃保送御史。已蒙上記名，而考差引見時，上俱未問及，未幾病風。趙雲松寄詩云：「跋扈詞場萬敵摧，如何仍築避風臺。少貪酒色終償債，老訂詩文幸滿堆。木有文章原是病，石能言語果爲災。可憐我亦拘攣臂，千里相忘兩廢材。」後卒，以書囑袁子才爲墓誌。子才以書報雲松，復哭詩云：「斯人遂已隔重泉，腸斷袁安一幅箋。預乞碑銘如代死，久淹床笫本長眠。貧官身後惟千卷，名士人間值幾錢。磨鏡欲尋悲路阻，茫茫烟樹哭江天。」

雲松工於懷古，《樓桑村》云：「敵强終造三分國，士少能臣第一流。」又《金門懷古》云：「前史曾傳靖難兵，摩戈從此破神京。削藩禍起書生計，負扆圖慚叔父名。一領袈裟宵出竇，九江紈綺曉翻城。興師若不論成敗，高煦宸濠豈異情。」末二句千秋定論。

余既以詩受知于相國程文恭公，甲午，余由廣東典試回京，適公兼攝冢宰，即保題員外郎。是科公派磨勘，御史李廷欽僉出廣東中式王汝麟三場策内「淳化之兒」四字，公曰：「此出《法帖考正》。蓋言帖有祖禰，故以《絳帖》爲兒也。」因出書示，李乃愧服。次年，余因畫稿兩議一事降調，公力争不得，遂去官。引見時，蒙上詢問，公以實對。上曰：「司官議見不同，原許兩議。」又問平日辦事何如，公以勇往對，遂得恩旨，仍以原官回部。尚未補缺，復有提學廣東之命，皆公力也。未幾，公薨。余哭之，有詩云：「星隕台階月又朦，老成一去滿朝空。存心寬恕王丞相，秉性威嚴魏弱翁。獨掌銓衡將十載，佐襄爕理比三公。如何湛露方濃日，遽駕雲旗颭朔風。」「玉堂珥筆侍楓宸，掞藻群推格律新。五嶽談經多折角，九重幾諫少批鱗。並無袒護分朋黨，祇有孤忠諒鬼神。主眷始終公第一，丹青千古炳麒麟。」「憶昔初除吏屬官，幾曾風月敢私干。却因謝朓驚人句，便把阿蒙刷目看。恩荷三薰方拂拭，心驚六法人糾弾。累公争救終無益，感到憐才欲報難。」「幸有恩光出自天，戴盆回憶尚潛然。鵲巢空繞日三匝，鶯谷旋邀歲九遷。靈雨祇今歸故里，慈雲何日哭新阡。只悲言行空千古，羊傅無兒失載編。」

程文恭公，雲松外舅也。公無子，以姪爲嗣。晚年常有乞身之思，以恩重不敢請。及其薨也，朝臣多爲挽章，惟雲松最爲親切，能道文恭立朝丰采。詩云：「黄扉方仰贊鴻鈞，何意騎箕遽返真。上殿每陳寬大語，舉朝共服老成人。故鄉屋僅堪容膝，退直書嘗擁等身。欲識蓋棺公論定，早聞歎息徧朝紳。」「官班台輔壽耆年，寧復餘恫抱九泉。老去香山猶望子，病來疏廣未歸田。孤寒有客傷垂淚，言行何人録作編。慚愧向蒙元獻愛，難將薄劣繼新傳。」

房師王夢樓先生與雲松癸未同作房考，俱稱得人。後俱出守。罷官歸里，相訪於鎮江北固山，置酒江閣。雲松即席詩云：「握别京華十五年，故鄉垂喜履綦連。人曾從海隨星使，家住臨江作水仙。老境風流猶顧曲，儒門淡泊忽逃禪。故應海岳庵邊路，不可無人繼米顛。」「滇嶠歸來鬢未秋，萬籤高擁一窻幽。詩名尚愛稱才子，官位幾忘是故侯。碧海鯨魚傳麗作，楊枝駱馬遺閒愁。羡君天與無花眼，燈下蠅頭寫更遒。」語語傳神，可作繪贊。

寳山張薌圃仲芳爲安縣令，善畫山水，與余交最爲莫逆。常延至安，日以詩酒唱酬。曾爲寫泥金扇面，甚工，惜藏久脱落。後從綿竹捕公姚古愚處見薌圃畫晚秋山景，筆致閑遠，有雲林遺意。自題云：「湖光斷續接荒茨，好景分明小米詩。記向泗州道中見，濛濛細雨落帆遲。」頗雅。又句云：「衙官求仲兼羊仲，弟子温生與石生。」甚工。

仁和徐觀海一號袖東居士，蓋取東坡「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之意也。曾寳一壽石，故又號壽岩。余癸未曾見於春明榜下同年庶常李琪園鐸宅中。爲人風流自喜，善畫，後爲安岳令。姚梅園有所臨袖東爲沈澹園畫小幅二十板，自題柳村一册云：「試看萬柳色參覃，一抹睛光染蔚藍。料理一帆歸去好，浪遊總不及江南。」梅園即古愚，工於臨畫，以二公皆其鄉西湖名士，故臨之。然多不爲人作，故人無由知也。

清江楊實之學光，乾隆癸丑進士，綿竹令，太史松江太守壽楠之子，袖東門下士也。余弟鳧塘鄉試亦出其門。今春余遊綿，得晤實之，翩翩公子也，而少年老成，政聲頗有「説尹終在口」之風。嘗爲余言，其同年曹山甫惠華，大宗伯地山猶子也，能詩，工水墨。乾隆庚子召試，賜國子監學正。萬壽進呈，稱旨。每對，諸大臣詢其家世甚悉。癸丑，已中式矣，而以首場題「民有三疾」一節卷中，有「蘧蒢」、「戚施」語，磨勘罰停兩科，竟未得隨進士班瞻仰天顔，亦厄遇也。實之出京作令時，山甫曾畫梅一幀以贈其行。上有自題詩云：「君是前身楊補之，梅花作骨玉參差。春風同咏霓裳日，算我今生修到時。」與苕生皆江西人，皆工詩，而厄亦似之，奇矣。

蜀中書坊無書，間有新書從南船來，皆係翻板。近日袁子才曾有詩云：「自作詩文信未真，麻沙翻板各家新。左思悔作《三都賦》，枉是便宜賣紙人。」真確論也。

仁和李若虚實夫，工書法篆籀，累舉不第，乃就簿吴，甫到任而重犯越獄，遂失官。孫補山相國總制全蜀，延入幕中。姚愚谷，總角交也。嘗有《懷愚谷》詩云：「十年歸夢水雲鄉，彷彿西湖醉夕陽。一頃荷香衣袖冷，又移鴨嘴過菱塘。」「竹笪參差釣艇遲，月明初轉柳稍垂。菱花香馥湖波闊，正是鰻鱺出水時。」風調不減漁洋。

吴興張雲客鶴爲人落脱多狂，所畫山水着墨不多，疎疎落落，而神韵如活。詩極超妙，書亦似枝山。嘗訪古愚於綿竹清照堂，爲畫梅一幅，有云：「在家相好只梅兄。」以梅爲兄，本米顛「茶甘露有兄」來，于梅妻外，又添韵事。有《題秋景幅》云：「秋曉晴窻佳興多，研屏時對酒顔酡。何妨也學雲林子，泛箇輕舫披緑蓑。」

仁和梁文洪深甫，文莊公詩正之叔也。隠居不仕，自號龍泓居士。工八分，大小相間，不依烏絲，有嶔㟢歷落之勢。畫學唐六如，筆致瀟洒。愛遊名山大川，所至輒數月不返。不交俗士，喜與漁人往來。常言：「月夜偶漁于潭，見上流有一人，坐船頭，朗吟而來，云：『前山飛雨後山晴，一抹人烟晚樹平。移我漁舟就蘆荻，隔江凉月正東生。』吟聲甚清，正欲問之，其船已過，不知何人詩也。」

方敏恪公有姑母，五月在澗濱閣作五日詩，用前人「也將白水蘸菖蒲」句爲起句，姑一刻遂成五首，有一聯云：「友遺黍角如分囷，自寫牋詩可當符。」公爲閣筆。

仁和施樂莘禮耕，先北路公壬申浙闈所取士。其父子皆單傳，相倚爲命。樂莘北上會試，其父必哭，至歸家日乃止，以是不北上。其從弟養浩静修，癸酉孝廉，工山水畫，筆致疎淡，直入元人之室。樂莘携至姚江，先君留之一月，爲作《倣文太史柳村桃林》小幀，自題云：「春染明湖翠欲流，桃林窈窕柳陰稠。前村一逕通山寺，石色苔痕獨自遊。」

奚大蒙，長洲隱士，住太湖之濱，小溪之曲，足跡不入城市。詩多奇古，嘗有句云：「鬼神無禍福，詩酒有乾坤。」人傳誦之。徐太史昂發嘗步訪之，贈以詩云：「放棹前溪去，閒尋隱士村。水枯魚汕出，門破麂籬存。麯部狂堪吏，中書老欲髠。愛君吟句好，詩酒老乾坤。」

火米俗曰炒米，見《后山叢談》。以秋米蒸而陰之，拌沙炒熟，粒大於米，極鬆脆。饑時乾食，或沸茶泡食亦可，余素嗜之。從無咏者，高郵李百藥必恒詩集有《火米詩》云：「豈異群兒嗜，堆盤焦穀芽。乾餱吾不憾，火米浪争誇。簡便删匕箸，鏗鏘奏齒牙。談深饑可療，拾葑每煎茶。」

家大夫石亭公善射，每發必中。在浙作令時，公餘則矢不離手，故所至輒築箭道。官餘姚時，與華都閫校射，日以爲常。嘗遇雁群飛過，華命射之，一發而墮其一。平湖陸宙冲爲作《射雁圖》，王夢樓先生題云：「平生不解彎竹弓，一言射獵卻心喜。秋天高高塞馬肥，恨不馳驅古原裏。披圖素練風霜生，金鐵彷彿聞縱錚。畫師有意逞筆力，馬蹄直踏虚空行。烏號之弓赤羽箭，游韁瞥轉驚飛電。控弦不發發無虚，遲速中間争一綫。雁飛遠與青旻傍，弓滿渾如月初上。雨血風毛未墮時，金鏃神光已相向。公之治行衆所推，越東燕北俱春臺。豈知李廣射鵰手，即是文翁作郡才。放衙無事琴絃静，莎廳緑暗飛花影。偶然一寫胸中奇，塞草邊風眼前騁。千里驊騮不動塵，穿楊飲羽信有神。寄言游俠邯鄲子，莫漫相輕儒服人。」

房師丹徒王夢樓先生由侍讀出守臨安，歸即不再出。家有女樂一部，會本縣令齮之，即飄然載女樂作扁舟五湖之遊。適同年畢秋帆爲兩湖總制，以書來，遂之楚。宦場市鎮，無不延請奏伎，纏頭之費，踵相接也。其女伶有輕雲、寳雲，袁子才所命名者，最明慧。而柔卿兼能詩，曾有《送成嘯厓》句云：「生小原無落雁容，秋風偶覺病身慵。挂帆公子金陵去，望斷青青江上峰。」女伶中有此，亦異事也。

嘉善周侍講稚圭升桓，爲人英爽，好客善飲，詩不起稿，輒有生氣。一日，余與沈南雷士煒、成進士城訪之，稚圭大喜，曰：「吾正苦寂寞，今得佳客，詩興勃然矣。」即口占曰：「佳辰不速客能來，且莫匆匆便放回。種到春蔬新甲出，香聞蠟甕老丁開。詼諧恰似針投芥，約束明如闔數枚。金谷休教沿罰例，吟成加倍引深杯。」遂盡歡而散。後出守蒼梧道，遂無此樂矣。

山陰童梧岡鳳三，庚辰在京，與余交最篤。余有十五省通志，缺甘肅，梧岡督學陝甘，屬之，即郵寄一部，其信義如此。有《送至山南歸》云：「二月燕山道，春寒雪尚滋。如何亭畔柳，偏緑送人枝。遠鳥孤帆外，斜陽獨立時。幾回搔首望，玄鬢欲成絲。」梧岡有青衣，病殁於京，思之不置，常繪其小像携之，同館諸公皆有題咏，始終無沈休文之懺，可謂篤矣。

陳侍御赓年孝泳，婁縣人，乾隆壬申孝廉，官國子監助教，以篆書入直内廷。余壬午授崇志堂學録，到任日，賡年謂余曰：「君英氣勃勃，非國子監中人也，不過借徑耳，轉瞬必飛黄騰達去矣。」明年果捷禮闈第二人，始知其兼工相術。有《中秋夜坐》云：「不教雲點染，全爲月勾留。」

廣陵胡總憲期恒復齋，與其里詩人厲鶚等唱和，有《韓江雅集》，全祖望爲序。《田家雜興題如閔華》云：「驢背田翁傍晚回，繞身兒女笑轟雷。城中完納官租了，帶得泥嬰面具來。」《陳章》云：「兒童下學惱比鄰，抛墮池塘日幾巡。折得松梢當旗纛，又來呵殿學官人。」「黄葉溪橋村路長，挫鍼負局客郎當。草花插鬢偎籬坐，知是誰家新嫁孃。」「屏當連耞穀滿囷，莫將豐樂忘艱辛。團圓曝背談今古，只有鋤頭不誤人。」末用文信國書中語也。

詩律有拗體，須諧音節。楚南唐赤子太史，建中名士也，因江南總制范時繹與浙江總制李衛不睦，據唐拜帖入邪教案，爲李奏釋。有《消寒初集》。《晚清軒得秋字》云：「長至彌旬氣似秋，消寒故事亦重修。背陽眠愛陸魯望，棹雪興虚王子猷。東閣梅因冬暖綻，西園客爲晚晴留。渡淮人憶去年集，知倚趙家吹笛樓。」時洴江程恂客淮未返故也。

出仕人多憶田園，個個皆然，然太繁瑣則厭矣。惟張四科云：「二十四橋客去，七十二峰山青。明年春水生日，遲我扁舟洞庭。」二十四字，抵人二十萬言。

宋小巖爲余誦年大將軍《题楊紫宸小照》云：「魑魅隨身亦等閒，肩挑龍虎亦徒然。只他這付超凡骨，不煉金丹也是仙。」跋扈之氣，已露於言表。

海寧太史查雲在祥，康熙戊戌進士，曾舉博學鴻詞，余業師梧岡先生之父也。書法倣董思白，余家藏有《采柔圖》，題詩其上，今已爲人掬去。雲在先生詩刻意奇峭，有《遊平山》詩云：「耳熟堂名識面初，平生來往歎麤疎。山隨江遠皆如俯，地以人傳信不虚。有客尚能知載月，因公兼欲想環滁。名區往往多僧占，碑碣閒從洗剔餘。」此詩字字切平山。梧岡先生甲戌進士，由户部郎出守池州，歸。詩本家法，格律謹嚴，有批點元人《瀛奎律髓》，深惡詩眼之非。余在平湖，曾授余讀之，大抵論詩以風韵、神韵爲主，而氣必雄渾，詞必典麗，余詩得先生而益進。先生有《冬日田家》句云：「桔橰懸遠圃，碌碡卧斜陽。」可人《豳風圖》。

英夢堂相國廉，本姓馮，能詩，有《小山游草》，沈德潛爲序，多生造句。《霜降》云：「不飲慣能留客醉，愛閒偏有和詩忙。」《風夜舟行》云：「河聲怒欲驅舟轉，夜氣嚴能禁酒温。」《誌痛母》云：「十載僅存慈母線，一生未食小人羹。」

毘陵邵子湘有《悼兒》句云：「過愛翻成薄，求全屢受笞。」最近人情，爲子者當知之。又有句云：「荒村無好客，把卷即思君。」余每懷玉溪，即誦之。

蜀中産燒酒，在唐時已然。雍陶，成都人，即所稱雍白鷺也，有《到蜀後記途中經歷》詩云：「劍峰重叠雪雲漫，憶昨來時處處難。大散嶺頭春足雨，褒斜谷裏夏猶寒。蜀門去國三千里，巴路登山八百盤。自到成都燒酒熟，不思身更入長安。」觀末二句，則唐時蜀中燒酒以成都爲佳矣。然今則以綿竹爲上，綿州豐谷井次之。綿竹味甘美有香氣，豐谷稍辛燥觸鼻，成都則不聞有此矣。《片刻餘閒》云：「達賴喇嘛言：中國有勝似補藥者，人不知之。每日用燒酒少許，不貪不間，功倍人參。」不知其言確否，行將試之。

鄞縣施瞻山滄濤，壬戌會試十四名，魁墨士林傳誦。于同年中最重先北路公文，以爲不可及。及補姚江，曾有《喜年友李石亭令餘姚》詩贈先北路公云：「杏園一醉春風花，分手越蜀天一涯。十年相憶同張籍，臨風西望空咨嗟。當代文章誰獨步，重君思君日幾度。雲横緑野想巴村，夢入紅蕉迷劍路。何人獨上越王樓，放歌響遏清江流。何人得似海棕樹，高壓衆木低松楸。帝子千年海上跡，是誰徧訪循江陌。渴擬與君賞勝遊，每恨飛身却無術。豈知遠隔轉相親，一日天涯同比鄰。舜江新得種花令，夢魂恰慰採花人。乘潮一葉扁舟瀉，碧筒玉液爲君把。握手柳署能幾時，相逢恐避青驄馬。」

《老學庵筆記〉：僧行持，明州人，有高行，而喜滑稽。在餘姚，貧甚，有頌曰：「大樹大皮裹，小樹小皮纏。庭前紫荆樹，無皮也過年。」先北路公在餘姚時，署中蓬萊閣有荆花正開，甬上施瞻山來訪，有《咏荆花呈同年李石亭》詩云：「閣倚蓬萊秋意賒，繞墻紫影簇荆花。若知此樹無皮久，衣被何妨氈一車。」先北路公見之，笑曰：「老友相見，何止一車。」按無皮似是紫薇，《酉陽雜俎》云：「紫薇，北人呼猴郎達樹，謂其無皮，猿不能捷也。」此僧誤以薇爲荆，放翁亦偶爾未察也。

平湖詩人張鐵珊雲錦，少年工詩，爲洛如詩社領袖。從來名士之盛，不啻顧氏玉山。有《藝舫雅集詩》，尤善詠物，嘗賦《紅葉》句云：「賜緋不信寒山徧，衣錦還推大樹能。」其舅陸陸堂奎勳見之，有「而今合唤張紅葉，石徑寒山未足多」句，遂呼爲「張紅葉」。又《春草》句云：「櫓摇細緑過芳渚，簾捲遥青入畫樓。」嚴陵方文輈見之，又呼「張春草」，云：「何必池塘夢作緣，争看佳句滿霞箋。楊春草後張春草，他日應將合傳傳。」然余以爲不如《菜花》詩有味，云：「色擅中央簇嫩薹，貧家非分見金來。未經杜老園中送，先向劉郎句裏開。斜日溪橋風不斷，野人門巷客初迴。無成一事真堪笑，自齩霜根恨乏才。」錫山相國嵇曾筠賞之，謂能獨開生面。又《帆影》云：「乍移春岸闊，忽捲浪花麤。」《簾影》云：「未能捲暮雨，仍不隔春風。」《鄴中》云：「纂來漢祚三分業，折盡陳思七步才。」《隋宫》云：「錦纜長牽千里怨，綺樓只是一人迷。」皆《蘭玉堂集》首選句也。

吴鑑南尊人樸庭先生，工詩，嘗有句云：「心無恩怨分牛李，世有炎凉薄藺廉。」又《過安肅》七絶云：「鴻泥覓徧總微茫，如夢如癡柳數行。一夜城烏頭已白，將雛飛過涴衣塘。」蓋樸庭尊甫曾任安肅，故動懷絹之情，可謂忠孝一門矣。

貴州普定牟太史素田元文，余癸未同年。性恬淡，館選後即假歸。工詩，有《望重慶城》句云：「關隘羊腸入，樓臺蜃氣生。」

富順李瑞五芝，乾隆丙辰鄉試第二，戊辰第九，科第兩魁，蜀中前此未有。癸未赴選，曾相晤于京邸。爲人頗有骯髒之氣，曾以《峽中》詩示余云：「出峽復入峽，一灘又一灘。浪花穿雪過，帆影觸雲殘。山鬼昏同宿，龍宫日共餐。故鄉行尚遠，枕上總風湍。」授宜都令，去後有人言其能知前生事，惜未面質也。

余同年鳳臺吕陶村元亮，爲人精爽，善詩，少髮，群以秃呼之。由庶常改刑部，以郎中授川北道，余曾作詩送之。有《灌口八咏》句云：「齩山號怒雪，叠石卧寒雲。」一字當人千百語。

餘姚城外有「王文成故里」五字碑，余隨任時書，時年甫十六。文成倡良知之學，官江西巡撫，時宸濠已有異心，曾對人言：「王守仁文臣，易與耳。」豈知驚天裂地事業竟出儒者，宸濠不識也。劉豹君有《南昌雜感》云：「回首驕王迹已湮，從來藩鎮勢難馴。婦言不聽偏亡國，帝座雖移别有人。地下應慚雙烈士，軍前未識一儒臣。破巢早見無完卵，黄石磯頭讖竟真。」詩格雄麗，兼具特識。

什邡尉周青門佩蘭，長洲人，善畫菊，兼工小詩。有《借禮汀盆蘭復還》云：「九畹清姿傍法堂，移來小署挹芬芳。拈花微笑西來意，只令仍供佛座香。」押香字殊有味。蜀中衲子能詩，近復得二人。一文殊院際微，工草書，《和盆蘭》云：「自甘老醜隱山堂，忽見拳盆挹露芳。自倚春風曾拂拭，歸來分外放清香。」一法參，和云：「盆蘭一自入華堂，遂覺閒花百不芳。富貴場中留不住，仍回林下散幽香。」

安縣令龍門吕守謙功，有詩名，著《知非吟》。有《咏蚊》云：「偪陵卧榻浪飛騰，未許人間好夢成。蝨處褲中君夜裏，看來俱是不光明。」《看菊》云：「自詡花中大丈夫，春紅夏緑向秋枯。寒梅冷眼旁相笑，能待深冬傲雪無？」《紅梅》云：「爲厭冰容與俗違，紅匀醉面學楊妃。骨姿清瘦仍非計，可識君王更愛肥？」俱酷似誠齋。又《嘲傳蔚青遊聖燈山歸不能行》云：「素履平途拄杖艱，也同仙侣訪雲鬟。歸來莫怪腰肢重，袖裏詩囊貯萬山。」皆有趣。

守謙任安縣二年，聲樂非所好也。丁未元夕，有役孫榮者，頭頂一碗，胸綰一鑼，恣其舞蹈而碗不墜，因奇其技，有感作詩云：「趨承案下近三春，不識謳歌妙絶倫。悼嘆王門工瑟者，遭逢偏是好竽人。」寄託更深。

蕭山沈皆金榮鍇，有《八廟溝》云：「惱殺連朝雨，溝塍水亂流。馬遲難按站，輿小類覊囚。竹火驚山鬼，竿燈識櫓樓。驅寒須酒力，村釀出新篘。」用囚字韵，險而穩。

山陰葉研三士南，有《寄徐璠六》句云：「英雄老去思成佛，富貴時來望若仙。」每一讀之，喟然生歎。

松江女媛葉慧光自號月中人，早寡，好吟，以之得嘔血症卒，遺有《懷清樓稿》。有《謝人貽折海棠》云：「睡起渾如病酒時，多君折贈好花枝。可憐嘔盡心頭血，又見花紅似血絲。」於煞風景中更見無媚。

吴江女媛董菃紉，高陵令永令之女，諸生吴梅配，早寡。病劇，語弟云：「甫得一聯：『病多未得專醫肺，瘦盡何妨獨論腰。』」有《春暮》詩云：「垂簾不捲病房安，罷誦楞伽獨傍闌。桃謝柳飛三月暮，雨迎風送一春寒。鶯梭織就愁千縷，燕剪裁成恨百端。錦片韶華塵土看，茶孃慰藉勸加餐。」頗有玉茗筆意。

余謁劍閣姜平襄祠，見壁上詩最多，獨前任保寧莊太守學和爲佳唱。題云：「沓中豈是爲身謀，保障成都第一籌。不畏裹氈來鄧艾，最嗔啣璧出譙周。軍皆斫地完齊燼，敵竟呼天縶楚囚。大膽何嘗無遠略，陰平曾表護橋頭。」此詩平允，可作平襄論。

陳崑谷芝圖，諸暨詩人，有《楓溪》句云：「寒鳥亂噪争殘核，秋蝶孤飛戀小花。」妙在殘字、小字，善體物情。

進士選期未到，每以郷居教讀，栽竹、塒花爲事。鄞縣施瞻山滄濤，有《戲答人問選期》六言云：「鑑湖舊除山長，亭溪新補花曹。管領鷗鳧政拙，撫摩桃杏心勞。」「笑口頗殊俗吏，别腸亦貯清流。詩社十年稱伯，醉鄉一等封侯。」

中州李鶴林振青，不但畫蘭，兼工小詩，嘗以《秋螢草》示余，有《落葉》句云：「黄帶夕陽迷古渡，紅飄野燒度江村。」佳句也。

王澹人工詞曲，所著有《焚券記》、《太平園》、《吉慶釵》三種，皆寓微意，而《焚券》尤佳。曾在京集諸人陶然亭演之，而梨園不善，蔣心餘題詞詩云：「陶然亭子壓城偏，一老風流據上筵。可惜新聲傳唱晚，不曾親付李延年。」

臨汾周泝塘來謙，客于楚，著《楚聲》一卷。有《春盡》句云：「緑暗鶯啼老，紅稀蝶夢訛。」訛字絶工。

有問袁子才如何人，余誦白樂天句云：「已爲海内有名客，又占世間長命人。」此一聯可以貽贈。

臘月祭竈前後，川人以鹽淹豬肉，至次年夏乃食，謂之臘肉。銅梁王太史汝嘉士會，謂古無詠者，嘗在京邀同館爲臘肉會聯句，余不及赴。有句云：「絶少似鵞酒，偏多嚼蠟人。」異日以示余，余曰：「臘肉自宋時已有之，楊誠齋有《吴春卿郎中餉臘豬肉》句云：『霜刀削下黄水精，月斧斫出紅松明。』是其警句，非古無詠也。」士會攷之，大服。

雨村詩話卷五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本朝三元一人，長洲錢湘舲棨也。乾隆己亥解元，辛丑會、狀，趙雲松贈詩有句云：「累朝如君十一個，事蹟半在青史留。」十一個者，謂唐張又新、崔元翰、宋孫何、王曾、宋庠、楊寘、王巖叟、馮京，金孟宗獻，元王宗哲，明商輅也，及棨爲十二人。棨榜下假歸，適雲松在籍，同諸詞館公讌湘舲於未堂司寇第，出歌姬顧四孃侑酒，顧乞名於湘舲，贈以霞娱二字。雲松即席詩云：「緑酒紅燈紺袖花，江城此會最高華。科名一代尊沂國，絲竹千年屬謝家。拇陣頻催拳似雨，頭銜恰稱臉如霞。無雙才子無雙女，併作人間盛事夸。」亦佳話也。

事有先兆，莫知其然。大司馬紀曉嵐云：余自四歲至今，無一日離筆硯。壬子三月初二日，偶在直廬，戲語諸公曰：「昔陶靖節自作輓歌，余亦自題一聯曰：『浮沉宦海如鷗鳥，生死書叢似蠹魚。』百年之後，諸公書此以見輓，足矣。」劉石庵參知曰：「上句殊類公，下句若以輓陸耳山乃確當耳。」越三日，而耳山訃音至，豈非機之先見乎？耳山陸錫熊，官侍讀學士，與曉嵐同充《四庫全書》總纂。

袁子才讀蔣苕生詩云：「俗儒䃘䃘界唐宋，未入華胥先作夢。先生有意唤醒之，矯枉張弓力太重。滄溟數子見即嗔，新城一翁頭更痛。我道不如掩其名姓只論詩，能合吾意吾取之。優孟果能歌《白雪》，滄浪童子皆吾師。不然三百篇中嚼蠟者，聖人雖取吾不知。」此公論詩，畢竟高人一層。

近代詩人之榮，無過長洲大宗伯沈歸愚先生。年六十始登第入翰林，不數年至卿貳。上命校刊御製集，念其年將八十，賜歸，並御製詩有「清時舊寒士，吴下老詩翁。向每誦新句，猶然見古風」之句。德潛有《紀恩詩》四章，上勅親王、皇子及同官依韵和之，以寵其行。並分御製二十字分韵以餞，誠稽古之榮也。和者甚衆，惟諸城劉文正公統勳詩稱首。詩云：「幾年丹禁領仙官，香案身依得駐顔。特許歸田辭北闕，應憐託興在東山。朝衫舊着袍爲鹘，里第新開客是鷗。多少篇章供睿賞，豈惟傳頌滿清班。」

富陽董少宗伯，工山水，供奉内廷。子少農蔗林誥爲余癸未同年傳臚，山水亦得家傳，人稱大小董。宗伯嘗有《冰嬉》句云：「臣愧語冰者，徒從壁上看。」讀之可以悟用典之法。

黄太史石牧，讀書十行並下，而於古人詩尤具隻眼。人皆言李賀無七言律，石牧一日讀長古全集《南園》絶句十一首，嫌語氣未完，急讀第十二首，乃知爲一首而誤分也。詩云：「長巒重谷倚嵇家，白晝千峰老翠華。自履藤鞋收石蜜，手牽苔絮長蒓花。松溪黑水新龍卵，桂洞生硝舊馬牙。誰遣虞卿裁道帔，輕綃一疋染朝霞。」如此讀古人詩，古人可無憾矣。

象棋造自周武帝時，從未有咏者。黄太史〗外广内吾〗堂《象棋歌》云：「學者何事不遊藝，象棋造於周武帝。三光五行今不傳，庾信王褒載其製。後人没僞爲象棋，唐宋以來踵習之。雍門遺語偶符合，岑順傳聞尤怪奇。車堅馬肥砲衝突，壁擁士象轅列卒。夾河陳兵勢兩雄，三十二子判吴越。相持方互有殺傷，將帥死亡已倐忽。或再整軍而恢復，或屢出師而覆没。或覆而解和，或儳而顛蹶。或操舉不定，或沈謀未發。或旁人指示而心嗛，或兩相争悔而色勃。青天鬼陣力不遺，過眼烽烟便銷歇。吁嗟市夫牧豎靡不能，著棋遂同擔糞稱。豈知此中藴兵法，用心猶賢胡可憎。君不見軒轅蚩尤亦戲耳，鉅鹿昆陽不過此。世間蠻觸何營營，蝸角封疆一局紙。」

嘉善曹秋漁焜，余癸未同年，以頭秃，人呼「蘸兒鬼」，浙人謔語也。殿試十本進呈，竟不獲館選。以知縣選新都令，陞瀘州，以蜀督阿爾泰案，幾罹重典。未幾得釋，陞部郎，歸。當庚寅赫奕時，祝芷塘典試來蜀，余以艱在籍，曾以書屬余來省，同祝作草堂之遊，頗稱快事。秋漁喜談詩，旁若無人。嘗以《登雅州城樓》詩示余云：「從軍兩度閲秋冬，蕉鹿偏教得失重。叱馭未妨過峻坂，詫牛曾此勸春農。朝開毳帳炎風入，夜草邊書凍墨濃。慚愧白衣猶領職，揚舲三月下巴賨。」時已解官，然氣槩仍自颯爽也。

詩中每用「晴絲」、「游絲」，多習而不察。偶閲《〗外广内吾〗堂集》，言太湖濱人云：春晴有鳥，送風而上，高入雲際，罡風一吹，羽毛骨肉化爲絲飄下，所謂晴絲、游絲是也。又海人以鮞魚子晒乾蒿葉上，經雷雨復生，石牧有句云：「暴雨翻鮞成尾尾，罡風吹鳥墮絲絲。」對極工。

《〗外广内吾〗堂集》，華亭黄石牧太史之寯作也。黄辛丑進士，官至中允。所著有《香屑集》，膾炙人口。其詩巧不傷雅，麗不傷淫，人稱爲浦東才子。五言如《夏日》云：「蟬唱風爲句，魚梭水作絲。」《芭蕉》云：「日不紅三伏，天惟緑一庵。」《雪》云：「不雨濕一地，無風飛滿城。」《泊舟》云：「沙色黄雙履，雲陰黑半江。」《白鬚》云：「堪使稚孫將，幸無嬌妾嫌。」六言《買餅》云：「駐馬一錢交易，覊留三刻行程。」七言《菜花》云：「人緣紅紫千般别，蜂不炎凉一例看。」《玫瑰花》云：「生來合是依人命，從不容渠在樹看。」而最傳者莫如《柳花八音》兩聯云：「不宜雨裏宜風裏，未見開時見落時。」「風裊裊時難墮地，雪濛濛處不沾衣。」真絶唱也。

仁和相國孫補山，乾隆五十三年節制全蜀。時錢多私鑄，以至小錢兼行，商民交病。公奏聞，重鑄制錢，銷私錢，其弊始絶。公房師華陽趙宏信没，師母猶在，親至其家，登堂拜謁，以金米厚恤其孤，人稱盛德。先是公征交趾，直搗其巢，進爵上公。旋敗，奪爵，有稱公者輒却之。至是，以大學士重制全蜀。余聞之，賦詩四首遥憶云：「黄閣元勳再鎮邊，岷峨歡舞遍閭廛。韋皐出塞兵三路，嚴武回朝帥兩川。爕理陰陽沾澤溥，節和風雨沐恩偏。老農家住金山下，望見旌旄喜欲顛。」「和如靄日肅如秋，百鍊剛原繞指柔。師誼未忘存趙氏，君恩深諱伐交州。五銖不待黄牛復，雙轂争看白鹿輶。如此福星如久住，九重西顧復何憂。」「文武才原將相兼，運籌難得是神恬。一車兩僕清如水，萬騎千軍静若箝。竹馬兒童望風拜，杖藜父老惜霜髯。就中獨有支離叟，感泣私襟涕盡沾。」「歸來鴛鷺化鷗鳧，只把烟霞自樂娱。得句每遭人敗興，清狂非是自卑汙。愧非徐孺蒙懸榻，豈料文翁再剖符。從此漁樵亦安堵，殘山剩水挈妻孥。」

補山相國征交趾，長驅直人，克復黎城，賜爵上公。旋失機，欲致身，有裨將阻曰：「奈國體何？」乃止。上聞，復故官。公有《南征》十首最工，録四云：「團城襟帶接重洋，上下思文景物荒。寅霧蛟涎工搶日，丁男鴉嘴慣耕霜。入雲坂洞盤千折，夾道翁茶網四張。最是馬前煩慰勞，檳榔滿榼當壺漿。」「羊腸留綫虎留蹤，聞説蒙茸路久封。母嶺群狙晨伏莽，鬼門燐火夜乘墉。宣威竊欲方朱儁，來晚應知愧賈琮。多少佽飛齊繭足，敢因下馬便支筇。」「龍城新鑄赫連刀，要斬生鼉斷巨鼇。萬里戎王歸信杳，三江戎壘陣雲高。韋先鄭犒情原怯，幕有齊烏計必逃。烈炬連空遺窟浄，斯斯競向朔風號。」「闞虎聲中蹀血鮮，臨江士氣倍争先。攙星乍落三層外，礟火還奔五步前。豈有夜郎能自大，果然飛將竟從天。戰場直已成京觀，此劫應消幾百年。」思文，地名。安南寅時，蛟霧敝日，諒山土人趁霜而耕。又呼官爲「翁茶」，四人舁網而行，故云。

乾隆辛卯，郎中桐鄉馮星實應榴提學入蜀，余適北上，相遇于鳳縣心紅峽。贈余詩，有「靈秀江山君占取，可留餘氣續遺風」句，意極見推，固不敢當，然言外殊有一槩不屑之意。余答詩云：「臨卭不少相如賦，休令諸生歎白頭。」星實不聽，卒以《井蛙賦》命題，爲諸生鼓噪，撤回，此其先兆也。

余嘗有句云：「書戒忙時作，詩多醉後成。」蓋酒能助詩，非青蓮始斗酒百篇也。故宋人句云：「酒渴思吞海，詩狂欲上天。」嘉興李虹舟祖惠，北路公門生，醉後詩尤捷。乾隆甲戌七夕前一日，酒酣，先君出鐵嶺楊文彩指畫墨龍屬題，虹舟一揮即就，詩云：「鐵嶺楊生頗好奇，胸吞渤澥蟠蛟螭。以指作畫畫方半，萬里風雲奔會之。蔚蓄真疑天地沓，醃慘乃出須臾爲。自昔神龍止見尾，冉冉下掉形躨跜。剛壯特開真面目，觺角隆鼻睛光垂。欲現不現身萬丈，半明半滅鱗之而。龍兮龍兮，爾之騰躍固有時。尚憶一月之前潮不至，小港曲汊車難施。燥風連吹日杲杲，陣脚如山旋改移。此時欲識爾面豈可得，江潭日日空禳祈。到今早穀登場晚禾穟，雨夕滂沱喜可知。自兹且斷十日雨，下田不侵高田滋。餘糧棲畝皆就刈，無令秉穗多滯遺。噫！神物變化兮，忽上赫嚱。願龍長佐神明宰，霖雨蒼生無自怠。」

湖北中丞海豐吴樹堂垣，掌選時，適余在京候補，樹堂即擕余見諸城劉文正公，仍派選司，遂得缺。文正公薨，樹堂以余工四六，屬爲公祭文。余有「人憚王陵之戆，天憐汲黯之忠」句，亟蒙首肯。嗣是凡有撰文，皆以見屬。戊戌，余以議稿失官，樹堂與弟江蘇中丞埴于引見前一日至繩匠衚衕宅，謂余曰：「此事太偏，聖明如天，恐明日降旨詢問，必有喜音，勉之。」及奏對，果如其言，交軍機，飭吏部堂官明白回奏，特恩仍復原官，其料事之明如此。復官後九月朔，樹堂招飲賞菊於椿樹衚衕之我堂，諸司皆在。樹堂舉杯屬曰：「今日當有好詩贈。」余即席賦云：「群賢畢集我堂東，四面圖書映畫櫳。九月天逢楓葉雨，一時人醉菊花風。却嫌投轄情何重，共説恩波迥不同。好與諸公同努力，玉珂及早響瓏璁。」未幾，余即有出使粤東之命。

大司寇錢文端公，以甲午五月薨，余輓詩四首云：「三朝眷遇老成身，頤養林泉二十春。秀水文章各似斗，香山圖畫髮如銀。簡濤世掌三公職，錢沈齊名兩老人。豈謂忽翔雲外駕，傷心驚見䘏恩綸。」「簪纓不少聖明時，誰似詞章結主知。御製驪珠頻寄和，迎鑾龍舸每教隨。自慙才豈籠中物，偏許天從管裏窺。我是歐陽最遲弟，瓣香獨自感恩私。」「記得嘉禾侍起居，趨庭剛是學詩初。吟成蠶繭鬚眉喜，引近皐比講論徐。一棹鴛湖春載酒，幾行鵞帖夜臨書。自從忝竊蘭臺選，清夢時猶傍草廬。」「一别春風不與遊，人間無處望仙舟。昔蒙國士曾青眼，今作郎官欲白頭。篋裏卷餘朱筆抹，壁間字尚墨痕留。平生酷有西州慟，不是羊曇亦淚流。」

雍正元年七月九日，掌院奏呈中元祭仁廟文，上傳旨云：「狠好。」問誰撰，掌院以上科庶吉士黄之寯對，即于明日召見，奏對移時，奉旨即以編修用，並賜紫貂一張。庶吉士不俟散館即授職，異數也。石牧有《紀恩》詩云：「草茅從未識賡颺，天子呼來近御床。似與家人相告語，始慙報國是文章。温綸懇摯榮三接，後命從容出九閶。霄漢陸離雲爛熳，豈知身侍日華旁。」又有句云：「丹地尚遲除吉士，玉音已早擢詞臣。」可作聖朝佳話。

華亭顧小厓成天，初以《皇城草》詩爲世宗籍得，疑有譏刺，既而見挽仁廟詩有「已增虞舜巡方載，竟少唐堯在位年」句，欽賜編修、上書房行走。乾隆二年，以老乞歸，上加侍講銜。年八十二，卒。自古詩人遇合之奇，所僅見也。

閬中嚴凌雲瑞龍，康熙丁未庶常，改御史，歷湖北布政使。招諸人唱和，有《續漢上題襟集》，亦雅事也。中有傅辰三《感春》云：「夜闌莫怯風吹袂，爲愛梅花不惜身。」葉聲木《送人》云：「吹酒凉風穿樹過，破烟水月隔樓生。」沈樹得《落花》云：「飛燕蹴歸簾影裏，遊魚吹起浪花中。」皆佳句也。

江寧秦澗泉大士，乾隆壬申殿撰。爲秀才時，受知于袁子才。甲子科，袁從沭陽就聘南闈，過燕子磯，見秦題詩，有「漁火直疑星倒出，鐘聲欲共水争流」句，心異之。次年，袁調江寧，月課多士，拔其尤者，如龔孫枝及秦等二十人，徵歌選勝，大會于徐園。有伶人康郎，爲子才所賞，秦即席賦詩云：「秋雲羃䍥午陰長，舞袖風回桂蕊香。忘是將軍門下客，公然子細看康郎。」一坐爲之解頤。

什邡縣有衛真人元嵩墓，余題詩云：「跨鸞乘鶴總無憑，雞犬紛紛想上騰。畢竟仙家都有墓，誰言白日盡飛昇。」自謂此論獨創。偶晤柴豹文邦直，言錢塘梁文莊公兄啓心守存入翰林後，即乞歸養，平生不近婦人，不宴客，不信仙，有《返游仙》詩云：「漫説長生有秘傳，餐芝絶粒幾經年。登仙直是尋常事，雞犬由來亦上天。」「瑶林瓊樹生來有，玉宇雲樓望裏深。上界不聞阿堵貴，道人偏要煉黄金。」「曾侍朝正三殿來，遥瞻旌節下蓬萊。如何一片飛鳧影，也被人間網得回。」「賺他劉阮是何人，畢竟迷樓莫認真。我是天台狂道士，桃花多處急抽身。」「擾擾蜉蝣奈若何，寸田尺宅竟蹉跎。自從偷吃嵇康髓，只覺胸中塊壘多。」乃知亦有先持此論者矣。

溧陽相國史文靖公，三部尚書，歷五省總督，審各省大案，廳聯云：「江山勝跡皆行部，臺閣名卿半屬僚。」及大拜，廳聯云：「行路驚傳相司馬，於今欣得見歐陽。」雖人諛詞，實不愧也。

大宗伯德清蔡公升元，康熙壬戌狀元，姪啓罇爲庚戌狀元，有《紀恩》詩云：「人對彤庭策萬言，句臚高唱帝臨軒。君恩獨被臣家渥，十二年間兩狀元。」

和詩有倒叠前韵者，非才思横逸，率多牽强，惟蔣心餘書卷流溢，縱横説來，無不頭頭是道。有《和澹人雨中見過》五古云：「文章比稼穡，艱苦成美好。人如毫木樹，豈易到合抱。緯言貴經物，植意必根道。歛實爲古幹，敷榮發春藻。天風如呼吸，作者迹如掃。吾師賤浮名，謂金檜鬥先生。把筆壓諸老。竊憐貴人詩，望秋各枯稿。編成付我讀，藉心作梨棗。師如韓退之，我郊汝則島。與師隔南北，破扉獨汝造。汪軔亦數來，令我屣輒倒。好賢厭聲利，視官等臺皁。君言敵風雨，氣欲叱蛇媪。汝懷郊壇璧，我異肆門薧。兩兒解跳躍，誰暇慮傭佼。訂婚守宿諾，禁脅難供飽。倘令射屏雀，只恐中翼爪。感君此意厚，他日事克紹。遥知兩人孫，稱謂列中表。情親一家共，結契寸心曉。君詩具國色，顰笑盡閒窕。我詩挺桔林，縈蔓絶藤蔦。求師果同心，稽首證了了。不知千載下，誰附檜門草。」又倒叠前韵云：「使筆如使風，力足偃徑草。落紙掣驚電，一揮十行了。馳馬握快劍，百步斷飛蔦。君才本天授，敏捷異輕窕。趙奢善用衆，田單詎能曉。郵詩等飛檄，意欲索降表。魏武一世雄，談笑制袁紹。黄鷂當我前，百鳥失觜爪。又若挈馬兔，燕食尚未飽。攻疾一城閧，萬户奪妍佼。可憐儀秦舌，僵直若魚薨。取譬新婦醜，豈易避尊媪。執戟衛王宫，竊願服衣皁。吟苦汝門閉，力竭我幟倒。還待魚亭子，偏師與攻造。勿使趙括軍，亦殉田横島。不如纓拾矢，用贄當脯棗。庶幾班汝師，捷書另成稿。君同媒兩譽，自衒我將老。淡日作新霽，積陰漸除掃。潢汙滿前墀，照我如荇藻。君西我居東，横巷似函道。唱和比蛩駏，依倚成負抱。用心償飽食，且勿計媸好。」順倒皆用，無一語支離，真大手筆也。中間以詩説詩，備見源淵甘苦。

蘇東坡《赤壁賦》云：「客有吹洞簫者。」客爲楊世昌，綿竹道士。見明吴匏庵寬詩云：「西飛孤鶴記何詳，有客吹簫楊世昌。當日賦成誰與注，數行石刻舊曾藏。」

嘗讀白香山《感舊石上字》詩云：「閑撥船行尋舊池，幽情往事後誰知。太湖石上鐫三字，十五年前陳結之。」結之，香山妾也，見《對酒有懷寄十九郎中》詩云：「往年江外抛桃葉，去歲樓中别柳枝。」公自注云：「桃葉，結之也。柳枝，樊素也。」今人但知白遣楊枝，而不知先已遣桃葉矣。

袁子才除讀書種花外，百無所嗜，獨喜近紅裙，雖老猶然，蓋其天性也。歌場酒席，每多題詠。嘗於蘇州題舊識任氏扇詩云：「小市長陵路狹斜，當簷一樹碧桃花。果然六十非虚度，半醉天台玉女霞。」其四妹亦以扇求題云：「玉立長身窈窕姿，相逢從此惹相思。雲翹更比雲英弱，知是瓊臺第四枝。」後姊妹逢人即歌此曲。又四年，任氏卒，其姊翠筠見袁，出舊扇，紙已破矣，猶裝裹護持，爲袁唱曲，因有感，題二絶云：「四年前贈扇頭詩，多謝佳人好護持。不是文君才絶世，相如琴曲有誰知。」「爲儂重唱玉瓏〗左王右靈〗，嚦嚦鶯聲繞畫屏。一曲清歌人一世，那堪頭白客中聽。」大有杜牧之風。

百花洲在南昌城内，名勝居第一，凡顯宦名流燕集，必于此。一日，金陵(黄)〔王〕澹人招蔣心餘、趙方白、汪魚亭、朱孺冲、葉紫珊、裘地山、洛川昆仲及危、李二生，携樂集百花洲，分韵得鳥字，心餘即席落筆如飛，未移晷，成五百言，詩云：「丘壑隨人境，獨爲勞者寳。因閒覓佳會，不忍厭枯槁。笙歌滿廊榭，冠蓋都草草。來爲文字飲，用以足幽討。避喧耳乍聾，鑒水形忽倒。已忘塵宇偪，未覺高城繞。危徑朝雨洗，積葉夜風掃。同雲匿輕旭，澄汰浄寒潦。食鼎濟水火，雁櫝飣鱻薧。雜坐葉拘檢，行杯滌煩惱。朋簪盍十人，老輩推一趙。丈人梁苑客，浩氣難屈撓。詩書敵王公，文字爲壽考。低頭友小生，剛健出窈窕。居然脱世械，尚志一何狡。汪生如我兄，十載同學道。至味漸盈臆，浮情已難擾。濂基本二鬼，郊愈故雙鳥。及此共寂寞，動衆戒聞謏。朱生季路徒，骨鲠視人藐。緼袍抗狐貉，襆被甘嫉媢。二裘〗左女右毚〗機雲，華實爲裏表。他年騁逸足，人始悟騕褭。危生與李生，各各負文藻。偕遊翰墨場，意已輕謝鮑。葉生今時彦，標格見清狡。文心與賦筆，稱量爲美好。伫看三館儔，拜爾十丈旐。盛年若初日，照人殊杲杲。吾儕豈衰頹，對之愧蒼老。主人江左王，幼辨瑯琊稻。清裁發蘭芬，傳馨過江裊。可憐同學翁，輕裘豈爲少。抱經歷憂患，零落傷懷抱。遨頭樂友生，引類半賈島。我亦蝨其聞，但覺直而絞。臣罪自知之，不恭語傷巧。偶説匡鼎詩，四座爲絶倒。人生如月魄，焉得無朒跳。强懷與弱念，盈缺誠莫保。誰能固秦楚，而不變舒蓼。得友眼彌青，作達頭屢掉。仰視真宰心，千里來浩浩。山川大如礪，我身亦太小。妄求原可耻，行樂不妨勦。湖淺聚網罟，頗惜物命夭。叢稀遠樓出，巢脱衆鴉悄。人家遞掩映，臺閣在縹緲。暝色動石根，餘情散林杪。醉寫西園圖，留付後賢考。」興會所至，揮洒如意，寫座中十人，各肖其生平，而雜以諢諧。詩成，一時多閣筆，惟汪魚亭得洲字，裘地山得還字，危生得明字，祇五律、七絶而已。汪名軫，武寧人，吉水訓導。裘名元謙，新建人。危名言，字緘三，南昌人，庚辰孝廉。葉紫珊原名敏，新建人，丙子孝廉，候補山東縣令，即所謂「盛年若初日」者也。

近人咏物詩皆太粘滯，以未見前輩法律也。武進相國程文恭公《紅葉》詩云：「寒林秋盡鬬春華，妬殺春城二月花。溪水一篙翻錦浪，山村十里映明霞。榆關日暮横邊塞，楓葉霜酣落酒家。仿佛仙源桃萬樹，幾回錯泛釣魚槎。」又新建大農裘文達公曰修《落葉》詩云：「飄泊何常負夙心，閉門三徑積還深。轉疑淅瀝侵階響，不見婆娑匝地陰。傳帚老僧閑共話，支笻幽客重相尋。風前頓有攀條感，千古猶聞太息音。」大宗伯沈歸愚德潛《落花》詩云：「天雨曼空散曼殊，人間榮悴只斯須。縱然流水香還在，直到成泥艷始無。陌上草茵稀見蝶，門前柳綫暗藏烏。明年依舊勞青帝，又遣芳叢發故株。」數首俱于寬處着想，而題神畢露，此爲可法。又柳絮詩，掌院學士滿洲正白旗觀補亭保詩云：「漫空詎比太倉稊，漠漠蒙蒙入望迷。漢殿三眠初過也，陶家五樹恰歸兮。襯綿時節便粘袖，近水生涯欲被隄。滿地榆錢買不得，殘香還補燕巢泥。」宫詹張南華鵬翀云：「空階匀集似鋪霜，忽起因風上玉堂。縱有别情輸管領，本無才思敢輕狂。散來欲著仍難定，飛去如閒却又忙。剩有鬢絲堪比素，蜂粘雀啄了無妨。」休寧汪文端公由敦云：「穿花渡水晴霏霏，亂撲長亭客袖揮。灞岸低迷芳草遠，御溝陰帶玉泉肥。漫空蛛網黏難褪，貼地榆錢卷共飛。安得御寒同吉貝，掃來裝作萬家衣。」諸城相國劉文正公統勳云：「嫩緑常瞻鳳輦巡，交枝深鎖玉園津。遲遲日轉當三月，點點花飛送暮春。曲院飄連斑筍鐸，遊輪碾伴麯絲塵。悠揚自趁芳菲節，留取濃陰蔭暍人。」二公尾句皆包含萬象，而文正尤籠罩一切。

高郵賈國維，工書法，與學士法海同供奉内廷，食内俸，上常以「内翰林」呼之。登順天鄉榜，籍貫被劾，蒙恩賜復。康熙丙戌會試落第，又蒙恩特賜舉人一體殿試，賜一甲第三名及第。國維有《傳臚日紀恩》詩云：「紫陛朝儀肅九賓，聲聲臚唱出楓宸。忽聞御苑探花客，即是孫山下第人。天子深恩能造命，寒儒榮遇頓生春。喜心倒劇翻嗚咽，百折名場困此身。」

曲阜顔酌山崇潙，復聖之裔也。乾隆戊戌進士，授編修，大考一等，陞侍讀。辛丑，偕太史曹習庵、程魚門、吴鼎雯遊通州偏橋灣賞荷，唱和詩友也。工八分書。丙午，充蜀闈正典試，余弟本元出其鬥下。試畢回京，過綿時，余方居醒園，課丁澆花，買僮教曲，未暇往談。顔貽八分書一幅，有句云：「名園傍水多栽竹，小榭聽歌好放船。」殆如親到然。

畢秋帆中丞夫人，其尊人禱于黄山，夢神以緑衣女子俾之，遂生。伉儷甚篤，余辛卯過西安，秋帆出《紅雨山房悼亡詩》三十二首，屬余跋其尾。詩云：「雲鶼連理恨無窮，伉儷凄然一卷中。莫訝傷神荀奉倩，相秦曾記扊扅同。」「曾聞蕚緑降羊權，知是天都第幾仙。祇恐玉真仍未遠，雲鬟霧鬢華峰顛。」

青陽王春甫善諧，典試粤東時，保昌辦驛館，家人於授餐饌中上鋪殽胾，下襯冬瓜，春甫嘲以詩云：「一車兩馬向東馳，赢得人看兩主司。自是書生緣分薄，菜根咬盡又瓜皮。」

湘潭張孝廉度西九鉞，楚南名士，爲人晳白如玉，眉目如畫。癸未，卷亦在夢樓先生《禮記》房，首薦已中魁矣，以二場「德勝其氣，性命於德論」誤解，總裁秦大寇味經先生遂以余卷易之，先生深爲惋惜。選江西峽江令，有《江上望玉笥山四首》云：「長江江水平如砥，江上長林低映水。花村板屋一千家，盡在參差素烟裏。」「蒲帆裊裊濕雲白，玉筍東峰鐘響隔。三洲杳靄何處尋，浦外鷓鴣愁遠客。」「三十二朶青芙蓉，隔江插作長屏風。樓臺飄蕩烟霧窟，中有仙子驂飛龍。」「朝嵐太古色不洗，半落空天半秋水。安得收之紫霞杯，和以丹砂作香乳。」頗似温李。

夢樓先生與趙雲松皆探花及第，一庚辰，一辛巳，俱由劇郡乞假歸里。而夢樓先生晚年皈佛持齋十餘年，每赴宴，必自携庖人以往。秦西巖嘗邀同雲松，治具全用素，雲松作《素食歌》調之。一日，同遊平山堂，雲松云：「有一聯，恰合吾二人身分。」問何聯。曰：「後輩舊隨前輩第，在家今作出家僧。」

雲松詩最富，余在粤東時，其子來謁，以《甌北全集》見示，雖美不勝收，而微嫌其不能割愛。今玉溪自成都回，見貽一册，名《甌北詩鈔》，則雲松手删，僅存什一，可謂去滓存液矣。有《自題删改舊詩》云：「愛筍食其嫩，食蔗愛其老。愛嫩則棄根，愛老則棄杪。非人情不常，物固難兩好。何况詩文境，所歷有遲早。少時擅藻麗，疵類苦不少。老去漸剗除，又覺才艷槁。安能美並存，病處又俱掃。晚作蔗根肥，少作笋尖小。」真閲歷有得之言。

余家藏唐杜牧《樊川集》，中有《江上偶見》一絶云：「楚江寒食橘花時，野渡臨風駐彩旗。草色連雲人去住，水紋如縠燕差池。」初讀似詩意未足，且疑非杜筆。後讀劉夢得集，乃知劉集中半首詩也。原題《酬竇員外使君寒食日途次松滋渡先寄示四韵》，後半云：「朱輪尚憶群飛雉，青綬初懸左顧龜。非是湓城舊司馬，水曹何事與新詩。」自注云：「時自水部郎出使。」不知被何人割去下四句，入《樊川集》，而首句改「鄉」爲「江」，並易其題爲「江上偶見」，所當亟宜訂證也。

余甲午奉命赴粤，宿固鎮公廨。有竹數竿，花石相間，雁來變一花尤鮮艷，花下有石甚奇，爲題四絶云：「暫借茅茨屋數椽，無端秋色鬥春妍。深紅一朶雁來變，錯認江南二月天。」「小小園亭未就蕪，數竿修竹鳥喧呼。晚來添箇拳枝鵲，一幅文同淡墨圖。」「圖書兒女伴同行，日日郵傳走踐更。滿面塵埃渾不洗，呼童浣石看峥嶸。」「春到明年爛熳催，桃花千樹遣誰裁。題詩忽憶連州句，前度劉郎今又來。」洗馬湘潭劉雲房權之爲余同年，前曾主試江左，今又視學其地，與余前後奉命，道必經此，故憶及之，見此當爲捧腹也。嗣後典試大江南北，過此者俱有和詩，無慮數十家，惜未録也。

余過黄梅時，縣令曹秋圃，王春甫故人也，邀余二人入署，張燈聽劇。有歌者銀郎，春甫甚暱之，曹令解意，爲移樽至館，使銀侍酒。以令在座，碍於耳目，未得欵洽，擬回轅時將後車載之。别後思之不置。次日抵德化，適值七夕，以銀郎二字分韵，春甫得銀字，有云：「牽牛欲渡知何處，只見天河那見銀。」後試畢回京，舟至三水，春甫得廣西提學信，猶諄諄以銀郎爲念，曰：「吾不及君，正坐此也。」及余至黄梅，則秋圃已調任他所，銀郎亦眇不知所之矣。余作詩寄春甫云：「七夕蒲亭有所思，曾將銀字押成詩。瘴江孤客腸空斷，明月何曾似昔時。」

余甲午典試粤東，舟泊清遠，與正考編修王春甫七絶連句。余首唱云：「櫓聲伊軋又移灘。」春甫云：「宿鷺争飛嚮羽翰。」余云：「何處酒樓人對語。」春甫云：「一江燈影浸闌干。」余曰：「浸字佳則佳矣，惜上下未成一片。余爲换一字如何？」春甫曰：「君勿言，我試猜之。曰湧何如？」余曰：「較浸字稍活，然而未也。」春甫沉吟良久，忽躍然曰：「余得之矣，且勿言，各書掌心，以觀二人同心與否。」于是各啓手示之，則皆動字也，相與撫掌大笑。

元和顧星橋宗泰，乾隆乙未進士，有《停雲集》，余詩亦在選中，然未識也。初銓中書來京，始見之。後陞吏部員外，余有《粤東皇華集》，星橋題云：「羅江才子今詞客，玉署仙郎作使臣。花滿越王臺畔路，一編收拾五羊春。」「七十二峰何處好，白雲山外白雲多。瓊杯如海看朝日，榕樹陰中發浩歌。」「校士餘閒寄古情，珠洲翠浦晚風清。艷歌小作琵琶怨，子夜猶傳樂府聲。」「嶽轉湘飛未許夸，番禺不數舊三家。鷓鴣嶺接梅花嶺，清麗詩情似斷霞。」

武進趙繩男，恭毅公申喬之孫也，官户部郎中。辦事小心特甚，每對中堂議稿畢，輒汗流滿面，謂人曰：「我尚有魂否？」人皆稱爲趙有魂。時召試中書，興化徐蒸遠初判票籤，每直宿，貧不能具僕從，人或言閣中夜多祟，毅然曰：「堂堂中書，豈畏鬼乎？」人遂呼爲徐無鬼。余嘗作一聯云：「紫薇獨宿徐無鬼，黄閣高談趙有魂。」

俗語經雅人説過，便可作典。亂彈，秦腔也，《綴白裘》謂之梆子腔。黄〗外广内吾〗堂太史在桂林，有雜咏句云：「吴酎輸佳醸，秦音演亂彈。」注云：「雛伶演劇，謂之亂彈。」自是遂可入典用。

畢秋帆制軍太夫人張氏于湘，能詩，所著有《培遠堂集》。張母顧恭人若憲亦能詩，所著有《挹翠編》。周太史駕堂題其集，所謂「書經太母親傳授，義訓詩成若干首。官箴又令季子知，塾課更使諸孫守」是也。合之畢秋帆造室周夫人月尊，賢媛萃于一門，俱有詩集，可謂盛矣。月尊有句云：「家如夜月圓時少，人似秋雲散處多。」

江蘇中丞奇麗川豐額，滿洲進士，由刑部郎中出巡高廉道。院署與道署祇隔一墻，余考高州時，預令人拆墙一角，以便聯床夜話，曰：「較勝墻頭過濁醪也。」其風雅如此。常爲余誦其《咏梅》句云：「淡影是雲還是夢，暗香宜雨亦宜烟。」風流旖旎，酷似其人，余深賞之。麗川少年登第，美姿容。余去高時，奇出郊親送，拜别，適余折腰不能回禮，至熱水池，寄以詩云：「腰折一壺渾不俗，身輕三沐漸無灾。題詩寄與賢觀察，赢得平身受拜回。」蓋戲之也。

雨村詩話卷六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羅兩峰聘，英夢堂相國上客也。工畫，醉後落筆揮洒如飛。余在翰林，晤于朱竹君學士席上。酒酣，笑謂余曰：「聞君詩最敏，能敏于余畫乎？」余曰：「唯。」曰：「余一畫成，君即題一首，誰遲者罰酒。」余又曰：「唯。」兩峰遂以紙團蘸墨，連畫四軸。畫甫畢，而余詩亦成。四座競嗟嘆，以爲兩不可及。記題葡萄云：「兩峰落筆走松濤，中有蟠蛇氣鬱陶。我醉喝思吞馬乳，君言此是畫葡萄。」孔雀云：「拳足何曾盤石安，翠毛猶鬬日光寒。須知渠有文章在，莫作山雞舞鏡看。」竹云：「植物之中竹難寫，白樂天詩論最詳。今日不須誇與可，風風雨雨是蕭郎。」梅云：「枯枝點染作杈枒，想見東坡竹外斜。怪道昨宵鄉夢熟，騎驢江上覓梅花。」兩峰時已醉，不能畫，曰：「余降矣。騎驢句名唱也，翌日當爲君寫圖以謝，可乎？」閲日來謁，果作小障，着墨無多，而有飄然出塵之意。時朱子潁、程魚門、吴鑑南、王少林皆在坐，子潁更爲點綴圖景，俱有題詩。兩峰有《西山道中》云：「蘿徑緑無次，百蟲聲裏行。不知田父姓，問得野花名。茅屋隔溪見，柴門架樹成。東皋原有約，何日事躬耕。」

余在翰林時，寓梁家園官房。其東有樓，余扁曰「看雲」，有聯云：「窗外小丘如岫列，樓前積水當湖看。」每與同僚咏嘯其上。己丑丁艱回蜀，後屢易主人。辛卯來京，則爲編修王方川增所居，改名「遲雲閣」。方川曾有重遊之約，而以事未暇。翌日，魚門出詩相示，則雪後飲閣中作，同司王鎮之汝璧亦有詩，遂和云：「身是滄溟一寄螺，行歌燕市日顔酡。自憐餘勇猶堪賈，其奈君餘未肯波。蜀道崎嶇來騎少，長安傳舍閲人多。更抛青紫非難事，壯志休教付緑蓑。」魚門叠前韵，有「終是吾儕樂官職，江湖本不少漁蓑」之句。復答云：「君身有似聚香螺，纔覺聞香意已酡。百代風騷存砥柱，一時議論若揚波。書藏李泌猶嫌少，金笑蘇秦亦不多。我也殘年衣典盡，護寒祇恐欲謀蓑。方川後改河南祥符令，藩司江蘭逼令派民效細侯竹馬來迎事以迓己，方川不肯，幾爲所劾。幸中丞畢秋帆先生撫中州，乃止。方川亦竟辭歸去。

會稽明經劉豹君文蔚，少年以《秋草》詩得名，稱爲劉秋草。詩云：「肅肅西風偏陌頭，誰言緑野可忘憂。烟銷鸚鵡洲邊色，露冷鴛鴦枕上秋。布襪青鞋成舊侣，金根翠幄憶前遊。小園鬭罷渾如夢，女伴相逢話未休。」「病眼逢秋觸處驚，風欺霜壓更關情。愁聯騷客寒無夢，怨入王孫夜有聲。竹徑尚堪留鶴步，芝田何必倩龍耕。不須讀到《蕪城賦》，早爲興衰涕淚横。」「淒風苦雨滿平蕪，照眼芳姿好在無。自昔曾聞燒不盡，於今休説蔓難圖。客程合處郷愁重，野艇偎時詩興孤。留得康成舊書帶，蕭齋端可伴清癯。」「朱雀橋邊正繫思，休論薜芷與江籬。每于落葉平鋪處，却憶飛花小綴時。渡口幾經風颯沓，墙頭猶剩影離披。待他燕掠鶯啼日，依舊青青徧水湄。」

詩中言詩，皆由閲歷得之。布衣金雙埜鍈《雜興》云：「人逢知己原非易，詩到名家亦大難。」又云：「筆墨漫教忙裏錯，聲名只怕老來低。」又云：「書多奇字因誰問，詩到無題只自知。」此即詩言詩也，讀者自領之。

女媛越中爲多。戴緑華玉蕚，諸暨諸生余蔭祖妻也。伉儷甚篤，有《送外之河北幕》云：「一輪冰鑑滿，照見物華新。入幕君寧貴，持家我固貧。素絃揮寳瑟，清淚掩羅巾。去去還無恙，前途有故人。」又《謝外寄春衫》云：「窄袖春衫小樣新，勞君遠寄别離身。幾回對鏡增長嘆，不是當年綺麗人。」會稽胡雲英，字小霞，有《咏牡丹》云：「花稱富貴好，人奈賤貧何。」

古人作近體詩，必先選韵，一切晦澀者不用。如葩即花也，而葩字不亮，芳即香也，而芳字不響，諸如此類，間有借用者，皆謂之不善選韵。尹文端公繼善論詩選韵最細，有句云：「得天厚只論詩刻，待客豐惟自奉廉。」

山陰劉鳳岡鳴玉，能詩，兼工繪事，通篆刻，律詩尤佳。如《菜花》云：「庾郎素業緑盈疇，摇漾黄金露未收。半畝只邀貧士賞，一生不上美人頭。晚菘早韭須增態，戲蝶狂蜂漫作然。知有玄都無限恨，桃花開盡見曾不。」

先北路公令餘姚時，余以癸酉下第，至浙，適先君試童子，題爲「一卷石之多」，亦命余作。曰：「汝不及張羲年也。」取予爲次。張字淳初，曾出其《睇筠軒集》示余。見《五人墓》起句云：「生不畏九千歲，死不愧六君子。」驚曰：「此詩人也。」遂深相結納。後余官吏部，時淳初以選貢任於潛訓導，奉徵分校《四庫全書》來京，復相見。誦其近作《姚江竹枝詞》云：「杯渡微風送橛頭，寒潮暮雨黯春愁。離心莫似蘭江水，流過菁江便不流。」

同年進士湖南潘閏章相，爲琉球教習。其國人鄭孝德、蔡世昌、梁允治、金型即其受業，官生也。乾隆辛巳重陽前六日，同助教張函暉若、霍顒齋元觀率琉球諸入學遊陶然亭。孝德詩云：「先生秋日興無窮，携我城南眺遠空。背郭千重蘆葉雨，抱樓四面菊花風。凌霄健翮看翀鶚，懷古高談薄草蟲。况許雞林陪座末，一亭佳話鲜人同。」甚工。其餘俱有詩。世昌嘗有句云：「鯨波恬作卿雲色，蜃氣銷爲瑞日光。」

余在越中，專採布衣詩爲一集，曰《布衣集》，爲友人携去不還。曾記其佳句録之。山陰茅少菊逸《晚村》云：「帶聲鴉易樹，偶語客歸村。」《郭外》云：「髑髏肥野草，翁仲戴山花。」《鼓樓街》云：「數家炊餅肆，一椀賣漿燈。」《晚步》云：「傍曉步墟落，朝暾隔疎雨。谷口不逢人，山禽學人語。」《山村》云：「山銜茅屋竹籬斜，一徑苔深野老家。溪畔幾株紅桕子，自横疎影學梅花。」許聲山鏞《秋亭》云：「凉風瑟瑟捲簾波，隔院榆花雨後多。卍字竹欄閑倚徧，一池春水浴雛鵞。」餘姚陳古銘梓《種菜》云：「慘澹斯民色，艱難老圃心。」鄭錫玉山云：「花落纖纖雨，溪流處處村。」鄭星環之樞《不寐》云：「犬聲争巷黑，蛾影狎燈陰。」

乾隆中，閨媛詩以胡氏爲最。胡慎容字卧雲，山陰人，會稽馮坦配，有《紅鶴山莊集》。與同懷姊慎淑字景素、堂姊慎儀字采齊俱有詩名，稱胡氏一二才女。紅鶴夫亡後，以貧困，随姊采齊遊嶺南，鬱鬱死。無子，有女思慧。慎儀字采齊，號石蘭，元城教諭世繹籍大興，遂家于北，諸暨諸生駱烜之配。烜客死嶺南，采齊携家累及五櫬北歸。有「五櫬十三人，艱危仗此身」之句，人稱女英雄，有《石蘭集》。撫卧雲女思慧爲女，遂壻洪洞劉侍御秉恬爲繼室，從駱姓。慎儀有《寄懷蔣太史心餘五弟》云：「如何疎散卧江皋，却負詩中一世豪。沽酒每聞捐玉佩，濟人時復典宫袍。文星下界耽游戲，嬃姊天涯苦鬱陶。消受吾鄉岩壑美，玉堂風月未宜抛。」《偕女思慧及壻劉秉恬陶然亭踏青》云：「萋萋芳草緑城隅，花外同搴御史車。勝跡登臨荒塚地，孤亭突兀破窑墟。簪裙雅集庭闈共，鸞鳳和鳴飲宴餘。倘割菰蒲結茆屋，不嫌來作野人居。」慎容《過嶺》云：「一雙征雁拂天翔，似我天涯姊妹行。半嶺梅花成故舊，兩肩書本是行裝。南瞻粤海成覊旅，北望燕雲是故鄉。只有嬌癡小兒女，戲馮籃筍索檳榔。」《寄蔣太安人並清容兄》句云：「江水不分歸海路，山光只解上眉愁。」又《病中》云：「忽忽魂無定，飄飄若夢中。扶行驚地軟，倚卧覺頭空。放眼皆疑霧，聞聲似起風。那堪窻外雨，寂寞一燈紅。」思慧十六歲作《秋山瀑布》云：「劈破高峰最上頭，玉龍直下隱潭湫。横空百丈銀河瀉，挂壁千尋素練浮。濺雪噴雲楓葉冷，穿崖度壑翠巒秋。誰來濯足飛泉裏，洗盡紅塵一泳游。」

乾隆癸酉，浙江解元傅莫庵學沆，諸暨人。先是，乙卯秋，巳擬元矣，後主司得他卷，欲置第二，而房考不可，寧俟異日元，是秋果得，然年已六十一矣。丁丑下第南歸，《潞河舟中感懷》詩云：「柳色蒼茫黯潞河，南舟歸路客愁多。年華自笑三遺矢，意氣何堪再倒戈。一色晚霞排雁字，半船涼月落漁蓑。從今有錯應須鑄，莫道簪纓勝薜蘿。」其歸老之志已决矣。《贈陶式南》云：「四壁生涯數卷書，倦遊無地曳長裾。〗上罒下接〗䍦破碎籃輿賣，五柳門前自釣魚。」想見高人風味。

王倚園《新竹》云：「龍角森森解緑苞，昨霄雷雨過春郊。出雲薄有參差影，幾箇黄鸝欲上梢。」句法與楊誠齋「詩句與竹一樣秀」同工。

何九皐人鶴，吾綿詩人也。以明經曾入監肄業。因父索租，爲佃某反毆傷，卧溝中，挾回隕命。九皐慟父，忿極，立至佃家，乘其不意，以石擊斃。自詣獄，遇赦贖免，人稱其孝。詩頗有古直氣，嘗以集屬余定。有贈余詩云：「雨村山人南村居，俗跡不得干階除。園列甲乙丙丁石，櫃閣經史子集書。山中隨意去聽鳥，溪上有時來捕魚。傅粉插花一大笑，樵青相扶騎蹇驢。」

梁瑶峰相國寓齋有枯柳一株，吴梅村舊居故物也，今已成槎。相國曾作《枯槎賦》，屬商寶意盤、諸桐嶼重光、吴鑑南璜、平磪齋聖臺諸人作詩以紀，限席上即成。確齋詩先成，云：「城南韋杜漫招邀，攀折東風日幾條。老矣飄零江總宅，宛然零落義熙朝。」甫四句，諸公即爲閣筆。

余在越中，閨中能詩者，除祁忠敏公一門婦女外，如胡氏三姊妹，固爲杰出。然亦有母女俱能詩者。劉淑慧字守拙，澄海令德基女，福州府司馬會稽魯楷配，有《芝雨堂稿》。《昭君》云：「出塞寧辭萬里遥，建功未肯讓班超。丹心不愧芙蓉面，贏得單于拜漢朝。」其女魯湘芷字慕班，言慕班大家也。山陰劉孝廉以垂配。《銅人》云：「赤帝山河蔓草蕪，無人敢問昔規模。承光盡是金魚珮，惟有銅人血淚枯。」

商可，字長白，寳意太守愛女，未出閣而卒。太守痛惜之，輯其遺詩爲《曇花一現集》。有《垂簾》云：「柔緑陰無際，垂簾晝似年。鶯聲催午課，花氣擁春眠。向母尋眉譜，隨兄治硯田。潛心看内則，抄得兩三篇。」

詩僧蜀中頗少，綿州新店壽佛宫見僧玉池，衡陽人，自言能詩。面試即事，應聲云：「忽傳太史至，藜火映山房。苦無蔬筍供，南無一炷香。」南無，恭敬也。余見之大驚，更出集一編求定。余贈云：「詩僧久不見，零句裒成編。賈島何曾没，參寥不獨傳。活人囊有藥，救世橐無錢。誰似婆心好，長齋壽佛前。」

會稽宗价藩聖垣與山陰吴漁汀尊盤齊名，人稱宗吴，有合刻詩，皆工於古體。宗有《牛車謡》云：「農夫愛牛如愛兒，飼草浴水無失時，長夜蔌蔽時聞齡。役夫驅牛如驅鴉，黑毛脱落口吐牙，寒冰踏走蹄如瓜。世間萬事耕田樂，慎勿蹔跛走沙角。」七言佳句，《平山堂》云：「紅橋愛看初三月，碧椀新嘗第五泉。」《病中》五言有「將病母先知」五字，最爲真摯，古人所以慎疾爲孝。

余詩不經意者多不人稿。偶遇戚唐之藩，記余曾在金堂趙家渡，館人爲子納姻，慮余室近内榻，欲移前廳，余作詩戲之云：「冷館閧然爇九光，欣聞有鳳欲求凰。簫吹碧落驚方跨，橋隔銀河鵲亦忙。尚喜主人分半榻，何妨宴客竟中堂。老夫正要于垣耳，玉杵今宵聽搗霜。」

神泉熒惑宫月上人，手折足跛，善彈琴，愛種花，酷好梅、菊。余題其居曰「焦尾亭」，戲贈云：「釋戒從來不聚婆，梅花妻子菊花娥。昨宵獨抱焦桐卧，梅菊明朝醋意多。」又嘗拭箋求余行書，即落筆云：「跛僧見客不袈裟，伸紙要余寫《法華》。」甫二句，月上云：「非也，代親家求耳。」余曰：「僧安得有？」曰：「乾親家也。」蓋蜀俗以子送薙入空門爲徒者，其父即有此稱。乃續二句云：「借問書成將那贈，僧人亦復有親家。」

越中詩僧，近推會稽元宏，字石庭。送人之燕云：「天末美人多塞北，長安名士半江東。」亦人所欲道而未道者。

西湖詩被古人説盡，别無生發，惟邵星南緯云：「桃根桃葉最多情，姊妹人前唤買餳。一片酒船争泊處，衣香花氣不分明。」余亦有詩云：「畫船日泊斷橋灣，偷得春光也學閒。幾度笙歌人散後，夕陽依舊滿前山。」俱於無人道處着想。

秦淮水閣，題詠甚多，率多綺語。余過江南時，偶一遊覽，見酒肆中有粘壁詩云：「嫩金宫柳好栖鴉，細雨無聲濕杏花。十二闌干春似水，秦孃船到正琵琶。」問之，乃姚江秀才鄔亦范希文也。他日問徐敬璲，徐言：范亦工文章，善書畫，贅居吴門，故有此詩。曾爲商寶意太史寫《中冷試茗圚》，自題其上云：「憑將大落墨，寫出小遊仙。」乾隆丙辰，薦舉博學鴻詞，寳意贈以詩，有「何人豫掃迎門雪，看爾新銘克敵弓」之句。用周必大、洪景伯應鴻博科事，最爲確切。

吾綿明經計天禧廷起，余硯友也。工宋字，同考省試，俱用此體，年幾七十，猶能細書。余嘗問其生平有何佳作，曰：「余苦吟五十年，並無成篇詩，只得五個字。《元旦賞雪》云：『縈梅瘦影肥。』」余笑曰：「如此作詩，若成五絶，豈不要二百年乎？」

太倉沈子大起元，有句云：「月來海底如新沐，雲到天心欲化烟。」最新。

顏中丞希深，字静亭，廣東連平人。不由科甲，章奏皆自爲之。常有咏錢句云：「守得年時終是虜，貪他多處豈成官？」

京師陶然亭在南西門右，地極高曠。每遇重九，京官皆于此登高，題咏者頗多，苦無杰作。辛巳，編修曹來殷仁虎有句云：「穿荻小車疑坐艇，出林高閣當登山。」傳爲絶唱。

温柔敦厚，詩之教也。余最不喜尖新。在浙時，有人遺商氏家集，有孝廉商和《新豐》云：「行人樹裏見新豐，雞犬歸來萬户同。爲問安居諸父老，可知叱咤欲烹翁？」太尖新矣。嘗讀袁子才《玉環》云：「可惜雲容出地遲，不將讕語訴人知。《唐書》新舊分明在，那有金錢洗禄兒。」論古最爲敦厚。

學使吴壽庭，少與兄蠡濤齊名。永寧道秦州石梅溪作瑞送吴詩云：「景文著述逾公序，蘇老朋儕獨子由。」最切。

和韵詩至順用、倒用，其法備矣。玉溪忽創逐句拈韵之法。如拈四韵，先拈爲首聯，再拈爲次聯，得一韵即成一聯，亦新樣也。玉溪首拈「尊」、「門」、「痕」、「根」四韵，即咏云：「東山方臘屐，北海又開尊。吐鳳翁驚坐，登龍客在門。蝸涎書屋角，鳥跡破苔痕。刻燭何人苦，吟聲出樹根。」蓋嘲顔東坪也。

閩縣張超然遠，康熙己卯解元。未遇時，登滕王閣，題詩云：「高閣登臨此大觀，四山對面壓龍盤。愧無詞賦驚閻帥，已把文章讓子安。人世百年風浩浩，長江千古水漫漫。南州高士今誰是，有客斜陽獨倚闌。」一時傳誦，遂以詩名。又有《松濤》句云：「月明何處雨，風定數聲鍾。」亦佳。

余自六十後，多怯登樓，翻書必遣兒輩，以足力不健故也。家有小梨園，每冬月，圍爐課曲，聽教師演崑腔雜摺，以爲消遣。甲寅冬，玉溪至約與冉曉山玉嘉、顔東坪明典登樓集韵，余老興忽發，遂移行竈于樓，分牌集詩，作竟日之樂。余詩云：「登樓憐歲晚，閉户老江村。蜂去花無朵，螢飛草有根。雷聲喧瀑響，月影淡梅魂。誰訪長齋叟，酣談伴暮昏。」玉溪云：「着身疑少地，放眼任看天。獨醒休茶社，逃禪惜酒錢。松孤斜可撫，山遠勢如眠。到處頻搔首，携筇恐不前。」冉曉山云：「地僻堪留飲，天寒擬着裘。書樓背山起，茅屋枕江流。池鑿園來鴨，波摇渚泛鷗。倚欄頻眺後，落日下簾鉤。」顔東坪云：「客齋頻小集，清興引朝晴。野鷺有高志，秋鴻牽遠情。蘿痕依檻碧，岫影隔江明。月上簾初捲，清碪何處聲。」古人云詩有神助，疑集牌詩亦有神助也。

長洲許子遜廷鑅，詩有盛名，宜興儲編修大文比之李翰林。有《粤中吟》云：「迢迢五嶺雁來遲，越女含情唱竹枝。灕水月明三萬丈，到今流不盡相思。」風韵自是不凡，比供奉不虚也。

李桂官，吴伶人，嘗識畢秋帆於未魁時，委身事之。史文靖公庚辰再人瓊林，嘗戲呼爲「狀元夫人」。後畢官秦撫，往訪之，贈千金。歸，販玉玩至粤東，趙雲松爲廣州守，見之，則已老矣。爲作《李郎曲》云：「李郎昔在長安見，高館張燈文酒醼。烏雲斜綰出場來，滿堂動色驚絶艷。得郎一盻眼波留，千人萬人共生羡。人方愛看郎顔紅，郎亦看人廣座中。一個狀元猶未遇，被郎瞥睹識英雄。每當舞散歌闌後，來伴書帷琢句工。畢車瓮頭扶醉起，鄂君被底把香烘。但申囓臂盟言切，并解纏頭旅食供。明年對策金門射，果然榜發魁天下。從此雞嗚内助功，不屬中閨屬外舍。五花官誥合移封，郎不言勞轉謙謝。專恩肯作鄭櫻桃，儘喜後房多粉麝。狀元官貴擁高牙，匹馬相從萬里賒。爲聽甘凉邊曲好，當筵改學撥琵琶。主人酬贈千金橐，幸客莊嚴七寳車。送上雲程心事了，忽傷老大苦思家。思家泣與東君别，歸到姑蘇百花宅。舊時同伴見資多，誰不咨嗟眼光赤。豈知遊興猶未已，盡倒囊金買瑶碧。捆載巾箱過嶺來，昔是玉人今玉客。謁儂恰趁放衙早，不覺相迎屣爲倒。通詞曾記托微波，欲即仍離郎太狡。往日挑琴未目成，今朝擁檝偏人老。西子重逢范大夫，非復當時浣紗好。成陰樹已感司勳，轢釜聲兼記丘嫂。迴憶華年澹泊遭，褊衷那禁私相惱。生平不喫懶殘殘，偏是人間禁臠難。初日杲蓮雖已褪，晚風緒柳尚堪攀。樽前軟語聊調笑，李下何妨一整冠。」

吴興徐芷塘德元，《咏秋海棠》有句云：「睡意似貪深夜月，憨情欲鬬九秋霜。」得名不知何故。今歸田，見所贈《唱和集》，多至數百家，乃知非以詩得名，以和者多而得名也。和詩高出原作者，如少宰沈雲椒初云：「半庭秋影掠花光，倩女魂離黯自傷。天與多情常泣露，人憐薄命不禁霜。夕陽低弄三分色，午夢柔縈一縷腸。斜倚石闌愁思足，無煩定惠記僧堂。」學士紀曉嵐昀云：「靈妃一笑影便娟，雙頰桃花記儼然。無語自含愁脉脉，有情時作舞僊僊。緑窗人静憑誰賞，翠袖天寒最汝憐。珍重西風好相惜，莫教憔悴不成妍。」天津太守錢塘金質甫文淳云：「捲紗絳袖弄新妝，紈扇班姬意自傷。冷翠欲凋初過雨，生紅微褪一分霜。燭燒正照繁華夢，風定難迴宛轉腸。獨媚墻根無客到，娉婷寒蝶上空堂。」副憲江都申笏山甫云：「便同空谷見嬋娟，翠袖朱脣太宛然。欲折尚疑根有淚，半開真覺態如仙。定知秋思誰能遣，若在春時更可憐。只莫便將叢菊比，淡中風味自清妍。」少農富陽董訥齋誥云：「施粉施脂總薄裝，雅宜書愰面繩床。蝶飛小徑留殘夢，人立空階正晚凉。葉卧苔分裙樣緑，蕊含檀比額邊黄。那容清淑評春卉，領取風前意更長。」而登峰造極，尤以蔣心餘四首爲冠。詩云：「恨淚熒熒暈臉光，美人何事爲秋傷。閒堦夢冷三更月，繡被魂銷一夜霜。烏柏子疑飄落瓣，杜鵑枝欲斷柔腸。亭亭瘦影空凝佇，引得清幽滿畫堂。」「舞袖香風舊日裳，不堪回首合歡牀。墻陰睡起添新感，堂背妝成趁晚凉。太息汀蘆頭已白，相憐籬菊鬢俱黄。砧聲斷續殘燈暗，秋夜淒其一倍長。」「無情有恨漫禁當，露泫虚庭月轉廊。記曲紅紅稱小婢，凝妝楚楚看新孃。無人解姤三千寵，漫許曾依十二行。碎錦飛英共回首，雨中開後更無芳。」「斑痕敢便擬英皇，延伫常偎薜荔墻。一笑回眸原有韵，三生結願可無香。依稀碧玉郎中抱，彷佛紅綃鏡裏妝。别有顛翁騎馬地，碧雞坊裏費思量。」

座師大司農錢塘王白齋先生，一兒一女，年未入冠，皆能詩。芷塘嘗以秋海棠求題，先生命其子朝颺及女小春題。朝颺云：「春來八月鎮相當，半彈苔陰半映廊。舊事空憐桃葉渡，新詞合付竹枝孃。淚花輕墮紅千點，眉葉斜分翠幾行。天意恐教太孤寂，故留岩桂伴嬌芳。」小春云：「女夷司令嬗春皇，又見芳叢茁短墻。最愛夕陽無限好，每來曉氣自然香。娉婷尚作生前態，憔悴都爲别後妝。秋意妮人嬌不語，含毫侔揣費思量。」亦家庭中韵事也。

錢塘孝廉楊苑仙華，長于詞賦，詩畫俱精絶。少年時，儉堂先生見其所作《梨花詞》，繫節嘆賞，遂以子妻之。詞云：「欲將花事問東風，消息番番春雨中。却怪梨花能獨醒，開時不作醉顔紅。」

《益部方物略》記石瓜生峩眉山中，樹端挺，葉肥滑如冬青，甚似桑，花色淺黄，實長不圓，殻解而子見。《廣群芳譜》：烏撒軍民府土産石瓜，生堅如石，善治心痛。按：今綿州馬馳寺正殿東廊下有之，土人因實形如冬瓜，呼爲冬瓜樹。計性成拾其子種成，移余六株，皆活。余《閒居》詩云「花儲罌粟種，樹帶石瓜名」是也。

近時一家婦女皆能詩者，以閩之永福黄孝廉莘田任爲第一。莘田以壬午孝廉官四會令，罷歸，遂不出。工書法，有硯癖，自號十硯先生。其詩秀韵獨出，兼饒逸氣。有《泰安》云：「倡條冶葉拂瓏璁，帽影鞭絲困午風。十里棗花香不斷，行人五月出東蒙。」其二女，長淑窕，字娰洲，次淑畹，字紉佩，皆擅詩名。紉佩尤工，有《題杏花雙燕圖》詩云：「艷陽天氣試輕衫，媚紫嬌紅正鬭酣。記得春明池館静，落花風裏話呢喃。」「夕陽亭院曲闌東，語燕時時扇底風。不管春來與春去，雙雙長在杏花中。」人皆稱之。有侍兒金櫻，是其千金所購得者，工絲竹，兼解文翰，有《夜來香》句云：「知隔絳紗帷暗坐，謝孃頭上過來香。」風致自佳。一家風雅，所罕見也。

閩縣謝編修道承，號古梅，今之理學也。《釋褐後謁文廟》云：「六經原不爲科名，爵判天人在此行。今日瓣香分獻後，驅車歸去自分明。」

仁和杭太史大宗世駿，乾隆丙辰召試，詩爲浙江一巨擘。所著有《諸史然疑》、《榕城詩話》。平生篤于師誼。平湖令林鳳谿者，是其癸卯本房師，大宗典試閩中，以門下士拜太夫人于堂下。見師壻秀才鄭種玉，握手歡愜。鄭贈杭有「鯉也蚤亡公冶在，七年憔悴話當湖」之句，杭答云：「衣鉢難傳不世才，十年同籍半蒿萊。絳帷獨有彭宣在，曾到師門一再來。」

錢塘陳太常星齋兆崙，與大宗名望相埒，友誼最篤。曾寓閩中，聞杭校試，喜極，寄詩云：「聞説徵車入海天，羈魂延伫驛樓前。定知史稿餘三篋，獨占湖山已二年。過嶺日低晴戴笠，下灘風駛晚行船。自慙面目同猿鶴，把袖何堪對鄭元。」杭亦有和詩。撤闈後，遂同蕭寺接席聯床，刻燭題詩，至束裝日乃止。人以二公不脱書生習氣。

煖鍋俗名火鍋，所以盛饌，最便寒天，家居必用。余年過六十，苦鬲冷，每食必須，然從未有咏者。晉安鄭荔鄉方坤與兄石幢方城，先後成進士，有《却埽齋倡和集》。而荔郷《煖鍋》詩尤奇，云：「涸陰司頊冥，寒威變俄頃。夜卧衾生稜，晨書筆垂绠。癯儒尤貪食，非不列杯皿。朔風動地來，攢眉愁齒冷。嚼雪將奈何，水懦濟以猛。江南錫爲用，椎鑿出頑礦。巧匠琢成模，制與豆登等。燦燦白如銀，飾之苗山鋌。彭亨足有容，那復分畦畛。圓蓋一太極，幕首免露頂。帖妥鱉裙垂，不作鳧鶴脛。右挈而左提，兩耳弓束檠。中央洞無物，無乃象廢井。阿奴策火攻，燄燄生稈秉。離上巽斯下，于卦名爲鼎。揭視悦饞目，一一皆雋永。髖髀或解丁，鱗鬐倘出丙。受辛滋桂薑，抽甲芼藻荇。鱻薨儘收羅，聶切任斜整。沉焉星隕石，浮者桃斷梗。微沬噴珠璣，亂響聒蛇黽。老饕恣大嚼，衆客紛延頸。下箸揭長竿，舉匕泛小艇。蠶食豈割魏，狼吞乃人郢。藉此勸加餐，何嘗礙説餅。捫腹已果然，發言莫聽瑩。側聞古之人，每飯祝噎哽。酸醎《洪範》陳，〗外疒内酋〗羶《内則》警。食單欠講明，心疾起蛇影。是物固驅寒，内熱亦宜省。動摇及齒牙，燀灼延項領。或作馬卿痟，或嘲杜預癭。譬彼嗜酒人，腐腸終不醒。寄語屬厨孃，此後亟當屏。和以冷淘槐，啜以甘泉茗。物候一轉移，習習清凉境。」據此，則長用亦非所宜矣。

余視學嶺南時，巡撫爲江西尚書李恭毅公又川湖，爲人清嚴不笑，人比之包孝肅。粤人謡云：「廣東真樂土，來了李巡撫。」廣州守李天培素奢侈，輿帷用緑〗外毛内尼〗，聞其來，爲之易青布。先是，番禺茭塘灣爲盗藪，每劫宦商，不敢過問。又川甫到任，即會同制軍巴延三，出兵擒捕一百八十人，請王命斬之，海盗肅然。余復命時，上詢及， 一一奏聞。上曰：「此非李湖，他人不能辦也。」然其外雖嚴，而内和平。曾撫貴州，有詩云：「雙旌遥指貴陽城，紫蓋紅旗夾道迎。自愧書生當重任，不知何以報昇平。」真大臣語。任通永道時，有自題一聯云：「人苦不自知，願諸君勤攻吾短；弊去其太甚，與爾輩率由舊章。」未嘗不在人情天理中也。其刻聯久淹塵土，余在通時，復爲洗拭，挂于所題之鴻雪堂。卒，贈尚書，與謚。

詩社，吴越居多，率多出于好事者爲之提唱。自宋、元、明以來，如《春日田園雜興》，吴渭主之，而連文鳳第一。《醉樵歌》，饒介主之，而張簡擅場。黄牡丹之會，鄭超宗主之，而黎遂球首選。其前事也。乾隆二十三年，海寧施蘭垞倡爲詩社，皆詠物體。其題松毬限「魚」字，柳帶限「真」字，竹粉限「侵」字，榆錢限「尤」字，一時諸作，非不雕肝刻腎，譬諸七竅鑿而混沌死，詩之生氣無存矣。其佳者，嘉善丁伯長孟勤《松毬》云：「喬柯點綴致偏餘，佳話曾傳蓋宛如。錯落翻嫌瘤是贅，聯駢却與鬣同疎。蹴回圓頂知栖鶴，抛人平溪見戲魚。多怪山居不相惜，連枝帶葉當柴儲。」嘉興姚晉錫安伯《柳帶》云：「俯仰腰支類屈伸，天然裝束在濃春。韋弦風裏難拘定，青紫秋來莫認真。去住蟬緌無綰結，縈回蟲篆當書紳。津亭漁舍俱千樹，不見絲絲縛着人。」秀水諸草廬錦《竹粉》云：「夭桃濃杏妝時世，怪爾孤標學滯淫。有似搔頭姿色弄，無端匀面淚痕侵。截來才子書青鏤，付與將軍卧緑沉。爲伴耄翁淇澳久，白圭無玷凛前箴。」平湖張雲錦鐵珊《榆錢》云：「改火剛逢四月秋，忽翻輕薄莢盈眸。白疑歷歷飛天上，青訝紛紛落杖頭。巳分長貧安里社，何須晚景羡揚州。最憐夾道飄零易，不爲當爐買笑留。」此殆所謂意行彀中，神遊象表，觸于物而不滯于物者乎？

詠物體，方萬里以爲著題一類，然語忌太切，切則盡，盡則少味，昔賢所謂「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是也。莊周不云乎：「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譬如射然。射者，虎也，徐而察之，則石。貫者，虱也，不知其視若車輪也。氣足以蓋之，才足以馭之，不爲事縛，不爲韵拘，而能事畢矣。新繁費滋衡《杜鵑》云：「斷送落花三月後，驚迴殘夢五更前。」成都張子還《蘆花》云：「雨圻花明殘月夜，一灘霜近薄寒天。」西充爲韞雪《落花》云：「六代鉛華蝴蝶夢，一林風雨鵓鴣啼。」渠縣李宕山《梅》云：「遠寺僧歸烟滿壑，小橋人去雪封苔。」富順郭進士于藩《夕陽》云：「紅掛樹頭喧鳥雀，黄迷村口下牛羊。」彭縣趙子明《咏硯》云：「賴爾相隨消日月，磨人到老是雲烟。」宜賓胡一山《秋草》云：「飯餘甯戚牛應老，獵罷曹丕兔正肥。」皆得不粘不脱之法。

吴江金法筵，董重熙配，吴縣諸生聖歎人瑞之季女也。七歲能詩，聖歎愛之，爲賦「左家嬌女惜餘春」之句。于歸後，遂以「惜春」名其軒與集。詩有道氣，《咏雨》云：「黯淡湖山雨氣連，鵓鳩聲裏萬家烟。直愁漠漠旁無地，不見高高上有天。石勢趁雷移隔浦，濤聲逐電落平田。凭闌萬慮捐除盡，可似身居混沌先？」聞乾隆初年尚在，相傳以爲得道云。

余遣戍出京時，甫至涿州，聞袁清恪公奏贖，乃别移北城旅邸。見壁間題絶句二首云：「寒雞初唱已中宵，獨擁銀缸耐寂寥。一月不將奩具理，侍兒猶道黛痕嬌。」「密意深深人未知，自將新恨寫新詞。郵亭多少題詩客，誰是當年杜牧之？」後書：「家君宦留京邸，氏同母入都，旅館凄凉，有感書此。雲間月移題，時年十七齡。」蓋摽梅之怨，已露毫端。惜未書年月，不知何姓，良可念也。

成都費滋衡錫璜，寓揚州，與新安程且碩庭善。程回籍省墓，作《春帆紀程》，滋衡爲之作《序》，比之杜紀夔以詩、柳紀永以文，稍覺太過。然《别黄山》一首頗佳，詩云：「有約重尋世外緣，緑莎桐帽任悠然。歸來醉把容成袖，一個峰頭住一年。」

雨村詩話卷七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大司寇秦味經先生，余父子兩世會試，皆出其門，一爲房考，一爲總裁，亦異事也。先君牧涿州，曾携余求訓。先生精于《易》，以「《謙》卦六爻皆吉」勉之。先生著有《五禮通考》，爲今大著作。有《味經窩就正稿》，詩不多而精，有《燕子磯與黄〗外广内吾〗堂邵北庵分韵》云：「挈伴涉層巔，凌虚望遠天。江山如舊日，亭榭起新年。帆影懸殘照，漁歌八暮烟。長吟舒逸興，風月浩無邊。」想見丰骨崚嶒。

鄂文端公西林有《恭紀賜扇詩》云：二握蒲葵雅自珍，五明題賜墨痕新。南薰不是(風)〔因〕風力，到手深慚把柄人。」真調元贊化手也。

澤州相國陳午亭，中進士與通州庶常敬同名，上以名無别，因于澤州名上加「廷」字别之。以《上賜石榴子》詩受知聖祖，以至大拜。人多未見其詩，今記于此。詩云：「仙禁雲深簇仗低，午朝簾下報班齊。侍臣密列名王右，使者曾過大夏西。安石種栽紅豆蔻，火珠光进赤玻瓈。風霜歷後含苞實，只有丹心老不迷。」

庶子張南華詩之捷，爲古今第一。一日上朝，值春雪初霽，南華見午門外簷下冰柱，賦七律一章。張文敏公照疑爲宿構，南華請面試。文敏出所佩小玉羊爲題，南華應聲云：「宛爾成形質，居然或寢訛。」方欲續下，而皇上有旨，命和《湯圓》詩。南華在朝房，立進二十四韵，警句云：「甘白俱能受，升沉總不驚。」文敏嘆服曰：「不料倉卒，先生猶能自見身分也。」

鄞縣俞醉六先生經，先北路公壬申本房，余所受業也。詩工小樂府，多借舊題，别抒新意。有《黄雀行》云：「黄雀田間翔，田夫逐若狂，惡彼食稻粱。黄雀不肯去，步啄如故常。鷹鹯從而指數其不良，且食爾肉充我腸。嗚呼黄雀死固當，鹰鹯假公濟私之罪人相忘。黄雀雖有罪，有時能食蝗。」寓意深遠。

餘姚煖閣「樂只堂」三字，先北路公爲令時取名，擘窠書，余髫年時作也。邑人候選知府邵士正啓賢有别先君詩云：「是處清絃續政聲，公餘還自擁書城。栽培此日思潘岳，婚嫁何時畢向平。活鮒我慙升斗水，饑鴻共念指囷情。千秋留得琴堂在，不愧南山樂只名。」

海寧陳孝廉中翰竹香林，有文名，以北里之癖，竟罹劉貢父「風起眉揚」之嘆，無一人向邇。然詩實佳，有《下第》詩云：「短笛長亭月色新，絲絲烟柳拂輕塵。青山舊是吾歸路，失意孤舟又一人。」

今所傳猶子龍《馬弔譜》十三篇，馬士英妓馬(相)〔湘〕蘭作。翟顥謂即葉子，始宋易安打馬，非也。葉子格戲久不傳，打馬别分彩選，與此不同。按《寄園，裂眥寄》云：「明萬曆末年，民間葉子戲圖宋寇姓名而鬬之，至崇禎時大盛。其法以百貫滅活爲勝負，有曰闖、曰獻、曰大順等名。其『馬弔』二字殊不可解。」今騐之明季，遇馬即弔，闖與士英皆馬也，夫豈偶然？今《譜》乃長洲馮氏本，康熙中建州石登峨增訂。近又有吕師濂《馬弔牌歌》，借題發論，頗有感慨。歌云：「馮長洲，善牢騷，故編葉子重錢刀。以少爲多井有條，陶朱程鄭失秋毫。就中功罪互出入，蒙冤聚訟來喧囂。我今筆削儼大書，刑賞忠厚本皐陶。借問宋江趙家賊，烏可推導渠出色？使民走險驅者誰，高車大吏休辭責。君不見啓禎之際立門户，東林南黨分好惡。腐儒匡救只空譚，群小欺瞞動厚賂。蟋蟀堂前紅袖圍，鳳凰城外黄巾布。乾坤在在驚飛鏃，奚止宋江三十六。大厦俄傾無木支，鼎湖髯墮天爲哭。治亂攸關錢與盗，作者高明事先料。世眼休將兒戲看，似應直向朝堂告。獨不聞要致太平何者先，武官不惜死，文官不愛錢。」師濂，紹興人。

人當去官，多作不平語，袁子才江寧罷官，詩獨和平。詩云：「曳紫拖青笑蛤魚，年年户限最難居。未能閉閣常思過，且乞還山再讀書。楊素無兒供灑掃，潘安有母奉花輿。一灣春水千竿竹，容得詩人住草廬。」頗得隨遇而安之樂。

程魚門渡淮舟覆，書籍皆没，而人無恙，僅失一履。及袁子才寄書，子才嘲以詩云：「久别青琴海上音，忽然彈作水龍吟。文章偶有清流禍，神劍終無化去心。長願伊人歌宛在，何妨與刺共浮沉。水經注疏河渠考，此後輸君閲歷深。」又云：「聽説寸函隨隻履，轉疑龍女愛瑶華。」亦善謔也。

御史井研雷紹堂輪，乾隆己丑進士，由編修改官，出守湖州。詩多香奩體，即他作亦類是。嘗爲人作節烈詩以示余，中有句云：「蘭釭夜半光如豆，窸窣風生簾額皺。深房欲泣不成聲，剪取皮金香暗透。」余笑曰：「此仍是韓冬郎閨怨也。」

春聯自明孝陵始，前此未有也。帝都金陵，于除歲前忽傳旨：公卿士庶家門上，悉加春聯一副。帝親微行出觀，以爲笑樂。亦古桃符之遺。趙庚夫《歲除》云「桃符詩句好，恐動往來人」是也。京中各官住宅，每歲首，春聯皆書前人「聖恩天廣大，文治日光華」句，貼大門，翰詹、科道、六部、九卿，家家皆然。丹徒房師夢樓獨不用，以自諱文治故也。同館者遂戲呼夢樓誥君爲光華夫人，相傳爲笑。

黄〗外广内吾〗堂云：「花者，天之詩也。梅花，詩之高者也。作梅花詩，須不粘不脱，于言外托出，方可與化工争權。此意惟林和靖知之，高青丘遠不及也。」嘗見嚴海珊云：「自入山來皆雪意，最無人處有烟痕。」許幼文尚質云：「平橋十里天如水，僧磬三更月在門。」爲得此法。然至趙雲松云：「一到歲寒誰識我，每逢月落便思君。」則更目空一世矣。

綿竹唐堯春尊人汪波叔度，由孝廉官桐城令，其冢孫張友以遺詩十卷屬選，中間咏梅詩最多。有七律云：「托跡孤山耐雪霜，疎疎落落别行藏。忽風忽雨渾無恙，宜淡宜濃自有妝。任是摧殘無改色，縱然憔悴也生香。春回仰視浮雲散，可許冰心見太陽。」言外别有寓意，不專爲梅花也。

余歸田後，就先君之補過亭而廓充之，顔曰「得歸茅屋」，用杜工部《復歸草堂》詩首句也。作詩四首，有句云：「拈花偶笑人稱佛，戴笠行吟自謂仙。」「甕面常留親漉酒，案頭時有自圈詩。」「不能飲却常求醉，略解棋偏自説高。」雲谷極贊之，常爲人書聯。

羅太史蒼山世芳，會稽人，乾隆丙辰進士，少年館選，改令，卒。太史少年以《湘波》詩得名，稱「羅湘波」。詩云：「湘波如淚落迢迢，海月初生夜聽簫。誰採芳馨貽二女，一天秋影蕩蘭橈。」

余在通永被議，時將往涿州，覊滯旅店，作《滿江紅》詞十首。後歸里，偶題金雁驛壁，雲谷與其姪林川競和之。有明經黄望亭者，與余初不相識，亦有和詞。後于雲谷座上見之，圓面皤腹，坦然君子也。一見如故，贈余詩有「簪笏滿門三學士，雷霆貫耳一將軍」之句。余答云：「傳聞廣漢多才子，巨擘繩鄉手屈公。一自留題金雁驛，酒樓都唱《滿江紅》。」

雲谷好堪輿之術，每多出門遊山，而與吾遊山有别。余之意在山水，雲谷之意在地理。每遇龍穴所在，叠嶂蠶叢，輒草笠短衣，下馬披視，間投人家屋後深箐中。多疑爲賊，即之，乃知爲前固始令也。主人大喜，遂邀至家，爲具雞黍。雲谷亦欣然無猜，盡歡而去。所注有《地理正宗》，余嘗爲序行。曾寄七絶云：「人傑原須仗地靈，飽看水緑與山青。邇來聞得頻遊倦，夜雨挑燈注《葬經》。」

花亦有兩岐之瑞。廣漢宋老人年七十五，有宅在西門，即房湖也。茅屋三間，花不多，而澆灌得法，余嘗作《老人種花歌》以贈之。己酉，偕雲谷與墨莊訪之。老人大喜云：「圃中鳳仙今早忽茁三朶，皆兩岐，蓋爲三君來而發也。」相與留詩而去。庚戌，墨莊上京，余與雲谷再訪，句云：「鳳仙勢利來朝看，定爲仙班少兩岐。」

吴縣潘訒齋邦和，由富順令署綿州，爲詩灑脱可喜，贈余詩有「雞群常混跡，魚服欲潛形」之句。壬子春三月，偕蔣參軍蓮洲玉墀訪余於醒園，復至南村别業，游小西湖，爲書「榿林草堂」額，題詩云：「文光上徹紫微垣，奏罷清平息衆喧。爲問軟紅馳北闕，如何濃緑集西園。詩箋寄興龍吟水，宦况驚心駒在轅。君已回輿儂叱馭，相看一笑不須言。」漢州張雨山懷溥和云：「文章早歲震詞垣，一笑歸來息衆喧。天遣雲烟供絳帳，人携絲竹遍梨園。山中閒放千年鶴，海外曾征萬里轅。聖主恩深不遺舊，行看絲紵焕王言。」

張雨山，雲谷姬也，詩與玉溪相伯仲。有和余《紅梅》詩云：「題詩官閣飄紅雪，載酒清江指絳雲。」名句也。論詩嘗以袁子才、蔣心餘、趙雲松及余爲首肯。嘗欲同玉溪選爲《林下四老詩》，有志未成。

丁未五月二十七日，方文奎招遊杜少陵草堂。是日，偕蔡雪村及其子西池、李静齋、余雲溪、官漁洲、崔潤蒼、李愛堂九人，携樂部，泛浣花溪而上，登草堂，謁少陵石像。晚，方君置酒平橋，繁音迭作。客有吹笛者許大保，蘇州人，作桓伊《三弄》，崔官倚橋而歌，聲可遏雲。余曰：「今日不可無詩。」蔡雪村，詩人也，年已七十，落筆先成六首，云：「浮家錦里當巖阿，風雨窮愁著述多。究是乾坤風雅地，光芒萬丈總難磨。」「榿林籠竹釀寒烟，太瘦清容石碣傳。多少詞人争下拜，留題空費薛濤箋。」「當年節度過頻頻，竹裏行厨主對賓。今日招遊追盛事，就中獨讓謫仙人。」「倒影花溪鏡碧空，揚舲西上水流東。翠沉沉處清歌外，無限情懷一笛風。」「玉堂仙客擅才名，筆陣花飛四座驚。棄甲老狂何敢敵，降旗端的竪詩城。」「玉壘峰落日孤，勾留放眼是歸途。白沙翠竹猶回首，暮景新開古畫圖。」

海寧陸冰修，浙西名宿也。康熙戊申間，嘗至京與竹垞、初白、阮亭往返唱和，曾有「倒屣到門衣不船」之句。余家有先生親筆批點陳默公《宋元詩會》，多隨意寫其近作於卷尾，書法酷似東坡。有題云：「周定九署中牡丹二株，深紅開花四朶，淺紅者僅開一朶，雖精神不甚足，然獨殿春光，猶有餘情，是可詠也。因賦絶句二首云：『關城無日不顛風，白白紅紅一翣空。獨怪君家雙翠袖，塗朱匀粉費春工。』『沉香亭北畫闌邊，艷説春風分外妍。今日一枝擎細雨，爲誰憔悴倩誰憐。』」

荔奴即龍眼也，廣東炎方，子落即生，余嘗有「溪邊龍目樹，易生如楊柳」句。考新會古學，即以命題。諸生李大成詩云：「寒林今報荔奴黄，幾樹離離漸染霜。熟遍秋前先橘柚，採將村北後盧楊。磁盤盛出冰丸滑，紗縠中含玉液香。仙子海山歸去早，未堪佳品得同嘗。」遂拔第一。未幾，發正案，得李實文更佳，遂以實爲首，而大成次之，人頗爲怪。是科庚子，二生俱中前列，而名次實居八，大成居十五，乃信文有定價也。

古無畫己像爲行樂圖者，惟楚《騷》中有「像設君堂」一語。逮兩漢，而麟閣、雲臺，丹青愈彪炳矣。厥後凱之技擅添毫，于是貌行像者，窮奇盡變，至宋、元彌盛。然題句大槩取資時彦，求髙人題欵，未有借古人名題詠者。黄石牧嘗繪《行樂四圖》，曰漁、樵、農、牧。其時春夏秋冬，其景風花雪月，其境林田山水，其體行立坐卧。經一而緯四，曰牧卧春林花，曰漁行秋水月，曰農坐夏田風，曰樵立冬山雪。既成，集古名人詩自魏、晉以下，歷唐、宋至元，凡六十餘人，欵題其上，其得各體詩七百餘首。寫照裝潢，聚千百年之人俛仰一室，旦夕晤歌，可謂自我作古矣。

蔡雪村以《畫窻稿》屬余作序。其彫肝琢腎句固多，而尤愛其善于白描，有句云：「生不擇交憐我拙，死無他恨惜君貧。」又云：「知無後會思前會，感到憐才愧不才。」直使千古才人一哭。

雲溪居士佘子驤者，工於詩，其尊人嶧桐以詩名，余選入《蜀雅》。後昭雲溪，出《耕烟集》，讀之，清麗芊綿，率又過其父，殆所謂能以詩世其家耶？有《遊草堂》絶句云：「笙歌如沸酒如流，要筭平生第一遊。兩岸兒童齊拍手，大家來看李膺舟。」

玉溪云：見人家席上有人自誦《柳花》云：「柳絮飛來十里紅。」人詫曰：「白色也。」其人曰：「還有上句。」乃曰：「荒郊一片斜陽外。」始知其詩人也。

七絶須含蓄藴藉爲佳，近越中得此法者多。劉静庵積慶《暮春舟行》云：「桔槔亭子枕平池，行折江皐客過遅。一路腥風吹未散，打魚船去不多時。」山陰鍾介伯錫圭《鏡湖》云：「青楓樹下白蘋開，忽忽西風艇子回。三十六溪秋水漲，一時人唤賣菱來。」《懷章維則晚坐》云：「細雨黄昏慣坐愁，殘春風景似殘秋。爲憐燕子歸來晚，纔下湘簾又上鉤。」金杏村廷輝《題畫》云：「雨過空林翠靄飄，渚花汀草共蕭蕭。仙家應在雲深處，只許人踪到石橋。」俱流麗芊綿，言有盡而意無窮。

惠州趙希璜渭川，余甲午科所取副貢，爲人英爽磊落，好吟咏，余自歸田，時以書來問。今年，余弟墨莊遣子朝塏自京回川，始知爲安陽令。寄所刻《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詩鈔》示余，並啓云：「愧桃李於公門，栖仍积棘；悲浮沉子宦海，身寄波濤。道岸茫茫，忽喟然韓潮蘇海；此生落落，始恍然由喭柴愚。」云云。時墨莊以中書未補，留寓安陽，資斧皆賴焉，師誼可謂篤矣。嘗贈墨莊云：「床頭無酒亦無錢，典衣買醉時洒然。朝來忽發峩眉興，踏破芒鞋直到天。」蓋述己酉遊峩事也。渭川詩多艷麗，七絶尤佳。有《海珠寺》云：「桃葉桃根細柳腰，十年前此醉春宵。祇因未入揚州夢，辜負花田第五橋。」「長鬣張郎三十八，苦吟直跨倚樓人。龍頭不秉魚須笏，望遠秋波生白蘋。」「五橋」、「白蘋」，皆粤中妓張太史葯房所贈名也。葯房，名錦芳，順德人，亦余門生。

益都李南磵文藻，博學好古，工篆隸，尤精經術，嘗著《九經古義》等書。由粤東令陞桂林司馬。貌黑而髯，其生之前夕，父夢鍾馗入室，長而厥狀肖焉。其卒也，余門生趙渭川曾有詩弔云：「前身終南人，誕生早足異。一夢證因緣，形與圖中類。鬼眼烱碧緑，蟹面轉嫵媚。皤腹于思然，闊口懸河似。」云云，皆謂其似鍾馗也。

山左戴震，字東原，以博學徵爲《四庫全書》纂修，中進士，未幾卒。著有《戴氏遺書》，有句云：「筆硯堆成屋，詩書便是田。」

歷城周書昌太史永年，嗜古多聞，家酷貧。余在通州時，書倉嘗以家藏寫本書三十種售于余，得三百金。後復悔之，余已歸蜀，猶致書雲谷，嘵嘵不已，然實古君子也。趙渭川聞其貧，助以金，並贈詩云：「髯翁貧病今猶昔，時欠長安賣藥錢。堪笑石倉無粒米，亂書堆裏日高眠。」末句竟可作《書昌行樂圖》。書昌，一字書倉。

曲阜侍讀顔酌山崇潙，辛丑，同吴太史鼎雯至通永署見訪，邀登大光樓置酒。酒酣，酌山索筆作長句云：「玉河橋上車轟雷，長安城中十丈埃。炎雲如火午風熱，登樓要醉青蓮杯。延陵公子頗好事，鼓舞遊興呼朋儕。出郭眼界一空闊，輕颸披拂蓬半推。戲波拍拍簇鵞鶩，夾岸陰陰交柳槐。一葉順流不炊黍，候吏已在州城隈。主人歡迎未暇揖，亟命選勝開樽壘。大光之樓聳北郭，憑闌一目何雄哉。居庸大行儼羅列，灤水一帶遥環迴。神京西望天咫尺，五雲縹緲瞻蓬萊。九關密邇資鎖鑰，萬國朝貢從沿洄。信矣畿甸此重地，坐鎮宜得如君才。君家西蜀謫仙裔，淋漓大筆嗤鄒枚。頃枋文衡自南粤，嶺海奇秀豐詩材。畿東觀察任繁劇，文章政事能兼該。其書滿家富著作，勤蒐勝帙披橐炱。一一精審付剞劂，要公同好流埏垓。一行作吏此事廢，如君雅尚誰與偕。走也芸館稱後進，庾樓高宴欣趨陪。尊前嘯咏極清興，西山不覺朱九頹。京華數載恒刺促，兹遊暫使煩襟開。冷官亦苦職司縛，惆悵緇塵歸去來。聊紀勝遊寫長句，艾焙幸免涪翁咍。」詩成，文不加點，酒盞尚温， 一吸而盡，捫腹大笑。一時觀者數十人，皆嘖嘖稱捷才。余每有對客揮豪之稱，自是覺瞠乎後矣。

高白雲先生官江南清河令，遊平山堂，詩極多。曾記四首云：「小住揚州未一春，去年曾奉屬車塵。到來又是看花候，緑柳桃紅别樣新。」「風味清思浥露荃，蜀岡環處一溪烟。凉鞋蒲扇偷閒去，要試平山第五泉。」「緑蘿陰裏蕩輕橈，紅舫青簾擁衆嬌。日落艷歌人未散，銀燈小隊更吹簫。」「歐蘇去後漁洋死，似我風流七不堪。一抹青山如畫裏，詩人只合住江南。」時門人永川李桂山天英亦寓揚州，同遊，爲和其韵。先生遂命吴山寫《遊平山堂圖》，並題云：「東風吹暖嫩寒天，柳外何人盪畫船。不道老夫門下士，竟分旗鼓敵青蓮。」「短短夭桃不繫舟，一溪春水帶冰流。李生詩句吴生畫，併寫麤官作卧遊。」

余與玉溪偶因赴飲曹大姑家，過河村渡口，時秋霜初肅，黄柳如新，坐沙岸，以河、村分韵。玉溪得村字，詩云：「偶坐沙頭細討論，長江依約見潮痕。吹來牛背誰家笛，聽去雞聲何處村。落葉一林閒日月，晚楓幾處老乾坤。阿翁笑指雲深處，是我茅廬小隱門。」

余妹曹大姑，小字小蘭，適諸生曹錫寳，年二十餘而寡。一子宗聖最慧，甫四歲，能作對句，未幾亦殤。零丁孤苦，年界六十，螟蛉一孫，名曰永清，亦可哀矣。撫余四女，如自己出，教之針紉，以迄成人，即玉溪配也。妹少與余同硯作詩，不假思索，出口而成，輒流麗可誦。《蜀雅》中所載一首，即閨中同課也。自遭斬嗣，絶口不吟。今甲寅人日，余有《題陸園兩色紅梅詩》八首，一時和者甚衆，陸生見麟彙爲《紅梅唱和集》。妹聞之，忽吟二句云：「鴛鴦同樹被風分，無葉扶持落自紛。」余歡賞之，請續成篇，乃云：「霜節誰憐人似雪，曉妝嬾逐女如雲。紅顔薄命增新感，白髮回頭憶舊群。獨處久抛人世事，忽傳兄句到鬥聞。」借題寫心，讀之一字一淚。什邡甯明府湘維見詩，謂余曰：「令妹真曹大家也。恐難爲兄，奈何？」湘維亦和《紅梅》詩中之一人也。

作詩須自成一家言，若徒東摹西倣，千百世後，又安知我爲誰乎？曾記康熙中新城最盛時，有戊辰編修金補山以成，會稽進士，未第前，以百韵長篇投新城王公。公曰：「詩家上乘，全在妙悟。」取所訂《唐賢三昧集》貽之。補山忽悟曰：「新城一生只到得王、孟境界。杜之《北征》、韓之《南山》，豈是一味妙悟者？蓋敏妙出自靈府，而沉酣資於學力。」於是獨持一論，縱覽典籍，刻意闢新，遂成一家。至今浙西論詩，必首屈焉。有《出都作》云：「四庫横陳作老饕，南徐豈比北徐高。坐中客笑羊公鶴，帳底人窺魏武刀。到處啖名如畫餅，幾番檢韵失題糕。翠毛零落炎州冷，重爲山雞惜羽毛。」亦可謂能自樹立，不隨人俯仰者矣。

新城不但詩摹倣古人，即行事無不欲與古人〗左女右毚〗美。有梅長庚耦，宣城名士也，新城典試，索其卷不得，乃倣玉局與李方叔故事，有句云：「如何古戰場，亦復失李華。」即用玉局「平生漫説古戰場，過眼終迷目五色」句，而改用李華也。此翁亦善狡獪。

聲氣之説，由於主司採名，非必有所納交也。其風不知始于何時，然其中亦各有命。襄城萬西田榮，貌寢，於書無不讀，尤工於詩。雍正末開博學鴻詞科，穆堂寄河東制軍門人王士俊云：「兩河寧有踰西田者？」遂疏其名。及試被放。先是，中州學使劉師恕延西田人幕，辛卯，侍御徐樹庸典試中州，劉預走書，欲以西田領解。及入闈，遍索卷不得。後三年庚子，蔡侍講挺、吴編修應棻主試，始中六十四名。會試落第，挺爲總裁，始薦充史館纂修。時劉爲卿貳，言當薦于朝，已而相左。後方靈皐苞訪劉太史青藜，見西田在坐，謂曰：「君何故而令劉秘書傾倒若是？」方即劉座師也。以是知人當安命，聲氣之説，不足信也。萬有《對鏡》詩云：「只合東岡老此身，名場那更踏紅塵。縱令畫向凌烟閣，鶴髮雞皮也笑人。」著《紅崖草堂集》。

桐城明經張方爽叠萊，詩受知於何屺瞻，爲序其《默稼集》。有《感秋》句云：「生原名病草，命合比窮花。」

詩最響亮者，莫如蕭山陳山堂太史。至言屬對，雄整而出以流麗，真擲地金聲手也。五言如《晤白處士》云：「千金輕季布，一諾死臧洪。」《長干里》云：「人歸桃葉渡，家近緑珠樓。」七言如《古意》云：「盤中芍藥調新婦，山下蘼蕪問故夫。」《邊詞》云：「沙苑馬肥青苜蓿，涼州人醉緑葡萄。」《江村》云：「殘雨白遮雲外樹，落霞紅帶晚來潮。」又《白丁香》詩云：「幾樹瑶花小院東，分明素女傍簾櫳。冷垂串串玲瓏雪，香送絲絲䍡〗上罒下敕〗風。穩稱輕盈匀粉後，細添薄鬢洗妝中。最憐千結朝來坼，十二闌干玉一叢。」細意熨貼，無一字可移他處。

蘇州滸墅關税最嚴，浙人錢去病霍有詩云：「長水收帆落照前，停舟却道使君賢。雲間只有雙黄鶴，飛出吴關不税錢。」與羅江東《釣渭圖》同意。

五律不易作，而起句尤不可忽，如賈長江「古戍滿黄葉，浩然離故關」，東坡「馬上續殘夢，不知朝日升」是也。山陰杜閑古，詩多于起處擅場，如《雨夜》起云：「風雨暗孤城，邊愁入雁聲。」《山行》云：「黄葉落如雨，秋山氣倍陰。」《春日舟次》云：「觸衣全是翠，反攬又空濛。」皆突兀有勢。

毛西河推許山陰張南士杉，不啻昌黎之於東野。然只學得唐人七律，他非所長也。《西陵渡》云：「望京門外舊樟亭，驛路臨江蔽遠坰。風轉一帆沙嶼白，天低兩岸海潮青。通關賈軸摇旌斾，下瀨軍書綴羽翎。叢荻幾行相望白，有人垂釣在東溟。」

余在餘姚，凡有投先北路公詩稿者，摘其佳句録之，歲久成帙，惜草創未成書也。最佳者，五言如山陰王焴倫《菜花》云：「細雨霑黄犢，輕風上緑蓑。」山陰王霖《山宿》云：「哀倀穿徑過，怪鳥瞰燈啼。」龔汝賓《田家》云：「遥看數家住，更在斷崖西。」會稽許尚質《秋笳》云：「秋生鵶谷口，月黑雁門關。」七言如山陰沈之法云：「先生罷奕方高卧，衲子敲門又乞書。」王倩《感秋》云：「荆土歲時俱説鬼，醉鄉日月即登仙。」此等句皆經百鍊而出。

乾隆十三年，金川奏凱，詩載在館課者，毋慮數十家。余獨愛傅編修良木王露詩云：「幾載勞宵旰，伊誰搗穴巢。登埴機不斷，鼓瑟柱多膠。麟閣徵馳急，芻糧轉運交。元戎能奏捷，方略聖人教。」措詞能切時事，非汎作頌體。

越中俞焕文樵，作詩專學義山，有《邊詞》句云：「内苑驊騮多苜蓿，邊城婦女盡胭脂。」最爲人傳誦。余尤愛《揭陽道中》詩云：「籃輿屈曲度危岑，石勢初驚筍出林。燒後草痕經雨活，春來花瘴滿山深。防身劍卧枯蛟影，失路詩多猛虎吟。不敢逢人矜七尺，頓令貧賤負初心。」余謂作詩須響，即此是也。

上元朱師晦元英，錢香樹先生房師也。亦以《長生殿》失官，著有《春雨堂集》，安溪李文貞公爲序行。集中有《贈洪昉思》云：「只因一曲《長生殿》，流落江湖二十年。至竟伶人還演習，紅牙檀板御筵前。」

京師古藤書屋，在宣武門，爲金太傅舊第，龔芝麓、朱竹垞諸君先後寓此。龔所書「古藤書屋」扁見存。曲阜孔郎中東塘尚任詩云：「太傅吟詩舊草堂，新開蔣徑自鋤荒。藤花不是梧桐樹，却得年年棲鳳凰。」最爲確切。

先北路公爲秀水令，錢文端公適歸田家居，謁見，甚喜，謂人曰：「今之廉吏也。」曾贈以詩云：「隴西才子房陵後，出宰姚江清且貧。愛客愛民兼愛士，訟庭春暖草如茵。」

玉溪自京來，帶余弟編修驥元《鳧塘詩藁》一册，囑余點定，並云：「弟之詩出于兄之指示，非兄閲定，弟不敢自信其爲詩也。煩爲細閲，擇其可者存之，不可存者删之。」余閲之，見卷首有王述庵先生跋云：「清蒼奇傑，源本杜少陵。酌理準情，又不減白太傅。縋幽鑒險，筆力排奡，而一種蒼老之氣溢于紙墨。西川文人，前爲費此度，近爲彭樂齋，皆遠不逮也，當爲蜀中一大名家。亟録入鄙製《湖海詩傳》，以爲弁冕。」所言雖不無溢詞，然而閲歷既多，學問益進，校少時作，漸入老境。集中如《野望》云：「霜凋秋樹瘦，雲補遠山肥。」《山行》云：「風狂石相鬭，雨猛山有聲。」《晚步》云：「不飲書堪醉，無朋僕共遊。」《寄墨莊》云：「江山吴越畫，風月魯齊詩。」寄余云：「還家三畝宅，送老五車書。」皆警句也。又寄余詩云：「少壯何曾苦進甘，惟兄惜别歲經三。書來一紙兼心寄，人隔三秋若面談。往共看雲延月久，興逢賭酒鬬詩酣。而今鬚髮聞如昔，著述真疑似海函。」「一錢不受吏猶嫌，誰坐槐廳執法嚴。衆議如蜂排寇老，皇恩似海赦蘇髯。馬回邊外途經坎，龜卜齋前卦守謙。漫遺蜀才多蹭蹬，抽身終得返閭閻。」又答余《勸用功考差》云：「七十萱堂白髮生，家貧甘旨幾曾精。雖云失馬寧非福，未必聞鷄不動情。檻外丁香花掩苒，窗前丙舍帖縱横。相思忽動離群感，索絹題詩寄與兄。」

青陽王春甫學士，一别十年，久無消息。頃于《鳧塘詩稿》見題二絶句，有懷余詩云：「玻瓈江上賦峩眉，軾轍堂堂筆陣奇。西蜀從來才子聚，蟠根仙李又連枝。」「君家伯仲各能文，通潞亭邊酒半鍾。此日編排花萼集，登埴旗鼓隊平分。」

袁子才無子，年將六十，乾隆乙未十月十四，始嗣弟香亭子爲己子，取名阿通，賦詩云：「筵開湯餅舉家歡，晚景桑榆自覺寬。妻妾無功兄弟補，園林有主水雲安。關心野鶴聲相和，回首斜陽影不單。只是翁衰兒太小，客來强半當孫看。」次年丙申七月二十三日，即舉一子，名曰阿遲，鍾姬所生也。鍾入門前一日，夢人以桂子與之，至是果騐。賦詩志喜云：「六十兒生太覺遲，即將遲字唤吾兒。高楳久祀心都倦，燕姞初來夢恰奇。悔賣琴書還想贖，怕看湯餅轉生悲。萱堂握手彌留際，猶問懸弧是幾時。」「海内争傳伯道名，今朝湔雪賦添丁。長成未必衰翁見，有後姑教薄俗聽。老樹着花秋色好，餘霞返照暮山青。豆盧寧傳分明在，合授雙雛各一經。」雙雛，謂阿通、阿遲也。聞墨莊云：癸丑見之，已經長成，寄拜兩峰觀察，取名文瀾。

徽州汪喬年，字修齡，所居繡園，庭榭清幽，竹樹蓊翳，中構明鏡樓、八千亭、一粟庵諸勝，日與詩人唱和其中。年八十，特至金陵訪袁子才，不遇，題詩壁上云：「無人不識元才子，今我來尋李謫仙。底事閒雲無處捉，教儂空蕩釣魚船。」著有《繡園集》。五言云：「驅寒非愛酒，無伴始憐燈。」又云：「移栽花盡活，學試鳥争飛。」七言云：「信手拈書還復倦，無心舉酒忽成頹。」「還鄉有夢偏難竟，作客尋人每不逢。」皆佳。

婺源王廷亨于庭，著《葯齋集》。有句云：「短籬紅織槿，矮屋緑懸瓜。」

襄陵諸生楊山夫維棟，觀察浮山張荆圃道源之師也，爲刻《在山吟》二卷。余弟墨莊與荆圃善，從京寄余曰：「此山右詩人也，嘗戴麥冠，稍綬以纓，拖長衫，曳朱履，豢一犬，坐卧與俱，不事生産。妻孥勸納賦，甫入城，聞其友望絳在獄，即往見談《易》，遂傾囊與之。聞年經略督師失計，詣軍門，上平西策，幾爲所害。年七十餘卒，無子，犬亦絶食以殉。吴鎮題其集，有句云：『水木爲廬舍，詩文作子孫。』異人也。」今觀詩多獨開生面，有《題睡美人》云：「生霧生烟紫繡裀，濛濛暖月見横陳。屈伸誰信全無意，蠆尾雙纏欲螫人。」雅謔也。

山陰婁元豹，號小梅，弱冠能詩，爲錢塘孫虚船先生所賞。舉優，未入都而殁。殁前一月，詠雁有「解得離群苦，雙行不到頭」之句，竟成詩讖。小梅詩以東坡爲鼻祖，嘗有用坡哭幹兒句云：「詩到得意處，格律原可忘。但存正始音，漢魏今豈亡。」旨哉斯言。

山陰祁忠敏公，一門能詩，時有「男子皆美人，女人皆才子」之稱。商寳意有句云：「帳下青綾思謝媛，堂前緑埜弔裴公。」

嘗見越人諸朗墨樵《詠蟹》有句云：「殺身因郭索，烹爾爲雌黄。」可令聞者戒心。

周一山炳曾，詩好奇，有《湯谷》句云：「去鳥都成點，回山打一圈。」圈、點二字拈來新穎。又《過嶺》云：「三月南風軟脚初，包失兜子儘虧渠。嶺頭過了纔亭午，甄一孃家吃醉魚。」亦趣。

商寳意太史博學多聞，以詩主壇浙東，爲風雅冠。程魚門常録其古詩一集遺余，皆題圖者，然非其至也。善對成句，隨手拈來便趣。邑有岑春江兆松，丙辰鄉試第一，五躓禮闈，贈岑云：「秋榜才名標第一，本朝科甲重三元。如何自聽霓裳後，五度春風負杏園。」用唐寅、解縉詩如自己出。

蜀人見國子生輒薄之，而獨不可以律江浙人，蓋以爲人闈階梯也。山陰吴修齡予延，國子生也，嘗有「帆帶好山移」之句，人以「吴好山」呼之。

劉宛委早以明經馳名於浙西，有才子之目。《無題》詩多至五十首，大半宗西昆，而出人于眉山、放翁間。朱竹垞、毛西河、梁藥亭諸前輩俱交口推許。琴川閨秀張佩芬曾手録先生詩，定爲課程，日必吟誦數十首。上元汪鶴田贈先生詩有句云：「太史賞音傳荔浦，美人低唱隔琴川。」蓋紀實也。

宛委篤於友誼，商廿八介廬者，其詩友也，死，哭以詩云：「雙珠樹復見回春，一樹摧殘實愴神。世上儘多可死客，冥間偏愛有才人。黄泉碧落魂長渺，白社青山迹竟陳。歎息當初吟嘯侣，誰何血淚不霑巾。」「落葉蕭蕭鑑水隈，可憐我友赴泉臺。竟如小别抽身去，倘不相忘入夢來。玉樹生生埋着土，繡囊鬱鬱築成堆。紅蘅碧杜秋風冷，日暮吟些可勝哀。」當聞介廬訃時，即往慟哭，有笑其過哀者，口占云：「慟哭心知逝夜臺，爲他不覺過情哀。如卿數百今朝死，能乞劉君滴淚來？」「痛殺人間去子雲，旻天夢夢復何云。從旁多少衣冠客，不死諸君死此君。」即《世説》「使君輩存，令此人死」意也。但何可令笑者見乎？

宛委冢子大申柳村，年至七十，猶應試。自題齋壁云：「有功夫讀書便爲造化，得功名到手纔是文章。」

詩不可用替代字，如以風爲巽二、雪爲滕六等類，雖宋人多有之，大是低品。

對聯即分詩中之一聯也，詩即合對聯之數聯也。故詩與對聯爲一。而對聯目中所見有最工者，曾記余過邯鄲，謁吕祖祠，内有黄粱夢亭柱聯云：「睡至二三更時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後無少長俱是古人。」警醒語最切。

天台放憨和尚明愚，乾隆辛未，曾來姚江，以《結茆集》見示。全韵詩，曾記其一聯云：「山静不知年月日，春回始見雨風雷。」亦奇句也。

雨村詩話卷八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嚴滄浪云：「詩有别才，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廬陵文章爲有宋一代鉅製，劉原父尚譏其不讀書；大蘇詩雄一代，而與程子言理不合。若非多讀書、多窮理，安能善其才與趣乎？

仁和侍御孫虚船灝，居官清介，一羊裘服之二十四年，學士周蘭坡長發爲作《二十四年羊裘歌》。學士有《女郎廟》詩云：「纔踰子午谷，又過女郎祠。水拆縈蠶尾，山深叫畫眉。無情雲去遠，有恨月來遲。誰奏迎仙曲，靈風滿桂旗。」

詩足徵品。蘇州太守童心樸華，初以明經起家運漕。有金陵使者，其故人也，言之當道，欲以官餂之，答云：「越客秋深讀楚騷，禦寒猶戀舊綈袍。偶沾食指嘗羊酩，肯借微軀備馬曹。脱穎未能酬趙勝，投書只合謝山濤。江天歸路帆如織，幾夜鄉心見二毛。」可以想見人品。

魯秋塍太史曾煜，《不寐》詩云：「蟲語如人絮，雞鳴似鳳難。」商寳意太史句云：「黠鼠欺貓全不避，寒雞似鳳杳難鳴。」凡人待旦時，確有此光景。

胡儀部國楷，字鏡舫，山陰人，康熙辛丑進士。有《題翁仲》詩云：「誰家翁仲立斜陽，衰草孤烟塚路長。雨後蝸涎書手板，春深苔色繡衣裳。班貓夜語愁華表，汗馬晨趨弔戰場。歲久浪傳光怪出，須知渠是石心腸。」結意隱有所代白。

盛京劉玉衡廷璣觀察，即作《在園雜志》者，《題山居》云：「預辨陰晴常聽鳥，不知節序但看花。」殊有意味。

安慶李嘯村，《臘月十五》句云：「故國有人終夜望，今年祇此一回圓。」山陰丁息園姓是日《對月》云：「皓魄依稀玉鏡圓，他鄉合似故鄉邊。勸君莫厭通宵坐，再見須知又一年。」異曲同工。

眼前話，拈出便入神妙。息園《病中》云：「藥爐茶竈結清緣，賺得閒身整日眠。不忍家人知客病，裁書只説健于前。」與黄石牧《病中》句云「家書姑妄語，依舊寫平安」同工。

金谷山昌世，康熙癸卯進士，山陰人。有《圍碁》詩云：「終朝飽食亦蹉跎，對此欣然似老坡。小劫逢場争未了，重圍决勝算偏多。人無機巧休當局，勢有盈虚莫議和。通國自來誇善奕，饒渠一着更如何？」

會稽孝廉夏大田兆豐，詩名與上虞丁廣文芝田埒，人稱「二田」。有「溪魚小躍摇山影，沙鳥低飛避櫓聲」句，人傳誦之。丁名鶴，詩有奇思。如「碧梧生是秋風客，紅藥老爲春夢婆」，恰費苦心。

廣安鄧遜齋先生時敏，乾隆丙辰庶吉士，官至少廷尉。錢塘袁子才爲先生三年戊午典試順天所取士。九年，先生爲江南宣諭化導使，畢，乞終養。二十年，始補官之京。自蜀泊舟白下，時海州州判王發桂、上元令李棠皆同門所得士，俱在白門。袁詩二首云：「萬里峩眉月，飛來江上村。師生重握手，僮僕盡消魂。鬢髮霜如許，滄桑勢莫論。扳裾難忍淚，二十七年恩。」「賸有升堂客，王褒及李冲。三人齊北面，一夕坐春風。桃李花全老，金燈帳尚紅。先生應莞爾，吾道在江東。」纏綿懇摯，意溢言外。後戊子榜發，又作一詩寄遜齋云：「九月十一日，戊子秋榜懸。門外車馬走，徹夜聲喧闐。群官一簾撤，諸生望頸延。得者眉欲舞，失者淚湧泉。恐此得失懷，聖賢難免焉。我今五十三，登榜三十年。翰林曾一入，花縣曾九遷。掛冠廿載餘，萬念付雲烟。惟逢榜發夕，猶心動不眠。棘院一聲鼓，神魂與周旋。並非望子弟，情胡爲牽連。祇緣少也賤，歷嘗考試艱。四上不中售，自信幾不堅。未知今生世，于榜可有緣。于今痛久定，思痛輒隱然。苦記戊午歲，待榜居幽燕。夜宿倪公家，昏黑奔躚躚。道逢報捷者，驚喜如雷顛。疑悟復疑夢，此意堪悲憐。觥觥鄧夫子，兩目秋光鮮。書我到榜上，拔我出重淵。敢云文章力，文章有何權。敢云時命佳，時命復究宣。父母愛兒子，不能道兒賢。惟師薦弟子，暗中使升天。豈非師恩德，還在父母前。吾師在何處，渺渺五雲邊。見榜如見師，感觸涕漣漣。有如駿馬老，重對孫陽鞭。又如燒尾魚，重過龍門顛。此恩此日酬，陸莊慙荒田。此恩異日酬，兩鬢驚華顛。不如歌一曲，聊寫心拳拳。無由侍絳帳，且憑鴻雁傳。」重師誼如此。近有王學濂者，亦杭人，出先北路公門下，官德陽令。先君原德陽人，雖逝而有師母，家在咫尺，而不一問，欲如袁者，不可得矣。

青州太守羅二峰儀，山陰人，雍正癸卯進士。《孤山》詩云：「偶逐閒雲上翠微，湖光山色半斜暉。年來無復揚州夢，一任長空野鶴飛。」

詩貴錘鍊，所謂百鍊成字，千鍊成句也。蕭山張邇可遠，五言如《送人入蜀》云「朝雲迎劍氣」；「迎」字，《寒食》云「山花煖杜鵑」，「煖」字是也。

吴東山，會稽人，丰姿瀟洒，喜吟詠，有《春江夜泊》云：「解纜章門日已晡，楚天雲樹半模糊。何人携得王維筆，畫我春江夜泊圖。」韓青黎見之，甚愛，遂爲畫圖。

家藏有笪江上山水，筆意仿李流芳，余官通永時，夢樓先生所遺也。有詩云：「徑深茅屋小，樹倚夕陽斜。行盡青山路，何方不可家。」酷肖摩詰。夢樓先生跋云：「吾潤笪江上先生，人品清高，故書格超逸，寸縑尺楮，重於連城。乃其畫筆亦復精妙，蓋以八法之餘力通乎六法者。此幅仿李長蘅，而奄有北苑、巨然及米家遺意，致可寳也。」

沈虹舟先生以經學爲制藝，有子榮河，能傳其業，十五歲卒，先生哭之，有詩云：「慟哭西河實慘悲，非夫人慟亦誰爲。全家十口如鳥合，一柱天風更折吹。」「四海蒼茫惟汝在，半生心事説誰聽。丹鉛寓目輒棖觸，從此門當廢六經。」「母也生雛祇浹辰，父當屬纊子遊秦。上天之報恐非酷，垂老應無收骨人。」「力疾都緣孝愛深，朝朝强説愈從今。萬無可慰猶含淚，夜夜魂應侍曉衾。」「宿諾平生未肯逋，一帆偕母向吴趨。山塘半日弭輕棹，筭是花間奉板輿。」「自憐久疾累高堂，説着欷戯神暗傷。垂死扶頭親料理，不曾輕易問茶湯。」「曾從賢宰試知名，十歲粗文走馬成。唱到童烏齊喝采，呈身瞥見夜珠明。」「最愛法書兼秘籍，失來悵惘得神移。而今此事已無主，九世青箱付阿誰。」蓋紀實也。

和詩有錯押韵者，多一時信筆，固無害也，而反有因錯而得巧者。余官通州時，京中部院同衙門多往來唱和。州城偏橋灣有荷花，六月盛開，遊者無虚日。先一年辛丑，編修祝芷塘、王春甫有《遊潞河回遇閘而返》唱和詩。壬寅七月既望，編修祝芷塘德麟、中允王詒堂燕緒、侍講曹習庵仁虎、侍讀學士邵香渚庾曾、宫詹劉青垣躍雲、程太史魚門，泛舟偏橋灣，遂至鴻雪堂讌集。歸途，習庵寄和芷塘叠辛丑紀遊韵各四章見寄，余有句云：「我如江上魚，日見水悠悠。君亦如賓鴻，其來必以秋。」芷塘甚稱之，而下句「幽」字韵誤押「舟」字，芷塘不知也。習庵詩言及，始知之，因仍用原字補答之云：「究之水中蟆，所見能有幾。不觀舟字誤，管水只知水。」習庵翌日見和詩有句云：「小誤亦復佳，正坐君才大。」謂此事也。

新都李尚菁陽械，壬辰進士，官至侍御。曾監大通橋，余在通永，日相唱酬。爲人和而介，記重九登高，有妙伶欲近之，但微吟云：「落花有意粘青草，秋水無心漾緑波。」

通州無樂部，飲讌必雇京中梨園。時天成部在州，有歌者翔兒，習庵頗暱之，贈余詩云：「蘭堂布〗外毛内瞿〗毺，四坐明燈耿。檀槽撥新聲，翩翩舞袖影。爲歡夜厭厭，疑入華胥境。殷勤捧巵人，相對肯獨醒。愛花不忍折，嗒然已酩酊。遑問秋江邊，芙蓉怨孤冷。解佩情漫通，乘槎路方永。明日泝波歸，三星照笭箵。」余復嘲之云：「品花不在貌，令人心終耿。滿園紅紫爛，獨愛牽牛影。既邀周郎顧，胡爲便出境。至今望重來，淚滴睡袖醒。何時再鴻雪，淺斟話酩酊。黄花有興無，登高趣更永。寄問羡魚人，及早備笭箸。」蓋戲之也。

歲己丑，余丁父憂回蜀，道出新鄉，投城南旅店。日始晡，閒遊街東白鶴觀，金劉海蟾遺蹟七字篆文在焉。閲罷，步佛殿上階，聞殿中一生朗朗誦余癸未會試二名墨，因即視，則郷試五名墨亦載牘首。見客至，起。問其年，將三十。問：「秀才乎？」曰：「老童生也。」問：「何以專誦此人文？」曰：「平生酷嗜之。」問：「願識此人否？」曰：「翰林在朝，童生焉得識？」因告以余即其人。喜甚，即備雞肉餅餌，欵留竟夕。因悉其姓名路必達。余曰：「童生不可便誦墨卷。」求易之，爲改名登瀛，並贈詩二首。次日五更，出城里許，遥見前一燈，乃路生也。踰年過此，復來謁，念其誠敬，時適嘉興錢蔇齋以分府署新鄉令，見之，告以故，慨然以縣批許之，遂得庠，亦奇遇也。余詩曰：「白鶴先生烏角巾，欠伸驚見異鄉賓。誰知烏帽羔裘客，即是紅綾餤餅人。」「最妨欲速達徧遅，不是瀛州達亦卑。九萬里風自兹始，雲鵬今任爾高飛。」

陶元藻，號篁村，會稽諸生，有《二十四橋》等集。篁村著述甚富，詩似雕琢，却極自然。《由紅橋至平山堂》云：「層樓天半起笙歌，面面雕窻瞰碧波。若計揚州二分月，紅橋應占一分多。」「亞字墙圍柳萬條，棗花簾北酒旗飄。不教尺地清閒過，更建長廊接畫橋。」「平山堂接古名藍，太守遺踪仔細探。山色有無何處領，一簾烟雨望江南。」又《六如亭》云：「斷石闌于薜荔垂，夕陽亭外認荒碑。春風吹落朝雲暮，一路空山叫畫眉。」俱可人畫。

篁村最爲金壇相國所賞，有「竹香圍鳥夢，人影過潭心」句，時爲人舉誦。

余在吏部時，有文選司員外郎簡昌璘玉亭，邵陽進士，飲同郷給事柯瑾宅，爲子約婚，託柯爲媒，而嫌其禮物率略，笑曰：「居簡而行簡。」簡以手直指曰：「執柯以伐柯。」一坐皆笑。

嘉慶四年正月十八日，忠襄公某伏法。先是十一日，拿問，進刑部獄，作詩十二韵，有「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句。賜盡後，衣帶間復作七絶句云：「五十年前幻夢真，今朝撒手撇紅塵。他時睢口安瀾日，記取香烟是後身。」事後，刑部奏聞，御批云：「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事見邸抄。惟「睢口」句不曉所謂，意者曾建議堵築睢州河口，抑五十年前曾夢爲其地主乎？

善飲者謂之酒仙，不善飲者謂之酒鬼。金壽門詩云：「沉酒直可呼濌伯，朝朝醉死忘頹齡。有時誑我説斷飲，怕我上天囚酒星。」濌伯者，酒鬼也。袁子才有句云：「近來頗有時苗癖，欲縛衣冠射酒徒。」則更深惡而痛絶矣。

懷寧丁芷溪給諫田澍，辛未進士，由編修改官巡城，被議，降補戎部，以老假歸。余在京時，以後進引爲忘年交，每與湯辛齋先甲、王詒堂燕緒、韋約軒謙恒共徵歌唱和無虚日。先生精肴饌，宴客必出糊涂羹，蓋用藍菜、山藥爛煮而成。余懷先生詩，所謂「徵歌興益豪，論詩或强扳。有時同博奕，虀菜咄嗟辦」是也。有《假歸述懷留别都門僚友十二首》，録其四首云：「秋風吹動故園心，引疾今朝竟脱簪。敢以微官高去就，難將衰質久淫沈。鴻文緯國推燕許，逸興尋山慕尚禽。從北東華軟塵隔，羸驂無復曉駸駸。」「人海藏身嬾出扃，養疴鎮日卧空庭。静繙螙簡尋醫術，閒伴蛩吟念道經。入幙凉颸秋摵摵，垂簷細雨夜泠泠。曉鐘催去朝天客，過巷車聲枕畔聽。」「知足遥聞漢二疏，一官五品我何如。曾因獻賦依香案，屢許封章上玉除。門外筍班環馬帳，路旁花縣擁潘輿。魯儒顧此差堪退，莫笑腰間未佩魚。」「行裝檢點别同人，數載曹司憶接茵。論事偶然分洛蜀，交情原自比雷陳。鵷行五夜趨蓉闕，驪唱三秋向柳津。烟水一竿吾願丁，諸公努力翊丹宸。」

内江同年姜太史爾常錫嘏，爲錦江掌教六年，今之道學也。誨人不倦，考課最嚴，以品行爲先。年七十矣。昨晤張雲谷，言爾常目昏手强，欲告退，屬余代之。爾常亦有詩寄余云：「三年奚不到蓉城，高踞吟埴作主盟。一席錦江君就否，歌聲聽罷又書聲。」余作詩却寄戲云：「野鶴山猿不易收，只宜林下任悠遊。少年從未居函丈，老命何堪换束脩，况有笙歌蛙兩部，難離奴婢橘千頭。函詩寄與姜夫子，病馬如今不受鞦。」「傅粉塗朱滿面描，當年同院本輕挑。誰容絳帳兼携樂，肯爲皋比遣愛嬌。能坐豈無時雨化，出行常畏朔風飄。邇來更以人爲暖，只恐諸生認宋朝。」時爾常方買一婢，見詩誤會其意，以予誚之也，恚甚，即日遣婢，復寄余詩云：「石室傳經舌强饒，餘年全向舌耕消。情腸斷盡人垂老，底事區區比宋朝？」時玉溪在座，見之，相與撫掌大笑曰：「道學！道學！」

金華李笠翁漁，工詞，所著《十種曲》，如景星卿雲，争先覩之爲快。余家有歌伶，皆令搬演。其第十種，名《比目魚》，則其命意結穴也。有自題詩云：「邇來節義頗荒唐，盡把宣淫罪戲場。思借戲場維節義，繫鈴人授解鈴方。」可知其繡曲苦心矣。有謂余癖此者，余常誦此詩答之。唐杜枚之《繡鞋》詩云：「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雲。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甚工。康熙元年，禁民間女子裹足，違者女父有官交部議處，兵民責四十板，流徒十。家長不行稽察，枷責，該管失察，並議。七年七月，副憲王熙奏云：「立法太嚴，或混將元年所生搯爲後生，誣妄出首，牽連無辜，亦未可知。恭請酌復舊章，以昭政典，應免禁可也。」自是弛禁。見《蚓庵〗左王右<上巛下貝>〗語》。按：繡鞋今謂之花鞋，劉宛委有《落花》句云：「賴得惜花人自巧，枝枝如粟繡弓鞋。」

錢塘桑工部弢甫調元，有遊山癖，曾徧五嶽，遂以名其集，亦奇人也。有《遊嵩洛》詩云：「獨客因依青豆房，月臺乘興縱清狂。醉中憤把龜兹笛，吹裂龍門萬仞岡。」

武林女媛多能詩，不但朱門華胄，即里巷貧户，能詩者亦復不少。桑工部弢甫調元歸里後，於杭州買得《元人百家詩》，後有黏牋云：「乾隆丁巳又九月九日，厨下乏米，手檢《元人百家詩》付賣，以供饘粥之費。手不忍釋，因賦一律云：『典及琴書事可知，又從案上檢元詩。先人手澤飄零盡，世族生涯落魄悲。此去雞林求易得，他年鄴架借應癡。亦知長别無由見，珍重寒閨伴我時。』媵之陳氏坤維題。」蓋故家才婦以貧鬻書者，惜不知其里居顛末。弢甫有次韵詩，並徵好事者同和。厲徵君太鴻有句云：「難追寫韵仙家事，應共牽蘿絶代悲。」亦可哀矣。

宛平杳蓮坡爲仁，天津醝商也，以詩名。築水西莊，濱運河，有南碕草堂、數帆臺、攬翠軒、枕谿廊、水琴山畫堂諸勝，時與諸名士酬其中。尤與厲太鴻善，题咏尤多。蓮坡嘗有「衝凍每尋孤嶼寺，討春時上暗門船」之句，太鴻亟賞之，和句云：「討春衝凍相思句，傳唱江南直萬錢。」自蓮坡譴謫之後，水西無復過問矣。甲辰，太鴻有和其《移居》詩云：「我住城西小徑斜，知君也入昔游夸。當時失把林中臂，幻境如飄席上花。變姓不隨齊范蠡，舊人誰是魯朱家。新來見説耽禪味，手寫《楞嚴》浣俗譁。」蓮坡與盧雅雨俱好賢下士，未幾而前後事亦相同，可異也。

吉安諸生劉承三有《咏梅》句云：「嚼破青仁心亦沁，摘來冷幹指俱僵。」押僵字刻入。

詩有翻用古人句而更新者。宋樓攻媿《西湖競渡曲》云：「二分烟水八分人。」厲太鴻云：「竹風葵日共鮮新，向午湖亭扇障塵。試爲樓家參轉語，八分烟水二分人。」以今日西湖言之，自以烟水八分爲定論，是亦猶揚州月自以二分爲定也。

滇人李鶴齡能詩，夢樓師守臨安，未知，及去，見贈句云：「玉堂老鳳留衣鉢，滄海長虹卷釣絲。」乃遍示諸人。

厲太鴻嘗有《菜花》詩云：「三四吟朋一葉舟，踏青過後菜花稠。連畦金粉雌雄蝶，十里斜陽子母牛。北郭不來游女賞，東風都屬野人收。分明佛界周遭外，襯出紅橋碧玉流。」較他人作格外會意。

納姬細事，亦有前定。査蓮坡於丙寅春夢雙鳳飛集屋榜，各銜金篆字，一曰「貞」，一曰「福」。後納二小姬，名適與之同，因作《雙鳳圖》。太鴻題句云：「蕙蘭元自含貞性，風月何妨號福人。」蓋用元楊廉夫晚號「江山風月福人」事也。

大興吴侍讀肇元，乾隆辛未進士，鹽商也。以耳聾乞假，遂不仕，人稱吴聾子。寓京爛麪衚衕，頗有園亭之樂。與湯辛齋學士、丁芷溪、祝芷塘侍御、程魚門太史同余往還。延侍讀餘姚邵二雲晉涵教其子裕德，亦成進士，入翰林。余己丑作《懷人》五古十人之一人也。有《蘆臺九日》詩云：「尊前又見菊花開，獵獵西風短鬢催。三徑寒香空栗里，一庭秋色自蘆臺。逢歡幸不辜佳節，消渴終愁負緑醅。我欲登高迷處所，滿天霜葉鴈飛迴。」

餘姚神童張存璞，年十二歲，能詩，先北路公深器之，命余引爲小友。先君調秀水，時遣人以書墨賫之。及丁艱歸，童作詩送先君，末句云：「從此匆匆絳帷撤，可留雛鳳伴書軒。」蓋是時，越中諸友如邵二雲、張渟初皆欲余留浙讀書也。

湯圓以糯米粉包糖如彈，水煮熟爲點心。一名糖圓，見《皇明通紀》：「永樂十年元夕，聽臣民赴午門觀鰲山三日，以糖圓、油餅爲節食。」余《元宵》詩云：「元宵争看採蓮船，寳馬香車拾墜鈿。風雨夜深人散盡，孤燈猶唤賣糖圓。」

偶閲《唐闕史》，載進士〗上厸下<外甲内一>〗長鳴試春官日，袖狀訴吏云：「某姓单，音丹，爲榜吏易爲單，音善。〗上厸下<外甲内一>〗誠僻姓，而援毫吏得以侮易之，實貽宗先之羞也。」主司諭云：「方口、尖口，亦何異耶？」長鳴厲聲曰：「不然。文學之柄，屬在明公，倘以尖方口得以互書，則『台州吴兒』乃『吕州矣兒』矣。」主文者不能對。余同年南匯吴白華省欽，以侍讀視學蜀中，喜爲諸生改名。始以有諱乃改，繼乃無不改，並其點名册中祖父名亦改之，遂有父子同派者。曾記有一生，父名學宏，吴爲改鴻，生以祖名鴻圖訴，遂改易洪，其祖水旁派也。余弟繼元入泮，亦改繼爲驥。此與尖方口何異？頗爲口實。詩喜數典，惟《江油》云：「龍州南下水粼粼，野戍移來小縣貧。惆悵僰陽兒過處，荒祠誰祠李夫人。」謂鄧艾破江油，李夫人死難事也，可作詩史。

花有非其時而以火催開者，名曰唐花。唐者，房也，言花養於煖房而開也。乾隆丙辰進士，薦舉鴻博，鄞縣全太史祖望，號雙韭，授職假歸。癸亥十月，過揚州，胡中丞復翁期恒招遊攝山，適馬蠏谷曰：「琯自白下移古梅植于七峰山，同厲樊榭諸人作《移梅歌》。」是時坐中有烘梅分韵賦詩，全云：「山中方傲雪，日下已催香。我愛冰心凍，誰誇陽燧良。春應隨臘轉，人更校天忙。從此唐花墅，迎暄次第芳。」忙字韵最爲出色。

浙藩署撫國雲圃棟，旗人，先北路公壬戌同年，善飲好客。初官蓬溪令，人有「佛爺」之稱。己卯入闈分房，成都張翯、中江孟邵皆出其門，連捷庚辰翰林。幕客山陰孫大濩賀句云：「南樓風月思前度，西蜀文章邁等倫。」謂此也。又有《壯歲》句云：「關心花有恨，革面鏡無情。」《京口晚泊》云：「飛雲排鐵甕，怪石控銀濤。」上聯見筆力之健，下聯見音節之高。

先北路公乾隆壬戌進士，是科會試總裁，保和殿大學士鄂文端公爾泰、刑部尚書南昌劉吴龍、兵部侍郎休寧汪由敦、左副都御史濟寧仲永檀。三場畢，鄂文端以詩示同考諸公，曰：「三場試畢，檢閲從此始矣。」《述懷三百字奉同事諸君子》詩云：「乾隆歲壬戌，二月舉賓薦。再命領春闈，惕息增驚憚。自惟荒落姿，學植無偏擅。况乃衰病牽，心摇目昏眩。聚奎仰高堂，旁求殷秘殿。恃此衡量才，奚翅憂咎譴。所願同事賢，深感皇情眷。巨眼推老劉‘汪仲並高選。分校十八人，一一瀛洲彦。學優行尤方，力充才不衒。流派窮淵源，元音審正變。推是足經綸，何有干摩研。念兹復欣然，手足忽欲旋。從來科目場，功過常居半。〗外毛内冒〗𣰕飾風標，鹵莽矜月旦。論文貌雌雄，憎命形歡歎。渠伊寸晷長，余吾五色眴。得人良獨難，失者孰稱善。願言體誠求，有祗殫心辦。中不中云何，無然乘懈倦。文章品類殊，穢妙各真贋。拙朴合離奇，穠華並孤幹。或瘦而温腴，或短而精悍。但令氣味存，妍醜皆生面。可畏非人言，人言等諧諺。凡百瑕與疵，吹求自躬先。惟虚明斯生，惟明公斯現。虚明兩或虧，一公詎能判。心心以爲心，見見原非見。勗哉熨帖平，庶以答恩盻。」語語從肺腑中流出，闈中詩亦有從無此纏綿懇摯，信名臣自有真也。

陽湖楊二思述曾，壬戌先北路公同年榜眼，辛巳歷官侍講，余得中書，謁先生於横街寓宅。先生置酪酥享客，余不敢嘗，先生笑曰：「此所謂南蓴北酪也。儒者須多讀書，更上進。」示和貢院詩云：「倚風鵬翮任飛搏，勿以求心逐野干。便腹五經真不易，摘鬚一第未曾難。文成黼黻方華國，笥有衣裳省服官。三尺短檠看尚在，書囊無底讀更殘。」前輩引掖後進，隨事指點如此。

秀水廣文嚴陵方卓然，文輈之子，工詩，兼書畫。爲人瀟灑不群，與先北路公交最契，無日不至署談，必三鼓乃罷。先君調署平湖，方贈詩云：「訟院風清網雀禽，冰心一片凛官箴。恩波流處誰能量，百頃鴛湖等樣深。」「茆齋恰與官齋近，絶似張南周北居。詩酒無勞招折簡，興來每自到藤輿。」「相聚情多别最難，分擕誰與話酸寒。它時小舫東湖泊，共看珠樓月一丸。」「花雞剖腹省披綿，曉市魚鰕味最鮮。料得潔清真似水，肯教厨傳供常筵。」花雞、綿雀，秀水産也。

大宗伯曹地山先生秀先，官刑科給事中時，乾隆十九年，聖駕東巡，地山獻《東巡賦》，集上《御製初集》爲八首進呈，以此受知，晉秩。其序有句云：「欲以天而繪天，蓋沐日而就日。述而不作，義欲竊比于老彭；善則歸君，風難肆好于吉甫。舖陳其事，賦者爲古詩之流；愚賤不專，臣也奉今王之制。」可謂獨創。

張雲谷卓薦至京，一日邀劉乙齋、李藝圃兩給諫、孟鷺洲、雷紹堂兩侍御、周東屏編修、王士會檢討及弟吏部鎮之、唐堯春農部，及余與弟墨莊、李桂山孝廉皆在，賦食蟹，各分險韵。雲谷得豈字，詩云：「八月香稻收，秋風吹荻葦。鄉味懷巴渝，呼朋薦橘榧。列坐寒温叙，脱略去文斐。索食及霜螯，團圑滿筐篚。人鼎水眼沸，堆盤火色煒。含黄陋瓊酥，飽噉不辭菲。酒後鬬新詩，氣灝詞叠塵。雨村今詩豪，落筆驅神鬼。桂山峭且嶔，太華争奇偉。兩雄忽相角，有如穴戰螘。而我本枯腸，分韵及五尾。走險歷層殻，索典雜臭蜰。聊以供獺祭，知味則吾豈。斷港霜初落，燕市月正朏。特此謝群公，蔡謨莫輕誹。」一時推爲絶唱。

余家有二園，而每動遊山之興。忽誦冬心絶句云：「御紅千盞抵千圑，園主輕抛客惡灘。三載歸來歸便去，花開却讓别人看。」爲之翻然自悟。然以視「多少朱門守空宅，主人到老未曾歸」，則又自以爲超人一等矣。

梅花自古詩人無不吟咏，大率不出「暗香」、「疎影」窩臼，惟冬心有《送吴江朱志廣下第遊粤西》云：「玉笋瑶篸山態新，灘江正好浣緇塵。桂林風土君須記，聞説梅花也瘴人。」不意清高之品，亦有墮入魔障而不得出者。習與俱化，非能魔人也。

晉安謝閣學道承太夫人能文，自課其子又紹，每晨昏省祝，太夫人必詢問史事，或對稍延，訶責隨之。卒後，謝有詩云：「兒來前，自堯經今凡幾年？兒彊記，自堯經今凡幾帝？兒時應對稍逡巡，母顔變色旋恚嗔。陳篋孫志學人責，稽古胡不如婦人。吁嗟乎！母言在耳，兒顔猶泚。安得我母常嗔兒常泚，於今勸學無聞矣。」讀之覺仁孝之思油然而生。

墨莊云：番禺方蓂朔還移家吴中，喜賓客，以詩倡教，有廣歌堂，四方詩人來者皆譙集其中。曾邀至家，見詩多懷古。其弟東華朝約，生而失明，移家後乃復明，年十四矣。其父九谷不令讀時藝，祗與漢魏人詩令讀，唐宋以下皆未寓目，故詩無時下習氣。因以《勺湖集》示，有《江夜》句云：「江星動魚背，山果落猿懷。」確有新意。

宋編修小巖銑嘗對余言，其家有詩人宋樂者，字玉才，年少嘔血卒。有《蘇臺柳枝詞》云：「十里珠簾映碧流，絲絲金線拂人頭。閶門過去盤門路，一樹垂楊一畫樓。」活畫出一蘇州。

《桃花扇》傳奇，云亭山人孔東塘學博尚任作，演侯方域、李香君事。鐵嶺陳于玉云：「《玉榭》歌殘迹已陳，南朝宫殿柳條新。福王少小風流慣，不愛江山愛美人。」明末結局，一詩説盡。

華陽王松麓煓，諸生，工樂府，有《蜀宫四首》。一員《荷池引》，弔蜀王近侍嚴蘭珍也。蘭珍，華陽人，父椿茂，邑諸生。蘭珍工書法，年十六，與同邑齊飛鸞、許若瓊、李麗華同選人宫。甲申十一月，賊攻城急，蘭珍於月之晦日投宫西苑荷池死。「宫中書法誰第一，嚴家女有鍾王筆。麗春軒裏最承恩，繭紙鸞箋紛絡繹。競渡詩成寫未終，驚天鼙鼓王城急。國將亡，生何益。妾身殞，妾事畢。行過風梳束鬢橋，回頭東望烟塵偪。不受賊奴污，願作魚兒食。浣荷池水深幾尺，明年花開色應碧。」二爲《御溝怨》，弔蜀王近侍齊飛鸞也。甲申十月朔，王同周貴妃自經端和殿，飛鸞躍入御溝死。又别有成都王澍、太平王至渌投宫中八角井云。「外城開，内城開，蜀地河山何有哉。國君縊，王妃縊，魂與烈皇悲社稷。君王殉國妾殉君，仰天一痛慘烟雲。御溝水深清瀰瀰，中有玉人眠水底。君不見美人頭，桃花面，酒可消，色不變。」三爲《銀瓶擊》，弔蜀王近侍許若瓊也。王殁之日，賊人宫，逆閹王宣執瓊見獻賊。賊喜，僞封皇后。夜伴宴寢宫，瓊持席上銀瓶擊中獻賊額，賊大怒，戕瓊右臂，瓊復以左手撻賊，賊又戕瓊左臂，駡不絶口，賊衆臠之。「錦官城頭鼓聲死，鐵礟如靁地中起，山嶽崩頹悲徹耳。宫門開，黄虎來，殿庭格碟屍盈階。嗚呼蜀王安在哉！阿瓊蒼皇逢惡監，縛以獻賊賊稱艷，趨立宫中陪夜宴。包羞忍恥受賊封，决計殺賊酒筵中，眼底已無張獻忠。自顧手中無寸鐵，審視國仇心膽烈。隱孃驤首提銀瓶，奮力繫賊賊腦裂。賊雖未死魂已攝，群賊顧之咸卼臲。右臂折，左臂折，倒地駡聲猶未絶，肉臡骨碎飛香血。香血飛貞心，烈性誰與歸？荆軻難把秦王袖，豫讓徒繫趙襄衣，都亭殺賊今古稀。君不見司農擲笏繫朱泚，忠義之氣堪比擬。堂堂大節屬峨眉，荆軻豫讓空男子。吁嗟乎！荆軻豫讓空男子。」四爲《漢殿仙》，弔蜀王近侍李麗華也。麗華幼慧，父友許寬義嘗以「吴江令」對，華應曰「漢殿秋」，其家因呼爲「漢殿仙」。賊既破蜀宫，幽華密處，華絶粒五日不死。十二月六日，吞金卒。卒時，與蘭珍、飛鸞、若瓊年皆二十歲。「漢殿仙，蜀王宣。直何處，麗春軒。五日浣花溪上渡，王有賦，誰能步？字裏風霜含諷喻。龍舟酣宴正傳杯，錦水爲竭寇忽來。殺聲賊熖日爲隤，案頭黄紙隨劫灰。念君王，美人傷，絶粒不死吞金亡。何物黠賊逞狓猖，争殘王體舞郎當。豈知烈女骨，萬古猶馨香。」按：遂寧張氏有《闡幽録》，專列《四女傳》，爲丹稜彭氏《蜀碧》一書所未悉者，詩即選自《録》中。

奉天劉玉衡廷璣曾有句云：「雁將天作路，雀以樹爲家。」論者謂本宋人「柳間黄鳥路，波底白鷗天」句得來，非也。此皆從楊誠齋「青天以水爲明鏡，白鷺前身是釣翁」句脱化而出，所謂參活法也。宋張南湖鉉有句云：「自前言句知多少，罕有先生活法詩。」南湖即元方萬里回所云「得活法于誠齋」者，誠齋謂「新拜南湖爲上將」是也。

凡作古詩必有奇氣，起句尤要。偶見徐芬若《松山》起云：「一峰飛入雲，雲故推之出。一峰飛出雲，雲故攫之入。」如此奇警，得未曾有。

丹徒孝廉張宏敏，字訥夫，孝感令，曾中副榜。有詩云：「瓊樓高迥絶躋攀，大藥功成第八還。行到半天仙骨少，罡風復遣落人間。」

歸安葉氏三女皆能詩。長令儀，字淑君；次令嘉，字淡宜；三令昭，字蘋渚。長適錢塘麗江太守陳某，次適京宦某，三適邱太史庭漋。令儀有《寄兩妹都門》詩云：「紅閨雁影惜分離，强説相逢定有期。此日燕山空繞夢，何年官閣付题詩。海棠庭院敲棋處，鸚鵡簾櫳唤茗時。往事依稀休重問，有人緑鬢已添絲。」令嘉却寄云：「蛾原分手隔天涯，風雨聯牀願尚賒。兩地空煩詩代簡，三春同有夢還家。病多漸識君臣藥，别久愁看姊妹花。他日相思勞遠望，五雲多處是京華。」令昭却寄云：「繡閣當年共理妝，傷心此日各分行。寄書已過櫻桃節，惜别休聞芍藥香。曉月鳴雞驚昔夢，夕陽歸雁感殊方。平生舟楫偏無分，枉説江南是故郷。」令儀有《花南吟榭遺草》。令嘉女陳長生，字秋穀，適孝廉某，亦能詩。有《咏鏡和外》云：「緑窻人起鏡臺横，繡箔初開曉月明。到處周旋逢我我，暫時調笑欲卿卿。屏間孔雀應憐影，夢裏芙蓉定識名。料得俗塵磨洗盡，照人原似玉壺清。」著有《繪聲閣初稿》。尤工小樂府，袁子才亟稱之。有《金陵阻風侍太夫人遊隨園作》詩云：「輕帆三日滯江干，爲訪名園足勝觀。點染總教詩意滿，安排祇恐畫工難。一簾風月供濡筆，六代鶯花伴倚闌。却怪西泠山水窟，尚無勝地卧袁安。」

述庵云：「詩之爲道，偏至者多，兼工者少。分茆設蕝，各據所獲以自矜。學陶韋者，斥盤空硬語、妥帖排奡爲粗。學杜、韓者，又指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爲弱。出主入奴，二者恒相笑，亦互相絀也。吾五言詩期于抒寫性情，清真微妙。而七言長句頗欲驅使典籍，縱横變化。世之偏至者，或可以無譏也。」又云：「士大夫略解五七字，輒以詩自命，故詩教日卑。吾之言詩也，曰學，曰才，曰氣，曰調。學以經史爲主，才以運之，氣以行之，調以舉之。四者兼而弇陋生澀者，庶不敢妄厠於埴坫乎？」其論如此。今觀所著《述庵詩鈔》，清華典麗，經史縱横，然學、調其長，而才、氣略短。總之，近體勝于古體，七律勝于五律，而七律尤以從軍諸詩爲最。蓋身列戎行，目所經歷，故言之親切而痛快也。如《將往騰越寄趙甌北太守》云：「鐵甲連雲戰未收，毛錐何意雜兜鍪。浮蹤約略同齊贅，假面分明作楚優。天入南溟窮鬼宿，地過西濮盡神州。小人有母知同感，望斷孤雲萬里愁。」《悼升之寄沈莘田太守》云：「沙蟲〗左犭又員〗鶴未分明，循誦新詩信愴情。河外一軍亡傳變，鄴中七子失劉楨。衰年久已傷哀樂，戰地安能定死生。幾度相思畏相見，如何血淚恐齊傾。」又《寄魚門》句云：「簿書仍似東曹椽，袴褶真同北府兵。」寫出軍機部郎從戎光景。

官妓侑酒，自唐宗以來皆然。今既奉禁，故多以伶人妝飾代之，相習成風。惟黔中提學山陰吴編修泰交壽昌不以爲然，有《觀劇》詩云：「暫輟登場侍酒頻，也知粉黛總非真。平生不解紅裙醉，任爾擎杯奉别人。」亦今之古人也。著有《虚白齋存稿》。

雨村詩話卷九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直隸總制長山袁清恪公爲少宰時，使蜀辦案，住錦城皇華館。遣人向坊間覓書，得余與成都教授彰明鄧在珩所刻《李太白集》，前有序文一篇，深蒙擊賞。丙戌，余由庶常散館，改授選司，始得謁公，即曰：「向未見君，已見君李集序，真不讓當年皇甫謐也。蜀坊間無書，獨君此書耳。」時諸城相國劉文正公掌銓，公指謂曰：「此蜀中名士也。」嗣是拭目。丙申，余以書稿落職，奉特恩，仍復原官。公聞之，喜曰：「固知此人不止此也。」庚子，余授通永道，公時亦由尚書節制畿輔，上謂公曰：「朕爲汝放一好道矣。」公奏曰：「此原故吏，久知其能。」上曰：「惟性氣不好，汝當教之。」公退以相勗，余奉命惟謹。未幾，公以太夫人憂歸，而余亦以參永平守弓養正，爲後督英廉奏解任，遂挂吏議，遣戍伊犁。弓亦坐臺。閲月，清恪公帶制仍督保定，聞之，深爲惋惜。即於黄新莊陛見時，代余面奏贖罪，其奏有「學問尚好，彼處稱爲才子」之語。上允之，乃得免。余從涿州赴省謁謝，屬以亟完贖項，以圖復官。乃完項未匝月，而公即薨，余遂不作出山想矣。古人謂「感恩知己，兼而有之」，余之謂也。哭之，有詩云：「清德名門柱石椎，一朝星隕共嗟哀。舉朝盡訝長城壞，故吏尤悲泰岳隤。曾薦彌衡雲漢上，能教李白夜郎迴。從今不作然灰夢，世更何人解愛才。」公長君鎬，字鈞坡，乾隆壬辰進士，官兵部郎中。

編修宋小巖銑，長洲人，乾隆庚辰進士。入館時，年甫弱冠，美丰姿，人稱宋小姐。詩極葱蒨，贈余詩有句云：「林月送疎磬，山風耿遠燈。」

興化徐蒸遠步雲，召試中書，在京與余詩酒往還。後以鹺使盧雅雨事，牽連遣戍。嘗以親病回南，和余送行詩云：「君才如老將，筆陣震屋瓦。峨嵋與太白，等是謫仙者。得酒便歌呼，肝膽盡傾瀉。出門無華軒，所畜但一馬。棐几晝静滑，潑墨恣飄灑。登俎厭家雞，復笑野鶩野。生平不喜博，著書暇亦且。瓦酌視黄金，射注雨窻下。一敗千人廢，怒氣生喑啞。轉眼開笑容，忘情真達也。昨夜夢君瘦，脾肉不掩踝。得句捲寄君，蘭膏尚未灺。」老將亦嘲將軍也。

寧都魏叔子徵君禧，辛亥六月客揚州，病熱。下邳張天樞九度挾一客過魏，丰儀甚美，不通名次。坐定，天樞揮扇不已，魏竊視扇上有《登焦山》詩云：「滄江如此急，亂石自中流。」魏驚賞，謂此何人作？天樞手指客曰：「是程山公詩也。」魏取扇卒讀，而揖山公曰：「吾固聞君名，不謂遂至此耶？」於是恨相見晚，爲序其集。

許竹隱有句云：「箭道入深柳，棊聲出小池。」甚工。

丹徒張石帆句云：「交從貧賤得，詩到别離工。」宛平王青山句云：「相逢佳客少，懷舊死人多。」皆從至理中寫出。

朱子潁候補在京，爲余作《醒園圖》。所謂醒園者，先君之别業，其園在羅江，今改綿州治之北二十里雲龍山，蓋取杜少陵《題瀼西新草屋》第三章詩意也。額爲丹徒編修王夢樓先生文治書。余以庚寅正月旋里，各建亭於其上。其最高者爲望江亭，其下爲萬松嶺，每風畟畟而起，彷彿澎湃之聲。西山之陰爲放鶴亭，可一望雲龍諸山。下一層有二船房，左曰貯風，右曰延月，叠翠重嵐，最爲幽折。其中爲大觀臺，一園之景皆萃焉。出蓬萊門以北曰木香亭，與〗左酉右荼〗釄架相對，每花時，芳氣襲人。下即魚池，有兩亭，南曰納凉，北曰非魚。每五六月之交，緑柳含風，坐卧終日，可以忘暑。稍下，又爲青溪草堂，春時啼鳥繞屋，桃花三兩枝，令人移情。其南洗墨池，池上有石亭。其北則雨村書屋在焉，竹竿萬個，大有村落間意。其最北又有臨江閣、樹根亭、緑陰山房、倚雲樓、聽鶯軒，凡欄楣石梯，皆極曲折。而又匆匆補官赴京，然思之不置，固屬子潁爲圖， 一時同館閣部院諸公俱有詩。侍講學士長洲褚廷璋筠心云：「醒園主人我良友，倜儻權奇世無偶。詩追鄉達紹門風，前有青蓮後髯叟。數分花月坐吟嘯，結構林亭傍堆阜。雲龍山側蓉溪南，琴鶴留貽澤長久。前春示我方幅圖，紙上烟霞鬱紛糅。時君嶺嶠方旋車，我亦探書歸二酉。相逢重話數年别，剪燭夜寒消九九。連閈望宇欣過從，並坐簾櫳對開牖。分張雲樹纔幾時，復遣各飛怨疎柳。蜺旌遥羡多光輝，冰署俯慚成老醜。今春會合歌筵酒，小春筵上重擕手。通潞畿南卅里程，咫尺分明託居耦。銅街夜嚴霜柝高，蕭牕映雪抽凍毫。擁烟開帙了宿諾，彼美不見心煩勞。梅花香中緘尺素，嗟予晏歲懷同袍。名園登陟尚遲待，讀畫幸許供遊遨。兩地相望共霜月，圓光流照交情叨。」跋云：「雨村先以圖屬題，余以匆匆未暇，庋几案，竟三年未酬宿逋。庚子，雨村學差試竣來京，次日即授畿南觀察，始了宿願，歸之，故詩云。」户部主事吴璜鑑南云：「榿林籠竹夾空垣，中有臨江舊業存。彷彿翠屏通細雨，荷鋤閑立聽吟猿。翰林奉使詩曾和，太守來遊舊擅長。好貰郫筒多酌我，當筵一效次公狂。」順天府府尹南匯吴省欽白華云：「君才美如蜀錦段，遄歸養母淹三年。墓田丙舍計初就，來枕畫省香爐烟。今朝對酒坐瀟洒，言有鄉夢依左綿。雲龍山旁象山麓，潺江東繞鳴濺濺。小園雖衍先人澤，漁父信宿時夤緣。一樓一閣置帖妥，一花一藥羅芳鮮。亦知人情重懷土，〗左犭又員〗驚鶴怨終由天。上礬生絹乞能手，朱老真似南鄰然。古來行軍著要約，馬厩往往摧平泉。即今松維事撻伐，輸輓例藉租庸錢。君爲蜀人朱蜀守，時蠟兩屐張長筵。想見雪嶺戍天外，千里貼席忘戈鋋。予於是園欠親歷，巖居川觀寧非仙。掉頭不住入京洛，山水之福將唐捐。賴此書本秘行篋，玉蟾蜍淚流微涓。醒園獨醒太無賴，豈若買醉長安眠。榿林他日大於斗，過訪我亦浮巴船。」潁州府知府陽湖蔣熊昌云：「吏部文章信有之，使君圖畫翰林詩。必逢佳士醉尤好，但得名園醒亦宜。花木泉亭千里夢，暨茨堂構百年思。家山亦有烟霞僻，猿鶴同君怨别離。」編修歙縣程晉芳魚門云：「重慶太守能詩復善畫，昨來與余剪燈話。乘閒乘雪曾上峨嵋最高頂，俯矚大千銀世界。嶺無平勢澗無聲，凍雀冷雲爲一派。凌虚抗手欲招真，不信人間多芥蔕。談神説鬼無此瑰目奇，使我聆之起衰憊。因覽其近詩蕭瑟，空濛具得山水力。醉後拈毫繪醒園，乃是雨邨所促逼。雖經促逼饒遠神，羅江亦有峨嵋春。斜亭曲沼歸方幅，瀉入平羌月一輪。依巖作屏，植木如錦，兩舍桑柔熟丹葚。清泉白石自惺惺，暢好於中圖快飲。奚以獨醒爲，自命狂特甚。霜猿叫更寒噤癢，墮葉鏗鏗警秋枕。皇然蘧然炊來飪，斯境可稱無上之上品。太守懷蜀予憶家，眼中筆底開烟霞。此時蓉溪芙蓉白於玉，問君何苦留京華。籬門盡被松遮却，空際描摹難捉摸。後人讀畫羡遭逢，詩家流爲詩家作。」桐城刑部主事姚姬傅鼐云：「蜀山西自蠻夷之中來，千仞萬仞雪催嵬。劍閣山南錦江暖，桑麻沃野當中開。綿州綰轂劍關口，白沙碧水環杉柳。吏部平生居此州，萬株種松百瓶酒。録詩空谷感英靈，投轄使驛招賓友。天下傳君此醒園，君今却出劍關門。我見君顔長不懌，君道思家歸未得。况復西山有畔夷，軍興大渡河西北。湔氐山密豺〗左豸右良〗驕，又傳兵馬乘繩橋。丁男盡力助輸輓，園林坐看生蓬蒿。前夕渝州使君至，看山徧歷卭駹地。籌邊經國意何長，就君傳説西南事。爲君水竹貌平分，先貌松維雪嶺雲。偃卧信知魚鳥樂，明年定罷殿前軍。」甘泉太常寺少卿施朝幹白沙云：「巖壑三巴路，林園二載春。思鄉悲宰木，披畫拭芳塵。吏部聲華久，先公堂構新。象山低壓檻，蓉水静浮茵。浩劫餘芻牧，孤雲剪棘榛。命名懷獨醒，種樹自含真。鴻爪驚遊宦，龍吟此穸窀。經營猶曩昔，繼述一酸辛。徑闢盤紆盡，工鳩次第均。高臺覽今古，元氣接峨岷。村遠荷鋤立，烟深采藥頻。觀魚延夕景，放鶴仰秋旻。佳事供歌嘯，端居異隱淪。北來時入夢，西望轉傷神。太守過從舊，中朝拜舞辰。逢君談井里，潑墨寫松筠。忽指峰巒出，如看麋鹿馴。行藏天欲問，誠孝志爲申。亦有江淮客，相憐文酒身。徘徊重握手，終擬學垂綸。」青陽侍讀學士王懿修春圃云：「仙才未合住岩阿，數畝園如傳舍過。宦跡共瞻星使遠，文心應貯錦囊多。春風海外新桃李，素業山中舊薜蘿。此日棠陰真濟美，玉河遥接潞河波。」德清翰林院庶吉士陳塘厚堂云：「羅江山水清且妍，浮空一碧通雲烟。雲龍之峰勢突立，俯瞰衆壑如隨肩。芙蓉溪水環其前，清光似練涵長川。群巒倒影落明鏡，恍覩玉女高鬟懸。雨村卜居蒼翠間，登臨縱目千山連。搴帷暮招西嶺月，把酒曉挹峨眉天。堨來催程赴日下，山靈應笑奔塵緣。草堂風色定不改，特乞好手圖林泉。輕風縈江天漠漠，微雲人樹山娟娟。林亭石室互虧蔽，畫中彷彿花源仙。京師八月秋氣鮮，高槐雜樹鳴凉蟬。明窻晝静拂絹素，對之如泛書畫船。我思兹園歷已久，前人作室基開先。當時經營手澤在，詩篇幾處曾題鐫。龍門晉謁今幾年，古杭風月吴山偏。墓田旋見生宿草，西望蜀道悲啼鵑。安得驅車來古綿，相從鄴架披遺編。吟餘更着上山屐，高崖一枕松風眠。」

乾隆庚寅，編修海寧祝德麟芷塘典蜀鄉試，回京，道出羅江，偕副典試檢討鄧文泮筆山聯騎出城訪余於雲龍别業。時余弟鼎元出其門下，尚未歸。清談竟夜，翌日邀至南村舊宅，登堂拜母。具雞黍，出家釀，命余弟龍山並諸子弟以詩文質正。翌日，連轡送至金山。芷塘有《醒園留别用杜工部遊何將軍山林韵十首》云：「跡滯三秋後，身遊萬里橋。黄花明異域，青鳥返重霄。短李幽居僻，長鬚突騎招。逢迎欣得主，造訪肯辭遥。」「减從聯雙騎，天光出郭清。溪喧惟祭獺，秋老不聞鶯。野父除瓜架，山妻茹菜羹。殷勤語楚客，何似武陵行。」「林外波聲活，潺江别一支。叱牛收水磨，呼鴨上陂池。徑亂增樵惑，巒重獨鳥知。只因遊履過，荆棘巳教披。」「已近醒園路，山寒少雜花。插峰山似象，赴壑水如蛇。鱗鬣看松嫩，杯棬想澤賒。他年長千尺，喬木識君家。」「柴荆無灑掃，今日逐江開。堂構方求木，寒暄異望梅。榻懸徐孺至，黍見范卿來。爲問門前路，容誰損緑苔。」「握手出詩集，高源詞湧泉。思親新涕淚，懷友舊纏緜。唱和聯諸謝，評論待老錢。雨村素學詩於香闈，爲錢翁所極賞。雕零雙桂後，若箇長西川。楊升庵先生雙桂堂在新都，今已廢。」「飲我郫筒酒，春醪麴米香。庖烟衝暝濕，園菜益津凉。選忘兒能誦，杯乾婦久藏。乘醺思振策，下界鬱蒼蒼。」「熹微尋石磴，曲徑半臨池。直欲謀笭箵，仍來着接䍦。人家圑竹色，秋水瘦魚兒。早識溪山美，應令畫手隨。」「雪嶺明晴旭，花驄撥亂雲。碑前重墮淚，身後但遺文。拜母衣冠肅，論交輩行分。童時遊釣處，指點復紛紛。」「一飯南村舍，臨岐意若何。别人甘語少，看客比鄰多。敢忘對床約，難爲行路歌。回頭問野老，使節幾經過。」

川馬産建昌，亦呼建昌馬。小於驢，蹀躞善行，但不勝重載，亦猶朝鮮之果下馬也。余嘗重價購一馬，棗榴色，惟鼻有白毛直道，名銀針。芷塘至余家，愛之，即連鞍相贈，並詩云：「我有川駒子，銀針世未聞。同心蒙見顧，迴首惜離群。鼻噀三冬雪，蹄輕萬嶂雲。知君無所换，空自謝殷勤。」時芷塘方謀納妾，故云。

新城有《記得詩》二十首，不載集中，人言罷官後贈妓月僊作。記其四云：「班班車又到河間，越燕辭巢幾歲還。記得繡堂紅燭下，有人和淚唱《陽關》。」「風迴曲陌漾遊絲，新作浮萍緑漲池。記得去年今日見，石欄西畔牡丹時。」「瑯琊怊悵爲情多，記得臨岐唤奈何。千媚中央隨處好，最難忘處是横波。」「菖蒲花好乍聞名，花底從教過一生。記得迴廊人語寂，卸頭纔罷月微明。」

蔗塘云：「作詩好用經語，亦是小癖。老杜詩：『致遠思恐泥。』東坡寫到此句云：『此詩不足爲法。』然亦有善用者。楊誠齋云：『聿來胥字蟻爲穴，無以爲家燕入秋。』近日劉宛委云：『從吾所好惟書史，匪我思存伺笑嚬。』却工。」

先北路公在平湖縣，政聲爲浙中第一。先是，平湖久不得雨，以六月六日到任，忽得大雨，都人喜甚。沈雲椒初爲諸生，有「陽春匝地千家煖，好雨隨車六月寒」之句。及去平湖，都人祖餞者以萬計，時有「雲霧七年，兩月青天」之謡。是年保舉知府，丁艱，留别諸人詩云：「父老攀轅意不勝，江花江草影層層。寇恂敢詡才難借，黄霸何心秩許增。迴首關山渾是夢，傷心涕淚半成冰。七年宦海支離甚，苦雨凄風耿夜燈。」

甘泉朱二亭云：「亂鴉喧老樹。」錢塘仲小海云：「老樹健西風。」同用老樹而意態各别。

余嘗云：作詩者當使千百世見，不但使一時人見。使一時人見，下筆必率。使千百世見，下筆必謹。

餘姚人最推尊黄梨洲先生經學。先生忠端公尊素之子也，名宗羲，字太冲，受業劉念臺先生之門，著有《南雷文定》、《文約》。至論詩，非其長也，然亦不苟。有《種百合》句云：「却信佳詩堪治病，從今清淚不沾膺。」初閲之不解，後讀《王右丞集，百合》結句云：「果堪止淚無，欲縱望鄉目。」乃知其典，百合能止淚也。

山陰張陶庵岱，世家子，豪放自喜。家畜梨園數部，日聚海内名士，徵歌行酒，有文舉座上之風。晚歲家日落，鬱鬱不自聊，年九十三乃卒。余在越猶見之。著有《西湖夢尋》、《快園道古》、《奚囊十集》。自挽何柱史甥句云：「無忌原來真似舅，賓王寧死不爲僧。」

諸暨章無黨平事，順治壬辰進士，官河南永寧令。詩多淡而有味，《畫眉》云：「清音空自好，淡掃竟何爲。」《秋夜》云：「暑睡渾如病，秋宵竟霍然。」

蕺山四鳳者，唐載歌、駱叔夜、孫宣化、王舜舉也。舜舉名元愷，山陰明經，有《夜赴濟寧》云：「草明微見露，馬疾但聞聲。」寫長途夜景逼肖。

餘姚邵之詹，字思遠，布客，人不知其能詩，同舟過金山，忽口占云：「殘月曉逾白，寺門僧未開。」人始驚之。邀遊寺，復續云：「山雲穿户出，海日破潮來。」乃大驚，請成篇。應聲云：「水落談經石，風高誦法臺。曙鐘聲透碧，一棹過蓬萊。」自是詩名大震，延請者踵其門，不復販布矣。

蕭山高士來北河蕃明，來集之裔也。家世烜赫，獨淡寂自甘。每出遊，擕書滿袖。遇當意人，語終日不倦，否則絶口不交一言，人以其語卜人臧否。隱居不仕，嘗自署一聯於門云：「賣魚供晚爨，養犢待春耕。」與諸墨樵「紅塵難到處，松竹以爲家」句，並稱高尚。

吏部錢塘韓開雲朝衡《京師月令》其《四月》云：「是月也，糞溝開，會墨出。」都下傳之爲笑。

近桐城方爾止有《京師竹枝詞》云：「清晨旅舍降嬋娟，便脱紅裙上炕眠。傍晚起來無個事，一回小曲一筒烟。」亦可笑也。

雲谷言：魯星村詩，余酷愛「暑天几席暖于人」七字。

甲戌，先北路公官餘姚，彙縣試，會元侍讀邵二雲年甫十三，有神童之目，先君呼至案前，命背五經，一字不失。復試以詩，有「小鳥解依人」句，語本《説文》。先君深器之，謂其父曰：「此汝家千里駒也。」遂命與余訂交。後辛卯，果中第一，入翰林。二雲一目有花，而讀書十行俱下，四庫館纂校中稱博學第一。

《群芳譜》以木棉花與棉花同譜，似誤。木棉亦名吉貝，余在粤歲考，以吉貝命題，得「棉」字。〗左王右曼〗山諸生吴玢詩最工，詩云：「吉貝名何自，爲看發木棉。花開燈顆顆，子結絮聯聯。樹杪幾同燄，杖頭渾欲然。千株多爛熳，萬樹益明鮮。可結黎人帔，堪爲稚子氈。絲迷春日柳，光雜夏池蓮。似錦平鋪地，如霞遠照天。刺桐差足擬，木筆頗相連。火齊雲端現，珊瑚雨後鐫。絮飛如點雪，葩吐似凝烟。望去光何燦，看來色倍妍。瓊臺多少樹，葱鬱對寒泉。」

余有趙松雪畫馬圖，令諸生賦，以新會李超言爲冠。詩云：「曾擬龍眠敢並驅，空群自負信非迂。若教寫向宣和日，玉牒應添八駿圖。」

余試畢嶺南，招集諸生登五層樓分賦，限「青」字。合作如南海陳珮居云：「百丈層樓控杳冥，闌干高倚玉亭亭。天浮日月雙丸急，地界波濤一劃青。嶺表鼇蟠朝北闕，文瀾鲲化過南溟。登臨此日逢秋色，雲鴈蒼蒼下遠汀。」順德袁起鵬云：「丹梯飛棟矗空冥，憑眺層層放眼青。城市舊饒冠冕望，山川曾集霸王靈。鴈聲寒帶鍾聲入，蜃氣遥連海氣停。重鎮東南天半壁，化鲲時欲奮滄溟。」南海莫如衡云：「層樓一氣擁南溟，有客憑高問古銘。叱不起羊空有石，挽曾亡妓尚留馨。縱横自昔歸王土，燕喜於今盡使亭。更轉東南窻隙望，白雲平淡數峰青。」新會李大成云：「樓開鎮海奠山靈，憑弔人來倚曲櫺。五嶺勢雄朝北極，百蠻地盡接南溟。霸圖寂寞消殘劫，功德巍峩紀舊銘。獨立蒼茫無限恨，三城依舊鬱青青。」俱雄壯稱題。

德慶李峰字雲崖，《雜詠》句云：「池臨新婦帖，鼎爇女兒香。」余絶愛之。登五層樓望海，皆限七言律，峰獨請作七古，最爲杰出。詩云：「誰構飛樓鎮海國，南溟一望渾無極。十洲三島檻中收，天與波光同一色。初登漸覺洪濤寬，蜃樓隱見龍呼吸。忽然身與海俱浮，雲爲下垂水爲立。旋渦白書走風霆，萬怪喧豗蕩精魄。千尋魚眼射波紅，萬里鰲身映天碧。飽聞師子通神市，瞥見紅毛來鬼舶。須臾變化奔烟霞，鼉作鯨吞杳難測。伫令風雨撲樓寒，瘴霧迷離留不得。狂颶黑浪無時無，要須一吐胸奇特。明朝更擬看朝暾，乘時好展扶摇翼。」

余在粤，按試至龍川，通衢壁上有海陽趙璣《和嫂題壁韵序》云：「兒與嫂共筆硯者四載矣。順治癸巳，城陷被俘，至通衢，見壁間詩，知出嫂手，因次其韵，續題於後。倘嫂一日生還，重過此地，覩兒淚筆，兒死猶生矣。」詩云：「分明筆仗影依稀，驚陣啼鴉散夕暉。去國竟成千古恨，抱琴應共九泉歸。才高柳絮餘香瀋，命薄桃花卸舞衣。淚眼相逢何日事，一聲鼙鼓各魂飛。」今筆蹟猶存，但不知嫂何名，兼失其詩，可惜也。

揭陽有女媛謝玉孃，能詩，《題春暮》句云：「朱簾畫閣小橋東，人倚東風對落紅。何事柳眠鶯不起，卻緣春事晚來空。」

袁子才云：「古人船行多用鼓，如杜詩『打鼓伐船何處郎』是也。今以鉦代之，不知始自何時。」此皆未深考也。蜀中三峽行船，皆用鼓以助挽，百丈之縴，惟上水用之，終日鼕鼕，兩山相應，其聲不絶。惟峽中爲然，他則否，故杜詩云爾，不得以江浙行船爲例。此由子才未人蜀，無怪矣。至開船用銅鑼，見《東京夢華録》，有小龍船二十隻，上有緋衣軍士各五十餘人，各設旗鼓銅鑼，是宋時已有之。又作開道之用。《金史·儀衛志》第一節中「道象節級二人，銅鑼七」是也。《雲麓漫鈔》：「中原人以擊鑼爲筛鑼，東南方亦有言之者。」又嗚鑼擊鼓迎賽神社，見《元史·刑法志》。凡此皆銅鑼也。至於鉦，與鑼迥别。《説文》：「鉦，鐃類也。似鈴，柄中上下通。」《詩·小雅〉：「鉦人代鼓。」《疏〉：「嗚鐃以却，聞鉦而止。」蓋鼓以動之，鉦以静之也。故東坡詩云：「樹頭初日挂銅鉦。」若以鉦爲鑼，則是比日爲銅鑼矣，豈不可笑？今詩家誤以鉦代鑼，亦自宋人始。楊誠齋詩云：「一事新來偏可戀，夢中聞打放船鉦。」則誠齋巳有詩矣。子才善學誠齋者，豈未之見耶？抑偶不及檢也。

張桓侯詩最難出色，太麤則非名將，太細則非桓侯。先北路公官涿州，即古范陽，侯即州人。城西十里有侯廟，在官路旁。廟極巍崇，山門有鐵鑄蛇矛，前築樂樓，里人春秋演戲祭赛。余在翰林時，嘗省親至涿，展謁，見題詩者甚多，惟學士嘉定曹習庵仁虎爲合作。詩云：「巖巖廟貌凛眉須，想見雄姿敵萬夫。國士有風終定蜀，鄉侯無命未吞吴。風開曉帳長矛動，日落陰庭列騎趨。留得家聲綿竹戰，合教配食到堂隅。」末言侯孫遵與鄧艾戰死於綿竹也。余曾有句云：「必逢漢賊方瞋目，若遇將軍肯砍頭。」

曹習庵長於咏古，《子胥祠》云：「千古恩謦誰是主，一家患難最憐君。」又《樓桑村》云：「直以乘車占帝胄，敢將織席笑英雄。」俱工切。海鹽董東亭潮，余癸未館選同年，出趙雲松門下。能文，詩詞尤綺麗，工對仗，作《紅豆歌》，人争傳誦。制義亦如之。是科會試題爲「甯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中有以「獃犬」對「襄牛」一聯，人服其工。素有嘔心成句之病，踰年假歸，修《毘陵志》，卒於常州，可惜也。趙雲松哭之，有句云：「生無薄産常依婦，才可名山未著書。」最爲沉着。

頑童即變童也，見於《尚書》。《逸書》亦曰「美男破老」，其來舊矣。歷代史傳所載，如《左傳》衛之宋朝、彌子瑕癰疽，宋之向魋，楚之申侯，晉之優施，齊之刁豎，《國策》魏之龍陽君，楚之安陵、鄢陵君、壽陵君，趙之建信君，魯之臧倉，漢高祖之籍孺，孝惠之閎孺、趙談，文帝之鄧通，武帝之韓嫣、李延年、張放，哀帝之董賢，霍光之馮子都，梁冀之秦宫，蜀漢後主之黄皓，魏明帝之曹肇，吴後主皓之岑昏，晉桓玄之丁期，趙王倫之孫秀，宋王僧達之朱靈寶，宋廢帝之華願兒，齊高祖之紀僧真，東昏之茹法珍、梅蟲兒、王寶孫，陳文帝之韓子高，北齊世祖之和士開、高阿那肱，後主之穆提婆、韓鳳、史醜多、胡小兒、陳德信，後趙石季龍之鄭櫻桃、申扁，北周庾信之蕭韶，後秦符堅之慕容冲，隋煬帝之宇文化及，唐馬周、劉洎之李義府，明皇之王毛仲、姜皎、崔滌，懿宗之李可及，宋徽宗之童貫，金熙宗之蕭肄，海陵王之張仲軻、高懷貢，明武宗之錢寧等十俊，嚴東樓之金鳳，本朝陳維崧之紫雲，冒襄之楊枝，龔鼎孳之王紫稼，宋轅文之張韶九，有名者幾及百人，其他指不勝屈。破家亡國，皆由於此。嘗欲作《嬖鑒》一書以示戒，未成也。詩自張翰咏周小史「翩翩周生，婉孿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東」，詩亦祇言嬖幸而巳，尚未有變童之稱。大率此風於晉末始熾。《晉·五行志》云：「有人兼男女氣，亦能兩用人道，而性尤淫，此亂氣所生。自咸寧、太康之後，男寵大興，甚於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相倣效，或至夫婦離絶，多生怨曠。故男女氣亂而妖形之作也。」其流弊如此，雖以庾信、沈約亦所不免。故約有《懺悔文》曰：「追憶少年，血氣方壯。習累所纏，事難排豁。淇水上官誠云：『無幾分桃斷袖，亦足稱多；此實生死牢穽，未易洗祓。』今於十方諸佛前，見在衆生大衆前，誓心尅己，追自悔責，當今斷絶，永息來緣。」是時梁簡文帝始有《變童詩》曰：「變童嬌麗質，踐董復超瑕。羽帳晨香滿，珠簾夕照賒。翠被含鴛色，雕床鏤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袖裁連璧錦，牋織細穜花。攬袴輕紅出，迴頭雙鬢斜。嬾眼時含笑，玉手乍攀花。懷情非後釣，密愛似前車。定使燕姬妬，彌令鄭女嗟。」末句可增浩歎。暨自宋東都盛時，少年賴此以圖衣食，政和中始立禁行告捕法，而其風不熄。明律既立有禁條，又有蓮子衚衕承應，至有開舖者，吴謂之小手，即今之跑梁也。蓋非法之所能禁矣。

莊子云：「援猵狚以爲雌。」謂俳優如獸，所謂獶雜子女也。古謂雜戲如獶，乃知生，狌也，旦，狙也，今則俱改作立人。胡應麟云：「今優人自優孟抵掌孫叔敖，實始濫觴。《漢·宦者傳》脂粉侍中，此即裝旦之漸。《樂府雜録〉：『范傳康、上官唐卿、吕敬選三人弄假婦人。』即裝旦矣，尚未有旦名。《武林舊事》始有『裝旦色目』，是旦始於宋、元。然祇用妓，如李嬌兒爲温柔旦，張奔爲風流旦，則皆婦人爲之，今旦則直以男人爲矣。」近有《燕蘭小譜》五卷，不知何人撰，自稱西湖安樂山樵，或云余秋室作。所紀皆京旦之有名者，分花、雅二部。花者，弋腔、梆子傅粉旦也；雅者，崑腔不傅粉旦也。花部四十四人，以成都陳銀官爲冠，王桂官次之，魏長生爲殿。雅部二十人，以元和吴大保爲冠，四喜官次之，張發官爲殿。亦可謂戲旦之《烟花録》矣。余向未見，廣漢牧陽曲王建初嘉猷始見寄，上題云：「小小燕蘭誰所譜，名經一卷盡優童。非雌嫫母胭脂厚，不牝提婆粉黛工。嘆世風，哭世風，禍殃梨棗最傷衷。人間不少沉幽客，誰與旌揚振瞶聾。」不知何人筆，意即王公也。

仁和沈澹園清，任性瀟洒，耽吟咏。由禮部郎觀察蕪湖，時奉委熱審例，至各州縣就訊。澹園正結伴遊黄山，分韵賦詩，乃命將各犯寄交紹興酒船，同送至黄，以至重犯中途逃竄，部議鐫級，可以想其風趣。後復官，至潼川守，而吟興不衰。有《呈宋玉亭太守》句云：「沈郎腰瘦詩逾瘦，宋玉愁多病又多。」《寄查儉堂》云：「國事直如家事治，軍心常共士心收。」皆名句也。至《到站》云：「三杯濁酒煨銀蠟，半幅蠻箋付小奴。」則故態復萌矣。

余幼詩久忘，一日，明經計瑞庵謂曰：「君髫年詩頗有佳者，何不人集？」請誦之，曰：「曾見美人圖，方乳子玩貓，君題云：『何處一佳人，開懷乳其子。忽聞貓一聲，春心知動矣。』」余笑曰：「此亦余春心動時詩也。今我四十，不動心矣。」

崇寧蔡孝廉笠齋時豫，雪南弟，官鎮遠令。《養疴》云：「每頓必酒肉，家事無關白。一笑語妻孥，我是在家客。」善寫老年情境。

查儉堂《至茂州任》云：「奚奴臨澗戲，兒女隔輿呼。」凡携家赴任時多有此境。

寧夏沈新園從德，本儒士，隨祖寓蜀，由行伍拔至綿竹駐防，非其志也。未幾，即告退，築室于綿南之南軒故里。四面竹林，環以溪水，閉户課子，榯花木自娱。築亭三楹，日夕嘯傲其中，非知己不得見也。不役奴僕，惟使二婢，一曰紅梅，一曰黄菊，而紅梅尤倩麗，解書識字，有佳客至，則呼出使侍酒。一日，余過訪之，時《紅梅唱和集》成，同主人共讀，而紅梅在旁微笑。主人曰：「此亦紅梅也，何獨無詩乎？」遂走筆贈云：「偶過南郊訪隱淪，一溪瓦屋照魚鱗。園居第五橋邊路，屣倒開三徑裏人。獨坐梧陰親課子，時烹菜甲爲留賓。誰言東閣紅梅落，又見闌干笑語頻。」主人見之，笑曰：「肉紅梅亦附以傳矣。」

彭縣尉秀水盛世綺竹厂，工篆隸，彰明尉大興周琦大可，工草書，安縣尉顧厚堂墉，工畫，峩眉尉通州李源静齋，工詩，四君皆與余善，余戲呼「四仙尉」。静齋曾官吾綿，同遊富樂山，有詩。己酉，余與墨莊遊峩眉，不知調仕峩眉，以肩輿值貴，幾不成遊。静齋忽排闥入曰：「二翰林何不遠千里而來乎？」因告以故。曰：「當爲東道主。」遂雇輿，遣兩子送至山頂，沿路供饌。邀宿署中旬餘，給費而歸。静齋曾著《遊峩小草》，《峩眉》云：「西蜀地維坤，峩眉五嶽尊。泉源江漢脉，山麓嶓岷根。空翠千巖滴，浮雲萬壑奔。徑寬纔度鳥，樹老但聽猿。風雨時難測，星辰自可捫。寒光通一線，梯月上天門。」

眉山中有布衣，自號椿坪老人，足跡不入城市，人言能詩。余同弟墨莊遊峩時，往紅椿坪訪之，年已八十矣，蒼顔鶴髮。問有峩山詩否，朗吟云：「山忽爲之雲，水忽爲之風。風雲頃失所，水清山復崇。」後再訪，不復見。

《輟耕録》謂唐晉所畫士女不帶耳鐶，以爲古無穿耳者。按《三國志》，諸葛恪曰：「母之于女，恩愛至矣。穿耳附珠，何傷於仁？」則漢末已有之。唐張籍《蠻中詩》云：「玉鐶穿耳誰家女，自抱琵琶迎海神。」蓋此風山蠻而漸入中國也。

錢塘孝廉柴豹文邦直，先北路公丙子薦卷，延至家課子。壬午，中蜀闈孝廉，今已落籍綿州矣。嘗主安縣浮山書院，余訪之。飛鳴禪院中有牡丹，年久成樹，山僧日夕灌之，開花甚盛，余句云：「老猶耽詠終成癖，僧解澆花亦近淫。」豹文和云：「却憐倦後和春睡，每怕開時遇雨淫。」押俗字能雅。

天津王吉雲兆祥，精于音律，凡摘阮、胡琴、小鑼、鼓板，無不工妙，尤善笛。余有《月夜聽兆祥笛》云：「長安年少客，生長本天津。半字譜初按，三聲翻更新。最宜深院裏，却憶倚樓人。無限梨園客，俱推技絶倫。」朱子謂工尺上合四爲半字譜。

優童尹喜，德陽人，柔婉能歌。言能薙頭，在家曾讀剃頭書，始信黄山谷「身不出家心若住，何須更覓剃頭書」非虚語也，但不知書何名。攷《楊文公談苑》云：「唐朝宫中嘗于學士院取《眠兒歌》。」《眠兒歌》者，即剃胎頭文也，當即此書之祖。

余自乙巳歸里，居醒園，閉門不出，日以課歌童爲樂。而京中故友如庚寅典試之編修海寧祝芷塘德麟、檢討湘潭鄧筆山文泮，丙午典試之侍讀曲阜顏酌山崇潙、中書吴江費鶴汀振勳，己酉典試之編修順德温畇坡汝适、主事長沙劉若璪，皆于回京時便道就訪，各有題詠。而甲寅典試之郎中大興范攝山鏊、中允仁和余秋室集，以余方有中江之行，未得一談，亦寄詩書見訊，亦林下樂事也。余有詩云：「笑對青山曲未終，倚闌閒看打魚翁。門前一任車如水，看破繁華總是空。」「生涯酷似李空同，投老閒居鄠杜中。習氣未除身尚健，自敲檀板課歌童。」

秀水陳天裔潢過邯鄲吕祖祠，題詩壁上云：「富貴榮華五十秋，縱然一夢也風流。而今落拓邯鄲道，敢與先生借枕頭。」時靳文襄爲河督，見詩歎賞，以墨蹟未乾，追踪得之。一見，遂爲知己。潢明測量之法，復精奇門，與文襄爲一人之交，凡河防事宜，得失變態，並有先見，一時河道以下諸員皆受業焉。康熙三十二年五月，上南巡，於行在問曰：「靳輔，爾有何等通今博古之人？」輔以潢對，召見，賜參政道銜。卒，配享文襄祠。見秀水盛百二《柚堂筆談》。袁子才《詩話》亦載此事，未爲詳也。

什邡羅漢寺禮汀禪師達徹，丹徒人，於乾隆己丑貿易入蜀。登峩眉，慨然動出世之念，遂薙髮于嘉定東山寺，太守穆丹延主凌雲大佛者十年。于四十七年遇縣令任思正，延主是席，以繼其師寳光未竟之志。初寺雖有羅漢名，而無其實，禮汀念馬祖道場荒蕪日久，乃竭力募化，建長廊各十二間。先訪明吴興學博必山居士所刻宋乾明院羅漢圖，延成都塑工曹志偉肖五百阿羅漢像于兩廊。又得邑令會稽甯明府湘維錡一力襄贊，于甲寅冬蔵事後，鑿羅漢池，淘馬祖井。于是林木陰翳，臺閣壯麗，照映十餘里，遂爲什邡名刹，皆禮汀創也。曾屬余爲記。禮汀工詩文，善談禪理，無非格言。曾刻洪應明《菜根譚》一書勸人。住凌雲時，復作徵詩啓，以輯今人題詠，皆雅事也。嘗與樂山阮孝廉勅湖鳴鸞善，年已七十七，同禮汀唱和。有《和阮見寄》詩云：「隨緣度日樂閒居，大抵乾坤一草廬。花落花開春自在，雲來雲去意長如。莫馳忘想思求佛，不善謀生且讀書。心地本無閒草木，自然光滿勿勞鋤。」蜀中詩僧，當屈一指。

雨村詩話卷十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先北路公官餘姚最久，嗣後調秀水，再調平湖。姚人思之不置，回蜀時，姚江紳士各有餞章，刊集成編，名《莪堂贈言》。壬申探花盧召弓文弨云：「雲翳關山樹翳天，顧瞻桑梓念侯賢。乙春柳署芳初挹，酉歲槐闈譜早聯。方待先生來北闕，何圖孝子返西川。遥知悵别臨風處，只有輕裝書畫船。」

先北路公爲秀水令，總制楊廷璋保舉堪勝知府，時餘姚諸重光申之爲中書。及丁憂歸，申之贈詩云：「三遷異數轉眸間，薦牘先來紅葯邊。十六年前題塔去，五千里外載書還。省門奪解輸珊網，驛報逢人問玉山。憑杖西風遥寄語，蒼生願望節哀顔。」申之中庚辰榜眼，由編修出守辰州卒。

先北路公少筮仕時，夢人贈句云：「終向江南借一枝。」後選拔及鄉、會試，俱出江浙人門下，引見復發浙用，故拔貢徐敬璲琰送先君句云：「扁舟執手頻相送，果否江南借一枝。」

余在餘姚時，見黄千人證孫來謁，先北路公甚敬之。問之，忠端公尊孫也。年已七十，而清癯鵠立。工詩，戞戞獨造，旁若無人。先北路公命余出見，以詩質之，驚曰：「老夫當讓此人。」記其《貧居雜興·野田》云：「燼後蝸居剩幾楹，楝花風入嫩凉生。草收益母堪充藥，豆植瞞婆待佐羹。至理每從童語察，新詩頻借鳥音賡。是誰得解閒中趣，呼我爲顛便應聲。」又句云：「書不戒淫時可讀，酒能作聖且容酣。性僻只嫌難諒友，愁多自恨不爲僧。」皆奇句也。

乾隆年間，杭州布衣符曾葯林、唐學潮雨江、俞大受槐谷、符元嘉樹谷，杭大宗稱爲「錢塘四布衣」。有《半春唱和集》，皆一字題，語淡而意遠。葯林《雨》云：「雨約輕塵幾點飄，朝來也説潤如膏。誰知競長蘼蕪草，緑過春田一尺高。」雨江云：「春雲冉冉覆香埃，春雨蕭蕭濕翠苔。洗得玉梨妝更好，須知不是妬花來。」槐谷《風》云：「巳醒柳眼濛濛碧，更折桃腮淡淡紅。除却東風無此手，挽回春色一宵中。」樹谷云：「東風只覺一春忙，日日吹來陌上香。新緑新紅雖藉汝，莫將花訊做顛狂。」

嘉善曹六圃庭棟，即刻《宋詩存》者。嘗與錢文端公香樹先生唱和，名《香林集》。有《臘梅》詩云：「磬口含嬌故故斜，芳根也解托林家。妻梅自是高人意，副妾還應寵此花。」意最新。

余少時曾過金陵阻風，舟中有人誦《采石磯阻風》詩云：「去帆疑峽走，捲浪駭山飛。」「走」、「飛」兩字極爲奇險，但不知何人詩，惜忘其姓名。

編修上元朱元英師晦，作《學詩金丹》一卷，言詩有祖宗、父母、妻等名色十六條。所謂祖者，言《三百篇》爲詩祖；宗者，言大宗則陳思王、陶淵明、謝靈運、杜甫、李白之類，小宗則張、陸、庾、鮑、王、楊、盧、駱之類，言學詩不可不宗一人。可謂奇矣。至父，則己詩之所出也，母則己詩之所育，妻則與己齊者也，更爲紕繆。《論語》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三百篇》後，無慮數百家，將誰氏之從？必執一人以爲宗，豈不謬乎？

「囦」，古淵字。余有别業，四面皆水，故扁曰「囦園」。偶閲《〗外广内吾〗堂集》有《囦關送别》云：「榕江江上萬重山，春正還時我亦還。我自送君人送我，陽關風景即囦關。」乃知前人已用。

鈕玉樵云：長洲汪鈍翁在詞館日，與友各誇鄉土所産，鈍翁嘿無一言，衆共揶揄之曰：「蘇州自號名邦，公蘇人，寧不知乎？」鈍翁曰：「蘇産絶少，唯有二物耳。」衆謂：「二者謂何？」鈍翁曰：「一爲梨園子弟。」衆皆撫掌稱是。衆復問其一，翁徐曰：「狀元也。」衆皆閧然。今川中所少者，狀元耳。近日京師梨園以川旦爲優，人幾不知有姑蘇矣。如在京者，萬縣彭慶蓮、成都楊芝桂、達州楊五兒、叙州張蓮官、卭州曹文達、巴縣馬九兒、綿州于三元、王昇官，而最著爲金堂魏長生，其徒成都陳銀官次之，幾於名震京師。《燕蘭小譜》云：「長生名宛卿，昔在雙慶部，以《滚樓》一齣奔走豪兒，士大夫亦爲心醉。其他雜劇胄子，無非科諢誨淫，一時觀者如堵。而京中王府、萃慶、大成、裕慶、餘慶、保和六大部，幾無人過問，真可爲長太息者。壬寅秋，奉禁入班，其風始息。雖與銀官改分永慶，亦稍殺矣。而桂官與雲南劉安官，亦沿習醜狀，以博時好。余謂魏三作俑，可稱野狐教主。傷哉！幸年届房老，近見演貞烈之劇，聲容真切，令人欲淚。則掃除脂粉，固猶是梨園佳子弟也。效顰者當先有其真色，而後可免東家之誚耳。詩云：『媚態綏綏别有姿，何郎朱粉總宜施。自來海上人争逐，笑爾翻成一世雌。』」其論如此，而名已著矣。未幾，魏與陳以事押回原籍，余歸田，往成都，曾於新都見陳，非復前觀矣。過金堂，魏三曾以書來約一見。余有詩云：「魏王船上客，久别自燕京。忽得錦官信，來從繡水城。謳推王豹善，曲著野狐名。聲價當年貴，千金紙不輕。」「傅粉何平叔，施朱張六郎。一生花底活，三日坐中香。假髻雲霞膩，纏頭金玉相。燕蘭誰作譜，名獨殿群芳。」

余在姚江時，伯升階官會稽令，往來其間，紹郡之中能詩諸生，往還甚多，皆携各家集見示。余戲爲摘句圖。五言如明經鍾則文省《大闡寺》云：「厨香猿守竈，燈緑虎窺禪。」徐寄亭顒《村居》云：「野花隨蝶放，水草近鷗生。」唐石篷夢鵬《斗室》云：「鶯歸隔林語，蜂飽抱花眠。」金杏村廷輝《歸舟》云：「船移山欲動，雲散月分飛。」王倍園大治《芳草渡》云：「鐘鳴知寺曉，葉響有行人。」章集甫大成《山齋》云：「緑倒扶秋菊，紅疎餞晚荷。」吴爕齋修道《村行》云：「鵝翎梳落葉，鴉背捲晴絲。」劉玉屏顯祖《早起》云：「開户月沉水，遥瞻星在空。」七言如《吼山》云：「山從高處看人小，日正斜時覺影長。」姚三山念祖《落花》云：「瘦損啼痕偏帶雨，生成薄命不因風。」陳滄靈占鰲《春暮》云：「春果欲歸何井邑，花如不謝或蓬萊。」趙來雨青《漫感》云：「十載守雌惟效舌，五官無用莫如眉。」不但新語解頤，亦且神韵飛動，必傳無疑。

陶明經石湖章焕，會稽人，篁村之兄也，著有《秋佳詩存》，多名句。如《悼亡》云：「兒艱覓食頻呼父，女索穿針便哭孃。」《武昌》云：「夢敢欺人緣别久，酒能爲病感年衰。」《蓬萊閣》云：「島中樹帶炊烟白，潮後天兼海氣黄。」「酒力尚雄争似海，歸期無准不如潮。」散句如：「天青積雨餘，雲起不連山。」皆體貼入微。又《過借風臺》云：「浪沙淘盡古英雄，猶説周郎破敵功。家近扶桑歸棹遠，借風不願借東風。」如此用古，出人意表。

余詩學授於海寧查梧岡先生，而科舉實得力于錢塘陳學川先生澐，美鬚髯，長身鶴立，古貌古心。癸酉，余隨任餘姚，先生初中是科副車，先北路公聞其時藝，首稱宗匠，因延請課余于署之六不齋西，自是余文始有法。己卯，余中鄉試第五，而先生亦中浙闈。相晤于京，先生以同年呼之，余執弟子禮益恭。癸未，余捷南宫，入翰林，先生下第。直至壬辰，始成進士歸班，年已老矣。自是南北相隔，每一思之，未嘗不溯洄洙泗也。先生詩力追少陵，在署中嘗祝先祖七袠雙壽云：「並蒂芙蓉本自雙，芙蓉溪上好風光。八千歲樹春初艷，廿四番風暖漸香。酒泛玉缸移小艇，紙裁棋局畫閒房。更聞六不琴清絶， 一曲蓬萊日月長。」署中有蓬萊閣，故云。

紹興女媛能詩最多。商景徽，字嗣音，寳意高祖等軒公季女，上虞徐徵君咸清配也，有《咏鵻堂集》。《題畫》云：「溪水流潺湲，孤村多薜荔。雨後清磬遥，中有寒山寺。」徐昭華，咸清女也，爲諸暨駱加采配。幼時受業於毛西河，著有《花間集》，詩最含蓄。其《織錦詞》云：「當窻夜織未停梭，嫋嫋秋風入夢多。遊子欲知思婦怨，但看錦上淚如何。」王端淑，字玉映，號映然子，山陰李重女，宛平丁睿子配，亦有《感懷》云：「容顔似草怯經秋，弱柳痴心戀白頭。每笑唐人詩意淺，反云少婦不知愁。」皆可傳也。

姚江明經徐敬璲琰，爲人光明如青天白日，先北路公亟重之。與余談詩，一見稱知己。善於咏古，《臨安》云：「杭州争似汴州雄，南渡當年宋故宫。二聖春秋抛腦後，六陵風雨怨窻東。玉兒湖底魚痕在，金亮山頭馬跡空。笛鼓君臣遊宴地，江山長咽月明中。」後官蜀簡州州判，有《白帝城》云：「一棹西來攬舊都，夕陽滿地草荒蕪。英雄魂魄三分業，辛苦江山六尺孤。丞相表忠長有漢，夫人捐節早無吴。斬蛇漫論興亡案，白帝稱名亦偶符。」每立一論，必有一番卓見。

會稽童二樹鈺，髫歲下筆，千言立就，兼工畫梅，善隸草，名滿大江南北。有《竹嘯集》、《抱影廬詩》。豐邑令盧網齋愛其詩，爲刻摘句圖。有《五人墓》云：「直道行吾是，危機中爾身。自能成節俠，不必在經綸。只此二三子，居然千萬人。要離墳近處，抔土亦嶙峋。」《西興》云：「初聽落花聲，先經第一程。關山牛馬走，風雪蟪蛄鳴。出世復人世，逃名亦近名。明朝吴市客，頻問闔閭城。」《茅店曉起》云：「風雨忽驚起，不知天已明。霜深虧月影，江凍縮潮聲。繞樹烏三匝，依人馬一鳴。誰憐衰草苦，猶戀道旁生。」《行若耶溪》云：「一百五日花正妍，三十六溪清可憐。午風乍急燕歸屋，春流亂落魚上田。幸不自縛看山脚，且可高聳吟詩肩。明朝歸去深閉户，曉窻還抱鶯聲眠。」《題太白樓》云：「山川長護此精靈，百尺高樓應紫冥。倚馬才華稱絶調，騎鯨心事感頹齢。胸中自可無詩聖，天上何曾有酒星。莫咏王孫舊時句，夜深恐觸卧龍聽。」《自題畫册》云：「縛竹編橋自一村，幾間茅屋浸雲根。此中便與塵凡隔，只許荷花開到門。」可以想其風趣。其詩深入顯出，多流水對，工整而典麗。佳句如《小吴軒》云：「沼吴今已矣，平楚正蒼然。」《劍池》云：「斗間猶虎氣，雨後忽龍吟。」《春日歸園寄俞鶚岑》云：「招隱桂之樹，歸來桃始華。」《弔劉戢山》云：「可憐文信國，不及武鄉侯。」皆不愧作家。

姚江有名士岑青巖囐秀才，書法似董華亭，有《遊春》句云：「天容如薄醉，人意怯新晴。」前人所未道。

乾隆丙子，先北路公自餘姚調秀水令，分房，餘姚黄南坪璋，忠端公之元孫也，出門下，先君待之甚厚。嘗作《趙忠毅公東方未明硯》長古，商寳意亟稱之。後來京，下第歸省，有贈先君祝先祖云：「願將舜水謳歌意，博取羅江堂上歡。」時吾綿爲羅江縣，尚未改州也。

山陰吴泰交太史壽昌，與余交。甲午，方有嶺南之命，太史曾遊其地，問其士風，出其《廣州雜咏》以示。有云：「踏青分道上呼鸞，葵箑棉裘略帶寒。垂老居人驚雪墮，未春時節有花看。催參茉莉宵盈閣，遞噉檳榔曉上盤。我恨欠嘗珍果味，來時偏失荔枝丹。」

什邡令會稽甯湘維錡，主王陽明之學，嘗借余萬卷樓原稿訂證。工詩，有《伊蒿集》。十年前，曾晤於天津觀察明正庭署中，幾忘矣。辛亥五月，余往成都，便道就訪，時湘維方集右軍半截碑作四言古，刻石未竣，邀余觀之，並出見幼子最秀。即席贈云：「邇年多傳食，又過什邡侯。愛客孔文舉，生兒孫仲謀。看花今有主，集字古無儔。剪燭聽論史，真堪大白浮。」「碧椀傾牛乳，銀瓢沓鼈裙。潞東曾話舊，州花又論文。非我誰能識，如君信不群。醉來書潦草，笑殺座參軍。」謂耿尉也。湘維和云：「古蜀名賢盛，於今得李侯。心傾一夕話，而憶十年謀。句自探驪得，人終寡鶴儔。停杯看寳劍，紫氣斗牛浮。」「談經携絳帳，樂部假紅裙。安石山中屐，東坡海外文。淡交自忘分，塵吏敢超群。若論騷埴主，還應讓岳軍。」余再和云：「飯牛終遇主，射虎厄封侯。」以兩人姓戲相對。而湘維再和，有「山林何氏好，素欲訪將軍」，則以將軍號見戲也，可稱勁敵。未幾，果訪余於紅蓼村莊，爲具雞黍，信宿而去。

吴覺先尊尹與其弟橡村尊萊、漁汀尊盤，稱「越中三吴」。覺先有《晨發天台》云： 二徑人雲氣，千山皆雨聲。」《金山》云：「江聲歸海斷，塔勢入雲平。」《五人墓》云：「千秋憤氣成冤獄，兩字公平定亂民。」《歲暮雜感》云：「窮能急償惟詩債，儉可兼營是酒錢。」尤工。七言斷句《懷唐纈紋》云：「蘼蕪青徧越王宫，懷古登臨感慨同。自昔文章憎命達，才人原是可憐蟲。」《懷孫雨田》云：「塵海茫茫嘆二毛，樂人争唱《鬱輪袍》。不知誰是真知己，夜雨寒釭讀楚騷。」《書朱竹垞鴛湖櫂歌》云：「曝書亭子題詩句，不減徐熙寫畫屏。賸水殘山都人拍，如何脱却女兒亭。」《泊湖州》云：「烟艇雲帆艤小橋，寒山叠叠小迢迢。白蘋州上秋蕭瑟，只有斜暉似六朝。」橡村《小雨》云：「東風吹衆緑，一夕遍湖山。」《新城》云：「一路人飛雨，不知山幾重。」漁汀乙酉孝廉，登進士，有《錢鏐王鐵券歌》云：「可惜强弓射怒潮，却輸古錦囊中矢。」譏其不討朱梁，有媿隴西父子也，議論最正。

作詩須化舊翻新。余過高州熱水池，見前觀察福山王槩題壁詩云：「怪石聳山岡，澗流熱水渌。炎蒸薰我心，肯向此中浴。」

詠史詩應着議論，否則前人俱已道過，何處出色？吴橡村《讀南史》云：「九子鈴摇玉鏡新，蓮花滿地步生春。宫中趨市朝來閙，却把山河販與人。」《漢武帝》：「紛紛中使住蓬萊，却老誰知是禍胎。至竟求仙成底事，少君亡後少翁來。」

吴鑑南璜，會稽人，乾隆甲辰進士，官户部主事。壬辰仲夏，在京與余論詩最契。性好吟咏，兼嗜酒。時寓法源寺，嘗以東路酒埋棗樹下，閲七日夜掘起，謂之窨酒，非相識不得飲。余有句云：「聞道棗根儲窨酒，可能撥瓮共拚醺。」謂此也。時余候吏部，未得缺，嘗終日高卧，所與往還，海寧祝芷塘德麟、桐城姚姬傅鼐及吴而已。鑑南贈余詩有「亂蟬聲裏枕書眠」之句，余酷愛之，即用爲首句和其韵，至十首。

鑑南在京，日事吟咏，人未奇也。忽發金川運餉，余以詩贈行，有云：「贈君腰下劍，好爲斬樓蘭。」蓋激之也。後竟卒於木果木之難。時家屬居衛輝。没後，中丞畢秋帆、觀察顧晴沙、王審淵見山爲經紀其事。有周筠村者，送櫬由中州返浙。時潼川守沈澹園清任在納凹軍所，爲收其《黄琢山房稿》，有送筠村古詩，中有句云：「竹轎䭾吟魂，詩卷苦殘關。」謂此也。上聞之，贈道銜，並䘏其子，祀入慰忠祠。

《武林舊事》載百戲社名，影戲曰繪革社。又名影燈戲，見范成大《石湖集，燈市詩》，有「吴臺今古繁華地，偏愛元宵影燈戲」之句。又名手影，然從未有專咏者。惟《夷堅志》辛集：華亭縣曹照寺僧惠明常遇手影戲者，人請占頌，即把筆書云：「三尺生絹作戲臺，全憑十指送詼諧。有時明月燈窻下，一笑還從掌握來。」余有詩云：「繪革全憑兩手能，一人高唱衆人〗上血下乑〗。人生總是風中燭，何必争光一盞燈。」

先北路公云：「官之妙者，無過司馬。其秩不卑，而廉俸足以自給。」嘗官宣化同知，署任新保安，治小齋，日夕嘯咏其中，有句云：「官閒胥吏拙，身懶友朋疎。」

「洞房花燭明，燕餘雙舞輕。」庾信詩也。今人稱新婚之所由來。

金匱顧晴沙光旭，由壬申户部郎歷諫垣，觀察甘凉。署蜀臬時，喜接文士，提唱風雅，有《惠陵詩》，人皆傳誦，云：「南陽諸葛真名士，天下英雄惟使君。定霸才應高管樂，尊王義自邁桓文。兵戈滿目玄黄戰，衣帶寒心玉石焚。白帝歸來三峽冷，春山杜宇不堪聞。」

松茂舊轄成、綿二屬。乾隆癸未，大吏以松茂道控制以西，奏請移駐茂州，遂削成、綿，隸鹽茶道分巡，査儉堂始移駐焉，前此皆在省城也。初儉堂至蜀，西昌北二十里有禮州，州有査村，作詩云：「是州余之名，是村余之姓。遇合實奇絶，却怪巧合並。」俗言食禄有方，信然。

永定河觀察陳韞山琮，南部人，余錦江書院同硯也。由副貢爲永清縣丞，陞固安令，晉南岸同知。丁艱歸，起復候闕，余適觀察通永，言于總制，補余所屬之務關，相得甚歡，遂洊歷至道。余發伊犁，曾走二百里，送至涿州，餽費百金，並代完工部核銀千鍰。時余刊《函海》書一百五十種，閲五年始成，板在梓人林處，鐫資三百金未楚措，不發。時余方將遠戍，自料不能續完矣。會韞山至通視兒女，聞之，慨然曰：「此雨村不朽業也，奈何使之中棄乎？」立出金如數，交弟墨莊贖歸。余歸時，過固安道署，留家屬暢飲三日，各指一子一女結婚而去，書板盡載以歸。侍讀吴白華臨送謂余曰：「此書爲川板，不可得矣。」既回川，來刷者踵接於門，皆韞山之力也。在河工以大農裘叔度薦，受上知，聖眷甚隆，有總河之望，忽於己酉以腹疾卒。余在漢州徐芷塘使君坐上，聞之大慟，有《哭韞山百韵詩》。未幾，櫬歸，余爲作墓誌銘。著有《永定河志》，于歷代源流甚悉，今有稿藏于家，只一子，即余六壻也。搜遺詩一首，爲《贈算士趙鐵嘴》云：「得意豈關命，良心自有天。前途黑如漆，只是穩加鞭。」可想見英雄氣槩。鐵嘴趙瞽，算人八字，惟以算盤布子，便知運行，屢有奇騐。韞山爲固安令，余赴京補官，以負債往固求濟。韞山暗以余命嬲之，趙一布便知余科第官階，曰：「君當濟之，此人十年後爲君上司，君他時雖厚贈，已晚矣。」後果然。亦異人也。

「逢橋須下馬，過渡莫争船。」此古格言也。懷寧翁立齋達善，有《江行示同舟》云：「大江東去水連天，一棹同覊晝似年。客路平安遲亦好，風波無定莫争先。」較爲警醒，出行者當奉爲圭臬。

宋西岑其桐，德州狂士，歲試劣等，乃大書「五等生員宋其桐」七字于坐前。科試即冠一軍，連中癸卯孝廉。有《太湖》詩云：「溪畔新秧映白沙，嶺頭古木絡藤花。雞聲隊隊來何處，路轉峰迴一兩家。」

崇慶何希顔明禮，少遊宜興儲氏門，深得古文家法。其才博而奥，蜀中文獻，半貯腹笥。潦倒場屋三十餘年，己卯始領解，與余同榜，年已五十餘矣。庚辰北上，試卷已擬魁，因小講用十二轉字太奇，遂落第。客於山左鄅城周令士孝署中，卒。有《入峽》句云：「亂猿昏月色，殘葉冷江聲。」新城見之，必當擊賞。

馬嵬有題壁詩云：二自紅塵進荔支，遠山也學畫蛾眉。勸君莫譜淋鈴曲，多少夫妻别此時。」不著名姓，雲谷見之，録寄希顔，曰：「兹非君作乎？」希顔答曰：「非君神交，不我知也。」

雲谷官固始，以卓薦赴京，寓繩匠衚衕。時八月十五，雲谷爲主人，邀周海山先生、劉乙齋、李藝圃、孟鷺洲三御史及余弟墨莊。時李桂山在坐，雲谷首唱《中秋讌集詩得留字》，余即席和云：「昔年曾記汎滄洲，楓葉蘆花寫客愁。作吏羡君鳧作舄，爲郎愧我雪盈頭。虚名每代持筊卜，過愛常爲借箸籌。昨夜鄉思還倍切，淡烟喬木夢綿州。」桂山和云：「吾今窽起似孫休，十載車逢結勝遊。常恨客中多閉户，誰知高處更登樓。蛩吟緑砌聲聲咽，雁點青天字字秋。堪笑雨村老居士，燭花剪盡尚勾留。」

泰安令同里何玉書人麟，受業於先北路公，亦從查梧岡先生得詩法，然不多作。罷官歸四年卒，弟九皐始搜得詩三十六首，頗多警句。如「泉飲携兒狖，崖巢釀蜜蜂」、「園外短籬添竹笋，巖前古樹帶藤花」，最精刻。有《自長安至咸陽》云：「鎬京夜度月如霜，斥堠疑人立影長。送客車鈴村店響，催更鼓角驛樓忙。五原處處皆春草，二世匆匆付夕陽。偷過灞陵無阻滯，摇鞭弔古到咸陽。」頗有嶺南三家風味。

余壻異齋，幼年挺秀，磊落英多。以明經北闈薦卷，已得復失，遂肄業成均，候選訓導，未及用而卒。余撫棺哭之，有句云：「文能壽世空邀薦，才可匡時未設施。」時乾隆五十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戌時也。卒後，九皐爲余言：「姪素不見作詩，是年四月朔，張曲江憲齡自昭化來，酒酣論詩，異齋色動云：『有己酉冬北上稿。』急索觀，爲録其數首，皆棧中詩。其絶新奇者，如《滴水舖》云：『去年過滴水，今復見巖泉。店挂熊皮大，盤登雉肉鮮。山荒雲更掩，徑窄樹相連。客路遭疲馬，前驅不畏鞭。』《昭化縣》云：『桔柏雙江會，烟村雜市阛。坡斜如斧削，水曲似弓灣。縣小民多困，途衝吏少閒。天雄連劍閣，至此越重關。』二首皆蒼老古質。乃知家有名士，二十年而不知，不但其叔痴，即岳翁亦痴也。」

雲谷冢子張懷洵方湖，亦能詩。下問，自誦其《送弟玉溪北上》句云：「春草池塘千里夢，夜窻燈火十年情。」余曰：「此近兄弟套句，應另吟。」遂云：「一日長乎同有志，三冬足矣讓先行。」余大加稱賞。

余嘗讀《世説新語》，戲集爲對，頗可備採。如：「荀淑六龍，鄧艾一鳳。」「彼自有濠淮，此疲于津梁。」「阮侃言憎鬼，劉谈不信神。」「齒牙無惜餘論，聲名應共獎成。」「但問識何如耳，寧可急相棄耶。」「秘書處不競之地，高坐簡應對之煩。」「車裂韓康二丈絹，梁懸袁毅百斤絲。」「華王優劣今方定，戎嶠死生應可憂。」「不疎綱目劉公幹，若犯嚴刑管幼安。」「賣犬隱之將嫁女，烹雞羅可自呼孥。」「雍熙之軌雨無失，鄙吝之心巳復生。」「王安豐未免滅性，范子宣不敢毁傷。」「庾亮不賣的盧馬，叔敖先殺兩頭蛇。」「年逼桑榆賴絲竹，手栽松樹作梁材。」「傅翽吏能惟不飲，蘇瓊清慎愛談玄。」「食炭怕逢楊德幹，處脂當效孔君魚。」「食葱孔奮常供母，拔薤任棠自抱孫。」「名教中自有樂地，入心處便覺玄門。」如此例甚多。

仁和翟晴江灝，博覽群書，兼明佛理。癸酉浙闈，主試裘司農叔度已定元矣，既而得諸暨傅學沆，易第六。時先北路公亦在闈中，深加器之，出闈即訪，以所著《通俗編》來質。余已採數十條加以考證，入《唾餘新拾》，另録其俚語對句於此。如：「三叉路，十字街。」「象棋餅，骨牌糕。」「誠意高香，細心堅燭。」「天理肥皂，地道藥材。」「酒肉兄弟，柴米夫妻。」「貓口裏穵食，虎頭上做窠。」「口甜心裏苦，眼飽肚中饑。」「好心不得好報，痴人自有痴福。」俱自然工穩。余復戲倣得數十聯云：「抓癢筋，打痛腿。」「養家咒，護身符。」「隨風轉柁，順水推船。」「説一是一，拏三道三。」「忙裏偷閑，苦中作樂。」「好好先生，花花公子。」「關鬥養賊，坐産招夫。」「酒落歡膓，棋逢敵手。」「抛碑引玉，點鐵成金。」「瓜熟蒂落，藕斷絲連。」「將蝦釣鯉，見兔放鷹。」「貓頭公事，狗臉親家。」「一身不充二役，雙手難敵四拳。」「羊肉當狗肉賣，死馬做活馬醫。」「清官難斷家務事，好漢不喫眼前虧。」「矢棋肚裏有仙着，强將手下無弱兵。」「聰明反被聰明誤，惡人自有惡人磨。」「大匠手裏弄鉞斧，强盗頭上抓網巾。」「砍得樹倒有柴燒，認得秤來莫肉賣。」「鼻涕拖得一丈長，骨頭莫有四兩重。」「張天師弄得莫法，海龍王怕少了寳。」「大家馬兒大家騎，鄉裏獅子鄉裏跳。」「管水喫水管山喫山，嫁雞逐雞嫁狗逐狗。」「説話不明猶如昏鏡，飲酒不醉甚于活埋。」「錢近手頭食近口頭，酒在肚裏事在心裏。」「瓶兒罐兒有隻耳朶，蚊子虱子生條肚腸。」東坡謂古今語未有無對者，雖俗谚亦然也。

彭縣令侯官謝康侯生晉，有幼子敦艮，年甫十歲，善作對句。余在彭，康侯呼令出見，出其對句數十聯，俱極工巧，可稱神童。其句如：「客來先放林逋鶴，使至難籠郭瑀鴻。」「誰信石榴成瑪瑙，人疑薏苡是明珠。」「之野轅中聽馬駡，來朝犧用識牛云。」「淵明有酒醉叢菊，子美無詩咏海棠。」「放去麑兒心不忍，探來虎子志何雄。」「陶壁挂梭龍化去，秦樓吹管鳳飛來。」「幼慧王戎知李苦，老奸魏武詐梅酸。」「蛙鼓駭聞王晏耳，鶯黄歡吹載顒腸。」「螃蠏人憐求外郡，蝦蟆天使報平章。」「德似元方星共聚，賢如大趙日分冬。」「學富五車由我讀，才儲八斗有誰量。」「無雙國士推韓信，第一人文羡李揆。」「兒才可譽何妨癖，叔德難知未是癡。」「名士無成空畫餅，詩豪遺恨不題糕。」「會心濠濮知魚樂，得意華林覺鳥親。」皆倣五代李瀚《蒙求》體也。

廬陵王雲浦，即吾綿州尊也，乾隆己丑進士，在蜀十餘年，以賢能著。詩以和平爲主，嘗出示《蜀遊寫意詩稿》，屬爲校訂。余傚山谷詩，選其最者别爲《精華録》。其中如「冬花香繞地，山月冷窺人」句，極耐思索。又有《和杜少陵打魚歌》云：「但使常存愛物心，垂綸何須問得失。」則仁人君子之用心矣。尤長于七律，有《羅江晚渡》云：「古雒城頭望眼明，水流山色總關情。兩行雁自書空去，一葉舟如畫裏行，嶺樹向人烘晚照，浪花奔馬碎秋聲。歸來獨坐虚堂静，唧唧寒蟲匝地鳴。」可稱繪聲繪色之筆。公名用儀，康熙乙未進士，順德太守諱大年拙山公次君也。

當今督撫中，愛賢禮士，兩湖制軍畢秋帆先生而外，則仁和節相孫補山先生其首也。畫戟餘閑，則日與文士賦詩酬唱。四方師友來求濟者，無不供其困乏，各得其意以去。余弟檢討鼎元將起服赴京，謁見起咨，次日即親遣親丁交付，並贈厚資。紳士如此，故舊可知矣。後移督江南，蜀人思之不置，冀其復來。閲年，西藏蠢動，復奉命來川，父老杖藜而至，兒童竹馬以迎。余亦偕至綿之金山舖，就近揖迓。蒙垂問家况，而須髮較三年前班白一半矣。余有詩云：「聞道卿雲再降川，也隨竹杖拜輿前。路旁望見霜髯戟，盡是憂民百慮煎。」相傳公赴童子試時，杭州有術士善拆字，無不奇中，公拈一「〗左扌又貟〗」字，使拆之，問：「能人泮否？」其人曰：「必入矣。『損』字左旁爲『才』，右旁爲『員』，現成秀才生員也。」又問終身命，另拈一字，公曰：「仍即『〗左扌又貟〗』字斷可也。」其人曰：「『才』字加點爲『木』，『負』字去上下爲『目』，是『相』字也，官可到宰相。下有『八」字爲足，主拜相多在外奔走，不在朝耳。且「厶」字加『八』，位可至『公』，而『八』字不在頭而在足，只恐封公不到頭耳。」至是果符其言。

湖口周厚轅駕堂，乾隆辛卯進士，官編修。工書畫，爲人清狂不覊。赴春闈時，行至山左旅店，道旁有有子廟，謁之。歸寢，夢峩冠褒衣者迓之入，曰：「吾有子也，《論語》『其爲人也孝弟』即吾所言也。連下『其爲人之本與』，皆作『仁』，漢字『仁』與『人』通用。今世人不察，多爲注所誤，盡作『人』字解，非也。子當告之。此行吾當助子。」醒而記其言，是科遂得翰林。自是逢人必告，每假夢中事以神其説，時借幽冥事以駭聽聞，亦往往有騐，人稱爲鬼董狐。補山相國題其集，有句云：「班家史學董家儒。」蓋暗以此相謔也。

貴州苗叛，補山相國駐秀州平苗。臨行，人問駕堂：「苗何時乎？」曰：「近日川中作葉子戲，多云抓貓，蓋平苗之兆也，去即抓矣。」臨别，留詩寄補山云：「客底光陰二月雙，梨花花下酒盈缸。欲隨行帳心千里，暫艤歸舟雨一窻。錦里舊聞抓葉格，萍踪端合走枝江。春明拭伫歸調鼎，金闕仙鐘待曉撞。」枝江爲楚、蜀交界，舟路所經也。其善諧如此。

奴僕能詩，如捧劍之類，所在多有，而未聞有皂隸能詩者。周駕堂告假至蜀，路過歸州，刺史王小山鍾岱招遊黄魔廟。有州捕役何清自言能詩，周面試之，令賦灘聲，限「歸」字。清即應聲云：「天上鑾坂清貴客，彝陵留跡古今稀。怪來昨夜灘聲吼，萬里鵬程到秭歸。」周大奇，贈以詩云：「爾竟知詩者，而胡爲隸乎？狄青初配籍，樂布肯爲奴。世上如公等，招之即我徒。撫膺增太息，吾道豈云孤。」亦韵事也。

蜀中家家皆祀壇神，不知始于何時，俗謂之黑虎玄埴趙公明。按晉干寳《搜神記》，散騎侍郎王祐疾，聞有通賓者曰：「今年國家有大事，出三將軍分布徵發，吾等十餘人爲趙公明府參佐，吾今見領兵三千，須卿得度簿相付。」祐以老母年高辭，許之。明日，見其徒數百，皆長二尺許，烏衣軍服，爲祐繫鼓祀，諸鬼應節起舞。出赤筆十餘枝，在薦下，使簪之，出入避災，舉家無恙。據此，是趙公明亦有其人，然初不言爲黑虎埴神也。偶閲遂寧李如石《蜀語》云：「壇神名主埴羅公，黑面，手持斧，吹角，設像于室西北隅，去土尺許。歲莫割牲，延巫歌舞賽之。」攷《炎徼紀聞》曰：「羅羅，本盧鹿，而訛爲羅羅。有二種，居水西十二營寧谷馬場漕溪者爲黑羅羅，曰烏蠻；居幕役者爲白羅羅，曰白蠻。羅俗尚鬼，故曰羅鬼。今市井及田舍祀之，縉紳家否。杜子美詩曰：『家家養烏鬼。』即此也。養讀去聲，言供養也。注杜詩者以烏鬼爲鸕鸛，或云猪，皆非。」按元稹《江陵》詩有「病赛烏稱鬼」句，則烏鬼乃神名也。

袁子才詩善謔。從庶常散館，改授知縣，《出京懷楊二思述曾》云：「鐫秩堪當曳落河，簪花新到鳳凰坡。昭君出後班姬入，從古佳人避面多。」《侍御錢嶼沙琦悼亡》云：「身領蓬萊第二清，朱琴絃斷月三更。鰥魚自把金箱管，繫鑰時聞環珮聲。」《賀商寳意司馬納秦淮張姬》云：「新將錦石擣流黄，應索瑯琊繡裲襠。寄語青溪張好好，好風果屬往來商。」《除夕和尹望山尚書》云：「尚書得韵便傳箋，倚馬才高不讓先。今日教公輸一着，新詩和到是明年。」《題高南磵哭筠兒詩後》云：「一編香墨剩遺珠，舞雪迴風妙有餘。絶好齊梁詩弟子，不教來事沈尚書。」又《題蔣苕生桐下聽簫圖》云：「搦管佳人翠袖孤，分明畫出采鸞圖。不知元相金閨籠，我是楊炎許見無。」又汪芝圃姬人李氏，國色也，亡後索子才挽詩，詩未至而又催，子才答云：「汪倫老去情何重，輓妾徴詩嬲不休。笑煞東山謝安石，不曾同樂要同憂。」又《答香亭弟問足疾》云：「知君手足最情多，問我蹣跚足若何。我作禽言吟向汝，道行不得也哥哥。」

諸城編修劉石庵墉，文正公之子，風厲亦如翁。乾隆己丑，由編修督學江南。時袁子才居隨園，風聞石庵將逐回杭州，子才以符未至，暫留，並答其弟香亭云：「白下蹉跎二十霜，正愁無計暫歸裝。果然逐客真吾福，如此西湖在故鄉。」久之，候符不至，不但免驅，並通往來，屬子才撰江南謝表奏之，逢人獎譽，乃知全屬訛傳。任滿，石庵陞江右糧道，子才送别詩云：「莽莽山萬重，惟嶽淩宇宙。蒼蒼樹萬枝，惟松挺堅瘦。四序雖平分，五行有獨秀。人胡獨不然，但觀所秉受。觥觥石庵公，實應金精宿。神羊不受羈，祥麟豈在囿。其剛玉莫磷，其清石可漱。初聞傾丹陽，官吏齊縮脰。光風吹一年，歡戀極老幼。先聲將人奪，苦心將人救。抗上聳强肩，覆下紆緩袖。張口輒詆娸，上手多寬宥。姦豪既帖柔，狐鼠亦俯伏。救災如救焚，除弊如除垢。殷然愛才心，白首還如舊。視學上下江，所拔多薪槱。今雖卸皐比，群才猶輻輳。顧榮主未幾，宗泰鮑昭來復又。之鍾六一先生貧，三千弟子富。即如山中氓，半面尚未覯。客秋當此時，蜚語群相嗾。道公逐李斯，不許少留逗。諸生弔於門，山鄰餞恐後。我未奉伍符，姑且儲糧糗。故鄉歸亦佳，内省終無疚。果然逢悟言，風影皆訛謬。匪徒免鞭驅，兼且通蘭臭。南國有表章，群儒已製就。公獨掉頭言，必須某結構。自慚石鼓頑，忽被桐魚叩。妄將下里音，强擬鈞天奏。公竟矜寵之，逢人夸鋪繡。愔愔知己恩，嘿嘿辨香祝。一朝簡帝心，授玉節西走。甘棠枝可攀，膏雨澤難留。人人愛依劉，聲聲思借寇。賤子抱區區，一言陳左右。送公旌遠行，望公德日茂。公以天人姿，而兼宰相胄。高如冰鑑懸，那有吞舟漏。寧可察之詳，慎毋發之驟。〗左犭又或〗如萬鈞弩，所貫無不透。但慮未中節，不愁不滿彀。已褰賈琮帷，可免葉公胄。能爲李横衝。何妨伏不鬬。氣斂理益明，業廣福彌厚。黄堂雖始基，黄屏將肯構。禄位奚足矜，勛名自可壽。豈徒繼家聲，兼以答我后。」

雨村詩話卷十一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余歸田，移居醒園，以其山居稍遠，後於南村當門隔溪另築别業，即少時書塾也。以田二十畝鑿爲湖，湖中東築函海樓，西立愛蓮亭，界兩湖曰滄浪舫，前曰觀瀾閣，後曰聽泉亭，前左曰雲林館，右曰水月軒，中爲榿林草堂，而堂之北曰紅梅書屋，繞舍皆梅。自是遊者絡繹不絶，不復問醒園矣。而湖中盡栽蓮花，聞什邡西湖多紅蓮，向甯明府湘維乞種詩云：「破費溪西廿畝田，鑿池引溜漸成淵。人言書塾宜栽杏，我愛方塘雅配蓮。惜少凌波妃子襪，難稱貫月米家船。西湖佳藕如容覓，記取紅妝萬朶妍。」湘維隨以紅藕見寄，並和云：「風催旋看葉田田，光綻驪珠競出淵。豈有盤根配仙李，已添穠艷並青蓮。百年愛結濂溪室，五月凉歸賀監船。剩得西湖妝半面，還來載酒賞餘妍。」是年五月，紅蓮盛開，余復寄湘維有句云：「佳藕移來大西子，稱名合唤小西湖。」湘維遂爲余書「小西湖」額，並寄和詩句云：「效颦漫借名西子，直説全川有二湖。」自是人皆稱爲小西湖。

乾隆間，凡官去任，嘱紳士爲立去思德政碑，甚有立生祠者，相望於道。庚、辛間，乃奉勅禁止。曾記陳默公言：宋楊長孺，字伯子，誠齋先生子也，嘉定間爲湖州守，嘗云：「士大夫能清廉，便是七分人了，公忠仁明皆從此出。」時百姓以伯子與工部尚書戴少望並祠小像于學宫，楊羞與戴伍，值有淛東庾節之除，故捲己像以行。自題其上云：「面有憂民色，天知報國心。三年風月少，兩鬌雪霜深。更莫留形跡，何曾廢古今。不如隨我去，相伴老山林。」當時士子有戲和楊韵者，末句云：「可憐戴工部，獨木不成林。」此等作爲，今人罕見，洵不愧誠齋子也。

廣州珠江旁有花田，即素馨斜，南漢葬宫人處也，多素馨花，今爲買花市，遊人四時不絶，題詠頗多。趙雲松爲太守時，題壁云：「十里芳林傍水涯，當年曾是玉鈎斜。美人死後爲香草，醉守來時正好花。滿地種珠誇老圃，千筐帶露人豪家。蜑孃頭上微風過，勾盡遊人是鬢鴉。」

余弟在京市上偶見朝鮮李德懋懋官所撰《清脾録》四卷，買歸示余，蓋取唐貫休「乾坤有清氣，散入詩人脾」而名也。皆彼國人詩話，亦間有採中國人者，如摘蕭山毛西河奇齡「平田千蝶舞，深店一驢鳴」、「酒斾碧垂丹棗下，廟門紅閉緑楊邊」，又載羡門彭孫遹「溪漁時自擲，水鳥慣卑飛」，王士禛「木花當畫浄，鷗鳥人門飛」，評云：「皆有妙解。」又載徐澹園、施愚山、汪堯峰、邵子湘，曾有「堯峰文章阮亭詩」句，又極贊邵子湘詩，以爲秘本。而沈歸愚德潛《别裁》、臨川李穆堂紱詩亦在焉。近人則稱陸解元起潛篠飲《題彭念堂小影》句云：「書卷貧愈富，交情老更真。江山擁茅屋，風雨屬詩人。」評爲「清真澹遠，漁洋嫡派」。又載錢塘嚴孝廉誠與潘秋〗外广内串〗，俱嗜禪悦，而陸善隸書、畫，嚴主陽明學，有句云：「存心總似聞雷日，處境常思斷氣時。」極爲贊賞。又載余詩云：「綿州李雨村《白鷺洲書院》云：『一林蕉雨侵窻緑，四面書燈映水紅。』《梅關》云：『松杪人行雲氣外，梅花僧定月光前。』《三水縣》云：『夕陽人在千峰外，夜雨猿啼萬樹西。』《潛山》云：『〗左白右宛〗山似展倪迂畫，潛水慚無許渾詩。』言皆足傳誦。」云云。按此皆係余《粤東皇華集》，不知從何處覓得，竟傳東海，想亦在京中書肆購得耳。其實皆非得意作也，可知詩句之傳，亦有幸不幸。

華亭張賓門永銓，詩人也，多新句。五言云：「避喧憎燕語，貪睡怕聞雞。」七言云：「疎窻欹響知風利，瓦碎穿光怪月尖。」「雨大如拳穿牖入，風疑有脚踢松眠。」「鳥跡篆成蝌蚪字，笛聲吹出鷓鴣天。」皆學放翁而刻意出奇者。余最喜其《山莊夜宿》云：「詩魔酒伴舊生徒，擊筑歌呼道未孤。吾則師之陶侃甓，身將隱矣管寧鋤。一窻燈火疑禪寂，四壁山川入畫圖。不用梄遲商出處，獨醒只合老江湖。」風調最爲秀逸。

唐芝田侍陛，中丞綏祖孫，人呼爲「唐二搗鬼」，爲人慷慨好義。程魚門、宋小巖兩太史、徐蒸遠中翰，日以詩酒相徵逐。既而選徐州通判，余作長古送之。甲午，余奉使，道出彭城，召余署中之馴鶴堂，得遍遊牧鶴亭、黄樓諸勝。後丁酉，芝田陞下河同知，至京，余適以畫稿事罷官，芝田臨别厚贈，謂余曰：「且勿歸，我看天下事非刻板定也。」是年果復官。復奉命典試粤東，道經夾溝，芝田即遣長鬚來迎。是日，仍宿署中，自詡前言不謬。臨别贈詩云：「不料重逢始是緣，此回執手益凄然。途當窮處疑無地，事到平時信有天。萬里難爲知己别，一生長是主恩憐。贈言不是君誰肯，前路尤須穩著鞭。」

乾隆壬戌之間，京中争尚吴縣沈志祖永之書法，其書脱胎於唐歐陽詢《九成宫》，故先北路公歸班後，擕原榻《九成》課余臨橅。永之書法挺勁，而詩却秀媚，爲秀才時有《寄内》句云：「深院蝶嬌無語坐，小園花嫩卷帘看。」爲敷文書院掌教楊文叔先生所賞。

仁和姚申甫成烈，乾隆乙丑進士，由吏部郎歷官廣西中丞。余視學嶺南，公爲方伯，時余方撰《賦話》，公亟稱之曰：「再得廣搜古今賦事，便成大著作矣。」於今未竟此志，每憶其言，未嘗不以爲恨也。余任滿，遣人送恭人由粤西回川，公遣人送出陡河，古道如此。公與沈志祖永之觀察本中表親，姚姐嫁沈。二人少同肄業，同登鄉、會，沈殿試二甲第三，姚二甲第二。自後官階沈必差姚一級，姚爲觀察，沈爲太守，沈爲觀察，則姚爲方伯矣。寄詩云：「平居每好居人後，今日還應讓弟先。」可爲嘉話。

滿洲學士春臺苦吟，自云：「年三十時目不識丁，從禪師静坐三月，仰頭見月，忽然自悟，賦詩便工。」有《塞外》句云：「野水吞人面，青山瓮馬聲。」嘗識袁子才、沈永之於少年時，過必留飲，遣妾捧觴，謂人曰：「袁必以詩傳，沈必以字傳。」

周駕堂《蜀遊草》所題崔太守龍見配夫人錢氏《浣青集》，即錢稼軒司寇之女，名孟鈿，其號浣青，欲兼浣花、青蓮而一之也。初庚申，袁子才乘舟北上，稼軒時未中狀元，見手中抱一幼女，年才周晬。後經四十餘年，在杭州，始見夫人。問之，即抱女也。題其集云：「而翁南下賦歸歟，值我新婚北上初。水面匆匆通數語，懷中正抱女相如。」

崔夫人爲人風雅，尤愛袁子才詩。太守龍見爲富平令時，嚴東有南歸，崔夫人厚贈之。嚴問：「至江南帶何物奉酬？」曰：「無他求，只望寄袁太史詩集而已。」兼通音律，常在畢秋帆中丞座上聽客鼓琴，曰：「角聲多，宫聲少，且多殺伐之音，何也？」問客，果從塞外軍中來，人稱爲「女蔡邕」。嘗有句云：「啼雅空繞樹，殘夢只隨鐘。」寫早景最真。

侍御虞山王次山峻，風骨嚴峭，劾罷都御史彭茶陵維新，直聲震天下。初未第時，館蔣文肅公家，不戒於酒，肆口嫚駡，蔣家人群欲歐之，文肅呵禁。次日，待之如初。峻不自安，辭去。文肅公薨，公挽詩有句云：「回首却傷鬥下士，少時無賴吐車茵。」即此事也。

乙卯夏五，余弟墨莊自京中寄余書云：「弟有《登岱圖》一幅，係黄司馬名易號小松者所畫。又寫意一幅，帶雨景過江得袁簡齋爲首唱，現在名人題者已四十餘家。吾兄有興，可遥題一首見寄否？前見簡齋，聞吾兄爲彼搜詩上刻，甚感，伊已覓得《粤東皇華集》人彼《詩話》，爲相報之意。若遇便，吾兄可將己作《童山全集》寄彼一部，即索其全集，想無不報命。」余答云：「此公神交已久，刻人余《詩話》者甚多，况我兩老人相知，原不在區區結納間也。」因遥题其圖云：「昔年曾共上峩眉，馭氣排空讓爾奇。今日又聞登岱岳，陰昏陽曉獨君知。」「烟入齊州青未了，收入尺圖天下小。崔顥題詩在上頭，只恐鳳樓亦推倒。」

金匱楊笠湖潮觀，丙辰孝廉，官卭州刺史。有《過巫山神女祠》云：「神女祠前落日曛，千秋禹蹟異傳聞。君王一夢渾閒事，何處山川不出雲。」

畢秋帆撫河南時，如嚴東有諸人皆參首幕。崑山徐朗齋自負詩名，在幕最久，寂然無稱。一日席間，中丞出示《木瓜詩》命諸人和，朗齋即席先成，中丞驚異，傳示諸人，遂爲上客。詩云：「投贈雲牋詠《衛風》，瑶環玖佩韵相同。香分水谷秋霜後，花落宣城春雨中。黛色裹瓤攢老緑，沙痕糝蒂變嬌紅。彩華寫就憑誰寄，石罅靈蛇路可通。」

宜興湯辛齋先甲，字萼南，辛未進士，由翰林改御史，陞内閣侍讀學士。在京時，待余最厚。嘗謂武進劉星瑋圃三曰：「李君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人也！」後以直諫被謫，尋復授編修，督學廣東。丁酉，與余前後交代，時先生已病移舟中，相見于天字馬頭，公已昏迷，呼之久，乃張目，曰：「代余者即君耶？好，好！」旋卒。諸人皆有詩，惟韋葯軒最切當，詩云：「四海論交久，錚錚見此人。相期唯直道，所得在清貧。歸夢孤舟斷，吟魂萬里親。西風吹老淚，中夜獨霑巾。」

編修嘉善周東阜灃，乞假南歸，舟過金山，方共客飲，一笑而逝。或疑其前身爲金山僧。韋葯軒題其像詩云：「優曇一現便成空，瘦鶴分明到眼中。爲問吟魂更何處，妙高臺上月朦朧。」前有人傳其過金山看江景，爲他船刮去其首，誤也。

余同年嘉定秦修撰簪園大成，肥而黑，人皆呼爲厨。以會試第三大魁，即乞養歸。終喪，復來京師。戊戌，余督學粤東，適公分校禮闈，匆匆一别，旋以疾去，爲鍾山書院山長。簪園事繼母最孝，其去也，韋葯軒有送别詩云：「之子非高蹈，拂衣歸故鄉。抽簪身未老，異撰志何妨。至性師曾閔，幽懷託老莊。遥知參易象，意得已言忘。」蓋教行恬退之君子也。

絶句須有言外意。海寧太史査查浦嗣瑮，著《半緣庵絶句》，有《瘴雲》云：「瘴雲如海白漫漫，埋没群峰一瞬間。笑爾浮空偏得氣，纔從山起便吞山。」

江浦劉太史大山巖，以制藝名天下，詩不多作，偶見《詩窺》載《賀樓村移居》詩云：「官如蠶受繭絲纏，鬱鬱惟將邸舍遷。家具無多移較易，街坊太遠住堪憐。月逢廟市剛三日，俸算詞林已六年。閉户忍饑都不患，只愁囊乏買書錢。」意真語摯，所謂學人之詩也。

六言、九言，詩家有作，獨未有爲八言者。査太史德尹云：「賦人言詩，凡一句可兩讀者須禁之，以避四字古體。」當時諸公皆以爲然。時有貴州周起渭漁璜，自言此易耳，遂就悔餘所題《匡山讀書圖》九言後作八言，其起句云：「吾不知廬山幾萬丈，但覺蒼蒼兮靄浮空。亦不知此山之廣袤，但見跨兩郡而稱雄。」一時推爲絶唱。然究詰曲奡牙，故從來作者頗罕，雖不作可也。

從古詩人多至蜀，自唐杜子美、宋陸放翁後，指不勝屈。鄞縣邵明經安侯塾，少宰學址從弟，偕子鑑遊幕入蜀，所作甚富。如丹泉井、石紐邨、飛來鍾、豐年碑諸古蹟，皆考據鑿鑿，非大手筆不能。而五律尤佳，有《自江口抵彭水》云：「捨筏尋征路，肩輿鳥道通。馬嘶黄葉外，人語白雲中。野色寒于水，陰崖静有風。石華高矗處，徑仄轉冥濛。」語皆百鍊。子鑑亦有《定遠即事》詩云：「有筆未曾投，言從定遠侯。花看潘子縣，月對謝公樓。漫奏琴中鶴，應慚水畔鷗。鹽灘何處是，擬上木蘭舟。」甚工。安侯著有《廣古今同姓名録》，以續余《函海》，頗費苦心。

韓城相國王偉人杰，以尊人官浙，隨任讀書，工書法。尹文端公延掌摺奏，以庚寅第三捷辛巳第十，適文端公在京，力稱其人品、學問，果登大魁。一時碑版，多出其手。立朝持正，己酉，充考試，參房考編修大興祝堃，人皆憚其丰采。詩工柏梁古體，喜用古韵。官少寇時，爲人作節烈詩，深奥可勒琬琰，篇長難以備書。近體詩尤工整，曾記其見贈句云：「月檻開樽浮竹葉，晴窻滌硯試松花。」風神秀麗，真不愧燕、許手筆。

江西吉安白鷺洲書院，自南宋淳祐元年江萬里始建，即聘歐陽守道爲山長，文信國、劉辰翁、鄧光薦皆出其門。後歷有興廢，至本朝乾隆甲午，奉天盧太守崧始重建之，一時人文稱極盛焉。是年，余副青陽王編修春甫懿修典粤試，道出吉安，適落成，太守請余同遊，留詩皆刻志中。春甫詩云：「白鷺芳洲曲，郵程得暫尋。半江浮小艇，一徑入疎林。絳帳思前輩，青衿啓後心。誰知賢太守，栽種早成陰。」

庶吉士散館改縣令，此朝廷參用宋制用人之法，令其更歷吏治也，人皆不知。番禺莊殿撰容可有恭《送袁子才由翰林改官江南》詩云：「盧陵事業起彝陵，胸界原從閲歷增。况有文章堪潤色，不妨風骨露崚嶒。杯分廉俸余同況，明澈冰壷爾獨能。儒吏風流政多暇，新詩好與寄吴綾。」語有根源，能見其大，非汎汎應酬者比。位至參知，宜也。

直隸制軍、桐城方敏恪公，詩多奇句，《洞庭雲》云：「雲影白無岸，浪花飛上天。」《冰牀》云：「有綏如馭馬，無地與支龜。」《夜來香》云：「釵影半横人倦後，衣香又到晚來時。」《次石東溪雨後》云：「隴樹迴風吹野水，人家倒影浸前溪。」《丙午除夕》云：「也知天上無今古，底事人間有舊新。」皆自出新意。

方敏恪第三妹詩最工，有《題畫牡丹》云：「菊瘦蘭貧植謝家，愧無春色繪年華。剩來奩底胭脂水，學畫人間富貴花。」

平湖韓柘田戴錦，年七十餘，贈余《寳寳墨齋詩》，前有沈歸愚序，蓋當湖詩人也。有「花風吹到酴醣雪，不信紅歸春亦歸」，極爲查浦先生所賞。

寳應王少林嵩高，會狀方若之孫，太守孟亭之子也。與夢樓先生、嚴東有齊名。來京謁選，有姬桃葉寵甚，爲畫《歸舟圖》，索余題詩，有云：「晝橋燈火昔年遊，犀押銀缸共一舟。紅袖烏絲人正醉，恰如山谷在揚州。」「燈閣風流彼一時，又傳新得謝芳姿。浣花溪上嗤同夢，也擘濤箋賦艷詩。」時余亦有妾萬氏艷詩十首，故云。

楊誠齋《宿潮州海陽館》云：「蠟前蚊子巳成歌，揮去還來奈爾何。一隻攪人終夕睡，此聲原自不須多。」趙雲松用其意作《一蚊》云：「六尺匡牀障皂羅，偶留微罅失譏訶。一蚊便攪人終夕，宵小原來不在多。」反較明爽。

京師人於上元節以泥塑鬼判，虚其腹，燃煤於中爲戲。宣武門左鐵門，每年必塑，人争觀之，甚于燈市。趙雲松戲咏云：「禄藉端資校勘工，故當炙手勢豪雄。共驚氣燄能炎上，誰識神靈也熱中。隸以夜叉應面黑，配宜旱魃稱顔紅。只愁黄胖遊春罷，碎竹飛塵陌上空。」末用韓平原事，見《白獺髓》，可稱神肖。

歸安費雲軒先生刺綿時，于越王樓下建涪江書院，延名師張巨堂，令五屬生童肄業其中，余亦與焉，一時人文稱盛。時學使虞城葛峻起先生題詩云：「綿州自古聲名地，風教于今久不振。賢牧獨能開化育，諸生幸得荷陶甄。居家孝弟敦懿表，華國文章貴雅醇。使者輶軒偶駐此，蕉窻喜見一時新。」至今士林尚能記誦。

即墨蒲松齡，即作《聊齋志異》者，有《青石關》云：「身在甕盎中，仰看飛燕度。南山北山雲，千株萬株樹。但見山中人，不見山中路。樵者指以柯，捫蘿自兹去。勾曲上層霄，馬蹄無穩步。忽然聞犬吠，烟火數家聚。挽轡眺來處，茫茫積翠霧。」此公詩亦專學新城者。

己亥，余校試端州，武生得人最盛，所取第一至第十，是科皆中舉人。當時諸生，高要張肖麟、王宗烈皆有詩。有縣佐宫發岫，中丞兆麟弟，工繪事，署提調看箭，爲余畫《校射圖》。布置圖中景極細，自輿隸、書役、廪保、試童，各確肖其貌，畫侍僮商秀立余後，作撫几勢，尤爲神似。泉陵陳觀察繩祖，相國可亭次子，題云：「神武君王將將才，多緣選自澤宫來。西川使者峥嶸甚，桃李成陰玉帳開。繪事須因好事成，抨弓偏肖魯諸生。皋比坐上神明王，僕馬安閒各有情。雙飛鵰鶚起層雲，盤馬青蕪曉色分。堂下弓衣如簇笋，定應人唤李將軍。眼中人即意中人，尊從威儀一一真。自是眼前相見慣，寫來圖上便翻新。」

程魚門以中書纂修《方略》。癸未，余亦以中書同赴春闈，余獲雋而魚門竟落孫山。趙雲松以詩慰之云：「眊矂春官又一回，誰從爨底識琴材。生花不落行將秃，棄甲子思忍復來。官燭空修書滿案，子錢欲避債無臺。祇應一卷名山業，消爾平生磊落才。」程多髯，故云。

祝芷塘爲余言，其師趙雲松以鎮安守調赴滇，從經略傅忠勇公征緬甸，本故吏也，呈詩云：「屈指兵興一路中，郵亭不斷戛刀弓。頻年聖主籌良將，多少蒼生望相公。關勢相傳銅鐵固，軍威兼列鸛鵞雄。腐儒篋有雞毛筆，要咏平蠻第一功。」錢充齋在經略幕下，讀至「多少蒼生」句，不覺痛哭。經略令幕僚皆屬和，遂傳遍滇南。

閩中稱至愛者曰契弟，非盡褻語也，而人皆諱之。雲谷移居中江，孟鷺洲亦以艱回籍，潼川太守沈澹園招飲，雲谷《戲鷺洲》有句云：「同年君契弟，異地我鄰兄。」亦雅謔也。

今人稱宦家女曰小姐，攷錢惟演《玉堂逢辰録》「掌茶酒宫人韓小姐」，小姐二字始見於此，然是人名，非稱謂也，故從來未入詩。明朱有燉《元宫詞》有句云：「簾前三寸弓鞋露，知是媆媆小姐來。」則是「小姐」二字亦可入詩矣。

安居王中安中丞，康熙辛丑庶常，與同年錢文端公先生同館唱和，最契。文端復以女妻其子汝璧鎮之。鎮之以丙戌四名中試殿試二甲，與余同在吏部文選，朝夕論詩，（常)[嘗]以尊人《樓山集》示余，始知沈歸愚所選人《别裁》《牧牛詞》，(尤)〔猶〕非佳也。中丞有《過潮州》詩云：「金山遥帶鳳凰洲，書記崆峒憶昔遊。二十七年如昨日，八千里外似并州。空餘大樹翻斜日，尚有遺丁説故侯。路過西州秋欲老，舊參軍也雪盈頭。」袁子才極贊之。然其佳者如《句容早發》云：「南浦柳牽千里思，東風梅返去年魂。」《燕子磯》云：「石底灰餘秦代劫，檻前風度楚江雲。」《送鍾杰人》云：「萬卷讀書兼讀律，一生憂道不憂貧。」五言如《晚泊》云：「昨夜寒偏甚，人家早閉門。」《舟中》云：「扁舟載暝色，歸馬破寒風。」《早發》云：「湖平波欲白，風正浪無花。」《夜雨》云：「秋風波撼樹，夜雨水侵門。」《雪遊虎丘》云：「石平能受月，池暖不成冰。」皆學力淵博，氣象沉雄，必傳無疑。此應從杜入手，而兼學西崑者。

元郎，宛平査蔗塘爲仁家所寵歌童也。乙卯秋，會稽商寳意編修盤入都，路經水西，蔗塘出歌者演劇，元郎度曲，寳意自吹紫簫和之。臨别，贈元郎云：「妙高臺上好風光，值得東坡醉一場。解唱幾時明月有，元郎本是舊袁郎。東坡有命袁絢歌「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句。」「水西秋景未凋殘，送客留情坐夜闌。惱亂好花紅着眼，不教攀折只教看。」末語令人解頤。

巴縣進士龍雨蒼爲霖，官至潮州太守，所著有《本韵一得》十卷。大意以十二律分平聲，以七音分入聲，又以四聲不備五音，分陽平陰平爲二，以令五音之數。《四庫全書目録》駁之，謂律之作也，應陰陽之氣而寫之以音，此出乎天者。文字之作，因形爲聲，由點畫而起，不由律吕而生，此定乎人者。故古人律吕窮(祈)〔析〕毫茫，而音則無平仄，此韵不與律俱生之明證。其説良是。然自宋初釋神珙作等韵，南陽釋處忠撰《元和韵譜》，即以韵配律之始，亦未爲無本之學也。雨蒼工詩，嘗與廣安大廷尉鄧遜齋先生唱和，有《尋梅詩》云：「疎影横斜一水遥，不辭深夜探烟稍。三更踏雪歸來晚，猶帶寒香渡石橋。」風味不减姜白石。

羅江令滇南楊周冕，書學黄華，故字古華，好作擘窠書，今東山石壁所鐫「雲谷」二字是也。受代後，詩酒自娱，有《感懷》云：「歌哭無端任坦夷，雖云狂態亦情痴。恐教易醒難抛酒，縱使頻輸不厭棋。寳劍久埋光頓滅，白雲誰贈手空持。從今欲學逢迎術，檢點時腔人肚皮。」

岳襄勤公鍾琪，字容齋，成都人，官至川陝總督，加太子太保，進爵威信公，著有《蛩吟》、《薑園》、《復榮》等集。威信先秦之莊浪人，以父蔭襲，歷官至川省提鎮，遂家於成都。勦平川陝沿邊諸番寇，威重華夷，邊民懾服。恩眷隆重，列鎮四川幾三十年。其殁也，以忠州陳昆邪教倡亂，日夜馳至，擒捕餘黨，歸至重慶卒。上震悼，謚恤有加云。公於軍旅之間，輒寄嘯於筆墨，邊塞諸作，多慷慨悲歌之氣。而退居林下，寄情花鳥，又復神似放翁、石湖諸君。所謂奇人，真無所不可。先公出征青海，十八部落皆封王爵，自二月八日出師至十六日，悉皆擒斬蕩平，故《述懷三十韵》有云：「出師不十日，生擒十八王。」蓋實語也。

袁子才云：岳大將軍鍾琪，一代名將，容狀奇偉，食飲兼人，而工于吟詩。丙辰赦歸後，種菜于成都之百花洲。尹文端公贈詩云：「他日玉書傳詔日，江天何處覓漁翁。」未幾，王師征金川，果復起用。過邯鄲，題壁云：「只因未了塵寰事，又作封侯夢一場。」岳公喜題壁，周蘭坡學士祭告西岳，所過僧壁山岩，見題詩甚佳，字亦奇古，欵落「容齋」，不知即岳公也。

金川之役，威信嘗有詩自序云：「余閒居十二年，童頭豁齒，景逼桑榆。因大金川土酋狂悖，致干天討。自乾隆十二年五月進兵，至十三年五月尚未克捷。余奉旨統師黨壩，又命大學士公納親經略軍務，督師勦逆。自立秋以來，霪雨連旬，阻我長驅，有感而作云。」「遯跡丘林十二年，於今又着祖生鞭。銅標未建將軍柱，錦纜重牽相國船。瀘水瘴來雲似墨，蠻荒秋後雨如泉。霪淋欲試蒼蒼意，先挽天河洗穢羶。」

岳夫人高氏，威信公配，封一品。能嫻弓馬，公每出征，署中内外莫不肅然。能詩，常與公唱和。其殁也，公哭以詩云：「一字如金愛惜之，卻因相敬故如斯。從今永擱閨中筆，自此無人解和詩。」

巫雲，姓韓，華陽人，威信公侍兒。善歌舞，最獲寵愛。後以微嫌遣之，臨去，公送以詩云：「漫化巫山人夢雲，向人重着海榴裙。年來杜牧風流减，襆被無香夜不薰。」相傳巫雲有《鈴兒草》云：「衆芳燦爛獨青青，賺得明皇仔細聽。寄語流鶯今且去，春風繫遍護花鈴。」一云公代作。

國初從龍漢軍，雖女媛亦帶英雄氣。高文良公其太夫人名琬，字季玉，蔡將軍毓榮之女，尚書珽之妹也。其母國色，相傳爲吴宫舊人。夫人生而明艷，嫺雅能詩，博極群書，兼通政治，文良奏疏文檄，每與商定。公巡撫蘇州，與總督某不合，屢爲所傾，而公卓然孤立，《咏白燕》第五句云：「有色何曾相假借。」沉思未對，適夫人至，代握筆曰：「不群仍恐太分明。」語帶規勸。此等識見，巾幗所無。

女媛馬士騏，字韞雪，西充人，祥符張上舍應垣，給諫文光之孫婦也。馬夫人高祖廷用，官大宗伯。曾祖金，官布政使。祖晉明，官太守。父雲錦，官江西南城令。聲華累世。韞幼從父讀書，十四歲以詩名，中歲孀居，輒自晦其筆墨，故見者絶少。初有《漱泉集》七百餘篇，爲其姻黨女竊去。嗣集成帙，又以病革自焚，由是殘箋賸紙，僅存百一。其子刻《片石齋燼餘草》五卷，亦非初本。趙木亭見示全集，乃覩其全。其詩鴻洞踔厲，籠蓋諸家，絶無閨閣氣。沈歸愚《别裁》只選《齊雲樓》一首，未盡所長。有《落花詩》，多至十五首。其一云：「爛紅殘紫乍高低，痛惜行人踏作泥。六代鉛華蝴蝶夢，一林風雨鵓鴣啼。徒聞湘瑟人何在，再問胡麻路已迷。元亮猶存松菊徑，不須空説武陵溪。」頸聯最工。散句如《獨坐》云：「雨餘蛛續網，社後燕空巢。」《池上》云：「隔岸疑花語，扶闌見柳情。」《病卧》云：「婢拙挑燈滅，醫庸射覆頻。」《醉》云：「酒後神如馬，燈前影似僧。」皆工於描形繪影。

錢塘方祐俊配懷英，字畹餘，性孝，耽吟，著《倚香樓稿》。有《掃墓》句云：「原草盡舖鸚鵡緑，山花齊放杜鵑紅。」最工。

黄霖，江南人，寓蜀，善畫菊，自號菊隱老人。年八十餘，猶吟誦不輟。有《歸農》云：「我愛騎驢婦坐車，兒肩書籍僕擔花。出城未到青羊市，先問橋西賣酒家。」又《畫蟹》云：「不食霜螯二十年，未曾舉筆口流涎。何時得到江南去，明月蘆花繫釣船。」五言尤妙，如：「燈借月相照，門隨風自開。」名句也。又云：「溪寒魚咂月。」又：「萍開池受月。」二「月」字俱有理會。

張清夜子還，别號自牧道人，著有《潭東草》。周守一云：道人先名尊本，長洲諸生。不得志，乃溯江人蜀，覽峨眉、青城諸名勝，遂易羽士服，結廬于成都城南武侯祠之西偏。一琴一榻，蕭然自得。年八十餘乃卒。有句云：「梧葉飛時數點雨，蓼花明處一灘鷗。」庚辰，余至武侯祠，陪主試祝芷塘遊祠，見弟子宗繩，始獲覩其全集。其孫徐本衷亦弱冠能詩，有和余詩云：「少年落落志難同，夙夜精勤繼祖風。不受塵寰烟露惹，此間便是廣寒宫。」

郫縣朱孝廉近光衣德，有詩名，自嫌里名近俗，爲改曰桐花村，即以名集。與何九皋善。七言云：「兩岸落霞烘夜月，半林斜日醉秋風。」五言云：「野碓春寒月，山禽噪晚霞。」又云：「緑襯尋詩徑，紅薰買酒天。」最爲纖麗。

雲南黄素庵恩錫，有《瀾滄雜憶詞》最佳，云：「三月江村色色殊，細鱗擲浪酒堪沽。緑陰更愛山光午，圆鳥聲中打鷓鴣。」「白雲寺裏白雲封，海色遥看寺外峰。幾樹樓臺深樹裏，隔林敲落一聲鍾。」俱有音節。

崇寧蔡吕橋曾源，雲南之孫。甲辰，與余弟驥元同榜，二甲進士，以知縣用。詩古峭好奇，亦似雪南。有《相嶺》句云：「古木虬蛇走，危崖虎豹蹲。」句法亦險。

宋邛州魏了翁先生有《送丁夔帥黼》詩云：「人生行止莫非天，去國重來又十年。學自孔顔期有是，道非堯舜敢陳前。憂時正念梁甌缺，視己當如趙璧全。若是時清身不辱，儘教人道是登仙。」先生一生學問具見此詩。家有抄稿十五卷，缺上六卷，不全，可惜也。彭樂齋《臨卭懷古》詩云：「南宋真君子，西京作賦才。」頗能括公一生。

雨村詩話卷十二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乾隆五十年五月，上以「眼鏡」題大考翰林，坐是點落者甚衆，亦由習焉不考故也。按眼鏡始見於前明類書，前此未聞。《言鯖》言明提學潮陽林公有二物，如錢大，形質薄如水晶琉璃，每看文字，目力昏倦，以此掩目，能辨細書。聞得南海賈胡，相傳出西域滿剌加國，名曰靉靆，老年觀書，小字看大。用骨鑲成二片，若圓燈剪，然可開合而折叠，如市肆中戥子匣。壯歲目明者用之，則反昏暗，即今之老眼鏡也。然前賢題咏闕如，余向所見，有《道藏》元僧及明吴匏庵二詩，然皆依稀不甚似。至本朝則查太史慎行有《賜玻瓈眼鏡》七律詩云：「霽月光風在紫垣，海西佳製賜頻煩。潭空秋水清無底，壷貯春冰薄有痕。絶勝金鎞除脆膜，不須藜杖照黄昏。曾經隔霧看花後，老戀餘光盡主恩。」又五律云：「巧製海西傳，能争造化權。隙光分日月，宿障掃雲烟。頓覺生虚白，猶堪續草玄。一編聊秉燭，兀兀慰衰年。」袁太史子才枚有五律云：「眼光原自在，怎仗鏡爲能。縱使窮千里，終嫌隔一層。有繩先繫鼻，無淚已成冰。徐偃不忘國，瞻焉便可憎。」自注：「《荀子》：『宋偃王目可瞻焉。』謂近視也。」此皆前輩可考也。近編修趙雲松翼有《初用眼鏡》詩云：「少年恃目力，一覽數行下。能從百步外，遠讀屏滿架。因之不自惜，逞用弗使暇。螢火貯囊照，鄰燈鑿壁借。倦勿交睫眠，怒或裂眥咤。豈知過則傷，索債乃不赦。年來理鉛槧，忽驚眩眵乍。恭逢廷試期，方覬一戰霸。生平見敵勇，坐是臨陣怕。真同霧看花，幾俾晝作夜。何來兩圓壁，功賽補天罅。長繩繫雙目，横橋向鼻跨。瑩比壷映冰，朗勝炬燃樺。平添膜一層，翻使障翳化。凉月浄無塵，澄潭堪不瀉。瞳神失所居，賃此得宅舍。空中花不存，鏡裏影逾姹。遂覺虱懸輪，可以命中射。奇哉洵巧製，豈復金篦藉。相傳宣德年，來自番舶駕。内府賜老臣，貴值兼金價。初本嵌玻瓈，薄若紙新砑。中土遞倣造，水晶亦流匹。始識創物智，不盡出華夏。緊余愧結習，把卷頗嗜炙。已知老漸浸，幸有光可貰。抱兹千年冰，如刀難入欛。收宜近筆牀，挂豈雜弓弝。留伴炳燭餘，觀書味瞰蔗。」袁子才見云：「詩令人發笑者，其詩必佳。如『長繩繫雙目，横橋向鼻跨』是也。」余以其言不然，曾記紀曉嵐大司馬《嘲近視帶眼鏡》云：「終日耳輪拖短牽，何年鼻管謝長枷。天涯莫道無知己，磨麪驢兒是一家。」豈不令人發笑乎？詩必令人發笑，勢必流入諢諧一派，余不取也。

遂寧相國張文端公鵬翮，論詩以理爲主，未免太文，然措詞實爲得體。爲吏部尚書時，有《自歎》云：「謬忝銓衡愧此官，白頭垂老息肩難。思親惟有衰年淚，獨寢無如旅夜寒。鬢爲憂民催作雪，心因補過煉成丹。天恩若許陳情去，菽水承歡也自安。」其恬退實從肺腑流出，不愧曲江風度。

大廷尉鄧遜齋乞終養二十年，服闋補原官，而已老矣。在京時，寓孫公園，有海棠一株，大可合抱，花開，香達四鄰。先生常招同鄉官讌酒賦詩于下。乙酉，余爲庶常，陪大司馬周海山煌、御史劉乙齋天成、檢討張鶴林翯、郎中李藝圃漱芳、員外王鎮之汝璧、户部主事唐堯春樂宇、刑部主事孟鷺洲邵即席分韵，余得「香」字，有「怪道酒皆無異客，須知花亦是同鄉」之句，先生極爲贊賞。遜齋有《野望》詩云：「獨上高原望，蒼茫古樹秋。白雲荒大漠，紫氣滿中洲。水落魚龍冷，山空鸛鵲遊。何人吹玉笛，清韵出江樓。」猶見唐賢風格。

奉節傅副憲濟庵汝楫，起家别駕，少咏《永安宫》詩，有「孺子不才君可取，老臣如此罪當誅」句，得名。曾從出征厄魯特，至烏泥圖，即所謂渤海也，故詩有横槊之風。著有《雪堂》、《燕山》、《遼海》、《西征》、《南行》等集，美不勝收，已選入《蜀雅》。其佳句如《大同》云：「三山盤塞出，二水夾河來。」《薊門》云：「寒鵰驚月落，陣馬刷雲來。」《得雨》云：「風清駝益徤，水足馬無嘶。」《秋雲》云：「晚樹陰從天外合，寒江色向雨中分。」《出塞》云：「營舍苦霧旗猶濕，陣壓陰雷鼓不鳴。」高健雄渾，李于鱗不足多也。七絶如《感懷》云：「石榴花下别朱顔，黄菊開時客未還。却怪賓鴻不相待，等閒先入薊門關。」其音節宏亮，直逼龍標。

成都李敬伯其昌，與先北路公壬戌同年，官蓮花廳同知，有聲，陞南籠知府。引見來京，余時爲庶常，執父執禮甚恭，先生自誦《七盤關》句云：「山割亂雲分蜀地，寒針孱面帶秦風。」頗自得意。余曰：「割」、「針」二字佳則佳矣，但落元人纖巧一派，若改「割」爲「撥」，改「針」爲「衝」，則巧不傷雅，而神氣完善。先生即五體投地，稱爲「二字師」。先輩謙尊如此。

乾隆壬申恩科，先北路公充浙闈同考官，主試爲閣學晉寧李鶴峰因培，偕編修金匱秦果亭鐄，題爲「上如揖」四句。草榜將定矣，而鶴峰公意頗慊然，以浙中文藪，必有精於經學者。時先北路公充《書》一房，偶抱微恙，閲卷稍遲，直至九月初二始得絲字六號，即呈薦。公贊不絶口，遂定爲壓卷。榜發，爲嘉興李祖惠，兩浙名宿也。鶴峰大喜，有贈先北路公詩云：「耆宿日就謝，耀彩誇後生。經田不易畲，往往鹵莽畊。浮若積潦漚，細若蚓竅鳴。捫燭不識日，扣缶難爲聲。我特白玉尺，參黍皆分明。拊髀一再歎，誰能掣長鯨。吾宗有墨綬，岷峨發精英。首肯忽繫節，凝眸忽轉睛。乍如得荆璞，價重十二城。遺我共欣賞，古色果峥嶸。尊罍列太著，金石調成韺。非復時所艷，睪然生遠情。顧爾獨何人，乃令識者驚。俗目眩金采，俗耳諧琶筝。哳口芹萍棄，襲錦燕石榮。老死一丘壑，疇則玉女成。而我獨感喟，此必十年貞。聖朝羅俊彦，寄命於持衡。南金不入冶，鐵中詡錚錚。焉用彼相哉，塗抹徒縱横。懸兹作士鵠，俾知稽古榮。」

渠縣李藝圃漱芳，乾隆丁丑進士，官巡城御史。以參額福公家人蘭大醉打金陵樓事，蒙上召問，嘉其有膽，陞給事中。旋以奏山東饑民事不實，左遷員外，遂假歸不出。有《自題小照四圖》，一《白雲斷雁》，二《蘭省晚歸》，三《載書過峽》，四《茅簷望闕》，張玉溪亟稱之，謂情詞懇摯，必傳無疑。有《晚秋江上》詩云：「澹澹秋江落日斜，水清沙白下寒鴉。舟人撒網携壺去，一路漁歌入荻花。」氣味逼近韋、柳。余乙巳歸田，方欲訪之，已卒。其卒之前，盥水靧面，忽自驚視曰：「來何早也？且門外候。」家人問之，不應，人室更衣，端坐而逝。亦異事也。

余在翰林時，藝圃以其高、曾集屬訂。順治甲午舉人、鳳陽令岩山公《片石齋集》有句云：「野水亂流臨古驛，夕陽和樹入簾櫳。」吐屬風雅。又《感懷》云：「投身可得如張儉，洗耳還應似許由。」又：「漢廷近詔寬三甲。蜀道何年鑿五丁。」「早疑雞肋嘗無味，便却豬肝去又非。」《聞笛》云：「豈有梅花開更落，自驚楊柳折還生。」皆似何、李七子。弟丁酉舉人、寧德令《説劍齋集》有《寄周嘉受》云：「荀君坐處香三日，潘令行來果一車。」極爲唐鴛港所賞。尤工五律，有《聞官軍收漢中》云：「天險誰終踞，先聲已不支。傳聞收宋建，遂已㱲姜維。王者師無戰，流人已可知。翻愁雲棧路，雨雪擔簦遲。」「已分歸無計，朝來涕淚新。誰傳今日信，吾是再生身。月冷瘡痍色，花殷鼓角春。安危争撫虐，跂望轉傷神。」全從工部脱胎。康熙辛酉舉人楚材牲《濠梁集》有《從戎》句云：「星從柔櫓動，月傍戍樓生。」《滕王閣》云：「五更江湧初生日，十里潮青未了山。」俱有家法。

人皆知丹稜有三彭，而不知先有三楊。一楊岱，字東子，康熙丙午舉人，有《邨山集》。一岐，字周子，有《碧蘿亭集》。一崑，字葛山，有《三樹堂集》。皆以詩名。東子名句如《送孫默》云：「野水斜春磑，孤猿啼向人。」《大慈寺》：「青苔荒石馬，昏月宿寒鴟。」句極幽險。又《夜泊二絶》云：「夜船將泊棹歌齊，芳草萋萋野路迷。只有斷猿無宿處，最高枝上徹明啼。」「拍堤春水四無涯，吹笛樓邊起暮鴉。舊寺僧殘江樹盡，空留寒月老蘆花。」讀之凄楚欲絶。周子《雪》詩云：「遠塞孤城没空山，樹影寒葛山雨中。」《看荷》云：「細雨低雙鷺，微風咽一蟬。」亦體物之工者。三彭以科名顯，而三楊僅一孝廉，故人多不傳。其實能詩不係科名也，世有能詩而不第者，豈少哉？

丹稜彭端淑，字樂齋，乾隆丙辰進士，官至廣東肇羅道，有《白鶴堂集》。次肇洙，字仲尹，雍正癸丑進士，歷官河南道御史，有《撫松亭集》。次遵泗，字罄泉，乾隆丁巳進士，官至江防同知。兄弟皆由庶常起家，世稱「三彭」，皆有詩名。樂齋晚年主席錦江書院，有《春暮》云：「愁緒聲添十有八，春光老去二之三。」仲尹《别兄》云：「臨岐翻語塞，不淚更魂銷。」《到家》云：「階落山前果，藤開屋上花。」句極新警。罄泉年四十失偶，不娶，有摩詰之風。有《悼亡遇長子初娶歸來》詩云：「中饋紛拏事可嗟，向平初願計非遐。蘭堂燄燭方成采，萱背堂階已謝花。豈是命宫逢磨蝎，寧同此歲在龍蛇。可憐新婦歸來日，不着新妝只着麻。」所著有《蜀碧》，記獻賊屠川事，用編年體，亦今之《蜀檮杌》也。

丹稜諸生彭田橋蕙支，名士也。庚戌秋，余有奴劫金而遁，自駕舟追之。田橋適自眉來，訪余于南村别業，兼携其家集以示，不值，悵然留詩而去。詩云：「青山紅樹渺斜陽，剥啄南村漫上堂。久識將軍非好武，今知丞相慣追亡。空令潁水登龍幸，虚作吴門看竹狂。支枕幽齋聊一宿，歸途回首轉茫茫。」三四典既確切，語亦風流，我輩中人也。

廣東瓊山諸生李琦，貌凹色黑而内秀，屢考第一，余詩所謂「海南得二士，李琦符家麟」也。是科果捷進士。《咏椰酒》云：「誰從樹上挹清酤，一勺芳甘解悶無。美不待儀林自釀，造何須杜味偏逾。者同真一微微辨，春向羅浮處處沽。佳醖滿園天賜與，憑教放飲赛醍醐。」全學東坡，俱用坡語。

蜀中人才，多出于錦江書院。己卯，余以科考第一，學憲史怵堂先生送入錦江肄業。時掌教爲金堂高白雲先生，余與崇慶何希顔明禮、成都張鶴林翯、内江姜爾常錫嘏、中江孟鷺洲邵、漢州張雲谷邦伸，並在及門。是年七月，有桐花鳳十八隻集于講堂前梧桐樹，小如橄欖，五彩俱備，而四隻先飛。是科院中中式十八人，希顔領解，而余等皆叨中焉。榜後，白雲師邀兩座師刑部郎中歸安閔峙庭、編修嶍峨周立厓遊草堂，設宴賦詩，句云：「題名已應桐花鳳，幾個先鳴上苑鶯。」後張、姜、孟連捷入翰林，而余遲一科，亦入詞館，始知四隻先飛之兆。

武進湯蒔芥建業，同年世交，署安縣令，常往來醒園見訪。後署新繁令，署中有東湖，蒔芥築一亭於中，名曰聳翠亭。成，適值壽日，余與諸人聯句于中。蒔芥有《自題聳翠亭》云：「翠柏老千古，新亭敞復幽。水深魚影絶，林静鵲聲稠。清白江如此，龔黄志未酬。此中有真趣，空自羡瀛洲。」

綿州東門玉京山道士劉虚静，能彈琴，工山水畫，水墨花鳥尤佳，然不知其能詩也。張方湖爲余誦其《八月十六夜自懷》云：「夜静虚堂寂，林深鶴自閒。風聲喧遠水，月色冷空山。獨坐長松下，悠然修竹間。紅塵心不戀，瑶島尚容攀。」對余亟賞其「月色冷空山」句，余因訝之。一日，至山相訪，見長身鵠立，羽扇翛然，飄飄有凌雲氣。因留詩一首，以充道官，末句戲云：「此去蓬萊近，微嫌尚作官。」虚静和云：「莫笑微名僭，何人不愛官。」風趣可想。

漢州諸生張雨山懷溥，余初不知。一日至玉京山訪劉虚静，見壁上有和余詩云：「絶頂來飛塔，臨軒落小城。撥雲穿徑濕，携杖引風清。花暖蜂巢閣，春深鳥唤名。怪來人寡和，仙骨太峥嶸。」心甚異之。又《登玉京山》詩云：「官路高於樹，孤城小似拳。大江流碧海，一塔指青天。山密幽禽避，雲深古佛眠。夕陽霞不散，化作滿江烟。」又《訪劉虚静》云：「緑岫烟霞古，丹房草木幽。花關迷白鹿，松下卧青牛。塔勢飛南嶺，鍾聲動北樓。羽衣無箇事，琴韵自悠悠。」皆工整有法，非俗下囂囂者。異日，訪雲谷，乃識之。時新自京東兄林川順義任回，以棧道詩示余，余開卷即喜其《馬鞍嶺》句云：「微風灑然來，林有碎珠滴。」雖眼前語，從無人道。其佳句如《松林驛》云：「獨鳥無朋友，哀猿有子孫。」《界牌嶺》云：「衣含秦嶺雪，屐帶武都泥。」《寧羌》云：「州女解調馬，山童各抱猿。」皆能别開生面。蜀中詩人，不意張氏伯仲竟居其二，玉溪、雨山也。

吴縣沈籋雲聯芳有《上亭驛》云：「細雨微風過上亭，海棠零落霧冥冥。不知當日野狐曲，可作《霓裳》一樣聽。」冷語最耐人思。

雲谷有《柏香書屋詩彙》，所抄皆近人詩。内有《春日簡弟》一首云：「玉羅窻格碧蟬紗，磁碗垂雲試露芽。懸桶君臣蜂建國，繞梁夫婦燕成家。杏花漠漠重簾遠，芳草凄凄一道斜。池上樓臺應有夢，柳綿飛盡欲藏鴉。」筆意頗近皮、陸，但未著名。異日，問雲谷，乃知即陳蒙仙一油詩也。陳一號竺山，其詩多喜用桃葉渡、海棠溪、黄葉寺、白蘋洲、芙蓉袂、薜荔香、金花寺、玉女祠等艷字，今忽細意熨貼，字斟句酌，如此學人，固不可量也。

晉寧李中丞鶴峰，有子太史衣山翊，祝芷塘之妻弟也。中年忽癡，人云爲狐所祟。有《寄王金英》詩云：「懶向金門獻《子虚》，閉關從此好深居。風塵莫便淹歸計，早買青山學著書。」詩品最高。

安縣金可蘭紫芝，幼不讀書，以梓匠爲業。聞人詠詩，漸工韵語。年至七十，吟咏不輟。嘗作《百秋詩》，有《秋艇》句云：「隨鷗欹蓼岸，載月人蘆汀。」何九皋爲余言。

七絶最難工。成都許水南儒龍《夜坐》云：「月明小院清于水，人坐空齋淡似僧。貪得夜凉窻不掩，秋蟲飛上讀書燈。」可入洪邁《絶句》。

康熙己卯孝廉涪州何元鼎釴，曾官鄞縣令，工詩，有《芝田稿》。其子見示，余記其《看梅》一絶云：「酒沽林外野人家，霽日當簷獨樹斜。小飲呼朋三面坐，留將一面與梅花。」爲之拍案叫絶。爲人書扇，多至數十。常云：「古有林梅花，此不可稱『何梅花』乎？」

余試粤東諸生古學，先以詩，次必以《竹枝詞》命題，蓋以觀其土俗民情也。記其最佳者，頗可譜入風謡。南海崔芝蘭云：「船裏歌聲水面腔，阿奴生小住珠江。凌波爲恐塵生步，肯著鴉頭襪一雙。」東莞陳大基云：「自小生涯海月邊，不知朝市不知年。不願我郎作官去，願郎撒網我摇船。」順德黄丹書云：「隴西莊畔野花香，金榜山頭夕照黄。水色山光浄如許，送郎直到鯉魚岡。」高要王宗烈云：「兩峰夾水碧參天，日日墟期泛果船。記得那年峰下過，與郎停棹買香櫞。」德慶李峰云：「閲江樓下水溶溶，西江江水日流東。水流東去幾時返，疎雨黄昏愁煞儂。」謝濟經云：「十指無能苦用憂，儂郎賣硯水街頭。新坑石亂老坑石， 一倍金錢十倍收。」肇慶温周翰云：「踏青一隊過横塘，鬢插山茶巧樣妝。惱却春來雙燕子，郎家不見送檳榔。」潮州張對墀云：「蛋船無數大江東，蛋婦如花倩倚風。多嚼檳榔當户立，一笑迎人玉齒紅。」海陽陳鳴鶴云：「乍寒乍暑渾無定，當午乘風晚着綿。自是嶺南多氣候，日中常備四時天。」嘉應楊揆叙云：「閒却金籠鎖繡窻，採桑初罷浴清江。春絲争比秋絲好，點點椒花縷縷雙。」謝熊云：「虹橋烟雨鎖行程，愁絶賣茶郎遠行。聽説哥哥行不得，鷓鴣真個解人情。」瓊州文昌范學經云：「紛紛雜劇出東郊，迎得春來豆穀抛。着意尋春春不見，東風吹上刺桐梢。」皆可採也。嘉應多六篷船，以中二篷住家，前後四篷則朝開晚合，以便使篙。中艙皆蛋孃居也，客非中艙，即無可住，故有「老不人川，少不人廣」之謡。諸生楊揆叙《六篷詞》云：「榜歌軋軋采茶聲，不問山程與水程。最是月明風定後，玉簫檀板太分明。」

溧陽太史酉山先生貽謨，提學蜀中，己卯，余自秀水回補考，即附一等末。定例：補考皆附三等，無附一等者，異典也。科試復第一，獎賞日，謂成、綿、資三屬生員曰：「吾在蜀三年，未見一秀才，今始見一秀才。」命各教官以試卷給諸生公閲，曰：「如此方是文，方是策，方是詩。」即日以雙花插帽，命從中門出，餘應獎者以單花從兩角門出，吹鼓送入錦江書院。蓋未有之殊遇也。是科登鄉試第五，癸未會試第二。先生回京，每謁見，必曰：「吾所拔蜀中第一人也。」詢余，乃知從錢香樹受業，先生亦出其門，於是優待視他座師益親。庚午，先生充江西副典試，正主考即錢文端公。先生有和文端《廬山雲海歌》云：「我昨來見匡廬峰，倚天無數青芙蓉。江楓掩映望不極，山腰披絮雲谷容。東林飯罷得小憇，草堂萬壑聞松吹。五老鬚眉罨林麓，夢中惝怳猶能記。今朝策馬出建昌，道旁依舊山青蒼。爛兮如銀白如練，俯視一氣何茫洋。中流相距才尺咫，百道飛泉寧可比。彭郎湖口接兩姑，拍天泱漭無踰此。諦眎都是雲涌山，蓊然嘘吸生微瀾。匡廬落我芒鞵底，磴道迴望高盤盤。吾聞天都之峰三十六，六六蓮花粲巖谷。文殊院裏夜中看，雲海奇觀眩心目。黄山於我只鄉邦，足未能履耳曾熟。兹山雲景亦幻哉，一碧萬頃光皚皚。雲爲車兮風爲馬，真教颯爽心心開。徘徊瞻眺那能釋，江山清空我行役。山花可擷雲可囊，馬首匆匆倐言别。作詩紀實留班班，何當扶筇並挈榼，坐我萬仞丹崖間。」讀之想見黄河之水自天來也。

大興黄中丞崑圃叔琳，庚午十月六日集新孝廉舉同年會，用王文恭《癸卯公晏詩》韵。錢文端公香樹云：「乞憲行開八秩筵，迴看甲子説同年。武夷君在山頭坐，笑指花前幾輩仙。」

浙江有孫姓者，以工畫山水，遊當湖求售。居月餘，過者不顧。有客謂孫曰：「但得錢香樹题詩，可易錢十千。」孫徒步扣門索題，文端諒其求之誠，走筆應之云：「靉靆群峰擁翠鬟，飛泉百道響潺潺。長松不受人間暑，雲幔低垂晝掩關。」出易，果得錢十千。

錢文端公于乾隆三年九月十三日舟泊濟寧，時夜將半，月明霜寒，小立船唇，闸吏開板放船，鄰船撑撞，失足墮水，家人擲篙以援，得不死。因戲謂賓客曰：「吾聞墮水死者，必有鬼物憑之。倘昨夜遇太白，便携手同去矣。」明日適登李白樓，有句云：「昨夜未曾逢李白，今朝乘興一登樓。」

乾隆庚午九月十四，錢文端公典試江西。事畢，中丞阿補堂爾衮置宴百花洲。酒半，中丞指門前石刻謂文端公曰：「此先生三載前詩也，今日之會，不可以無詩，盍依前韵爲之？」遂援筆賦曰：「繞砌秋英點點斑，天教勝地占蕭閒。皇恩只許經旬住，星節何妨一再攀。如掌平湖高士宅，當頭明月故人顔。不須更上滕王閣，已見江城雨後山。」公嘗自言：平日詩此最得意。

烟草，今直呼曰烟，始來自西域，今所在成熟，爲土産。其毒似亦全减，故人有「寧可不喫飯，不可不喫烟」之説。蓋其味因人改，不必禁也。烟草前人並無咏之者，《香祖筆記》：韓慕廬宗伯掌翰林院，嗜烟草及酒。戌午，與王士禛同典順天武闈，酒杯、烟筒，不離于手。王戲問曰：「二者乃公熊、魚之嗜，則知之矣。必不得已而去，二者何先？」韓俯首思之，良久答曰：「去酒。」衆爲一笑。韓嘗以《淡巴菇歌》题作館課，已膾炙人口。近錢塘進士翟晴江灝《咏烟草五十韵》，警句云：「藉艾頻敲石，圍灰尚撥爐。乍疑伶秉籥，復效雁銜蘆。墨飲三升盡，烟騰一縷孤。似矛驚燄發，如筆見花敷。」袁子才極贊其工，以爲典雅出色，在韓慕廬烟草詩之上。然余以爲不如海寧陳文簡公元龍五律四首爲最佳。詩云：「神農不及見，博物幾曾聞。似吐仙翁火，初疑異草薰。充腸無滓濁，出口有氤氲。妙趣偏相憶，縈喉一朶雲。」「異種來西域，流傳人漢家。醉人無藉酒，欵客共輸茶。莖合名承露，囊應號辟邪。閒來頻吐納，攝衛比餐霞。」「細管通呼吸，微嘘一縷烟。味從無味得，情豈有情牽。益氣驅朝霧，清心却晝眠。誰知飲食外，别有意中緣。」「清氣滌昏憨，精華任咀含。吸虚能化實，嘗苦有餘甘。爝火寒能却，長吁意似酣。良宵人寂寞，藉爾助高談。」可謂獨出新裁。

余丁酉往粤，道出南昌，蔣心餘約與余相晤。既而相左，遣介追至新淦，以自作樂府《空谷香》數種見寄，並附以詩。余答云：「卧聽郵籤報水程，開窻已見挂銅鉦。半篙緑水舟初動，一片青山樹上行。空谷香中人去遠，郵筒詩裏句堪驚。友生聚散憑誰問，一紙浮沉託武城。」末句謂汪太史上林也，時爲新淦令。

余素不談風水。給諫謝梅莊濟世有《金山郭璞墓》詩云：「雲根浮浪花，生氣來何處。上有古碑存，葬師郭璞墓。」曉世之意，隱然言外，乃知前輩亦有先得我心也。然但見戴紗帽者來看地，不見戴紗帽者來上墳，前明袁了凡已言之矣。

錢文端公與歸愚齊名，有和沈《山居雜咏》云：「吴下詩名大，聲華聖主聞。銜恩歸故里，閉户闡微文。每結漁樵侣，閒隨湖海雲。石公山畔路，烟月欲平分。」末二句隱然自命兩宗主。

出仕早者，閒居亦早。如花早開，必早謝也。香樹尚書有《題紅葉》云：「一夜流傳霜信徧，早衰多是出頭枝。」可令熱中者冰冷。

錢塘厲太鴻鶚有姬人朱氏，烏程人，姿性明秀。生十有七年，吴興竹溪沈徵士幼牧爲作媒，以中秋夕舟迎於碧浪湖口，同載而歸。取浄名居士，字曰月上。姬人鍼管之外喜吟，筆硯影榻，書格略有楷法。從太鴻授唐人絶句二百餘首，背誦皆上口。壬戌正月三日得疾，忽爲庸醫所誤，卒，年僅二十有四，竟無子。有《悼亡》詩十二首最爲悽惋。其一云：「無端風信到梅邊，誰道蛾眉不復全。雙槳來時人似玉，一匲空去月如烟。第三自比青溪妹，最小相逢白石仙。十二碧樓重倚徧，那堪腸斷數華年。」

樊榭詩極細緻，五言如「波冷鴨群語，風高鷺獨拳」，七言如「人影不離春水舫，詩愁都在夕陽山」，最爲警策。有《途中除夕》云：「客裏休尋餞歲筵，河干聊爾息吟鞭。荒村已是裁春帖，茅店猶聞索酒錢。燭爲留人遲見跋，雞防失旦故争先。郎當遠鐸仍催起，回首東風又一年。」寫盡他鄉過節情景。

金匱杜凝臺玉林，由甲戌進士，官刑部郎中，轉蜀鹽驛道，陞按察，屢遷至中丞。兩遭遣戍，卒。在成都時，以杜少陵舊地而增修之，叠石鑿池，樓閣幽邃，花木茂密，爲一郡遊觀之冠。詩最雄壯，有《登雅州城》四首，其一云：「大渡河西畫角聲，投鞭撫髀若爲情。空言司馬能傳檄，漫學參軍欲請纓。春盡林香猶作瘴，雨餘山氣不全晴。關心最是從征客，雪没弓衣夜斫營。」頗有豪氣，一時和者甚衆。富順令金壇段懋堂玉裁句云：「灘聲不厭喧終古，山色從來媚夕曛。」墊江令荆溪吴白江云：「萬里魚通城郭達，百盤鳥道使唐蒙。」皆杰作也。

四川鹽茶觀察王秋汀啓焜，嘉善人，書法似思白，詩多警句。如《舟行》云：「寒沙明荻浦，落日醉楓林。」《山家》云：「雲卧樹皮屋，泉穿石脚床。」俱有清思。其《烟峰城雜詠》云：「日淡風高古夜郎，施家口接塞蠻荒。年年十月來山市，争賈青鹽换麝香。」「左插雲鬟烟草花，右遮半面抱琵琶。雙雙高綰青螺髻，淡掃蛾眉暈曉霞。」皆有古《竹枝》遺意。

王蘭泉昶自從軍金川而後，詩又一變。余乙巳三月歸里，道出西安，蘭泉時爲臬使，召飲署中，出其《蜀中集》以示。如《大崖》、《楚卡》諸古體，直奪昌黎之席。有《羅博瓦曉行》云：「炙轂塗泥滑，攢刀石角分。泉聲千壑雨，霧氣四山雲。驕馬嘶還躍，啼烏近漸聞。兵鋒乘破竹，已擬進前軍。」想見横刀握槊之風。又《咏雪》云：「希聲仍颯颯，空色尚斜斜。」能於空中繪影。

山陰令滿洲舒雲亭瞻，乾隆己未進士。在餘姚，見余詩稿，深加器之，曰：「公子他日詩名，我輩不及也。」贈以《蘭藻堂集》。少日以「性愛登臨同謝傅，志存温飽愧王曾」得名，詩學放翁。五言如《南陽》云：「連天都是水，隔岸不多山。」《環翠寺》云：「市聲隔浦斷，野色過橋分。」《車溪道中》云：「菜花黄夾路，春水緣平堤。」七言如《上元》云：「梅花瘦入詩人格，竹葉空添惡客杯。」《僧舍中秋》云：「風料峭時偏抱病，月圑欒夜却離家。」俱極流動。

《滋蘭圖》者，先北路公遺像也。公于乾隆乙酉家居，闢地于雲龍山之西峰，樹植花果數百株，于峰之陽，結廬一區，名曰醒園，自號醒園居士。公曾有詩云：「何處堪宜着此身，園林幽處絶囂塵。鋤荒結就三間屋，便與烟霞作主人。」即此時作也。滋蘭者，取《離騷》「余既滋蘭九畹」之義。先君同年、殿撰、閣學金雨叔甡題云：「廿載同看上苑花，浮雲南北隔天涯。須麋始向圖中識，愧我繁霜繞鬢加。」「情由生意託根荄，牕草還聞護惜來。麥隴棠陰膏澤徧，使君閒坐灌花回。」「治譜編成帝座通，寳書天上授青銅。芝蘭滿砌滋培久，喜見新叢壓舊叢。」「頻年郷貢杳難追，辜負星臨淛水湄。此去津門裁尺咫，歸帆倘趁看花期。」時君爲天津司馬，故云。副憲寳東皐光鼐題云：「竿翠豐尋蔭碧虚，芳蓀馥砌映清渠。輞川暇日多幽興，正好科頭讀秘書。」「我來京輔尋芳日，君去巴西息轍時。峽樹棧雲秋水闊，美人徙倚芷蘭思。」「昂藏鶴立認風標，喜見霜翎奮九霄。回憶春明題塔日，廿年清露拂蘭苕。」「東逐藍山萬里遊，披圖仿佛衆香浮。他年史乘傳佳話，應唤羅江作叙州。」蘭山在叙州。

陳壽《三國志·王修傳》注：太祖與修書曰：「此君沉滯冶官，張甲李乙，尚猶先之。」宋顔延之《庭誥》亦云「張甲李乙」。蓋姓氏中惟張、李等爲盛，故《朱子語録》、《五燈會元》倶有「張三李四」之説。然究不可以入詩。王安石《擬寒山詩》：「張三袴口窄，李四帽簷長。」又云：「莫言張三惡，莫愛李四好。」安石詩似此等，俱不足爲法。

古詩稱「七步」、「八叉」，已爲捷矣，近人有限吸烟一 二口而成者。黄〗外广内吾〗堂云：「松江有韓曉童者，詩最速。客聞試之，甫吸烟，限烟畢時詩成，請題，客指橘燈，應聲曰：『映雪囊螢未足奇，請看朱橘代青藜。我來不敢高聲讀，恐有仙人夜賭棋。』時尚黄烟一二吸未盡，古未有也。」若時下繡袋銀〗上下甫〗，飽納黑烟，歷半時未灰者，可成《琵琶行》、《連昌（京）〔宫〕辭》矣。

《容齋隨筆》：寧馨，晉、宋人語助，如山濤謂王衍「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是也。按：「寧」字當作上聲讀。宋張謂詩：「家無阿堵物，門有寧馨兒。」東坡詩：「六朝人物餘丘隴，空使英雄笑寧馨。」可證。

行役詩多有目前境而未經人道者。如廣元令吴明軒《嘉陵道中》句云：「酒逢茅店飲，馬過板橋騎。」简州牧宋汝和《金臺》句云：「穿林驚宿鳥，殘夢逐村雞。」皆清切有味。

周汝一道湖《還家吟》云：「芭蕉已補床頭漏，稨豆猶開屋角花。」寫盡村落人家秋景。

謁祠詩須語無泛設，若一字落空，則他祠亦可用矣。如許幼文《潁考叔祠》詩云：「尚祀封人廟，空悲蔓草盈。村巫分社肉，野鳥啄殘羹。谷暗泉重咽，山摧犬隧平。小人家有母，悽切計歸程。」宛委《漂母祠》詩云：「荒祠仰遺像，千古有誰同。識過重曈子，恩先隆準公。扉臨淮水月，臺冷釣絲風。漂跡知何處，晴烟一片籠。」是也。

劉宛委最工七絶，《題沈石田畫》詩云：「吴中畫手誰先輩，老氣横空沈石田。二百餘年遺跡在，不知是墨是雲烟。」又《夜雨》云：「黑雲含雨濕空宵，幾樹庭花已盡凋。叮嘱西風好吹散，莫教口點上芭蕉。」又《鑑湖竹枝詞》云：「邀郎夜夜掉船行，歷歷春星照水明。箕好風來畢好雨，阿儂只是愛長晴。」

袁子才云：錢文端公陳群好謔。少時，鄉試落第，其科主試者趙侍郎也，别號長眉公。觀演「小尼姑下山」，戲題云：「三寸黄冠綰碧絲，裝成十六女沙彌。無情最是長眉佛，訴盡春愁總不知。」

雨村詩話卷十三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成都向太史日貞乾夫，年十四，過目成誦，有神童之目。美丰姿，在塾中，爲人誆去，誘入梨園學戲。其兄尋覓半年不得，後聞在重慶某班裝旦脚色，聲名藉甚，乃踪得之。議以價贖回，而班主以向青年童音，方倚爲本班首屈，居奇不肯。其兄遂詣巴縣訟，而令亦方謀漁獵其色也，斷仍留本班。其兄遂赴太守上控，太守持呈久之，問曰：「爾呈内言在書塾中已完篇，今既入梨園，尚能作文乎？」曰：「能。」即令取紙筆，于堂下親試之。未炷香而文成三百字，短比相接，筆致靈動。大驚，又問：「能詩乎？」曰：「初知平仄。」即指柏樹爲題，應聲曰：「柏本棟梁器，初生不自全。倘蒙培養力，平地直參天。」嘆曰：「此神童也，豈久于梨園中哉？」謂班主曰：「汝另覓一旦，當得多金？」曰：「非五十金不可。」即令人如數與之，謂向曰：「吾爲汝贖，亟回攻書，無負吾意。」是歲，學使廬江宋嵩南在衡按臨，首拔入庠，决其必領解。戊子榜發，果第一，適太守亦在闈，遂認爲師生。中癸巳進士，出黄太史際飛之門。入翰林，改授御史，有直聲。此康熙五十二年事也，今此詩猶傳人口。

金壽門農，錢塘大布衣也。疎髯廣顙，工詩兼隸書，自云「餓隸書」，鄭板橋所謂「亂髮圑成字，深山鑿出詩」也。年五十餘始學畫，涉筆即古，由所見古蹟多也。初寫竹，師不室老人，繼畫梅，師白玉蟾，晚畫馬，自謂得韓、曹法，寫佛像，號「心出家」，用白香山「身不出家心出家」語。有「孤竹瘦于尊者相，野雲白似道人衣」句，酷似其畫。有青衣彭郎，甚暱之，跬步不離。平湖張鐵珊戲贈二絶云：「畫船三度見同來，豈止蕭家解愛才。身似花枝心似鐵，天生小史伴于䰄。」「翻覆交情比雨雲，彭郎難得日隨君。青衣别向人傳酒，此語知他不肯聞。」又有犬曰小鵲，出入必與俱。厲太鴻爲作長歌，有句云：二時豪艷誠難兼，愛才蕭僕得汝添。」蕭僕謂彭郎。又有「手裁花護娱老髯，雪糜名共縹囊籤」句，雪糜，元洲犬也，見元張伯雨《還錢塘》詩「雪糜應護手裁花」，謂小鵲也。所著有《冬心集》，無子，以付其女。海珊題云：「一帙詩成手自删，苦心孤詣破深艱。斯才不出雲霞上，相見多於松石間。變隸向誰遺大翮，美髯自合狎垂鬟。只争貞曜他年謚，莫到名山便不還。」謂客維揚也。相傳金壽門遊西湖，得一白龜，小僅如錢，光彩照耀，金視如掌珠，以水晶盒貯之，常携以自隨。一夕，忽夢白衣童子曰：「我當候君于棲霞松石間。」明日啓視，龜已死。金大慟，以晶盒葬之，作《瘗龜銘》，但不知所言「候君松石間」又作何解。後因制府延至江寧，迴過棲霞，忽于樹影中見白衣童招之，如夢中所見。及至近接，忽又杳然。心疑之，隨登祖師殿，則座傍龜蛇二將，俱妝神像，龜將軍則儼然白衣童子也。壽門大訝，亟趣裝歸錢塘，不數日病卒。

紀曉嵐侍姬沈氏，字明玕，本長洲人，祖流寓河間，父因家焉。生二女，姬其次也。神思朗徹，殊不類小家女。常私語其姊曰：「我不能爲田家婦，高門華族，又必不以我爲婦，庶幾其貴家媵乎？」其母微聞之，竟如其志。性慧黠，平生未嘗忤一人。初歸曉嵐時，拜見馬夫人，夫人曰：「聞汝自願爲媵，媵亦殊不易爲。」歛袵對曰：「惟不願爲媵，故媵難爲耳。既願爲媵，則媵亦何難。」故馬夫人始終愛之如嬌女。常語曉嵐曰：「女子當以四十以前死，人猶悼惜。青裙白髮，作孤雛腐鼠，吾不願也。」亦竟如其志，以辛亥四月二十五日卒，年僅三十。初僅識字，隨紀檢點圖籍，遂初知文義，亦能以淺語成詩。臨終，以小照付其女，口誦一詩云：「三十年來夢一場，遺容手付女奴藏。他時話我生平事，認取姑蘇沈五孃。」方病劇時，紀適侍直圓明園，宿海淀槐西老屋，夢中恍見沈姬珊珊來寓所，以爲結念所致。既而歸，聞沈姬是夕暈絶，移時乃蘇，語母曰：「適夢至海淀寓所，有大聲如雷霆，因而驚醒。」紀憶是夕果壁上掛瓶繩斷墮地，始悟其生魂果至。紀痛絶，題遺照二絶云：「幾分相似幾分非，可是香魂月下歸。春夢無痕時一瞥，最關情處在依稀。」「到死春蠶尚有絲，離魂倩女不須疑。一聲驚破梨花夢，恰記銅瓶墜地時。」

周書昌在京，嘗謂余云：「質文遞變，原不一途。宋末文格猥〗左王右<上巛下貝>〗，元末文格纖濃，故宋景濂諸公力追韓、歐，救以春容大雅。三楊以後，流爲臺閣之體，日就膚廓，故李崆峒諸公又力追秦漢，救以奇偉博麗。隆萬以後，流爲僞體，故長沙一派，又反脣焉。大抵能挺然自爲宗派者，其初必各有根柢，是以能傅其後。亦必各有流弊，是以互詆。然董江都、司馬文園文格不同，同時不相攻也。李、杜、王、孟詩格不同，亦同時不相攻也。彼所得者深焉耳。後之學者，論甘則忌辛，是丹則非索，所得者淺焉耳。」其論最確。

召涣張雪爲映斗，乾隆初北上，題晏城壁云：「沽酒烹鮮勞僕夫，出山路勝入山無。莫言前路平原好，狹處多聞少坦途。」寓意深遠。後介休劉某見之，因題於後云：「癸亭才子留題處，投筆翩然何所之。那識風塵五百里，有人驢背誦君詩。」時丁酉四月也。閲三年，汪文端公謹堂過此，見書作草草，甚古雅，而名已剥落，時雪爲尚留滯京師，因録劉詩並次其韵寄張云：「文昌妙句思無敵，才勝微之與牧之。莫道風塵少知己，爲君試誦壁間詩。」一時傳爲美譚。張詩名由此益著。

《四書》童而習之，竟有白首而茫然者。余猶子朝塏以八月生，余爲咳名蟾兒。鼎元子字爽人，弱冠文有奇氣。今年乙卯，自京回蜀省試，余八月至省，送其入場。畢，以文質余，三藝皆用《書》卷，大都經腴。其《孟》藝爲「交得見于鄒君」三句，中有「公孫丑通《易》，孟仲子通《詩》，樂正子通《春秋》語，閲之，茫然不解，問塏，言：公孫、樂正見《陶淵明集，八儒》，云樂正氏傳《春秋》爲道，爲屬詞比事之儒；公孫氏傳《易》爲道，爲潔浄精微之儒。按何燕泉云：「八儒、三墨出《韓非子》，大抵録之彼書者也，但不宜用子。」據塏言，《四書備考》已引。至孟仲子通《詩》，見《闕里志》：「子夏以《詩》授曾申，申授李克，克授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牟子授荀卿，卿授毛亨，亨授毛萇。」疑亦不宜用《志》。又據塏言：《四書類典賦》已引，並言仲子爲孟子之子，名睪，田氏所生。亟繙閲諸書對之，果然。若是，則《孟》藝可用矣。小子風簷寸晷，而能博引群書，可望中矣。而太史姜爾常、同年張雲谷竟云可元，榜發果中三十名，竊幸老眼無花，益信文有定價也。然目前書而老尚不知，非恥乎？山陽阮太史裴園學浩主試山右，曾有詩示同考曰：「鐘鼓樓高入夢初，由來心眼戒粗疎。此邦人物推君實，今日文章陋子虚。雲路誰争新薦鶚，螙編吾合老爲魚。不才最怯閒嗤黠，多少平生未見書。」誠哉是言，信乎業患不精，無患有司之不明也。是科主考官，正刑部郎中星子項豫齋家達，辛卯翰林，副編修青陽王蓮甫宗誠，庚戌探花，春甫先生子也。

汪文端公由敦與劉文正公統勳同在政府，一日，文端以《咏杖》詩示文正云：「太乙青藜卭竹杖，酒錢挑得恰過眉。携防花徑莓苔滑，倚向柴門夕照遲。遠道雪霜當健僕，衰年筋力付童兒。縱然得力難抛却，終有臨岐放手時。」文正見之，謂曰：「末句尚未健，余爲改一句如何？」因急請之，文正曰：「何不云『入手先思放手時」？」文端不覺躬鞠，遂用其句刻入《松泉集》中。書之以見前輩之服善。

傅雯，字凱亭，閭陽布衣，工指頭畫，尤工鷹。爲人廣顙闊眉，有巖巖氣象。嘗爲余寫高麗紙鷹，覺少陵「愁胡」句尚遜其巧。鄭板橋曾贈詩云：「長作諸王座上賓，依然委巷一窮民。年年賣畫東風冷，凍手胭脂染不匀。」

江南臬司陳東浦《咏美人風筝》詩令諸人和，竟無愜意者，惟一生得一聯云：「薄憐妾命風吹紙，瘦到腰肢骨是柴。」陳曰：「此詩雖佳，但恐不免饑寒。」後果然。王心齋曾和其韵，有句云：「縱目天河窺織錦，回頭月窟聽嗚絃。」意極周匝。

合肥女媛許燕珍，字儼瓊，孝廉許養棨曾園妹也。有題《半面畫竹》云：「琅玕誰寫一枝枝，墨瀋烟濃下筆遲。爲問瀟瀟何處似，渭川風雨夜深時。」王心齋爲余誦之。

三月初三日修禊，非古也。《荆楚歲時記》：「三月節巳日爲上巳；月建辰，則巳爲除日，除不祥也。魏以後但用三月二一，不復用巳。」《風俗通》曰：「巳者，祉也，祈介祉也。」乾隆甲辰閏三月二日，日在丁巳，平湖孝廉徐春田志鼎倣古蘭亭故事，于此日邀同修禊于東湖。南瞻九峰，北迎三泖，勝槩畢萃于弄珠一樓。因自製小舟，名曰水馬，相與蕩遊其中。坐中有宋愚者善笛，倚檝而吹，顧而樂之，遂繪圖以志，故有「魯酒足解頤，宋笛更悦耳」之句。自作《嬉春詞》云：「靈辰數到牡丹風，紫蓋青旗一色空。怪煞碧桃偏解事，緑波影裏舞殘紅。」「水馬中流任所之，推篷飽看遠山眉。興來自製新詞唱，不愛楊枝與竹枝。」蓋毅然復古之士也。時餘姚邵侍講二雲晉涵亦在里，以邀遊東湖，爲雨所阻，亦寄題圖詩云：「招邀烟艇惜緣慳，老屋枯滕雨掩關。赢得曉窻開畫㡧，湖光浮作硯前山。」「亞桃颭柳兩行齊，蘋漾輕橈轉畫堤。認取湖中夜珠照，九烟鬟近女牆西。」少宰沈雲椒題云：「孤負春光兩載餘，帶圍寬减鬢蕭疎。湖邊高興輸君輩，白舫迎風浸緑裙。」「纔自西泠過北關，何曾携屣一看山。風光管領非容易，如此烟波我不還。」

武進劉種之存子，閣學圃三先生仲子。召試，以《菜花賦》舉第一，授中書。旋登進士，入翰林。有青衣周定珠，字得發，武進人，婉媚能歌，嬖之。圃三禁之甚嚴，乃暗藏他處，私相狎妮。復尋獲，逐之，乃入保和崑腔班唱旦，其名大噪，而存子往來如故。圃三卒後，存子視學山右，遂携之偕行。山樵贈以詩云：「舞衫歌扇助輕盈，十載京華早擅名。不忘深恩依舊主，尊前時度囀春鶯。」可謂有始有終矣。

余《詩話》初成，一時求者甚衆，並有各寄佳句，以求選録者，然未見用入典。惟吴壽庭《别諸生》云：「同是青袍隊裏人，識塗慚媿占前塵。雪螢多恐初心負，水鏡休誇巨眼真。話到臨岐殊繾綣，酒因和淚更逡巡。去年棘鎖傳詩話，針芥猶餘爨下薪。」蓋末句專謂彭田橋也。自注云：「甲寅恩榜，予于科試時首拔四人：彭蕙支、張懷溎、陳一油、劉曙。榜發皆雋，而彭落孫山。今科則彭將脱穎而出矣。此事盛傳，李雨村已編入《詩話》。時方入闈，故屬望尤切。」時余《詩話》方出，不謂已入詩注。

杭大宗校閩試時，過仙霞嶺，見榜刊周櫟園詩四律，甚佳，書俱八分，不知爲何人筆也。旁有吴興沈閣學涵視學時曾兩次其韵，亦置榜，未見其勝。約諸人和，同行山陰王霖有句云：「怪石攔人立罔兩，巨厓奔浪舞天吴。」嘉興凌大田句云：「灘分石齒水清淺，雲斷山腰徑有無。」公曰：「此稍可與頏，然未盡也。」迨入闈，又與諸同事言之。時吾蜀新繁楊觀察宏緒方監試内闈，聞而繼作，有句云：「雲收人語層霄外，磴轉天浮曠野中。」公首肯之，曰：「旁魄雄論，壯覲山靈，非特極文場一時之盛，亦覽勝者之司南也。」

乾隆甲子，重修貢院，時翰林院亦落成，上幸宴畢，即幸貢院號舍，自來未有之盛典也。是日御製七律四章，有「志聖賢志須當立，言孔孟言大是難」，凡聞者見者莫不感奮。一時館閣諸大臣皆競和「難」字，首相鄂文端公西林云：「飽温無意償三代，軾轍稱名匹二難。」溧陽史相國云：「漏殘蠟淚終宵易，筆走蠶聲得意難。」金埴于相國敏中云：「若論觀國非容易，語到知人哲最難。」無錫嵇相國璜云：「五色賦成迷目易，三條燭燼稱心難。」汪大農由敦云：「批沙不道求金易，抱璞應憐獻玉難。」厲少寇宗萬云：「盡除積弊持衡易，特命新題勦説難。」裘大農曰修云：「試看雷雨經綸起，未覺風雲際會難。」編修宋楠云：「冰甌雪椀盟心易，月斧雲斤措手難。」俱警句也。貢院詩有最能感人者，裘文達《南闈揭曉日示多士》云：「門外青袍如立鵠，十年前記此間過。自維舊業成荒落，端藉新知與琢磨。卷裏蟲魚催我老，榜中龍虎得人多。只愁結就珊瑚網，别有遺珠可奈何。」諸城竇東皋光鼐副憲有《和貢院詩》云：「三條漏盡漏深沉，嚼徵含宫費苦吟。誰似賈生能策治，漫希揚子好思深。圭璋有價諮都市，梁棟須才訪鄧林。自古人文關國運，虚公端合體皇心。」二公皆屢掌文衡，故言之沉着痛快，令人心感欲泣。

副憲竇東皋屢視浙學，爲學臣未有。乾隆乙卯，主試禮闈，榜發，歸安王以鋙、以銜聯中第一、第二，皆搜落卷而得，士論沸然。上聞，以二王文即佳，不應兄弟聯名，且閲元文「參也魯」句，有云「日有萬幾，思兼四事」兩語，此等典故，人君方當用，曾子人臣，亦孝子，不應用，置之榜末。副考官劉躍雲、瑚圖禮降四級用，竇以四品休致。上親殿試，欽定狀元，及拆卷，仍以銜也，士論乃息。

甲寅臘月初五，余生辰，玉溪壻來祝，將以明正北上，預作送别詩云：「懸弧纔過壽筵期，又賦乘龍北上詩。倚馬萬言真快壻，家駒千里當吾兒。讀書目或十行下，得句能參一字師。更擬潺亭春水動，看君破浪上雲逵。」「九重是我舊巢痕，累葉無人繼國恩。此去上林枝定借，應聞大樹號猶存。玉壺冰鑑知非謬，清廟明堂品最尊。倘遇故人相訊問，爲言寂寞老江村。」大樹謂將軍號也。玉溪見之，亦和韵云：「來朝行李定歸期，送别翻成錦字詩。一劍横腰如健僕，六經使熟似呼兒。西川才子吾推岳，東粤文章衆所師。此去膝前勞想望，五雲深處是天逵。」「和成斧鑿見詩痕，問字常蒙教育恩。冰玉一編佳話在，金鑾萬里故交存。書厨許勝外人看，詩話嚴于老吏尊。多少名卿成碩輔，問翁何故老南村。」白衣句謂侍姬小桃也，時余欲效白樂天遣楊枝，故云。

江都鄭楓人橒有句云：「翻因爲客久，較勝别家難。」翻用前人，其意愈深。

上元車養源研，詩名最著，七絶尤佳。《南河道中》云：「三月春陽淡不濃，老冰如石漱寒風。蹇驢覓路人家遠，日暮山坳虎眼紅。」《野店》云：「野水村頭三兩家，夕陽横抹酒帘斜。蝶穿籬出如迎客，一徑秋風紅蓼花。」筆意清絶。

蜀中方言云「買乾魚放生」，謂其不知死活也，頗有樂府「枯魚過河泣」遺意。余過什邡白魚舖，有彭術士饋鹹魚，有感于懷，詩云：「盛意誰能及老彭，術同膠鬲餽余烹。老來妄想真堪笑，尚捧乾魚欲放生。」

上元陳古愚毅，江南隱士，工詩，曾選《所知集》。陳楚筠製錦贈以詩云：「歷落嶔崎自不平，藥爐茶具一身輕。韓康市上成真隱，諸葛隆中仰大名。貧尚有家容嘯傲，才偏無命到公卿。倦游我已歸期决，遲爾重尋鷗鷺盟。」

陳古漁婦亦能詩。新婚時，袁子才賀以詩云：「摽梅休注鄭康成，春晚花遅最有情。貧士家原需健婦，高人妻亦唤先生。承歡聽唱姑恩曲，擇木看花谷口鶯。從此蘆簾燈似雪，吟詩决定是雙聲。」

桐城方綺亭求義，宫保敏恪公兄，嘗携古漁詩一卷置行篋。辛巳，客保定署，語及江東詩人，綺亭出古漁詩，敏恪公大加賞識，尤愛《春草》八首，至「失路可能無壯士，登樓何處不斜陽」句，爲之泣下。因屬綺亭延之北游，古漁竟不往。詩多佳句，袁子才嘗愛其「老經舊地都嫌小，晝憶兒時似覺長」。又「年來一事真堪笑，只見來船是順風」、「得句渾疑前輩語，登筵初僭少年人」、「未游五嶽心雖切，便到重霄事又多」，皆冥心孤誼，直造古人。

近人每作詩，輒繙書尋詩料，不知詩料只在目前。嘉興陳梅岑熙有《暮春》句云：「誤鋤野草傷新笋，偶檢殘書得舊詩。」錢塘袁梓齋艧句云：「碁殘因客至，書草爲花忙。」皆眼前詩料也。

凡官居林下者，當以隨園爲法，雖遇感恩知己當道，亦不常與往來，非但避怨，兼之損名。吾見出人衙門、交結官長者，始則借光寵以驚愚，繼則受虚名而貽實累者，比比矣，古人踰垣閉户之所以高也。尹文端公總制江南，袁子才門生，待之甚厚。然有招，多辭不往。文端頗怪之，子才寄詩言志云：「不是師門愛懶行，尚書應諒此中情。聽來官鼓心終怯，换到朝靴足便驚。老眼書銜愁小字，詩人得寵怕虚名。閒時每看青天月，長恐孤雲累太清。」

薊州牧長某，旗人，以斫寺松售賣人己，爲方敏恪公參奏，委先北路公摘署。寺僧作《哭松》詩十首，余向有抄本，爲人裹去，記得二句云：「可憐千歲雲端鶴，夜半歸來失故巢。」

乙卯三月，余在綿竹令楊實之坐上，同姚古愚賞牡丹。時幕友汪心泉、盧晝榮俱在，相與分詠賦詩。而古愚只得一句云：「春風第一枝。」便閣筆。問之，曰：「余意已盡。」余笑曰：「此蠻參軍郝隆例也，當罰酒三升。」姚問其例，余曰：「郝隆亦以三月三日會作詩，不能者罰酒三升。隆攬筆作一句云：『娵隅躍清池。」以此受罰。今只一句，豈不當援此例乎？」姚笑而受罰。遂據其句改爲聯句，實之云：「公餘開小謙。」余云：「閏月趁花期。國色無雙譜。」姚云：「春風第一枝。」心泉云：「玉樓人醉後。」晝榮云：「金屋貯嬌時。漫説姚黄種。」實之云：「名花出晉熙。」聯畢盡歡。時余分詠詩已成，皆請誦。余朗吟云：「牡丹如斗占春芳，不枉嘉名錫作王。八面雕闌尊北極，四圍錦幛擁東皇。垂頭露重如扶醉，對面風來掩衆香。」尚少尾聯，正呪吟時，實之有門子宋貴欲投梨園學戲，先一日曾親赴金貴班求收，不納，紿以見揚，自行面乞而旁助之。是日，門子見令不肯，遂囁嚅不發一語。余遂續云：「别有好花雖解語，位卑不敢訴衷腸。」滿堂大笑。

馬洪燦綱園，世榮子也，幼稱神童，卒，年甫二十九。詩極清高，有《秋日》云：「自編枳棘護藩籬，一到秋光便酒悲。霞醉晚楓沙尾卧，月貪新果樹頭窺。著書偶欵無名氏，延客常來没字碑。行矣扁舟誰作伴，看來獨有野鷗宜。」

魯星村璸與兄研山琢，詩稱「懷寧二魯」，璸尤佳，有意想不能到者。如「貓穿隔花戲，魚負小萍移」，爲王夢樓先生所稱賞，遂負重名。其五言「酒盡僕無望，詩狂夜不眠」、「聞犬知過縣，眠穡欲度橋」、「衆山爲竹有，一經人林無」、「遠岸如高樹，遥帆挂半天」，皆在乃兄所作「沙頭如月影，柁尾自波聲」之上。又云：「文章奇不出天外，風月閒常來筆端。城低窻裏見江水，屋小座邊圍菊花。」皆想不到也。

興化鄭板橋爕，乾隆丙辰進士。爲人瀟灑不覊，善畫蘭，工八分，自謂七分，一時王公大人聞之，無不倒屣求識面，而鄭夷然不屑。初選范令，日以詩酒爲事，金埴于相國時爲學使，與大宗伯德定圃時爲典試，俱見器，相與諛揚于當道，得調濰縣，而鄭狂態如故，遂不合，歸。善諢諧，酒間議論風生，滿堂爲之動色，故亦有「陳驚坐」之目。嘗云：「昔人謂陳後主、隋煬帝作翰林自是當家本色，燮亦謂杜牧之、温飛卿爲天子亦足破國亡家。乃有幸而爲才人，不幸而爲天子，其遇與不遇也。」人頗服其言。詩多信筆，而鄭自爲得意。所定《板橋集》，皆手自隸書刊行，並附小唱于後。題數語于簡端云：「板橋詩刻止于此，死後如有託翻板，將平日無聊應酬之作改竄爛入，吾必爲厲鬼以撃其腦。」其可怪至此。奇句頗多，五言如：「雲揉山欲活，潮横雨如奔。」七言如：「山茗未賒將菊代，學錢無措唤兒迴。」《揚州》云：「千家生女皆教曲，十里栽花當種田。」又云：「盡把黄金通顯要，惟餘白眼到清貧。」又：「得句喜撚花葉寫，看書倦當枕頭眠。」又：「樹裏燈行知客到，竹間烟起唤茶來。」又：「滿堦蕉葉兼梧葉，一夜風聲似雨聲。」又《贈袁子才》云：「室藏美婦鄰夸艷，君有奇才我不貧。」又《挽太傅》云：「學並南陽還令主，勳高郭相又佳兒。」其《自遣》云：「嗇彼豐兹信不移，我于困頓已無辭。束狂入世猶嫌放，學拙論文尚厭奇。看月不妨人去盡，對花只恨酒來遲。笑渠縑素求書輩，又要先生爛醉時。」其自贊如此。平生所得潤筆，隨手輒盡，晚年竟無立錐，寄李三鱓宅。鱓亦興化人，善畫，蔣南沙弟子，爲滕縣令，即《懷人》句所謂「兩革科名一貶官」其人也。盧雅雨揚州寄詩云：「一代清華盛事饒，冶春高燕各分驄。風流暫顯烟花在，又見詩人鄭板橋。」集有家書一卷，皆教其子弟，有《顔氏家訓》遺意。

秀水張浦山謂板橋畫蘭，以草書之中豎撇法運之，秀勁絶倫，信然。其畫蘭多畫瓶盆，有《題破盆蘭》云：「春雨春風洗妙顔，一辭瓊島到人間。而今究竟無知己，打破烏盆更入山。」又《勸無方上人南歸》云：「萬里關河異暑寒，紛紛灌溉返摧殘。不如歸去匡廬阜，分付諸花莫出山。」

板橋最喜傳人佳句，常云：「白駒場顔秋水前輩句云：『偷臨畫稿奴藏筆，貪看斜陽婢倚樓。』滿洲常建極句云：『奴潛去志神先阻，鶴有饑容羽不修。』湖州潘汝龍《西湖》句云：『秋風鴈響錢王塔，暮雨人耕賈相園。」淮安程鳳衣云：『乾坤著意窮吾輩，途路難言仗友生。』」俱寫貼四壁左右，復題詩云：「小小茅齋短短籬，文窻繡案緊封皮。秋風白粉新泥壁，細貼群賢斷句詩。」

板橋家酷貧，而聲色不廢。有招哥者求去，板橋送云：「十五娉婷嬌可憐，憐渠尚少四三年。宦囊蕭瑟音書薄，略送招哥買粉錢。」又已故僕王鳳相隨最久，在范縣時，縣有小皂隸頗似之，每一見，爲黯然。有詩云：「乍見心驚意便親，高飛遠鶴未依人。楚王幽夢年年斷，錯把衣冠認舊臣。」

酒能醉人，書亦能醉人。世有恃才傲物者，以略讀幾卷書便醉也。若遇讀破萬卷者，便當千日不醒矣。曾見有人題壁句云：「書亦醉人何况酒，詩能治瘧不須醫。」或疑板橋作。

乾隆二十年二月三曰，鄭板橋邀三老人、五少年共八人，作一桌會，各携百錢，以爲永曰歡。三老人者，白門程綿莊、七閩黄瘿飄與爕也。五少年者，丹徒王文治夢樓師、李御蘿村、燕京于文濬石鄉、全椒金兆燕棕亭、杭州張賓鶴仲謀也。是日爲撇蘭八枝，以肖八人，而誤多一撇，笑曰：「豈有後來者乎？」午後，濟南朱文震青雷果至。鄭大喜，遂爲九人會，因繪《九畹蘭花圖》，題其上詩云：「天上文星與酒星，一時歡聚竹西亭。何勞芍藥誇金帶，自是千秋九畹青。」是日，綿莊最長，即交圖與携去，亦佳事也。

歷城布衣朱青雷〔文〕震，工鐵筆，其家集古印最夥。嘗示余漢卓文君印，乞余作歌，余歌有「青雷山人蒼籀徒」句。爲人善嘲笑，嘗對余言，其友高西園夢一客來謁，名刺爲司馬相如，驚寤。越日，無意得玉印一顆，有四篆字，乃司馬相如印也。古澤班駁，篆法精妙，欲與文君配爲一對，而西園恒佩之不去，非至親不以出示。會官鹽場，密託盧雅雨致之。一日索觀，西園離席半跪，正色啓曰：「鳳翰一生結客，所有皆可與朋友共，其不可共者，惟二物，此印及山妻也。」客爲之閧堂。青雷乃止。青雷詩最藴藉，《揚州晚步》云：「西風開遍野棠花，垂柳絲絲數點鴉。多少畫船歸欲盡，夕陽偏戀玉鈎斜。」

婺源齊雨峰翀，余癸未同年，爲電白令。余在粤東時，常屬序其集。其詩專主麗情，嘗對余咏《珠江竹枝詞》云：「十二小娃能度曲，明珠百斛便開封。海門一夜爲春雨，弱柳愁他不禁風。」問何爲「開封」，曰:「蜑户謂梳籠也。」余爲之絶倒。又云：「平生得意詩，却在夢中獲。」因舉夢中「蝴蝶有情春入夢，杜鵑無語夜開花」爲勝。余曰：「君詩有『争道春來花一縣，何如秋熟米三錢』，此真君杰作也。」雨峰以爲然。曾和余《熱水池》詩云：「宦冷惟依電，詩成欲醉霞。」極爲巧合。

余家居十年，甲寅正月初，侍御李尚菁陽械回蜀，得祝芷塘同年手札云：「别來匆匆七八載矣，彼此跧伏鄉閭，無從一通尺素。近得墨莊書，知眠食無恙，甚慰。麟宦情本淡，適以彈事鐫級，遂浩然而歸，主講雲間。全家浮寄江湖乞食，風雪著書，正不必與九陌黄塵較量得失。而運行侘傺，去秋疽發于尻脽之間，至今尚未脱體。病中無可逍遣，删改舊詩，每遇與足下唱酬之作，覺當年跋扈飛揚之氣，綢繆繾綣之情，如在目前。若夫醒園下榻，二閘放舟，尤所溯洄留連，爲之神往。至于各懷壯志，今日而同老空山，則又不禁感慨係之矣。前後奉懷詩甚多，録之不勝其録，故勿寄也。墨莊兄弟都無起色，奈何。尚菁回川之便，草此奉候近履。天涯海角，此生殆無相見之期，惟努力自愛。不宣。」末句慟人，讀之不覺淚下。遂滴墨成詩云：「一函書自浙東來，喜極須臾變作哀。君尚在耶鱗竟犯，輕人知重亦有玉。老來那有三鮮夢，天下争傳一鶚回。倘念將軍仍似故，松江莫惜者鱸顋。」

袁子才嘗遇相士胡炳文，决其六十三生子，七十六而終。後果如期得子，一騐自無不騐矣。歲至七十六，遂沐巾待期者一年，既而歲除，竟不死。子才作《除夕告存》詩遍遺親友云：「相術先靈後不靈，此中消息欠分明。想教邪璞難推算，混沌初分蝙蝠精。」「過此流年又轉頭，關心枕上數更籌。諸公莫信袁絲達，未到雞鳴我尚愁。」趙雲松戲贈云：「添丁果驗洗兒綳，預索灰釘乃不行。術者莫非司馬懿，不能料死只料生。」「眊筆閻羅未及勾，遂教天網漏吞舟。笑他袍笏風流宰，换作人間夜不收。」「割肉偷桃狡獪才，九閶都怕此人來。故應天亦難安頓，纔召巫陽又召回。」「年是新年人是陳，過年只算再來人。便將來世連今世，省得輪迴又换身。」

薛一瓢名雪，長洲人，工醫，爲人放曠風雅。偶遇異僧，見身挂一瓢，鐫七字，曰「喫盡天下無敵手」。薛奇之，邀至家，延客置酒，以瓢注酒，容一斤，盡三十六瓢，薛僅一瓢，遂以自號。嘗有汪孝廉爲厲所纏，呼曰「薛一瓢至矣」，即遁去。與袁子才至交，嘗贈以詩云：「醫特傳一技，雲池水獨清。九天傳姓氏，百鬼避聲名。散藥如頒賬，籌方當用兵。衰年雖掩户，總爲活蒼生。」爲此也。薛詩多奇句，有「懷人傍枕月初没，陽鼠墮梁天欲明」，最爲人傳。有《重門》詩云：「重門深掩共誰俱，自愛幽齋與世殊。盡日無風吹柳絮，有時信手數花鬚。窻添墨譜摇新竹，几印連環按覆盂。領得静中真意味，不曾薄醉卧矡毺。」不但高手，亦是高人。

山陰蕭超群，德陽人，有第四女鳳齡，爲余甥何元如之妻。戊午，余至台子山，從余學詩，有《夏日絶句》云：「喜晴偶向庭前盻，畏暑常思池上行。日出先看眠柏影，風來時有墮梨聲。」詩思極清。

有客自誦其佳句云：「酒人好似楓林葉，一日斜陽醉一回。」余甚稱之。後墨莊寄京中諸人詩，則此錢塘吴侍講錫騏《正味集》中句，客殆勦其語爾。

大司農沈雲椒先生，諱初，同詞館時，出其詩集屬題，頗多崑體，今則實大聲宏矣。嘗有和余見懷詩云：「書到知君鬢未蒼，天公特俾壽而昌。暢吟山水烟霞外，況醉鶯花鼓拍旁。數典殘叢邁干寳，耀人車馬羡王陽。無端引我江湖興，橘岸楓林接杳茫。」

詩用成句，必天生地設。錢塘厲太鴻鶚句云：「杜陵突兀見此屋，韓子辛勤始有廬。」蕪湖施曼郎長春句云：「平生能著幾裲屣，一飲會須三百杯。」皆可稱天衣無縫。

給諫上元王友亮，辛丑進士，余初不識，曾於《鳧塘稿》中見其批點，殆詩中老宿也。弟書言亟賞余詩，每見必詢起居若何，並寄余詩一册，中多佳句。如五言：「四圍山立雪，一線路盤雲。」七言：「楓高幾樹作霞影，柔櫓一行如雁聲。」皆骨力高古。而懷古詩尤工，《張麗華祠》：「臨春艷質已成空，留得遺祠傍故宫。直以捐軀酬後主，更能假手報高公。青溪幻影沉秋月，翠幕生香颺晚風。畢竟國亡還一死，後庭狎客有誰同。」竹垞晚年自訂詩集，不删《風懷》一篇，曰寧不食兩廡特豚，此躗言也。竹垞蓋恥元明崇祀之典頗濫，意有在也。不然，使竹垞删此詩，其果可以厠兩廡乎？亦未必然矣。袁子才曾有《題風懷詩後》云：「尼山道大與天侔，兩廡人宜絶頂收。争奈升堂寮也在，楚狂行矣不回頭。」

玉溪在京時，有傳余作古人者，玉溪大慟，爲位祭之，作輓詩二章，從家書寄回，詩云：「忽傳凶信淚如絲，命也天乎聽轉疑。方謂高年能健飯，緣何小病竟難醫。倚閭心切恩同父，撫柩情疎愧當兒。西蜀暮雲頻悵望，不堪再讀送行詩。」「去年殘臘記登堂，追憶音容轉渺茫。詩可名家生不負，文能壽世死何妨。篋中書剩三千版，身後田餘八百桑。他日小西湖畔路，童山重拜舊祠堂。」書到日，余適至漢州，與雲谷遊連山湧泉，彼此大笑。余即日作詩寄玉溪云：「連綿一病輒兼旬，此話傳來亦有因。科第已如祧廟主，姓名都似隔朝人。只愁不死將爲賊，縱使長生也怕貧。從此天公應不管，免教重鑄二回身。」玉溪得詩，復寄云：「書來疑是再生身，細讀瑶函字字春。天地多情留此老，山林有幸着斯人。選樓又見青編富，拄杖遥憐白髮新。手把詩篇如夢寐，不堪回首涕沾巾。」本年正月十五，玉溪回里，訪余于困園。時余病初起，玉溪復有詩云：「阿翁病起百花舒，分付家童掃舊閭。每仗肩輿代行脚，全憑眼鏡替看書。覓栽榿木少陵似，欲遣楊枝白傳如。著述南村與山等，尚搜萬卷付鈔胥。」「摇尾欣看小犬迎，園丁認得玉溪生。似曾相識燕雙至，聽訴離愁鶯一鳴。人到名園思化蝶，天留老樹欲成精。柳條依舊青如許，知我新歸自帝京。」

詩有借字寓意之法。廣東謡云：「雨裏蜘蛛還結網，想晴惟有暗中絲。」以「晴」寓「情」，以「絲」寓「思」，樂府閨怨體也。

晉安陳子師允錫，官平湖令，著《亹齋詩删》。自言每年僅删存廿首。《有感》詩云：「兩代詩存三百首，今人動是數千餘。仲尼縱在無删處，直待秦皇焚却書。」

高要陸椿甫樹英，余視學時所取士也，隨中庚子孝廉。工詩，屢赴春闈不第，隨其尊人羲華文祖來川。聞余歸林下，每遣使通問，兼享多儀，古道人也。其家居近羚羊峽，爲産硯之地，人争覓之。余去粤時，竊效孝肅不持之義，故行匣絶無佳者。乙卯復下第，丙辰來川，時尊人由黔江調任井研，遣長脚以素用端硯見贈，並呈一律云：「去年携不上金臺，今日還投玉壘來。白璧一心無處剖，青花滿眼爲誰開。澄泥未解摹新樣，潛璞終難脱舊胎。遥捧紫雲趨絳座，臨池風雨好追陪。」托硯言情，一片雄心仍如金石，洵奇才也。惜乎伯樂不顧，致困鹽車，豈非命乎？其五言詩如《夜船》云：「峽雲歸寺宿，山月傍船行。」《秋塘》云：「浸天寒月小，罩岸冷烟多。」《河内》云：「禾登喧鳥雀，棗落剥兒童。」《雨泊》云：「夕陽明渡口，春水抱山腰。」七言如《病左眼》云：「論病根從左氏得，抄方書覓右軍來。」《席帽》云：「不將短髮頻吹汝，莫問逢車下揖誰。」《武侯祠》云：「全才豈限三分國，大勢難支五丈原。」皆名句也。椿甫又言晉陶潛、唐儲光羲工言田家詩，不知皆出《論語》。如「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爲夫子」、「執杖而芸」，皆陶、儲所祖也。此語爲黄石牧採《五經》韵語所未及。

成都布衣秦甡，一名秦陳甡，字多亭，性耽佳句，語必驚人，如《東郊晚步》云「斜月依山小，殘霞着樹多」是也。

莊亭詩：「路多通嶺背，人半住林間。耕牧時無事，高腔唱往還。」高腔，俗名清戲，楚、蜀皆尚之，所謂一人唱而百人唱也。向未見入詩，拈出便雅。莊亭，温承恭字，德慶門生。

蔡長菁，小字喜春，商城人，玉溪僕也。少時頗癡，嘗以靧面湯潑山茶盆，余有「從此花經添種法，日將滚水灌山茶」之句。嘉慶四年己未，隨玉溪來，問之，則已能詩矣。復值山茶盛開，限「紅」字試之，應聲云：「山茶照得滿軒紅，爛熳争開小苑中。莫笑當年澆滚水，湯花人怕灌花翁。」又余僕恩濤，姓劉，能背袁子才詩，令嘲之，復云：「小友恩濤我輩人，浩然堂上亦君臣。口吟袁句身隨李，勝似西園蔡喜春。」西園，雲谷園名，浩然，余堂名也。因作二絶句贈之，亦使玉溪之僕得附名于余詩集中也：「山茶舖白復舖紅，人在天生錦繡中。映得席間誰醉色，主詩翁與僕詩翁。」「仍是花澆滚水人，偏如蜂蟻識君臣。浩然一句堪垂古，唤醒綱常萬萬春。」

雨村詩話卷十四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薛筠，吴縣人，上元高繼允澗南青衣也。善歌，有殊色，能詩。《曉行》云：「風烟初接塞垣秋，曉日籠鞭過驛樓。並馬忽驚人在後，貪看山色不回頭。」《望都道中》云：「野風吹落芰荷香，一片孤城送晚凉。彷彿湖心亭畔路，滿簾秋水泛斜陽。」甚清雋。隨澗南官晉，未幾得病卒，澗南慟悼不已。一日宴客，有小童自庭中出，忽仆，良久起，自稱我是薛筠，索紙筆大書云：「一入風輪三紀多，雪泥鴻爪又來過。不須更作悲思曲，千載紅兒總逝波。」「綺語新詞記昔年，而今懺悔隔人天。自從别却芙蓉主，心事分明白玉蓮。」「剗除不斷是情根，清夢冰天裊裊魂。删盡亂絲留一縷，難忘還是主人恩。」「藕絲衫子薄於紈，萬里罡風也不寒。施我金錢渾不用，散他幽犴補盂藍。」「嚴城峻嶺不曾遮，行向山涯又水涯。昨夜美人林下過，輕彈清淚洗梅花。」「手披青縷下晴嵐，來往鄉關路再三。旅櫬何時歸故國，孤烟一片是江南。」書畢，復仆，尋愈如常。客詢其故，童不知也。澗南愈思之不置，效唐人《比紅兒》詩，作《比筠兒》詩百首。載其一云：「嫣然一笑頰潮紅，斜倚闌干拂蕙風。絶似翩翩周小史，芙蓉開處日初東。」

懷寧諸生李嘯村葂，少時督學于耐圃先生按皖，試《春江》詩，筆不停揮，成上下平七律三十章，于大驚，有國士之稱。未幾卒，可惜也。詩最清警，相傳「楊柳晚風深巷酒，桃花春水隔簾人」句，非其至也。《酬真州方鑑齋》云：「無成鹿鹿已華顛，又到生辰意惘然。諱老偏逢人序齒，已窮猶自聳吟肩。倦眠蕭寺春風榻，放浪桃花夜月船。此際多君慰岑寂，一尊郊外集群賢。」又《金山》云：「鰲背連雲未易攀，塵心到此覺全删。空中樓閣無多地，海上蓬萊有數山。天遠帆隨春樹没，潮平鍾送夕陽還。當年不解坡公帶，長此横要亦等閒。」皆工整流麗。尤工七絶，《廢園》云：「誰家庭院自成春，窻有莓苔案有塵。偏是關心鄰舍犬，隔墙猶吠折花人。」可令人發噱。鮑步江皋，丹徒詩人，工古樂府，《荻港曲》云：「荻港女兒花滿額，不重花香重花色。桃花開港南，李花開港北。港南高樓女兒宅，港北花開未相識。年年花落港水流，荻港女兒長在樓。朱顔夭好不早嫁，明日荻花吹上頭。」

仁和袁薌亭樹，子才弟，余癸未同年，官粤東太守，詩亦有子才之風，頗多佳句。如《定遠道中》云：「山頭見塔知城近，樹裏聞鍾覺寺深。」《憶秦淮》云：「月明歌管常無夜，水長燈船直並窻。」《寄隨園》云：「閒猜獨鶴梳翎意，静惜孤雲出岫心。」《下第》云：「其説文章原有價，若論徼倖豈無人。」皆若哀梨并棗，甘脆可味。而五言尤佳，《春晴》句云：「雲光烘客路，鳥語碎春懷。」余絶愛之，常爲人舉誦。有《曉發北爐橋》云：「月斜人一行，簾影人清光。微覺馬行滑，不知衣有霜。群鴉低似霧，遠水立如墙。漸漸星河淡，村雞叫樹荒。」語語是曉發。解組後，專心著述，常熟王介祉陸提贈詩云：「叢叢著述皆千古，草草功名只十年。」足以包其生平。

儀徵施太僕朝幹，字小鐵，余同年。乙卯典試山左，其副即余弟編修驥元也。小鐵詩最古秀，如：「鳥從幽處宿，泉入定中聞。」《客夜》云：「遠火深無影，空江静有聲。」皆耐人思。有《東關早發》云：「雉堞鬱崔嵬，孤征一棹開。春星兼鳥落，山雨接潮來。土瘠憂人事，年饑出吏才。生涯猶旅食，慚媿嶺頭梅。」三四與王子安《滕王序》「落霞孤鶩」同工。

歷城李大木榕，山左諸生，清瘦如鶴，性耽詩，每雞鳴輒于枕上高吟不已，人稱「詩雞」。苦附郭，買薄田長城南，只有兩家住，喜曰：「得我真三家村也。」沿溪種桃花，自號桃源主人。好《莊子》内外篇，日閉户讀書，嘗有句云：「一簾細雨偏宜草，二月春風特爲花。」

龍溪嚴太乙仙藜，清高不俗，嘗自署其軒曰「野航」，題詩云：「近不爲塵絆，情懷長灑然。匏湯留客飯，竹簟與兒眠。室小能容膝，墙卑幸及肩。時時删密樹，未忍負青天。」太乙詩多警句，五言如《山行》句：「水碓舂山藥，晴帘曬杏花。」《秋山》句：「雲閒歸嶺腹，月久到溪心。」七言如：「爲安一榻常鋤石，欲見三溪數剪松。」《漫成》云：「酒非鄉味難成醉，歌到秦聲易感傷。」皆細膩可味。

吴鑑南，商寳意外孫也。爲諸生時，即見器于烏程嚴海珊先生，嘗稱其《咏桃花》「三月生波唤渡時」句爲絶唱。爲題其集，有句云：「何無忌果似其舅，嚴挺之那有此兒。」後從軍人蜀，竟死木果〔木〕之難。「嚴挺」句竟似先知人蜀者，亦奇也。

康熙辛酉中秋，數宦客寓湖上，擬作《西湖夜月》詩，限「壁」、「白」二韵，未成。一老人因步月，微聞之，即伺隙大書壁間云：「誰于空青中，雙懸夜光壁。雲翳天亦昏，雲浄地亦白。」擲筆而去，咸疑爲仙。後偵之，乃知爲海鹽馬侜浦世榮，即廉使墨麟維翰之祖也。有《虎丘》詩云：「山花紅白滿山塘，青酒旗邊見靓妝。一片笙歌如鼎沸，也應無處宿鴛鴦。」詞意超遠。

乾隆中，善書者以昌平陳紫瀾浩爲第一，單條尺幅價等兼金。而詩亦工，重九日有「山銜落日青相對，鳥度長空白作雙」，爲人所賞。而五言尤爲古淡，有《舟發襄陽》云：「江雨細如絲，江花開滿枝。一年春好處，昨夜水生時。放棹自歸去，採芳還所思。閒中仍有課，對酒讀陶詩。」

詩咏地名不可使挪移他處，如上元張漁村《天津》句云：「關口船聯高下火，岸頭人雜楚吴聲。」歙人江汝舟作楫《桐廬縣》云：「空江足風雨，荒縣缺屠沽。」海寧陳南園文棟《江陰》云：「城郭山光裏，人家水氣中。」余亦有《鳳縣》云：「三更驚虎入，四面盡猿聲。」皆挪移不得也。

西林相國未貴時，有《客至》云：「田間抛却携鋤手，來與先生話白雲。」及貴爲總制，《别貴州》云：「功名到底都塵土，留與閒人袖手看。」疑前身非仙即佛也。

東流汪京門思迴進士，以時藝馳名，然頗工小詩，《春遊》云：「垂柳陰濃一徑斜，顔公池畔隱僧伽。無端撲面香生異，半畝田開蠶豆花。」

德州高西園鳳翰，工畫山水，縱逸不拘，張浦山謂其以氣勝。善草書，圓勁飛動。嗜硯，所藏皆自銘手琢，著有《硯史》。尤豪于詩，酒酣落筆，千言立就。以諸生薦舉，官歙縣丞。乾隆丙辰，同里盧雅雨爲轉運，深愛之，適高委管泰琪秤掣，適儀徵縣缺，具禀保薦。會有構盧者，以爲結黨，並列高欵禀參，遂罷職。寓泰州，題壁詩云：「十年江上奉恩光，一夕春臺變曉霜。鳶墮無端逢腐鼠，觸來那信有神羊。幾曾連茹茅同拔，却爲鋤蘭蕙並傷。祝網幸逢寬大日，上書不用學鄒陽。」「呼牛呼馬總非真，别有悲歌泣鬼神。功過難憑從信史，恩讐無故哭前因。不妨李固終成黨，到底曾參未殺人。莫怪書生輕陟險，世間坎坷本來深。」盧有詩云：「晚上徵車遇已遲，賢良異等聖君知。王陽况已臨方面，柳下寧宜老士師。自古薦賢膺上賞，不知對簿有何辭。憐才惟羡凌雲客，狗監偏能識不覊。」及事得白，已病廢卒。盧復哭以詩云：「最風流處却如癡，顛米迂倪未是奇。再散千金因託鉢，已殘右腕更臨池。殷生瀟洒談玄日，戴掾昂藏對簿時。見説淮西傳故事，遺文争患少人知。」

西園嘗以《雁字詩》呈尹文端公云：「戲海飛鴻作熊殊，鸞標八德向雲衢。編成蒼帝名官誌，排出青冥筆陣圖。無意迴波風錯落，有時潑墨雨模糊。澄江如練揮長卷，撒盡空中萬斛珠。」文端見之，亟口嘆賞。嘗出以示坐客曰：「不在李嘯村、鄭板橋之下也。」

山樵云：有京伶遇一貴客，邀往酒樓，稱其色藝雙絶，命僕以兩寶贈之。伶叩其寓，客言粤東太守，不日出都，無客往還。次日，見客仍在戲園，遂訂翌日午飯，客許之。是日至，復贈多金，固留宿，乃遣僕返。伶延入卧室，談至夜深乃寢。次早，伶家人見門牖箱櫃俱開，惟伶獨卧榻上。唤之，迷悶不醒，亟以水解之乃覺。則所積數千金，已爲盗席卷越垣而去。因作詩云：「豈是千金憐季布，誰言一飯重王孫。小偷積得大偷奪，饒個餘歡戀夢魂。」嗟乎！伶即盗也，而更揖盗入室，可不畏乎？

蒲城張苣亭士範，官中書，性好客，京中士夫有名者，無論識與不識，皆折簡招延，余亦預焉。亦好名人也。官至蕪湖觀察。有《秋日》句云：「禾熟更經新雨潤，雀喧常伴暝烟飛。」甚工。

奉天李再來烱有「鷗隨帆影去，人負夕陽還」句，「負」字甚佳。

青陽吴文簡公襄，字七雲，康熙癸已翰林，官至禮部尚書。立朝如景星慶雲，人皆知其爲瑞。詩最真摯，雖應制亦然。有《千叟宴》云：「六旬今列千官宴，兩榜原登萬壽科。才薄何緣恩獨厚，九重雨露一身多。」同時有無錫侍御秦道然，己丑翰林，亦有詩云：「既忝詞臣又諫臣，昇平無事奏楓宸。生年尚在龍飛後，已並耆年祝聖人。」俱爲詞林佳話。

李豸青鍇，奉天布衣，索相子壻也。極博，倣蘇穎濱《古史》著《尚史》七十卷。家本仕胄子，而淡于仕進。《睫巢前後集》，朝鮮人奉爲至寶。有《聞鴈感賦》云：「畢竟家何在，而云北是歸。髙城殘照下，萬里一行飛。風急毋相亂，沙寒定有依。畸人方失序，於汝淚沾衣。」此君詩骨，故自不凡。

商寶意詩於無意之中時露警策，有《留别和袁子才》句云：「困人禮法相沿久，人世英華欲歛難。」寫名人處世之難，盡此二句。又《鷹毛扇》句云：「曾隨鵰鶚三秋迴，忽與蒲葵一樣輕。」詠物亦落落大方。七律尤工，《將歸故里寄同學》云：「竹密槐疎緑蔭門，溪山良約待重論。名心未斷難遺世，晚景無多怕受恩。韋杜繁花何處散，宗雷舊侣幾人存。怪他一掬南湖水，不替凉衫浄酒痕。」《還家》云：「千里津梁半月程，餐風露宿不勝情。怕看鏡裏添霜雪，倦向人前説姓名。抵舍便憂家累重，過關新喜宦囊輕。長鑱短笠何曾辦，潦倒歸耕計未成。」皆字字從人肺腑中流出。

乾隆乙卯初秋，州尊王雲浦以舊作拾遺見示，大半皆在京時所作，有《和冢宰彭芸楣消寒詩》，俱京師景物。最愛《風門詩》，讀之如見其形，聞其聲。詩云：「列劣疎櫺離白間，重門簾幕且容删。登堂無復風生席，脱屣翻疑晝掩關。乍轉轆轤披繡闥，每因控送響金鐶。餓延日到南窻下，叉手吟哦自往還。」

星村詩妙于傳神，如《舟夜》云：「風定不聞浪，夢回聞水聲。」《抵家》云：「久客神常倦，還家似在舟。」又：「一雨人心定，歌聲四野聞。」「雀浴乘冰缺，雞嗚立雪堆。」皆是也。

渠縣寇檢討賫言，乾隆庚子解元，辛丑連捷。初赴省會科場，年僅弱冠，例赴學院衙門趕遺才，連趕三次不收，窘甚。乃到各衙門求轉送，不准。望省中大轎，輒攔輿懇求，亦不接。時衆舉子俱已進貢院，將届封門矣，愈加窘迫，乃持手版，獨立街，徬徨四顧，忽遥見執事呵道鳴鑼而來，中有大轎，四圍緑〗外毛内亶〗，金鑲、繡緑，旁施纓絡，垂簾不捲，乃提督桂秀岩夫人上廟行香也。寇不知爲夫人，以爲當道大官，乃直奔向前，攀輿大呼救命，從者呵叱，不放。夫人問何人，從者曰：「秀才寇賫言，考遺才不收，故此亂喊，乞轉送學憲求收。」夫人隔簾視之，美少年也，憐之，遂命收其呈，乃去。是日夫人回見秀岩，爲告其事，曰：「吾已收矣，汝爲我代求學臺，以全吾面。」秀岩許之，使人將寇名帖送學臺，遂准收補，送入場，頂門而進。是科主考正爲宗人主事長洲李滄雲楘，副爲編修汾陽曹錫齡，榜發，竟中解元。桂夫人聞之，曰：「此我門生也。」命引寇至署中，以師生禮見。寇鞠躬人，至堦，見夫人滿妝，遥立堂中，兩旁侍婢花圍翠繞，繡〗外毛内亶〗鋪地。寇不敢仰視，鋪〗外毛内亶〗再拜。令坐，待奶茶，略問家世，並賞花紅表禮荷包，提臺亦有所賜。夫人曰：「爾，我親送門生，無客氣。」寇唯唯拜謝而出。一時傳以爲美談。余嘗有詩戲曰：「五千科舉竟無名，四望求援絶救兵。窮措誤攀官婦轎，武衙直達考文棚。豈知榜上頭名客，便是輿前目送卿。年少解元誰及汝，珠簾錦帳拜門生。」

余少日試童子，遊吾綿之鹿頭關，見有人題龐靖侯祠云：「落鳳傳兹地，停驂弔古墳。君才非百里，國運自三分。霸業歸黄土，空祠倚白雲。徘徊庭樹下，風起日初曛。」欵落「介休王佑天孚氏題」。後再過之，巳爲人洗矣。三四甚有識見。

余偶遊綿竹北伏虎寺，見僧源明，出所作《紅梅》詩，有句云：「飽戰霜風沾血雪，酣吞海日醉紅雲。」驚曰：「此又一貫休也。」遂爲刻入《唱和集》。于是詩名大著。

岳公卒後，烏程嚴海珊嘗對人云：「公由前寧遠副將軍提督四川。乾隆己巳春入覲，出京還，止望都縣傳舍，余適相遇於道，因謁見。長身頳面，被服儒素，爲言金川形勢，及納降事甚悉。談罷見食前方丈，飲啖兼人，行厨之費，頗爲不貲。又雅能詩，即席千言立就。其英風若此。故卧護全蜀十年，卒無一事。昔唐以李世勣爲長城，信不虚也。今將星巳，没當爲天下惜此人。」曾作七古挽詩，蓋深知公者也。

常熟汪東山繹，康熙庚辰狀元。臚唱日，馬上得句云：「歸計未謀千畝竹，浮生只辦十年官。」癸未假館歸，遂卒，果十年。

乾隆十三年，攻金川時，侍御福山王顯緒奏其父現任建昌道王柔素識軍律，乞調至軍前面問，必有秘法可以破碉。上交納公，調柔至軍，詢之，則欲祈請終南山道士用五雷繫碉，人笑其妄，稱柔爲「五雷觀察」。余嘗見其子顯緒于人家壁上書一詩云：「到底劉安未絶塵，昨宵相與共朝真。還將富貴夸同列，手板横腰道寡人。」則又不似信道教者。或云此顯緒書，方扶南作也。臨桂相國陳榕門宏謀，由總制内陞冢宰參知，甫到任，即設立考勤簿，稽察司官到署遲早。向例，各官吏役俱于早飯後絡續到部，然後堂官始到。公每日黎明即肩輿到部，獨坐廳上，飭司官進部者，先到堂書「到」字，然後進司。其實早膳前各吏役俱無人也，公不顧。有到遲者，必面責之，並記過一次。一日，選司員外郎諸城劉壿故意遲至，公詰之，劉曰：「有詩呈中堂。」因出之懷中云：「外吏京官不一揆，京官飯只一爐炊。炊得飯成又熬菜，家人喫飽故來遲。」公怒揉其詩，麾之出，自是不設簿。

成都伶人羅振名，色藝動一時。周載軒頗盻之，羅謂其可親。一日，出扇求題，周即書云：「到來總是風流客，醉寫成都絶妙詞。過眼雲烟休錯認，慢拈紅豆惹相思。」羅得詩，悵悵而去。

江陰翁霽堂照，少以《蓑衣》詩「烟波雙鬢老，風雨一身秋」得名。《獻嵇錫山》云「此生得遇裴中令，不向香山老一生」句，相國大喜，即薦舉博學鴻詞。召試放歸，有《漂母祠》云：「漂母祠前老樹枯，欲尋遺蹟半荒蕪。士甘飽死今還有，女識英雄古所無。野屋三間風荏苒，殘碑一片雨模糊。可憐韓信功成後，不復歸來作釣徒。」足見傲岸有丰骨。其佳句如：「水當臘去冬浮岸，山到春來緑進城。」又：「友如作畫須求淡，山似論文不喜平。」俱無常語。

方南堂貞觀，桐城名士，與江退谷、王篛林、喬介夫、舒子展往來，有「老除文字將焉託，法止飄零總算寬」句，寫出苦景。

余雅不喜詩中説詩，以易涉率略也。而善言詩者，轉于詩中琢出名句。魯星村云：「酒中萬愁散，詩外一言無。」邳州王居田天潤云：「世味隨雲淡，詩思到枕工。」歸安徐雨亭溥云：「交論古道原求淡，詩到能傳不在多。」合肥高筠村卓云：「花當極盛愁風雨，詩到干名失性情。」舒城闞蘿岑云：「老猶多累難言達，詩未能工早得窮。」許賫亭養弼云：「病緣戒酒偏思飲，窮不工詩亦費吟」舍山嚴渭古之熊云：「昔年酒怕人前减，近日詩從病後多。」巢縣釋覺珍云：「縱然山水能醫俗，其奈詩文不療饑。」皆是也。

詩人多用斜陽、夕陽等字，最爲惹厭，然亦有佳者。青浦廖古琴景文云：「獨倚危闌望秋色，半巖黄葉下斜陽。」德清陸正甫端云：「正好論詩梅竹下，苦催人去是斜陽。」和州徐瘦吟琰《秋日》云：「西風莫向原頭立，易惹人愁是夕陽。」是也。惟總漕清江楊方來錫紱《夕陽》詩云：「一棹秋風裏，行行又夕陽。飛還鴉背黑，舞罷柳絲黄。客意啣山急，帆陰卧水凉。何人方獨立，覓句向蒼茫。」最爲精當，俱於言外會意。

金匱顧晴沙光旭，由黄門授寧夏太守。是日，王公騐看，問吏部司官曰：「給事中放知府，陞乎？降乎？」對曰：「明陞暗降。」王曰：「看來直是降。」蓋不諳品紱，謂京官大外官小也。然此亦有定數，晴沙初官農曹時，夢至一山，歷磴登樓，見青蓮座上香案中有通替，發之，則一函玉屑也，味如糖霜。下樓，見一泉巖上，有篆書曰「甘泉」。覺猶記憶。後十餘年出守寧夏，于乾隆己丑九月二十二日同莆田鄭慎人王臣太守、陸王任州牧遊皐蘭山，觀五泉，所歷與夢無異，惟「甘泉」則大書「甘露泉」，近人筆也。曾作《夢遊五泉亭》七古詩以紀其事，有句云：「此事見夢久應效，詎料此日重遊觀。」亦異事也。晴沙詩人蜀更佳，句云：「燒痕空樹腹，雲氣束山腰。」《大崖》句云：「雲根穿地白，石色冒天青。」《白土坎》句云：「水將浮石下，山不放秋高。」皆奇句也。著有《響泉集》。

桐城方靈皋工於古文，詩非其長也，然當時名重斗山，故求詩序者必得弁言以爲榮。光禄吕謙恒，新安人，字澗樵，有「月遲群宿動，天迥一峰孤」，同胞兄少農見之，爲之神懾。所著有《青要集》，命子主客司主事耀曾求序于方。方子爲同年，澗樵亦待之厚，素以序屬。適方時有《南山集》禍，辭焉。後將歸，親請謂曰：「吾兩人皆老，姑序而藏之，出之身後若何？」復辭。光禄歸三日而卒。卒後，方忽夢光禄如平生，持《青要集》刻本，手繙示方所愜心者，使更視之。坐移時，作而曰：「兹當永訣矣，尚惜一序乎？」方驚寤，乃知没猶拳拳于一序也。遂坐于所居之信芳齋，握筆而成。翌日以寄其子，使告光禄墓。夫死而猶以序乞名，可謂鬼亦好名矣。少農名履恒，字名素，詩亦生峭，有「萬山争隙地，一徑入高天」之句。

宜興儲氏以制藝雄天下，而最盛者爲清源公諱方慶一門。清源由康熙丙午解南省第一，丁未會試第三甲第十名進士，選清源令，以廉名。丁巳薦舉博學鴻詞，罷職謝病歸，遂不出。妻徐氏，賢而才。生子五人，長右文，丁巳孝廉，選京山令。次大文，辛丑會元，二甲進士，入翰林。二一在文，己丑二甲第三名進士，入翰林。四郁文，五雄文，俱辛丑進士。兄弟三人同榜，古未有也。五人中惟雄文字雲汜，詩獨擅長，有第五之稱，著《浮青水榭集》。黄石牧稱其詩「如松迸石，如龍離雲，如劍韜匣，漏光滿石，如金藏坎，騰精出上。寧澁無滑，寧崚無坦」，非虚也。有《訪友》詩云：「未遇幽人又獨還，貪看落日立村灣。隔溪幾處炊烟動，遮斷寒林數叠山。」可以入畫。

湘潭羅徽五典，乾隆辛未進士，由編修視學蜀中，聲名爲從來蜀學之冠。公精于經學，於《五經》皆有箋注。每按臨考試，輒呼諸生環坐明倫堂聽講，如先生之教弟子。每至高興，輒脱帽露頂，口角流涎，諸生環而聽之，亦如弟子之近先生，全無畏懼。雖講至饑餓，公猶命人買餺鑼以啖，卒講乃輟。然其講經多有與朱注不合處，如謂《詩經》械、樸、栩、櫟，即今之橡栗子，蜀中俗所呼青岡樹是也。考之《救荒本草》，信然。至于《丘中有麻》之「子國」、「子嗟」，言國以面似國而取名也，嗟謂難産嗟嘆而名也，未免穿鑿，至今諸生頗以爲笑，然不害其爲好文宗也。相傳其示諸生詩云：「謬掌文衡到蜀來，耳提面命不須猜。諸生莫笑談經客，我本湖南老秀才。」

余同年寳應王少林嵩高，詩有豪氣。《大梁懷古》云：「金明池水上河通，宋帝諸陵白露中。花石南來軍國病，翠華北狩寢園空。烟寒桑柘連秋社，雨緑蘼蕪滿故宫。莫問樊樓舊燈火，東京遺事夢華同。」

唐芝田嘗爲余言：揚州有釋湛汎，字葯根，詩僧也，以「雨收亦似痊沉病，日出渾如見故人」得名。嘗有《舟中同秦西巖》云：「扁舟良友快清談，一夜無眠曉睡酣。夢裏不知風正好，片時江北到江南。」寫出舟景如繪。

成都杜明經南林茇，老詩人也。其先大興人，尊甫諱士秀，字來若，歲貢，由蒼溪令歷官寧遠太守，遂家于蜀。所著有《祀典儀制》、《三寧堂詩鈔》。子五，茇居四。子慶乾，即余四兒朝堯岳翁也，現爲綿州廣文。南林年近八旬，猶吟咏不輟，有《春遊潺亭》詩云：「蘚皮溜雨千年樹，翠羽吟風一院春。記否潺江亭子上，扶筇曾有杜陵人。」氣骨尚自不凡。

凱歌，即漢《鐃歌》，軍樂也。《周禮》所謂「王大捷則令凱樂」，短簫鐃歌鼓吹之，漢《鐃歌鼓吹曲》題如《朱鷺》、《思悲翁》是也。魏文帝始改《鼓吹曲》，如《戰滎陽》、《獲吕布》是也。後使繆襲造《鼓吹十二曲》以代漢。晉武帝令傅玄製《鼓吹》，加二十二曲以代魏。至章華始造《凱歌二章》，大抵皆敷陳其事，而直言之，亦可自創新題，蓋即古樂府之遺也。乾隆五十四年，臺灣林爽文作亂，殺傷官兵，賊日益訌，環數十里，我兵三番救援不得進，鳳山等邑皆下，惟諸羅孤城，士民死守不下。糧盡，食草根、樹皮，賊日枋車來攻，爲炮繫碎。上命嘉勇公福敬齋經略出征，大兵雲集，賊聞益添兵抵拒，諸羅圍解。軍中有吴歪頭、陳弔眼，尤狠黠，用反間計，賊内亂，我兵齊乘勢夾攻，賊縛爽文出降，檻送京師。上賞賫從軍將士有差，特改諸羅爲嘉義縣，以示獎勵。守城士民，皆加官職。時趙雲松在泉州，親見其事，作《凱歌》三。一《諸羅守城凱歌》云：「諸羅城，萬賊攻，士民堅守齊効忠。邑小無城只籬落，衆志相結成垣墉。浸尋百日賊益紅，環數十里屯蟻蜂。援師三番不得進，山頭連夕惟傳烽。是時矛戟修羅宫，陣爲天魔車吕公。吼聲轟雷震遥岳，嘘氣滃霧迷高穹。孤軍力支重圍中，草根樹皮枯腸充。翾飛烏雀不敢下，恐被羅取爲朝饔。裹瘡忍餓猶折衝，壯膽寧煩蜜翁翁。百步以外不遥拒，待其十步方交鋒。一炮打成血衚衕，尺腿寸臂飛滿空。戈頭日落更夜戰，萬枝炬火連天紅。何當范羌拔耿恭，赴援艦巳排黄龍。會有長風起西北，揚帆直達滄溟東。」《擒獲逆首林爽文凱歌》云：「木籠裝囚語啾唧，兵衛簇成片雲黑。不須露布曳長縑，夾道争看海東賊。海東賊本一細民，豈讀兵書習部勒。半夜無端嘯持挺，殺吏攻城血流赤。是時鼎沸雖狼猖，猝起猶堪滅朝食。後先航海諸宿將，持重養威示不測。隔海調兵動幾旬，兵添一萬賊添億。孤城遂困重圍中，糠籺俱空煮履革。倘非妙算決大舉，絶島妖氛幾時熄。即今就傳入檻車，不過圈牢一豚腯。若論經歲軍貲費，千兩黄金一兩骨。」一《俘囚絡繹再作凱歌》云：「海風恬，海風闊，帆檣絡繹執俘歸，口目睢呿賊猶活。初疑海外人，琵琶之腿碌碡身。齒可嚼鐵碎，手能舒鈎伸。誰知入蒐獮，狺狺一群犬。吴歪頭，陳弔眼，爾勇伊何面徒靦。當時若早勤搜爬，咀爾不摇牙，踢爾不用靴。胡爲養成洛姬肚，大於宋公鼓？羽檄經年始就擒，已費廟謨遣龍武。嗚呼一雞何用牛刀割，不是牛刀割不得。胡端應有黑頭公，世上乃無白頭賊。」録之可作新樂府讀。胡中丞太虚寶瑔，目能視鬼，嘗云：「會因葺屋，巡視諸屋，皆有鬼，惟一室閴然。問之，乃僕死，其婦守節不嫁屋也。婦亦常奴，爲鬼所敬如此。」由此觀之，公蓋以鬼道設教，未必真有其事也。中丞詩戞然生造，其佳句如：「珍珠萬顆暗行地，韎韐一奩明映天。」爲一時傳誦。有《盤山雲林石室》詩云：「雲石天開岝㟧通，滿庭秋色簇烟叢。倒看巖罅飛泉碧，横勒林梢返照紅。靈境本來環渤澥，仙踪不用訪崆峒。御題筆渲山光潤，萬象俱涵雨露中。」

余過定遠旅店中，見縣人羅興淳老鐵《雨後題壁》詩，曾記其兩句云：「月破層雲出，螢穿亂葉飛。」甚服其工。

歷城諸生田露湛渥，居大明湖邊，口吃，而有詩名。屢應不第，有《夏日遣懷》詩云：「一徑翛然不剪茨，埋頭竟作處囊錐。貧還鍵户迂如此，少便違時老可知。無字書空勞咄咄，有銘緘口故期期。軒窻莫遣飛塵到，門繞明湖當插籬。」

宜賓胡一山瀛，康熙戊辰翰林，官中州，受知于田文鏡，官至按察。有《秋興》詩云：「宣武門前結小廬，若臨丹地鳳城居。天邊有信來鴻鴈，江上無因覓鯉魚。紅濕芙蓉秋露滴，緑垂蕉葉雨聲疎。閒時細讀相如賦，絶代才名付子虚。」

陽湖管揚復幹貞，官至總漕，詩有奇氣。有《太白樓》句「從來名士多無位，豈有蛾眉不忌人」，爲世傳誦。官編修時，閣學劉圃三星煒督學安徽，招飲映春池，云：「最愛北池上，山亭帶夕暉。花浮魚負走，菓熟鳥啣飛。雪藕酒中盡，秋荷雨後稀。臨流尋石坐，蟬翼點絺衣。」一時諸人推爲首唱。

高白雲先生嘗言：震澤沈東里裕雲在揚州，有「流水孤村秦學士，曉風殘月柳屯田」句，甚佳。乾隆丁卯六月，在京謁選，得崇寧令。時金川有事，恐南歸遲誤，即束裝西行，留别親友云：「春明門外乍回車，此日衝炎道路賒。十口依人原有地，一行作吏竟無家。迎風榴火餘酸子，浥露蓮房帶好花。聞道西南正多事，拚將飛檄走天涯。」後竟卒于蜀，三四蓋其讖也。

雨村詩話卷十五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顧寧人云：天之行謂之歲，《書》「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歲二月東巡狩」是也。人之行謂之年，《書》「吕命王享國百年」、《左傳》「季隗曰我二十五年矣」是也。今人多以年爲歲，誤也。濰縣孝廉朱草亭若賓有《贈内》云：「夫婦貧多愛，遠離常苦悲。並無三尺婢，只有一年兒。寂寂庭中草，蕭蕭機上絲。那堪窻月冷，寒鴈數聲遲。」一年兒即所謂一歲兒也，正與古合，非因調而改字也。

韓朝衡，錢塘人，乾隆三十一年丙戌進士，改庶吉士，散館分吏部考功司主事，有《翰林改部曲》四齣，寫得情景如繪。其一齣云：「幾曾見傘扇旗鑼紅黑帽，叫名官從來不坐轎。只一輛破車兒代腿跑，賸有個跟班的夾墊馱包。傍天明，將騾套。再休題，遊翰苑三載清標，只落得，進司門一聲短道。」二齣云：「大人的聰明洞照，相公的度量容包。小司官登答周旋敢挫撓，從今那後容高傲，少不得講稿時點頭播腦，説堂時垂手呵腰。」三齣云：「公堂事了。拜客去，西頭路須先到，借債去，東頭路須親造。亟歸家，栅閉溝開沿路繞，淡飯兒剛一飽，布被兒剛一覺，怎當得有個人兒細把家常道。」四齣云：「道則道，非絮叨，你清俸無多用度饒。衛門裏租銀絶早，家人的公食嫌少。這一隻破鍋兒等米淘，那一隻寒爐兒待炭燒。且休管小兒索食傍門號，怎當得這啞巴生口無麩草。况明朝幾家分子，典當没絲毫。」此曲京中盛傳，凡酒席詩埴，無不互相背誦，以爲笑樂。惜不記其牌名。曾對余言，用《牡丹亭》尾齣，亦未深考也。韓于丁酉年卓異，八月陞惠潮嘉道，未幾歸。

歷城劉此亭伍寬，己酉選拔，屢試不第。嘗言：夢觀見己名列第六，而下注一「制」字。俄而丁艱，以語同里薄履青，薄笑曰：「君今衣白矣，不當以履青代耶？」履青名曰堅。是科，薄果中第六名。有《夜坐》詩云：「棗花簾子碧紗幮，散髮何人坐讀書。行到中庭明似晝，闌干高挂玉蟾蜍。」又有句云：「秋風瓜架酒，夜雨竹簾燈。」亦工。

江寧馬秋田幾先，詩多杰句，如《泊臨江寺》句：「二更聞雁月在水，半夜打鐘天有霜。」不減唐人。有《赭山夜歸》云：「入夜路難辨，葉聲疑鬼神。山荒鳥叫月，村黑犬欺人。塔影暗相失，燈光遥可親。偶然聞戍鼓，彷彿近城閫。」三四與合肥倪鴻侣「荒雞啼野水，獨犬吠寒星」，皆工于寫夜景者。李之彦云：常玩「錢」字旁着兩「戈」字，直殺人之物，而人卒不悟。然則兩戈争貝，豈非「賤」乎？五代錢鏐王諱錢字爲金，朱竹垞《鴛鴦棹歌》云：「如今世上錢神貴，地下劉伶改姓金。」蓋深有感也。成都許水南儒龍云：「入山未遽能餐玉，處世先須善點金。」亦是此意。

常熟蔣渭公伊，康熙癸丑進士，由庶吉士改御史。祈嗣於靈巖，夢文禪僧指執錫二童子爲之子，因舉長子陳錫，乳名文生，後爲雲貴總督。嘗自謂命中應得二子，久之，夢中堂曝錦被一床，一龍盤裹其間。適佃户曹姓携其女送租至，年甫十餘歲，裹舊錦衣嬉笑。公大驚，遂留納之，生文肅公廷錫。公在内廷，應制詩最多，皆壯麗絶倫。有《東征凱旋遇雨》詩云：「望裏新豐王帳垂，凉飈拂拂雨初時。沙隄組練三千丈，御道天閑十二騎。萬里關河騰露布，九霄膏澤濕雲旗。歸來奏凱芙蓉闕，笑獻横戈馬上詞。」

曹少農竹虚文埴，工書，與彭冢宰芸楣元瑞、沈少宰雲椒初、金閣學聽濤士松入直内廷，繕寫泥金佛經，世所傳「經生四人」也。曾典試江西，以清真取士。余自粤歸，問所得人才幾何，俱以小摺記載，分經生、文生二種，愛才如此。嘗補題先北路公《滋蘭圖》云：「草木由天生，栽培借人力。譬諸彼小民，撫字賴循吏。先生居官始，即具此良意。種花寫種蘭，披圖識深義。蘭心不染塵，言寓潔清志。蘭馥可爲佩，用恰冲和氣。春風次第吹，甘露霏微凑。仍以民歌之，比德君子貴。天亦鑒其心，蘭階起嘉瑞。」

夢樓先生自臨安守歸吴中，久不得音耗。乙未二月，余在京閉户養疴，夢夢樓先生來京補官，燕坐如平時。坐中出詩一首，中有「趙北燕南新驛路，柯亭劉井舊瀛洲」句，極自得意，相與大笑而寤。忽門外剥啄聲，傳中翰顧星橋新自南來拜謁問疾。因見之，問先生踪跡，云：「已歸里，不出山矣。」袖中出先生《送别星橋》詩云：「正擬都門作壯遊，維駒爲我暫勾留。巨觥低唱春孃酒，小海争迎夏統舟。趙北燕南新驛路，柯亭劉井舊瀛洲。烟雲伴侣如相憶，爲報清江有釣鈎。」閲至五六，爲之訝然，共驚爲奇夢。

滄州張君輔好談怪，先北路公牧滄時，嘗過余談怪。言南皮侯生初與狐爲夫妻，伉儷甚篤，誓不相負。後忽别娶，洞房時，突聲若風霆，有手大如箕，從窻入，攫侯生而去。家人遍覓不得，後忽于土神祠中聞聲如牛，而門以土瑾，啓其户出，則昏矣。亟治，幸免。曾言於紀曉嵐，笑曰：「此真乘龍壻也。」紀戲作詩云：「到手良緣事竟違，春風空自鎖雙扉。人間果有乘龍壻，夜半居然破壁飛。」此雖紀寓言，實佳唱也。

粤東梁裕堂赴京，過白溝河，在逆旅午餐，見有騾車載婦女，住對屋中，飯畢去。偶步入，見壁上新題一《眼兒媚》詞云：「垂楊裊裊映回汀，作態爲誰青？可憐弱絮，隨風來去，似我飄零。濛濛亂點羅衣映，相送過長亭。丁寧囑汝，沾泥也好，莫化浮萍。」梁訝曰：「此妓語也，有厭倦風塵之意。」遂日逐同行，至京，遣小奴記其下車處，後宛轉物色，竟納爲小星。兩不相期，偶然凑合，竟以一詞爲媒，亦奇矣。

梅都官云：「詩之工者，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此言是也。丹徒(于)〔余〕江干京《秋月蝕》云：「自滿定知多外侮，處高原忌太分明。」錢塘李雪樵秉《懷弟》云：「家業似星當曉日，世情如草易秋霜。」皆不盡之意。大興袁保候《暮春》云：「天遠望窮飛去鳥，春寒誤盡早開花。」懷寧魯星村璸七律句云：「積雨頻添千澗水，新晴忽挂一江帆。」江陰張時升《晚泊》云：「野墅垂楊沽酒肆，短籬江榭賣魚家。」上元陳春山仁《望江樓》云：「帆迎檻外如將落，水到雲邊似不流。」含山嚴花園之熊《寒夜》云：「夜消簷雪聲如雨，火剩爐灰燼類螢。」江都余茁翁元甲《步城東》云：「亂鳧共浴野塘水，一蝶獨尋寒菊花。」桐鄉釋明中《泛湖》云：「青落船頭山影重，紅移波面岸花明。」皆難狀之情也。

王葑亭友亮《方正學墓》云：「十族同時無姓字，一言終古有君臣。」壓倒前人。

張薌圃仲芳與余交至相厚，夫人頗有河東之風，年五十尚無子。未謁選時，嘗館于少農蔣虚齋李廣橋賜第，即所謂「秀寫蓬壺」者，待之甚厚。欲送一婢以延嗣，薌圃畏不敢承，遂止。後卓異進京，見少農，問，尚乏嗣，曰：「不可缓矣。」盡出諸婢，置帷幄中，各伸一手從穴中出，令檢之，合意者以環約其指。薌圃見一婢子手白如瓠，以環約其指，出之，則麻婢也。蔣爲置裝奩送之。薌圃載歸至家，而夫人亦厭其麻，不復置問。然止服役，不與衾裯。余嘗有「哀向吼聲求柳氏，可容搔癢倩麻姑」之句戲之。婢未幾遣去。薌圃後謫官，重赴巴臺，有詩云：「失樹飛禽何處投，號呼竟夜不曾休。憑誰寄語江湖燕，又逐何方鷺與鷗。」蓋謂是也。

蜀藩楊荔裳揆，《夜坐》句云：「月明鴉誤曉，露重鶴知凉。」極工。

窯器並無專書，海鹽朱孝廉笠亭琰，博古士也，著《陶説》六卷，分「説今」、「説古」二門，古則自古迄明，今則自乾隆八年管九江關唐英由内廷交出《陶冶圖》二十張，作《圖説》進呈，並更加考訂，其説大備。蓋自明以上，皆太監派民，今則鳩工庀材，動支内府，按時給直，不但不累民，而且便于民矣。然所引雖博，但以古而論，尚有杭州新平鎮素瓷，唐貞觀時最有名而最久，又武林吴氏繡谷所藏八百酒器；以今而論，則有楊中丞雍嘗監窯務，有《酌定事宜書》，邵遠平請禁窯器寫年月以爲惜字一端，俱未數其典而録其文，不無遺恨。然余素不喜用窯器，以其易缺易壞，不經搬也。王心齋同年嘗以磁花盆六個送余，有詩謝云：「六個宣窯送到門，衰年長怕受人恩。只愁老樹生來醜，不慣磁盆慣瓦盆。」

高白雲先生嘗言：上元遇道人，字鶴雛，喜琴能詩，《閒居》云：「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錯在我生前。」又：「雨中破壁蝸留篆，醉後餘腥蟻起兵。暑雨驟來雲似馬，凉風掠去水生鱗。」又《榆錢》云：「風落榆錢點碧苔，花間細數幾徘徊。只因未鑄開元字，浪擲春光買不回。」有無窮感慨。

今人奇句，竟有古人所不到者。山陰俞楚江瀚句云：「水流明月亂，風静白雲癡。」又：「春風甦凍柳，殘雪老青山。」「岸闊村浮水，天低鳥負雲。」上元周舍卉發春云：「才霽天如人醉起，獨行雲讓烏先飛。」皆古人未有也。

錢塘詩人最多，未能遍録，曾記數聯。如陸豫庭《過平望》句云：「網魚船小風無礙，賣酒帘高雨不收。」李雪樵秉《遣夏》句云：「風墮蟬聲盤樹脚，日移水影篆簷牙。」五言《燈花》句云：「窺人微有暈，擲地碎無聲。」《曉起》句云：「樹凉圑鳥夢，窻曙觸癡蠅。」袁翠圃炘《宿息滋草堂》云：「空潭沉夜色，落葉走秋聲。」又鄭荔莊奇樹《舟中》云：「日脚斜飛雨，潮頭轉鬬風。」皆有奇思。

安南探花阮輝〗左亻右瑩〗能詩。甲午秋，余典試粤東，出涿州，見店壁詩云：「遠捧芝綸萬里來，烟雲繞向馬頭開。客囊衣在縫仍密，帶得平安兩字回。」題「安南探花阮輝〗左亻右瑩〗題」。後過恩縣，又見壁間題云：「仲春烟景柳絲斜，《宵雅》三章荷拜嘉。舜目重瞳瞻舞罷，中原穩駕指南車。」後署云「乾隆丁亥年三月二十五日回程作」，署名亦仝。近見蒲城雷松舟國楫出所著《燕遊日記》，中言曾見探花修身銀面，烏鬚飄然，冠峩冠，衣褒衣，闊領長袖，翩翩欲仙，儼然圖畫中人。曾于乾隆三十四年二月十三日至濟寧州閘瓀神祠，壁上復見輝〗左亻右瑩〗有《徐閘遇雪賦詩一首》：「四序分司造化功，元冥戒令已成冬。朱提染出江湖色，白玉妝來世界中。插漢蒼松偏傲雪，迎風柔柳欲鞭空。春光走漏好消息，先到梅稍露粉容。」又三十五年過淮陰漂母祠，復見輝僵一絶云：「咄嗟一飯進王孫，何似晨炊不耐煩。立志本無關望態，千金難買怒時言。」署云「丁亥春書」。又云：所已見者，《燕子磯》二律、《漢憲王墓》一絶，並前二詩，又爲五首，皆筆于《龍山詩話》中。據此，則不止余所見二首矣。文教覃敷，屬國皆然，若阮輝〗左亻右瑩〗，可以詩矣。

査浦云：唐人飲酒爲令，嘗有人舉令云：「馬援以馬革裹屍，死而後已。」答者云：「李耳指李樹爲姓，生而知之。」又云：「組麑觸槐，死作木邊之鬼。」答者云：「豫讓吞炭，終爲山下之灰。」夫以字相生，所對者亦多矣，何作此不祥語也？桐城方登嶧鳧宗在粤東，常與陳元孝、梁藥亭諸公唱酬。一日夜飲，嚴藕漁舟元孝主酒令，以「夕夕多良會」屬偶，鳧宗對以「人人從夜遊」，遂用爲起句，諸公稱善。余在通永道巡河時，亦有此體云：「少水沙即露，是土堤方成。」用其體也。

中翰方沃園式濟，鳧宗子，敏恪公之尊人也。鳧宗爲友人累，戌塞，常侍左右，稱其孝。己丑進士，有《陸堂初稿》，蔡聞之先生爲序。有《送同年宋太史筠歸》句云：「作賦人偏羡金馬，歸心君不爲蓴鱸。」佳句也。又《小姑廟》云：「密林斜磴夕烟霏，玉女明璫敞石扉。夢裏鄱湖碧千頃，一從淪謫幾時歸。」讀之令人欲悲。

「無山不帶長城路，有寺都盤絶頂峰。」方敏恪公《永平府》句也。人但知有英雄氣魄，而不知亦兒女情長。有《秦淮》詩云：「翠袖徵歌幾處樓，凉風吹近大樓頭。江潮帶月休歸去，十里珠簾要玉鉤。」「清溪樓閣繡輕羅，皓月繁星曲曲波。不是情光偏照水，分來銀漢色原多。」

靳介人善作對，有孝廉習堪輿術，介人贈一聯云：「研經自合師師古，遊藝何妨景景純。」

余嘗遊金山，見壁上粘長洲蔣虎臣太史超詩云：「江烟日暮正高秋，雪壁銀巒據上頭。老衲不知風勢惡，自提燈火上鐘樓。」

紀曉嵐先生云：江寧王金英，余壬午分校所取士。喜爲詩，才力稍弱，然秀削不俗，頗近宋末四靈。撰有詩話數卷，尚未成書，其稿不知流落何所。猶記其中一條云：「江寧一廢宅，壁上微有字跡，拂塵諦視，乃絶句四首，云：『新緑漸長殘紅稀，美人清淚沽羅衣。蝴蝶不管春歸否，祇趁菜花黄處飛。』『六朝燕子年年來，朱雀橋圮花不開。未須惆悵問王謝，劉郎一去何曾回。』『荒池廢館芳草多，蹋青年少時行歌。譙樓鼓動人去後，回風裊裊吹女蘿。』『土花漠漠圍頹垣，中有桃葉桃根魂。夜深蹋徧堦下月，可憐羅襪終無痕。』詞意淒清，不著姓名，不知爲人語、鬼語也。」

杜甫詩曰：「巴童渾不寐，半夜有行舟。」因不寐而想行舟，與張繼「夜半鐘聲到客船」俱從對面落想。錢塘俞祺工詩，癸未，紀曉嵐督閩學，延入幕中，有《野泊不寐》詩云：「蘆荻荒寒野水平，四圍唧唧夜蟲聲。鄰舟應有遲眠客，獨倚枯松看月明。」亦用此法。

遵義李芝山顓嘗客蜀，裋褐不完。春日遊薛濤井，有酒筵先在，客各限一韵爲詩，芝山睨笑。客怒詰之曰：「若能詩乎？」芝山援筆立就，一座驚訝，遂與定交。詩云：「浣花箋紙似雲蒸，我舊聞名見未曾。冽井寒泉空有色，柔荑櫊檻記曾凭。欣逢節度高千里，錯過詩人杜少陵。此日招魂吾輩在，銀床遥奠酒如澠。」又《錦城懷古》云：「土壤肥饒天下少，英雄割據古來多。」《送鄂文端相國還朝》云：「童叟難留君實去，旌旗猶望令公來。」皆佳句也。

桐城孫湘南元衡，前任漢州，兼攝綿州，好吟，有《片石園詩》，取漢署中房公片石以題其集。有《綿陽道中》詩云：「西風吹露濕麛裘，又到綿陽古渡頭。山老閒雲當寺起，田荒野水背村流。關前雨過獼猴滑，嶺上寒生鸚鵡愁。却笑旅懷寬未得，香醪真向卓家求。」按：綿陽即綿江，《蜀都賦》所謂「浸以綿洛」，即今綿州所由名也。在德陽北黄許鎮，今人大書木枋曰「沔陽古渡」，誤也。沔水在漢中。

江上布衣張江，字漁村，落魄不偶，家甚貧。嘗有《黄河晚泊》句云：「荒堤花是寳，村店酒如金。」又：「任舖柳絮門終冷，除却苔錢客更貧。」皆工。

高白雲先生云：巴縣周泗，字龍門，九歲以神童名。隨群公宴黄鶴樓，作詩云：「吾蜀青蓮曾閣筆，今朝黄口數言詩。長江眼底滔滔去，大冶雲空漠漠馳。鸚鵡竟成才子恨，梅花笛斷玉人吹。徘徊落日高樓影，縱不思鄉淚已垂。」一座嘆賞。年二十餘，依年大將軍幕府，被害，「鸚鵡」句竟成其讖。

青浦曹諤廷一士，雍正庚戌翰林，有《閒居》詩云：「樓外輕風落葉乾，一行雁影度江干。葛衣未叠防秋熱，布被新添護曉寒。寄遠詩成常嬾寫，借人書在幾開看。病軀吟得安閒法，訪菊東籬和酒餐。」皆曲如人意。

成都高晴峰繼苯亦有《感懷》詩云：「風塵荏苒總愁余，晝掩柴門卧敝廬。家倍艱難僮僕散，身長貧賤友朋疎。空憐賈賦同湘水，誰薦雄文類子虚。四十頭顱仍似昔，只宜踪跡混樵漁。」三四道盡世情。

秀水張徵君浦山庚，一號瓜田逸叟，晚號白苧村桑者。先北路公爲邑令時，曾拄杖來謁，余始見之。古貌古心，今之高士也。工畫，余家藏《鐵網珊瑚圖》，其所贈也。嘗言古人畫山水多濕筆，迨元季四家始用乾筆。至明董宗伯合倪、黄兩家法，則純以枯筆。士夫便之，遂以爲藝林絶品，而争趨焉，失之遠矣。蓋濕筆渲染費功，乾筆點曳便捷故也。由是肉漸消而骨加出，迄今有過于尚骨者，幾成髑髏矣，尚得謂之畫哉？言頗中肯。所著有《畫徵録》，皆近時人，略掇小傳，可備史料。其詩長于選體，方伯陳密山欲焚香讀之，侯商丘龍山肩復題其《録》云：「今時選體更誰長，雅調惟君獨擅場。春草吟留佳本在，直令讀者欲焚香。」

夏邑李竹門長生，與袁子才、陳古漁往還，故詩多藴藉。有《過隨園贈子才》云：「人生出處總難論，晝正長時肯閉門。譜盡名花真有福，吟殘紅豆最消魂。暫辭北闕成高卧，久别西湖似少恩。占得隨家園子好，詩情半在謝公墩。」又《贈古漁》有句云：「人到折腰無傲骨，語能驚坐是奇才。」亦能手也。

余在王夢樓先生座棗花書屋，見粘壁《早春》云：「昨宵忘却下簾鉤，吹得梅花滿竹樓。五夜寒衾清似水，夢凉酒醒雪盈頭。」問之，丹徒程荆南夢湘詩也，遂與訂交。是年下第南歸，臨别，出其集見示。余贈詩云：「落日春城伴侶稀，欣逢佳節感芳菲。酒膓此後逢人隘，詩骨從前悔我肥。頭上花枝晴壓帽，暗中柳汁早汙衣。請看燕子來媒日，借得東風便試飛。」

荆南喜誦人名句，嘗爲余言其鄉有李蘿村御者，有「昂藏鶴似真名士，消瘦梅如老病僧。」儀徵黄北垞《江上晚眺》云：「估舶帆穡青雀少，人家門巷白鷗多。」蕪湖汪秋輪謹云：「人在藕花香上立，月從桐葉破中行。」皆工穩可誦也。

上元龔旭開《立秋》云：「山園明日凉蟬裏，簾幕清風碧澗頭。小婢拾將梧葉去，也從閨閣報新秋。」詞雅而趣。

余同年袁薌亭嘗對余贊潛山丁星樹珠佳句，如「江心浪險鷗偏穩，船裏人多客自孤」、「日中睡至如相約，酒後詩來似有期」，以爲得未曾有。

合肥張小山《贈沙西巖》云：「人非豪氣無肝膽，士到奇窮見性情。」語極烹鍊。又《偶吟》云：「西風吹樹葉聲乾，追憶年來興欲闌。不讀書人偏厚福，但成名士總清寒。蛩當秋令争鳴易，花未春時着色難。負郭有田尊有酒，閉鬥真覺夢魂安。」每于無聊中寫出至情至理。

江都江松泉昱，其詩以鍊意爲主，有《送嘯村歸畹城》云：「失路危檣偏阻淺，字人老女慣愆期。」佳句也。《漢上晤汪文遇》云：「他鄉執手感前盟，白髮垂肩閲變更。問舊可堪皆後輩，抱書猶記拜先生。漸成安士如秦贅，别後添丁盡楚聲。客况中年誰復遣，一尊寒雨故人情。」能言人所未言。

獻縣戈孝廉式之廷模，侍御濤長子，天姿朗澈，詩格書法並有父風。於父執中獨師事紀曉嵐，年過四十始選一學官。一日，讀書至夜半，偶得句曰：「秋入幽窻燈黯淡。」屬對未就，忽其友至，因告以此句，友曰：「何不對以『魂歸故里月凄清？』」式之愕然，曰：「君何作鬼語？」其人忽不見。未幾遂卒。紀曉嵐嘗爲余言。

蕪湖孝廉洪阮溪鑾，名士也，爲人清狂，揀發山東令。余乙未扈從，相晤署衙，爲置酒高歌，狂態如故。示以近作，如《落花》云：「芳草有愁色，小樓多雨聲。」與袁子才所稱《春草》句「經雨過時應更長，無人種處忽然生」，似又過之。

江寧崔筠谷工詩畫，有《崑山早發》句云：「雞聲郷市遠，鷺影水田多。」與上元陳他山《不寐》云：「鼠因人静鬬，雞爲夜闌鳴。」寫早晚之景同工。

黔江李紹亭華國，四川總制世傑之子，余督學粤東時，紹亭以司馬署揭陽令，爲人美儀表，善詞令。庚子爲内監試典試，王太史仲愚亟稱其詩，因出其集，有《憶》云：「白日澹江樓，寒江浄不流。遠人雲外别，何處月横舟。日暮縣雙眼，秋聲起四愁。蕭條依澤國，風冷木棉裘。」弟惕齋華封，亦能詩。

乙卯八月十二日，姜太史爾常邀張雲谷及余遊淙花溪，置酒少陵草堂。是日，諸人戒不作詩，惟中州李鶴林獨出新意，畫蘭一枝，命工刻於杜祠右廊壁間。翌日，鶴林置酒草堂，復邀前人看蘭。余有題蘭詩云：「寄語詞人漫涴墻，文章那得杜光芒。鶴林解得真詩意，畫筆蘭花當瓣香。」「帶草堂西荷見招，肯教杜老笑蘭苕。風流試問今誰似，四海交游鄭板橋。」鶴林見之大喜，並勒于右。

桐城石曉堂文成，有詩名，好閉門静坐，不交俗客。詩多警句，《病初愈枕上作》云：「支枕數殘更，燈昏窻未明。年衰交態見，病久道心生。寒夜雞無准，高秋樹有聲。萬緣今巳斷，難斷是鄉情。」《遣興》云：「荒村官舍似柴荆，生計蕭然萬慮輕。藜藿貧來嘗有味，笙歌老至聽無情。苦吟自得閒中樂，卑宦難言去後名。種竹窻前看亦好，却嫌風雨引秋聲。」具見瀟灑自得之意。

黄石牧在垛莊，見題壁《山行遇雨》詩句云：「今日泥沾三寸濕，明朝麥長五分苗。」不苦泥淖而反有利物之思，賞之，和云：「但存霖雨蒼生意，策馬皇都也不慙。」

巢縣向霞栖説有《醉翁亭》句云：「是真山水原無價，最好文章只近情。」最工。

魯秋塍有《西湖絶句》最工：「緑楊千樹繞城西，泊得湖船斬斬齊。連日僱船無定價，晴天價長雨天低。」「繚垣新粉屬誰家，卐字闌干逐徑斜。園内春光藏不住，行人仰看碧桃花。」「雲林寺外好名泉，集度僧寮注藥全。吴孃要上三天竺，總搭茅家步口船。」「萬松嶺上石崚嶒，千石如林第一層。新築山房多似石，一房一點讀書燈。」

分宜吴氏，乾隆庚戌進士、刑部主事南城楊鲲之母也。少工詩，夫亡，親課其子，嚴過於師，不假顔色。鯤癸卯鄉試，母在園看菊，賦詩云：「西風一夜剪東籬，曉起欣看異昨時。帶露已舒幽女思，迎霜特見丈夫姿。自來未受閒憐惜，從此還應好護持。」尚欲續成，聞報鲲中信，遂止，至是喜見于色。有《訓兒詩》云：「三年飲恨淚難乾，任重於身豈忍安。夜讀幾曾星半落，朝眠每是日三竿。順帆不肯先登岸，逆棹徒勞上急灘。我愧古來賢聖母，也將心苦和熊丸。」人多傳之。又有《拜月詞》云：「欲斫月中枝，縛作齊天帚。夜夜掃輝光，不使微雲垢。」有《悟雪草堂集》。

生前自輓始于陶淵明《自祭》，然未有索人輓詩，惟袁子才腹疾久而不愈，作歌自輓，邀同人作詩云：「人生如客耳，有來必有去。其來既無端，其去亦無故。但其臨去時，各有一條路。或以三年淹，或以頃刻仆。或明如水晶，或瘦如涸鮒。黄帝雖成仙，依然有陵墓。扁鵲被刺死，醫病不醫妬。去路不雷同，僂指難悉數。我年垂八十，神明頗强固。客秋傷暑痢，服藥偶然誤。饍飲轍滯留，腸胃失常度。每有前後溲，相約必齊赴。如船張破帆，雖行不速渡。如客騎病驢，無鞭更緩步。如酒滴漏巵，前茹後已吐。臨食不忘憂，非僧强茹素。雖然子公指，染鼎心猶慕。其奈廉將軍，三遺矢可怖。人身即國家，臟腑乃倉庫。五倉逐漸空，危亡在朝暮。因之將平生，歷歷自追溯。弱冠登玉堂，早獻凌雲賦。飛鳧到江左，民吏俱無惡。山居四十年，虚名海内布。著書一尺高，睝棗俱交付。妻妾鬢髮白，兒童頭角露。黄粱夢太長，仙枕何時寤。晨星雖竟天，孤懸亦寡趣。逝者如斯夫，水流花不住。但願着趙飛，豈肯回頭顧。偉哉造化爐，洪鈞大鼓鑄。我學不祥金，躍冶自號呼。作速海風迎，仙龕陪白傅。或遊天外天，目覩所未覩。勿再人輪迴，依舊詩人作。」諸公輓章不至，口號四首催之云：「久住人間去已遲，行期將近自家知。老夫未肯空歸去，處處敲門索輓詩。」「輓詩最好是生存，讀罷猶能飲一樽。莫學當年癡宋玉，九天九地亂招魂。」「莫怪詩人萬念空，一言我且問諸公。韓蘇李杜從頭數，誰是人間七十翁。」「臘盡春歸又見梅，三才萬象總輪回。人人有死何須諱，都是當初死過來。」一時和者，趙翼云：「薤露如何可預支，渡江來似别交知。故人惟恐君真去，不肯輕爲執紼詞。」「君果飄然去返真，讓儂無佛曷稱尊。只愁老境誰同調，獨立蒼茫也斷魂。」「生平花月最相關，此去應將結習删。若見麻姑休背癢，恐防又謫到人間。」「修短終須聽太空，莫將殘錦乞諸公。還防老學庵燈火，絆住人間陸放翁。」姚鼐詩云：「龍飛四歲一詞臣，嘯咏江山五十春。莫怪尊前爲了語，當時同輩久無人。」「一代文章作滿家，争求珠玉散天涯。替人未得公須住，天上寧無蔡少霞。」「起行抛杖坐吟詩，豈是膏肓不可治。自此但留真疾在，也堪談笑却熊羆。」「氣聚升成五色霓，倐將散與太虚齊。海山兜率猶粘着，那更投生向玉溪。」王昶詩云：「來本無生去豈亡，空勞薤露助悲凉。笑君不了還詩債，又向朋儕索輓章。」「輓歌聊復仿淵明，莫向觀河厭此生。非直谷神常不死，也知年老定成精。」「心如眢井看常涸，身似枯桐豈再華。我亦新來頻小極，藥烟影裏過生涯。」「論齒輸君小七年，髮無可白總華顛。他年撒手休皋復，浄業終歸自在天。」然皆不及補山相國詩。補山持節西川，有吴山錢道士書來，告知水星人身宫，十年方出。未幾，即拜量移兩江之命，適見子才自輓詩，即以自輓和云：「久聞奏事重端明，又説蓉城主曼卿。未必九天香案吏，肯將賢路讓先生。」「文書眯目騐吾衰，腹痛憑誰奠酒杯。囑備一奩磨鏡具，他年高會望公來。」「五嶺曾叨折柬呼，揭來正喜傍菰蘆。十年果踐星家語，請譜蒼山二老圖。」子才得詩，復和云：「軍門頒下輓章來，讀罷袁絲笑口開。自是少微歸位日，敢勞星象動三台。」「蒼生方赖謝安石，紫府誰迎趙魏公。就使升天同作佛，也應前輩讓衰翁。」「水星聞説命宫居，十載旌旗住有餘。但恐賡歌無謝朓，江南閒煞沈尚書。」

袁子才有三不信：一不信佛。其弟春圃設醮九華，僧有争香火相毆者，戲題二絶云：「禪門閒看白雲飛，從不燒香惹是非。生怕佛靈能降禍，受他恩重要歸依。」「不求自己偏求佛，佛手拈花笑不清。道我至今心抱歉，未曾一粒施臺城。」二每出門不信擇日。人勸之，子才笑以詩云：「何須六甲卜王匡，心是功曹善主張。展氏自知無隱慝，吕才從不信陰陽。燕知戊己巢雖穩，人守庚申道亦亡。豈若信天翁最好，一生所到是康莊。」三葬地不信風水。有《造生壙》詩云：「莫笑先賢造化臺，何人不向此中來。譬如華屋身將住，可不梅花手自栽。三板暫教風日閉，一門且待子孫開。香山墳畔沉濘酒，先與群公醉幾回。」又壙外葬工匠、奴婢三十餘人，親鄰之貧者與焉，亦有詩云：「倉山西去有幽宫，壙外還餘地數弓。陪葬蒼頭工匠滿，九原還作主人翁。」

滇西彭湘南翥别駕，有《據經樓詩選》，人服其嚴。嘗遊淮揚間，有錢校書投詩，願侍左右，詩末句云：「願得化身如燕子，春風巢上據經樓。」湘南却之。胡少霞蔚寄詩云：「詩狂酒渴一生休，弄筆居然費校譬。寄問梅花新燕子，可曾巢上據經樓？」胡武陵人，寓無錫，補山撫滇時聘入幕，有《萬吹樓稿》。補山題其集，有「十年龍尾空來往，纔識能詩胡少霞」之句。

袁子才嘗云：「吾詩無常師，惟取其是。」有《遣興》詩云：「愛好由來落筆難，一詩千改始心安。阿婆還是初笄女，頭未梳成不許看。」「但肯尋詩便有詩，靈犀一點是吾師。夕陽芳草尋常物，解用都爲絶妙詞。」「平生作字類塗鴉，况復衰年腕力差。争奈家家索親筆，不容老樹不開花。」又《題天台卓筆峰》云：「孤峰卓立久離群，四面風雲自有神。絶地通天一枝筆，請看依傍是何人。」皆夫子自道也。

趙璞函殉難後，其子秉淵刻其遺集，曰《娵隅》，用郝隆蠻語事也。有《秋日雜詩》三十首，最爲沉着工麗，如「詩因乞酒連宵和，僕爲移花帶雨差」，押「差」字新穎。

歷城楊爽山繼溥，濟南名士也，有《春愁》云：「世無知爾方爲貴，有地容吾不算貧。書帶肯芟窻外草，瓶花自護雨中春。長將曉露論前事，祇作風燈看此身。好客孟公思往昔，愛山靈運竟何人。」讀之想見胸無一塵，筆有千卷，今《高士傳》中人也。

上元任東白燮，與方望溪先生少子行之皆酷貧，相與爲友。行之讀書閉户，終歲不出，東白亦困迫，不干一人，行之亦愛重之，廣厦之庇，久而不倦，今世之羊角哀、左伯桃也。行之没，東白哭以詩云：「空齋一過一傷神，撒手塵寰竟十旬。世俗但求言語巧，交游誰識性情真。雄文尚漬生前淚，壯志難酬病後身。此日聊將盃酒奠，夜臺應諒故人貧。」未幾東白亦卒。交誼如此者亦罕。

吉安諸生戴嘉祥，善書，王雲浦延掌書記，嘗以其曾祖戴潔軒遠穀詩示余，頗多見道之言。有句云：「但使酒能供我醉，不勞名作護身符。」《山居雜興》云：「曠懷詩酒樂天年，獨善吾身火食仙。蘇子何妨聽説鬼，杞人何苦只憂天。閒抛蠹簡通宵坐，倦擁牛衣白晝眠。蝴蝶夢中仍是我，欲從莊叟學談玄。」

闕蘿岑疑，舒城詩人也。佳句五言如：「柴門抱山翠，村碓搗溪烟。」「石阻水横出，巖懸樹倒生。」七言如：「野寺鐘鳴鴉動樹，寒江月上客推篷。」而最出色者，《牡丹》詩云：「桃李紛紛未足誇，錦苞初放洛陽花。若論標格無寒色，便擬文章亦大家。帶露酣容增娬媚，臨風舞態自欹斜。紅顔易遂朝雲散，珍重還宜繡幔遮。」二三非牡丹不足當也。

壁山明經鄧練江樹極，有《兩江争漲》云：「南北離人罷濯纓，沉牛答處客魂驚。年年盛夏蛟龍戰，誰與馮夷講會盟。」頗有會意。又《哭黄玉峰》句云：「生有千金諾朋友，死無尺地葬衣冠。」亦佳。

六安夏湘人者，今之義士也，名之璜。德州盧雅雨初爲六安牧時，識湘人于諸生中，課試拔第一，然夏非試期不人。盧在六三年，最得民心，方貞觀贈詩有「才比寇公饒學術，清如包老近人情」句。後陞鹺使被劾，坐羡餘不足，寓揚州董相祠，聽部議。己未冬十月，爲雅雨誕辰，夏遠來慰祝。以十二月至，適有軍臺之命，一時皆失色。湘人乃毅然請從行，或沮之，夏笑曰：「昔人不謂鄒志完乎？京師疾七日，不汙死耳，獨塞外能死人哉？」遂密爲治裝，屬孔體仁爲繪《軍臺負笈圖》。初，雅雨聞之，未以爲即真，辭謝之。及五月，果飄然就道，妻子哭于室，親友餞于郊，反惘惘有憐色，而湘人飲三爵，策馬飛行，去已不顧，蓋所以報前之知己也。臨岐有《留别諸人》詩云：「此身無復繫高堂，萬里何妨别故鄉。豈以激昂思厲俗，但令忠孝守吾常。眼從大漠舒逾闊，骨向堅冰鍊更剛。爲遜龍門千載筆，滿筐巨軸貯歸囊。」一時以詩别者甚衆，惟膠州高西園鳳翰七絶云：「傳筆能投事更夸，烏孫相伴走天涯。蘇門不少秦晁客，只喫龍圑餅子茶。」一時趨炎赴熱者可以汗下矣。在塞三年，壬戌始歸，往返萬餘里，身所經歷間見，皆以札記，名曰《橐中集》，浙江學使雷翠庭鋐爲序行。

歙人方子雲正澍，詩家之豪也。有句云：「逢世自憐强弩末，思鄉空説大刀頭。」「平田人野横棋局，遠嶂排空展畫屏。」皆奇句也。《春郊獨吟》云：「青袍如草自年年，薄命瓊樓未有緣。蘋葉緑回三月雨，桃花紅人一村烟。家書路遠愁難達，鄉夢宵長記不全。爲戀清時未歸去，鑑湖孤負釣魚船。」

「丹爐肯貯尋常藥，詩卷非争倉猝名。交到鄭莊方是俠，遇非智伯不酬恩。」上元韓鄰竹泗芳句也。以高才負氣卒，惜哉。

《四川通志》云：「成都土産瓜疇芋區。」注引《太平寰宇記》云：「夔州産瓜疇，似薯，芋區似貫瓜，皆伏草根。」按：左思《蜀都賦》云：「其園則有蒟蒻茱萸，瓜疇芋區。」注：「疇者，界均小畔際也。區，諸葛亮《表》所謂『有宅一區』也。」蓋因上「蒟蒻茱萸」二物，而遂以「瓜疇芋區」亦爲二物名，且揑引《寰宇記》以實之，可發一粲。此志爲黄總制廷桂監修進呈，不知輯纂何人，想因催迫所至，當事者所宜急爲改修也。曾有《题通志》詩云：「但聞瓜芋可分甘，不棄藤嘗已屬憨。若使疇區俱並食，地皮捲盡不爲貪。」

雨村詩話卷十六 綿州童山老人李調元

余有故人，以《梅花》詩三十首求余和，余不動筆，但微吟杜茶村《梅花絶句》答之云：「數尺霜根幾載移，一尊深賞向南枝。生平只是知慚愧，逢著梅花不作詩。」

北音生故多與南音不協，阮亭、飴山皆所不免。如《廣韵》勝任之勝平聲，在六蒸，勝負之勝去聲，在十七證。而阮亭《梓樹鎮》詩云：「誰識諸生離講席，絶勝三十六將軍。」飴山「簾捲江湖紫禁清，山勝艮嶽是生成」，則皆以去爲平也。二大詩人尚如此，不免者幾希矣。

中江孟宗丞鷺洲邵，有子海山，年甫十歲，余至中江，出見，命屬對，曰：「雲外松。」即應聲曰：「月中桂。」謂其伯曰：「此子他年不凡。」

鄞縣萬氏，自前明有四忠三節一義，至本朝，勳爵既除，文學乃盛。充宗、季野兩先生， 一以經術，一以史學，而胞姪貞一先生，復薦人史館，書成叙功，授三河令。問罪在獄，其子開遠名丞勳，號西郭，踉蹡萬里，多方營救，乃釋。喜吟，痛既定，出行篋朗誦母前，且泣且哭，母曰：「兒即榮我以告身，猶無此樂也。」嘗夜吟云：「病愁殘蠟斜陽短，寒對西山積雪長。」母聞之，嘆爲不祥。俄兩親俱逝，家愈窘。雍正初，年已六十，始授磁川牧，有《冰雪集》，查初白亟賞之。爲人磊落光明，自扁其堂曰「温厚和平」。嘗自謂生平時文不如古文，古文不如詩，詩不如人，亦是篤論，非自贊也。

紀曉嵐少司馬充甲辰會試副考官，余弟編修驥元出其門。每謁，必問曰：「將軍安否？」在京時，嘗蓄一琴硯以示余，自云揚州張桂岩所贈。斑駁落剥，古色黝然，右側近下鐫「西涯」二篆字，蓋懷麓堂故物也。中鐫行書一詩曰：「如以文章論，公原勝謝劉。玉堂揮翰手，對此憶風流。」欵曰「稚繩高陽孫相國字」也。左側鐫小楷一詩曰：「草緑湘江叫子規，茶陵青史有微詞。流傳此研人猶惜，應爲高陽五字詩。」欵曰「不凋」，乃太倉崔華之字。華即漁洋門人，《論詩絶句》所謂「溪水碧於前度日，桃花紅似去年時。江南腸斷何人會，只有崔郎七字詩」。真希世之寳。後鳧塘弟以書來，言此硯已送慶大司馬丹年矣。

直隸廣寧〗上宓下冉〗文山思信，有《桃花》詩云：「淡烟濃露浣朝霞，誰過天台問妾家。江左女郎多薄命，祇名根葉不名花。」頗有理會。

襄陽顧夔瑋，寒士也，有《擁爐》云：「酒錢盡付買烏薪，求煖何如向火親。莫笑車侯門下客，世間耐冷是何人。」語極有味。

安豐布衣吴野人《内人生日》詩云：「潦倒丘園二十秋，親炊藜藿慰余愁。絶無暇日臨青鏡，頻過凶年到白頭。海氣荒凉門奈燕，溪光摇蕩屋如舟。不能沽酒持相祝，依舊歸來向爾謀。」

婁東多詩人，而王氏一家尤多。前明婁東十子，王氏居其六，然未及本朝爲盛。内外俱有集者，太倉王冰庵先生吉武，以康熙丙辰進士，由民部出守紹興，以詩爲家傳，自少至壯，所至不廢詩。祖孫、父子、兄弟，人各有集。而母吴氏及三女咸工詩，家庭無事，輒命諸子女拈題分韵，吴夫人爲第其甲乙，以爲笑樂。既嫁，至老猶詩筒往來不絶。王有《冰庵集》，可謂佳話矣。其時唐東江亦一家擅詩名，然視之謙然，自以不如冰庵也。

近時詩人遅發壽長，不獨沈歸愚七十登賢書，九十乃歸也。太倉唐東江孫華，九歲織簾，顧麟士見而奇之。康熙初年之風始變，唐有《學山園選本》，人抱一編，無不掇科以去，而唐浮沉諸生幾三十年。每入省試，不欲人知，有鄰號生問字，窺卷端，見籍貫姓字，驚曰：「唐夫子耶？」傾號聚觀羅拜，請教乃去。至康熙戊辰中進士，年已五十五。嘗論詩，以爲學問、性靈，缺一不可，有學問以抒性靈，有性靈以融學問，而後可與論詩。其言如此，與嚴滄浪之言相合，洵藝苑家之金丹大藥也。唐由朝邑令薦鴻博，改考功郎，典浙試，亦年逾九十乃終，有《東江集》。人言六十後與少女同卧起，輒更番數輩，及長則遣去，皆宛然處子也。

王夢樓先生晚年置一雛姬，善能度曲。一日，趙雲松至京口訪之，呼姬歌以侑酒。雲松詩云：「手剔銀釭畫燭明，愛留客坐聽新聲。人間無限《霓裳曲》，出自家姬覺有情。」「燄段新翻指點勞，要令姿致極妖嬈。自家忘却便便腹，只管呼他學柳腰。」聞者絶倒。

慈溪姜西溟宸英太史云：「我輩人人有集，然其詩或傳與否，均未可知。惟當牽連綴姓名于集中，幸有傳者，即所附載之人亦因以顯，如少陵之于阮生、朱老，東坡之于杜伯、升老、符秀才是已。」嗟乎！先生《葦間集》今已大傳，特不知誰爲附之者，可慨也。

蔣文肅公己酉生，故小名酉君。少時廄籍，馳馬試劍，有魏收、段成式之風。稍長，折節讀書，尤工于畫，有《青桐》、《秋風》、《片雲》等集，詩畫並傳。嘗有《題陳仲美竹雀》句云：「以畫作詩詩細膩，以詩作畫畫入神。」蓋公亦早以王右丞、趙承旨自許矣。

深于經學者多不能詩，如明震川、鹿門及本朝望溪、廧東諸君，間一爲之，亦蹇轖不成家數。蓋制科以經義取士，則老生宿儒率疲神埋照于中，故未遑習也。吴門張匠門大受，其經學最爲汪鈍翁、韓慕廬、朱竹垞所賞識，故《秋懷》云：「堯峰許領東南儁，吏部容先弟子行。更感日頭朱檢討，苦將塵劍拭光芒。」然《匠門集》三十卷，各體皆工，嘗召至御舟賦詩。是知學究一科，亦不足以牢籠大雅也。曾典蜀試，《八月十五夜題衡鑒堂》云：「衡鑒堂開月色澄，臣心敢擬玉壷冰。鄉科類萃寄難得，文字銓量老尚能。蜀國山川如錦列，皇朝館閣若雲蒸。分明露溢蟾宫近，桂子清香此夜凝。」

南溪令莆田翁霔霖，字筠樓，閩中名元，中進士，屢校蜀闈，名士多出其門，即乙卯余姪朝塏之房師也。曾囑塏以詩集求序，有「秋夢不離黄葉外，詩情多在白雲中」句，亟賞之。有《南廣雜咏》七絶百首，皆蜀中土語，可備一邑風謡。今録四首云：「挑煤多半是生涯，亦復傭工度歲華。笑殺么兒無活路，倒騎牛背弄梅花。」土人謂生意曰活路。「紫茄白菜碧瓜條，一把連都入市挑。瞥見珊瑚紅一掛，擔頭新帶辣花椒。」土人謂逋共曰一把連。「背篼一路影横斜，婦女多情亦作家。青帕裹頭誰屋裏，紅花採過又棉花。」土人謂稀眼背曰背篼。「唱燈隨在作歌樓，曲子無腔易轉喉。聽説官班明日攏，開場先看小包頭。」土人謂旦脚曰小包頭。

張浦山《畫徵録〉：無錫鄒小山一桂，工花卉，嘗作《百花卷》，每種賦詩一絶，進呈，上亦賜题百首。錢文端香樹嘗遊盤山，時杏花盛放，香樹出藏紙索寫《盤山杏花圖》，小山即于花下點染，屋宇頹垣、山嵐花氣，一一入妙。人皆知花草之工，而不知山水之佳著之也。小山有《題盤山天成山》詩云：「天遣垂虹挂作泉，更留盤石坐人便。平分遠岫雙蛾翠，獨立孤峰一指彈。麂伏自來經座側，鴿馴時下飯鐘前。是花色相誰能辯，繞澗山花燭欲然。」

武進錢司寇維城，畫與富陽董宗伯邦達齊名，皆以幽深兼沉厚。蓋稼軒秀骨天成，而通籍後又得力于東山者也。俱爲上所重，嘗扈遊中盤，上顧維城，使畫《盤山圖》，閲日進覽，御製三十韵㡧首。維城作恭和詩有句云：「繪圖奉宸命，怵惕久未報。」乃知能事不受相促迫，以供奉内廷人，奉旨繪圖，猶久未報，不獨杜詩中王宰也。

閩晉安鄭石幢方城、荔鄉方坤兄弟齊名，互爲詩友，極風雨對床之樂。嘗於叢臺官舍刻燭賦詩，拈題得「寒柝」，限「雙」字韵。荔鄉先得句云：「遲久更疑六，于喁唱或雙。」客皆歎其新穎。及石幢詩成，則云：「偶作行歌互，應驚好夢雙。」于時徐静谷在坐，拍案叫絶，謂是題能以神韵勝，斯爲絶無僅有。石幢官蜀新繁，舉卓異，旋以蜀闈磨勘，延主錦江書院。學者聞名景附，負笈者踵相接，至書舍不能容。踰年卒，有《緑痕書屋集》。荔鄉爲沂州太守，作《國朝詩鈔小傳》四十七人，附石幢於後，持論頗精。

凡雨後光景，另有一番可愛，非詩律細者不能體貼。錢塘宋笠田樹穀，詩極工，曾有「護籬小犬吠生客，曝背老翁調幼孫」句，頗爲時稱。有《雨後郊行》云：「雨後春郊畫意賒，石橋流水縐如紗。一犁破曉牛蹄滑，雙剪迎風燕語斜。楊柳青連官驛路，杏花紅入野人家。豐年有象民先樂，行處鼕鼕社鼓撾。」

落梅詩最難作，以説煞則無味，太抛則失题也。曾記余同年海鹽董東亭詩云：「亭亭松影淡無痕，消盡風流楚客魂。半樹祗應留别浦，一枝猶自記前村。烟殘遠水初迴棹，月落寒山正掩門。只有蓬萊花鳥使，抱叢偏解惜空尊。」此爲恰好。

乾隆六十年，萬壽恩科，天下人場士子以壽得官者一百一十七人，蜀得九人，而賜檢討銜者共三十一人，蜀得六人，巴縣張玉屏孔訓預焉，年八十矣。少以詩受知于學使羅凝園先生典，家有蒙子園，即前明倪大司農之巴子園，廓而充之，手植梅花百株，皆翳然成林，日夕讀書其中，自號梅花主人。湖北中丞滿洲惠瑶圃琳聞其名，造門訪之，曾贈句云：「一溪流水幽人宅，半塢梅花處士園。」名重如此。有《留鴻草堂落成》詩云：「將老方爲娱老計，替梅作屋住梅間。舉杯邀得月同坐，出户多疑雪滿山。苦甚于人偏作樂，忙無如我且偷閒。還須典盡裘兼葛，多醸醇醪醉客顔。」頗清新不俗。其《謝恩》有句云：「不會編書名檢討，未曾散館授頭銜。」亦趣。

蜀音多與古韵合。如「鋊」音遇，韵書謂磨取銅屑也，蜀語物漸銷曰鋊。楊升庵在朝，一中官問曰：「牙脾磨鋊，鋊字如何寫？」以「鋊」字答之。考《萬彙海物異名贊》曰：「江瑶柱厥甲美如瑶玉。」是古韵亦作去聲讀。又蜀語大讀一駕切，楊升庵云：「大字古音戴，又音墮。」而無一駕切者。《淮南子》宋康王時有雀生旗鳥，占曰：「小而生大，必霸天下。」以大叶下，古亦有一駕切者矣。

袁子才住金陵六朝之地，爲詩壇主，四方客至，坐花醉月，尊俎殆無虚日。一日大開東閣，客至五百人，趙雲松方遊栖霞，招之，竟不往，貽以詩云：「名紙填門奉坫壇，隨園豪舉欲留餐。靈山五百阿羅漢，一個觀音請客難。」袁得詩大笑。

余雅不喜題畫詩，爲其爲尺幅所束，然見不爲所束者必録。太倉毛宿亭上炱，官中翰，工詩書畫，有二一一絶」之目，所著有《繪餘漫録》，皆題畫詩也。宿亭畫頗自矜重，無論王侯貴卿，略不當意，則卷絹擲還，或終歲不畫。然性嗜酒，有求者必先以酒，無不應命。飲必醉，醉則左手引觥，右手搦管，一掃千紙。畫必有詩，詩亦多醉筆。有《爲助教金以垿葵圃寫長幅》云：「翠滌群峰新雨後，凉生高樹得秋初。此山不用將錢買，贈與詩人小結廬。」《爲章桐門寫立幅》云：「偶爾花間倒玉醅，又聞疎雨滴蒼苔。憑闌寫得吴山意，酒氣還從十指來。」《過雲岩寓齋話雨圖》云：「聯翩屐履過比鄰，又得偷閒半日身。畫罷題詩詩罷酒，始知風雨是佳辰。」《爲沈中翰舫西寫》云：「寓齋今日偶消閒，隔寺松陰落硯間。乘此筆逋須便了，明朝又恐一房山。」

余赴粤時，過桐城北峽關，見安徽中丞滿洲託墉師健題壁詩《同魯洛書步古寺》云：「聯筇偶過老僧家，石髓香烹竹葉茶。清磬一聲日欲暮，野禽飛上山桃花。」殊有雅人深致。後官冢宰，余曾爲其屬。

吴縣黄任達時，布衣也，工詩。有《漫興》云：「移家擬到洞庭邊，生計名心兩渺然。負郭田多頻易主，布衣詩好幾人傳。豆棚説鬼初凉候，竹院尋僧落月天。不用關門防俗客，太湖風浪少來船。」

長洲李石閭果有《秋原》句云：「人烟不見處，古木遠成村。」宋謹函照《白雲寺》句云：「飛鳥没邊孤塔見，亂山缺處夕陽明。」寫山村還景如見。

今人字號多同音而異字，如蔣心餘一作辛畲，趙雲松一作耘菘，程魚門或作漁，陳古漁或作愚，周書昌一作倉，皆可。然名姓則斷不可易字。楚中有刻近人詩者，于厲太鴻姓旁誤增「力」字，太鴻戲成俳體云：「展卷風前睡眼醒，何人未辨六書形。蕭生有系知非鄭，温尉如存笑帶令。旅食欲添雙鬢白，鄉書只説兩峰青。多年不得詩書力，早晚烟波買釣舲。」

余最愛盤山拙庵和尚智朴《上銅峰》詩云：「一峰聳起萬峰低，寂寞巖厓徧虎蹏。中有道人無死地，茅庵結箇與天齊。」

蜀中詩當以費滋衡錫璜爲大宗。其詩如百戰健兒，三鼓不竭。五言如《燕山》云：「鐘聲寒似雨，燈影白如霜。」《野步》云：「溪浮田字草，路放碗兒花。」《房山》云：「村塢僧買酒，山縣馬䭾煤。」《黄州夜雪》云：「近江晴亦冷，積雪夜常明。」《雨霽》云：「雲過山争出，潮歸水亂流。」《古廟》云：「丹桔生青氣，樹老聚群精。」七言如《黄溢阻雨》云：「雨聲收入何朝寺，殺氣蒸爲半夜潮。」《蝶》云：「香中昨夜知何國，夢裏前身是落花。」皆有少陵風格。自名其集曰《掣鯨》，不誣也。

乾隆戊、己之間，長洲沈歸愚德潛以詩受特達之知，天下翕然宗之。所選唐明詩《别裁》，家有其書。一時後生求序詩文者，幾乎踏破鐵限。其一時壇坫之盛，差與漁洋頡頑。迨後復進呈《國朝詩别裁》，適值普天同慶，而開卷即《陸宣公墓道》，被旨切責，詩名遂稍衰矣。然平心而論，其詩格律整嚴，音調諧叶，雖描頭畫角，徵帶蘇人習氣，而摹倣太過，反失性情，此其失也。余雅不喜讀其集，以其臺閣氣重也。惟《田家雜興》詩一首，題雖擬古，而自出新意，尚爲可法。詩云：「白雲護山林，紅葉隱茅屋。門前跨板橋，户後羅修竹。牛閒繫道旁，磨〗外广内養〗向古木。是時秋氣高，霜重秔稻熟。老農顔色喜，早晚食新穀。惟苦欠文墨，舉動成鄙俗。今年幸有秋，送子人書塾。」末四句酷是今之田家。

紀曉嵐在塞外，見兵役自遞文書。而翌日對人言，夢中遞文書，恐誤時刻，鞭馬狂奔，今日髀肉尚痛，衆皆粲然。紀作詩云：「一笑揮鞭馬似飛，夢中馳去夢中歸。人生事事無痕過，蕉鹿何須問是非。」

如皋管雲度濤，屢躓場屋，家甚貧，平生最工五言，不工不作。《别汪蓉夫》句：「話和蟬共絮，身比鴈先歸。」《舟出古豐》句：「違時遲换服，戀别倒撑船。」皆其矯矯杰出者。

江夏崔拙圃應階，工詞曲，少隨父廣東總戎任，善騎射，同知直隸西路，以捕劇盗報最，擢汾州太守，歷官至中丞。客東京時，嘗作《烟花債》傳奇，紀宋汴梁宋單符郎與邢春孃始離終合故事，盛行于時。嚴海珊題云：「蘸將紅粉飄零淚，彈出烏絲絶妙詞。」

烏江項王廟，題者必言弑義帝，何異面駡。諸如歙人許誠夫械云：「今古快心三月火，君臣負德一杯羹。」釋竹隱祖德云：「沉舟百戰心猶壯，捲土重來事未知。」皆譏其失。惟烏程嚴海珊云：「劍舞鴻門能赦漢，船沉鉅鹿竟亡秦。」説得項王寬仁英杰，所謂尊題格也。

聞杭人云：銅陵李敏達公衛，總制浙江，偶至西湖謁岳忠武祠，見廟前鐵人秦檜夫婦猶反手並跪，慨然曰：「此老罪已足矣，我爲釋之。」是夜夢秦檜來謝，翌日謂左右曰：「我以此老死已久矣，乃身死而魂猶靈耶？」仍令立之。遂病，調直隸，以參總河朱藻，卒。先敏達未遇時，請箕，有仙自稱零陽子，判其終身曰：「氣概文饒似，勳名衛國同。欣然還一笑，擲筆在秋紅。」當時不解，後乃知秋紅即朱藻也。

嘉興諸生吴澹川文溥，曾入畢秋帆制軍幕，足跡幾遍天下。好作詩，與子才交往，有《簡袁太史》詩云：「家住金陵山水清，看山吟遍石頭城。一時豪俊隨車後，到處諸侯掃榻迎。直若松喬在霄漢，不妨猿鶴共平生。人間福地都尋過，仙骨從今老更輕。」又贈袁句云：「不負碧山張學士，最憐紅粉杜司勳。」真道得出子才生平也。有《靃林山人集》。

鄞人邱至山學敏，官潮州司馬。居東皋里，家有古柏一株，兩松夾之，輪囷裊空，蓋南宋六百年物也。金壽門、陸筱飲、奚鐵生、吴雙峰俱爲作畫，杜于皇题詩，所謂「既竭風霜力，難移草木心」是也，人呼爲「古樹邱家」。以後題詩者甚衆，至山彙爲《古樹續集》。余同年山東姚士琅詩最佳，云：「甃紋苔砌居然古，六百年來見典型。幾輩詩人頭盡白，三株老樹葉長青。疏疏碧月分鸞影，肅肅凉風動鶴翎。未許柔情擢蕙圃，星霜有意託蒼冥。」

秀水盛百二，字秦川，丙子孝廉，官淄川令。博覽載籍，工於考證，所著書如《周禮句解》、《尚書釋天》、《柚堂筆談》、《續筆談》、《棣華樂府》，皆已刊行傳世。余在彭縣，晤其孫少尉世綺，言未刻者尚多也。其詩有《題邱氏古樹》云：「松栢參爲友，於今六百春。宅爲傳一姓，樹肯屬他人。苦節風霜飽，青枝雨露新。東皋他日約，試一訪輪囷。」讀書人詩謹嚴如此。

邱至山有墨癖，聚有百十二家墨，置巨匣二緹，襲古錦，藉以砑光紙，侍史執帚，時加拂拭，號「東河藏墨」，非其人不能見也。在粤東時，著有《墨録題詞》。余門生詩尤多，如黄丹書、張對墀、楊揆叙、馮敏昌，皆余所取士，而黄丹書詩用東坡《孫莘老寄墨》四首，詩中有「邇來畫風篠，興發創爬疥。丸螺倘見及，揮灑獲利械」，乃知黄兼能畫竹。在〔粤〕三年，知黄尚未盡也。諸生皆發甲乙科，馮敏昌，欽州人，戊戌進士，官編修，改刑部，詩最老健，云：「江南墨説李廷珪，明代還傳邵格之。百十二家誰與譜，蘇黄晁後幸公追。南中治見牛刀奏，北上名隨驥足馳。竹篋摩挲聯共賞，慙余指鈍尚臨池。」

秀水萬光泰循初，工古文，嘗言：「今之古文以全謝山爲第一，餘子不及也。」著《柘坡集》，有《登後樓》句云：「林間矮屋低于鷺，雨後殘雲走似羊。」頗能描畫遠勢。《坐兜過玉山》詩云：「山行雨後洗無泥，箯竹輕于木駚騠。一霎草平銜易過，鷺鷥飛處見江西。」酷似誠齋。

嘉興汪康古孟鋗，乾隆丙戌進士。好學博聞，家多抄本書，皆由朱竹垞家得來。開《四庫全書》時，進書蒙賞之一家也。其子編修如藻鹿園，乙未進士，次子殿撰如洋，庚子會狀，皆與余善。同館時，鹿園忽以債逼，盡舉所有四庫退還抄本三百種而售于余，故萬卷書半出其家。浙中聚書稱范、汪兩家，今汪不及范矣。然聞鋗弟仲鈖豐玉書尚全，至今同居，人猶稱汪氏書樓，手自丹黄。萬柘坡有贈其兄弟詩云：「孟家兄弟城東住，一室方壷四葉傳。老樹歷年如翠帳，書多連屋半丹铅。朋樽昨日卧花坐，大被終宵對客眠。遺藁碧巢重得讀，典型彌復想前賢。」康古家有藏書，子又好學，無怪其科第聯綿也。

莆田鄭慎人王臣，工詩善書，少以神童名。由孝廉官至蘭州太守。其詩工於樂府，嘗作《燕中懷古》詩，爲人傳寫。有《閒情詩》三十首，蓋本淵明《閒情賦》而名，大抵皆作客依人，不得意之什，情詞工麗，爲温、李後第一作家。録其一云：「閒拈紅管寫烏絲，才子于今屬掃眉。豈但衛孃能作字，由來蘇蕙最工詩。穠纖小楷簪花格，宛轉回文織錦詞。只爲有情還有累，惹人謡詠起人疑。」

少宗伯鐵冶亭保，滿州人，乾隆壬辰進士，由吏部郎中，工草書，專學淳化，同部時，余曾作《觀鐵公子草書歌》贈之。壬子，冶亭典試江南，事竣訪袁子才於隨園，鐵出詩求訂，袁亦出《歸娶圖》求題。冶亭题云：「詔恩歸娶興如何，白髮朱顔鏡裏過。我向隨園稱後輩，廿年前亦小登科。」蓋冶亭亦於庚寅鄉舉後完姻京中，謂完姻爲小登科，故云。

朱青湖名彭，工詩，錢塘名士，著《抱山堂集》。有《平望》云：「殘霞散綺水涵虚，曬網人家落照餘。何處客船炊晚飯，畫眉橋下買銀魚。」

曲阜桂馥，字未谷，乾隆庚戌進士，就教候選縣令。性嗜酒，詩多酒後作，以最工八分，輒爲人持去，比醒，都不記憶，幸其孫顯忱拾其餘，録爲《東萊草》。有句云：「處處勾留因嗜酒，時時懊惱罷题詩。」酷似自畫行樂圖。

乾隆六十年，楚苗石三保、黔苗石柳鄧蠢動，招紅、黑、花各種苗，據險作亂。上命福公自滇南督師征勦，以補山相國住秀山防後兼督糧運。時公年已七十，躬自堵截，不遺餘力。嘗有句云：「廉頗已慙遺矢後，終軍還憶夢繻年。」愈老愈工。

平湖陳太暉朗，乾隆庚辰解元，以髮秃，人呼爲秃解元。文簡淡，詩亦高古，如「黄葉多藏寺，青山半人城」，人多傳之。有《题王節婦松石居》詩云：「吟來彷彿類啼鵑，茹嘆含酸二十年。句裏分明遺讖有，芳魂無主草娟娟。」蓋節婦有《寒食郊外》句云：「孤塚不知誰是主，空留野草色娟娟。」後嗣子連喪，故云。

仁和馬比部履泰叔安，年至三十不爲詩，其婦翁朱青湖，詩人也，謂之曰：「子以詞賦通籍，而不學詩，是農夫不修耒耜矣，其可乎？」比部乃始學詩，落筆便工，著有《秋藥庵集》。晚嘗主濼源講席，與儀徵阮宫詹芸臺唱和，有《滄浪》句云：「湖壓烟光白，山吞雨氣蒼。」頗工。

上海徐觀察長發，字玉厓，祝芷塘門生也。徐至蜀，祝作《漢嘉行》贈之，中有「送君直過大渡河西頭」之句。後金川之役，竟至大渡河，故玉厓寄師有句云：「大渡河西怕回首，燕雲秦樹不勝愁。」謂此也。

海寧許承祖繩武有别業曰雪莊，在西湖葛嶺下，即志所載八仙莊也。有絶句一百二十首，名曰《雪莊漁唱》。有婢善歌，錢塘金志章繪友題云：「雪莊瀟灑是吟窩，四面峰巒擁翠螺。日對雙桐安筆硯，詩成先付雪兒歌。」仁和杭世駿大宗云：「萬株宫柳接長堤，濕翠漫天路欲迷。青箬緑蓑春雨細，唱歌人在段橋西。」梁啓心首存云：「才調偶然驚白雪，心情懶更寫烏絲。後房别擅三弦子，賦就先教譜竹枝。」皆謔語也。

丙辰正月二十五日，玉溪自京初回，過訪囦園，諸花盛開，適余病初起，戲拈險韵，各賦一花。玉溪得桃花，限「鵞」字，詩云：「武陵源内記曾過，引得漁郎着短蓑。露井春風留粉蝶，洛陽紅雨泣銅駝。相逢怪爾無言甚，不醉其如解語何。我愧右軍無好句，元都亦領换經鵞。」余得梨花，限「魚」字，詩云：「不到囦園數月餘，梨花依舊放春初。似知玉潤詩人到，故對冰清仙子如。倚檻月斜猶戀蝶，臨池雪落誤吞魚。老夫病起行常怯，只向東欄住板輿。」余姪朝磬鴻漸得梅花，限「牛」字，詩云：「春信憑誰寄隴頭，臘前愛爾幾登樓。山邊放鶴霜初下，江畔騎驢雪未收。明月横窻疎影動，清風入座暗香浮。誰家十里紅梅放，誤認桃園好牧牛。」

綿竹何鰲峰登榜，余姻家也。乾隆己酉經元，任岑溪令，今調永福。年四十始學詩，今之高適也。蜀中木槿皆白，而粤西皆紅，即所謂扶桑也。鰲峰有詩云：「枝葉分明木槿花，不如西蜀淡無華。被誰移種文身國，便爾輕狂着絳紗。」其子如瀚，字學海，諸生，亦能詩。嘗咏海棠，限「雞」字，有句云：「妃子正當春睡足，等閒莫遣亂啼雞。」

乾隆丁酉上元，余在京，忽有朝鮮人柳琴到門云：「我朝鮮副使徐浩修使也。浩修，字養直，號鶴山，大邱人，官禮曹判書，兼同知經筵成均館事，前宏文館副提，集賢殿學士，議政府舍人，湖南布政使，承政院都承旨，吏曹參判。因在琉璃廠書肆見尊刻《粤東皇華集》，無心山谷、放翁，而自合於山谷、放翁。竊意著作必不止此，不知此外尚有幾種，乞求數部。」勉懇不已，因令人與之使去。是年秋，余奉命視學廣東，偶爲諸生言，門生順德黎二樵爲畫《東海人求近著書圖》。順德編修張錦芳題弁裝潢。藏之，後爲人竊去。閲數年，有人自京來，言東海人爲余畫像作生，並寄四家詩求質，謄寄示余。柳琴云：「今夕是何夕，西蜀故人降生辰。故人在燕京，一盃爲祝故人真。憶昔燕京瞻仰日，有似自古斷腸别。爲近婦人縱不泣，有物如石塞胸臆。長别路隔三千里，丑月五日心中記。是日夙興掃正堂，殺雞買猪濁醪沽。穉子先知乃翁意，蹲蹲起舞底一隅。少女亦知乃翁意，金橘香梨作醍醐。病妻亦知丈夫意，截餅作湯親人厨。李朴諸人騎驢至，髯頭各携酒一壺。鶴山大人聞舉觴，鲽鳆鮮魚送忙忙。徐家少年碧香春，厥弟準平然沉香。鶴山二子。是日月上紗窻遲，頗似雲樓求書時。故人今日在雲樓，左膝抱兒右手巵。但願故人此時化蝴蝶，栩栩飛來入此室。已矣哉！故人那得來入此室中，故人不來心冲冲。歲歲年年一盃酒，此月此日遥祝公。」又柳得恭云：「臘月五日幾何室，主人掃閣延賓客。肉如蠶頭之山百丈高，酒如洌水之波千頃碧。停酒對肉忽不御，我所思兮乃在岷江之西蠶叢國。洌水遥連江水白，獨有伊人似天上。恨不高飛生羽翼，傴僂再拜祝一觴。小照猶掛中堂壁，不願今日明日便相見。但願壽考千萬億，化作逍遥地行仙。頰餘丹砂毛髮緑，我亦此時訣妻子。三山十洲尋靈藥，飄然白日共霞舉。姓名雙留青案牘，相遇珠宫貝闕間。招呼雲鶴乘白鹿，朝遊西蜀暮東韓。往來轉眄窮八極，不怕滄桑互變移。坐看烏兔長騰擲，陡擺紛紛文字緣，回笑當時苦相憶。已矣哉！狂生放言徒爾爲，舉頭明月空顔色。」朴齊家云：「岷峨碧天下，江水出禹穴。長庚照李樹，閒氣挺豪傑。胸次蟠竹石，詞源貫天地。常存遐舉情，肯爲簪組累。萬里懸弧日，人間臘月五。生死結寸心，酒一香一縷。未登清閟閣，欲繡宛陵句。拜像如拜佛，我欲黄金鑄。」不知余何以見賞于諸君若是也。

朝鲜四家詩頗多可採，附載於後，以見我朝文教誕敷，屬國皆然。一完山李書九洛瑞，著《薑山小稿》。有《松山道种懷惠風》云：「夾溪春樹帶殘陽，望裏鞭梢指點長。一抹蝦青山色裏，不知何處隱君堂。」「文周開國幾千年，公字山青哭杜鵑。解唱江南斷腸句，那能不憶柳屯田。」二柳得恭惠風，著《歌商樓小藁》。有《同宋芝山話舊述懷》云：「東小門東更向東，新興蕭寺舊棲同。别來幾日非吴下，和者無人又郢中。不及鳳凰得過鳥，可憐鸚鵡寄居蟲。寒山螙笈悲今夜，逵屋霜鳴〗上聶下木〗𣠞紅。」《松京雜絶》云：「紫霞洞裹草菲菲，不見宫姬並馬歸。爲是辛王行樂地，至今猶有燕雙飛。」「荒凉二十八王陵，風雨年年暗漆燈。進鳳山中紅躑躅，春來猶自發層層。」三朴齊家次修，著《蹔遊集》。有《東潞河見山東督撫何裕城船》云：「何是浙人，其女壻鮑紫卿蘇州人，船屋深麗，忘其水也。」詩云：「有客乘舟到夕陽，自言嫁娶住蘇杭。南朝寺外鐘聲遠，西子湖頭樹影長。萬里生涯春水宅，一天魂夢白鷗鄉。三韓使者腸堪斷，回首烟波入渺茫。」《宿李光錫復初心溪草堂》云：「山中杜樹每思君，草澤胡爲鳥獸群。遠水縱横人獨去，野田蕭瑟路微分。午時墟落惟天籟，亞字柴門宛古文。一笠亭陰聊共憇，寥天杳杳潑孤雲。」「田間幽步獨尋君，殘照牛羊又一群。遐岫空青書外落，長林金碧畫中分。蠛蠓知雨爲行陣，啄木求蟲有咒文。盡拾天機歸眼底，飄然方外躡飛雲。」《次李宜庵韵》云：「心静還知丈室寬，酒酸猶博片時歡。十年人似齊門瑟，半世文多楚相冠。感此孤蟲催歲暮，飄然曠野履霜寒。鄉村寂寞眠常早，月壓柴荆始出看。」四李德懋懋官，著《青莊館小稿》。有《廣州途中》云：「指點鞭梢問俗頻，鳥飛盡處是誰鄰。仄暉山忽雄黄潑，冷暈天將卵色皴。草際蹣跚輪稻馬，楓中緦繂負芻人。吾行未必愁覉旅，現了關荆畫裏身。」《柳彈素琴見示李雨村所饋落花生》云：「樹有嵇含狀外名，果盤驚見落花生。是誰廣採群芳譜，香芋諸蔬辨不清。落花生附芋末。」

袁子才與余前後同館，讀其詩，常慕其人，曾于視學廣東時，刻其詩五卷以示諸生。然蜀、吴各天，無由通信。客歲，王心齋同年回金陵，曾肅寸楮候問。嘉慶元年五月十四日，忽于心齋處接得子才書云：「枚頓首雨村觀察老先生閣下。忝叨同館，久切欽遲，祗以吴、蜀睽違，愛而不見。二十年前，有東諸侯來訪者，道閣下視學粵東，曾選刻拙作以教多士云云，仰見閣下不棄葑菲，聆音識曲，樂取于人，以爲善之意。枚雖感深肺腑，而沾接無由，至今翹首雲天，不知向何處一申拜謝。忽客歲令弟墨莊太史過白門，得通悃欵，方知蜀中五色雲見，自生司馬長卿，後又應在君家昆季也。立春前五日，接手書，娓娓千言，迴環雒誦，如接光儀。惟是獎餙逾情，有龐士元稱引人才，每逾其分之慮，且感且慙。伏讀《童山全集》，琳瑯滿目，如人波斯寶藏，美不勝收。容俟卒業後，當擇其尤者，補人《詩話》，以光簡篇。惟是區區之心，有不能已于言者。大集開首一卷，題俱古樂府，非不侈侈隆富，足登作者之堂，然而規仿太多，似乎有意鋪排門面，未免落套，恐集中可傳之作，正不在此。漢惠帝使夏侯寬爲樂府令，武帝命之采詩，其中有因聲而造歌者，有因歌而造聲者，有有聲有詞者，有無聲無詞者。古樂府已忘其音節，久不可考，故元微之《樂府古題序》云：「由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最爲定論。太白所作樂府，亦祗偶借古題，自寫己意而巳。此外杜甫、白香山、王建諸詩人，竟作新樂府，自樹一幟，真豪傑之見解也。至於味物一門，古人亦不過興之所至，偶咏數題，便足千古。詩中如咏嶺南草木，物物有詩，似可不必編入。尊作《詩話》，精妙處與老人心心相印，定當傳播士林，奉爲矜式。枚今年八十有一矣，頹光暮景，料無相見之期，僅以文字因緣，一通悃欵，爲之憮然。兹特奉上拙刻數種，另單開呈，統祈教削，知不以老耄而棄我也。所要心餘、甌北二集，枚皆有之，多被人借去，現存者只夢樓先生一集，寄上一覽。其奇横排募處雖不如蔣、趙，而細筋入骨，神韵悠然，實爲過之，知老作家自有定評也。再啓者，尊著《函海》，洋洋大觀，急欲一覩爲快，雖卷帙浩繁，一時無從携帶，倘有南來便船，望與選刻拙作五卷一齊惠寄，是所懇切。上元後四日，枚再拜。」以數十年傾倒未見之人，一旦得聞謦欬，不勝狂喜，因作二首奉寄云：「仙山無路得登龍，忽接隨園書一封。七集寄來如拱璧，千言讀罷若晨鐘。天分吴蜀何時聚，人是東南一大宗。只合黄金鑄袁虎，幾多名士瓣香供。」「子才真是今才子，天賜江淹筆一枝。要與江河同不廢，隨拈花鳥别成奇。高軒半是公卿過，遊屣惟應宗尚知。天下傳人當首屈，不知附驥更爲誰。」

袁子才今年八十一矣，自七十以上，四海文人以詩遥祝者甚多，而以畢秋帆先生爲第一。曾有《寄祝隨園前輩七十詩四首》云：「巋然江左一靈光，星宿羅胸句出芒。山水静留真歲月，烟霞絢染好文章。何人御李思懷刺，此事推袁果擅長。春到杖頭元不老，雙丸物外任他忙。」「元相才名出禁傳，雞林紙貴艷新篇。筆雄繡虎詩兼史，影落飛鳧吏即仙。緑字養心花養性，碧山同壽鶴同年。回思上表成婚日，曾撤明光寳炬蓮。」「園裏樓臺江外山，盍簪曾記欵雲關。地兼緑野平泉勝，人在青蓮玉局間。官職抛纔全福占，詩名成爲半生閒。别來未取紅衫浣，猶帶倉山冷翠斑。」「十入名場半隱淪，鹿啣芝草伴長生。六朝風骨餘金粉，五嶽真靈作主賓。燕喜尊開蘭渚會，鳳簫聲遠洛川濱。祝鳩寄語須珍重，己未詞臣有幾人。」四首褒獎如分，無一諛詞浮語，非子才不足以當之，洵杰作也。今春忽得子才書，余因用其韵補祝八十詩四首，云：「誰有奇文萬丈光，君子李杜别生芒。六七歲時曾讀集，八十年來始報章。才吏何妨官百里，散仙不在展三長。如今髦悼行將到，仍説校讎日夜忙。」「寄到雲箋萬口傳，蜀中人競寫新篇。若仍對策同梁灝，倘使同舟或郭仙。地占六朝多暇日，天教一老享高年。問君頤養遵何術，莫是曾餐太華蓮。」「何人不識小倉山，獨我無緣未款關。老始接談徒紙上，向曾選句遍坊間。余視學廣東，曾選刻前輩詩以示多士。也貪花酒偏多壽，盡有交遊不礙閒。自嘆問奇空有志，天涯無奈鬢毛斑。」「直是蟠溪一隱淪，飛熊不夢夢長生。遲方得子真英物，晚序同人丰大賓。文遍鷄林通異域，詩傳淑女滿江濱。有名有壽君兼占，借問從來有幾人。」

嘉慶三年戊午四月二十七日，接江寧王心齋同年書，言去年八月，接到《函海》及尊詩二首寄去，子才當即寫書和詩，兼寄《小倉山房集》，於九月交紅花客佘九寄來。不料舟至巫峽覆溺，仍舊帶回，見袁函已開，尚不模糊，因録子才原詩奉寄。詩題爲《奉和李雨村觀察見寄原韵》，詩云：「訪君恨乏葛陂龍，接得鴻書笑啓封。正想其人如白玉，高吟大作似黄鐘。《童山集》著山中業，《函海》書爲海内宗。西蜀多才今第一，鷄林今有綉圖供。」「蓬島仙人粤嶺師，栽培桃李一枝枝。何期小稿蒙刊正，竟示群英謬賞奇。面與荆州猶未識，音逢鍾子已先知。醒園篇什隨園句，臭味同心更有誰。」隨又接一書云：「子才已於丁巳年十一月十七日病故，並送少君通書及訃聞。」余聞大慟，向南哭之，仍用前韵奉輓云：「懸知老子是猶龍，不謂俄成馬鬣封。江上馮夷停鼓瑟，山中師曠不調鐘。六朝風月教誰管，萬里雲天失所宗。自恨彦先慳一面，生芻一束向南供。」「瓣香遥奉是吾師，望斷龍門百尺枝。詩比漁洋聲更大，老游粤海集尤奇。可能虎賁中郎似，若箇驢鳴武子知。接罷和章兼接訃，文章萬古更推誰。」兩書到日適季夏連雨，亦滲漉不能讀，仍用前韵寄答心齋，詩云：「長江豈有愛詩龍，浪打袁詩要拆封。總爲文名驚水府，故遲歲月到林鐘。紅花異客原難信，丹桂同年實可宗。到底來書遭雨滲，祇宜沉浸當茶供。」「此老峨峨百世師，無端千尺倒松枝。書看虎子生成肖，寄到驪珠死後奇。交晚難登名士傳，年衰料得故人知，錦江不少吴船泊，此後郵筒舍子誰。」

華陽徐明府念高星槎，德慶選拔，尊父昭曾爲樂昌教諭，與余同事，官至福建令。星槎首辦西藏，軍功第一，調署崇慶牧。才情明敏，一日當堂，可畢十餘案，免民拖累，群稱頌之。詩多英氣，有《墊江丞李宸禦賊被殺弔以詩》云：「半旅提戈去，真成革裹屍。千軍全避賊，一倅獨搴旗。主怵他先報，官忘我尚卑。功名傳史册，凛凛見鬚眉。」

莊亭詩多新解，《姜平襄祠》云：「信國歸元心有宋，伍胥復楚哭無秦。」奇句也。《張曲江祠》云：「劍請胡雛悔欲追，凄清雒谷笛風吹。姚崇宋璟開元相，死後君王記得誰。」《賈太傅祠》云：「懷才心切便高呼，涕淚輕流笑大蘇。抗論熙寧中亦熱，得君肯待十年無。」皆不拾人牙後慧。又《落第遇雪》七絶云：「霏霏柳絮暮風團，吹到無聲濕馬鞍。不許書生輕脱白，天公也似掌文官。」語甚新異。

粤東詩萃于德慶一州，而州中詩復萃於温氏一門。如温承恭莊亭及其從兄温瑞柏、瑞桃、周翰皆是也。今年自粤東復擕乃祖《青雲詩集》見示，屬余定之。見其詞醇而肆，味淡而腴，乃知諸温之淵源有自來也。尤愛其《有憶六首》，中一聯云：「義士肝腸同白日，美人顏色屬黄金。」寓意尤爲深遠云。

莊亭來，得粤東諸生寄呈詩，其一南海范璧如，初入歲試第一，被攻冒籍，遂不復試，隱于醫，徧覽名山大川，歸著《約齋賸草》，年八十猶苦吟不輟。呈詩云：「老託門墙不自羞，鈔詩作贄尚風流。九千里外香曾炷，八十年人刺始投。不硯包拯方去越，擁書李泌又稱侯。當壇肯説生公法，卷石雖頑亦點頭。」其二陸暢蘭，字紫涯，德慶廪生。詩云：「置身高與白雲齊，一代聲名萬古垂。畫諾竟無同輩許，孤忠獨有聖明知。河陽幕裏温生至，元禮門中陸子遲。自笑一生緣分淺，不知附驥定何時。」其三趙均，字平坦，順德監生。詩云：「無緣御李但遥師，萬里傾心遠寄詩。東粤兩搜才盡得，南山一判力難移。榜如龍虎名無愧，樹大蚍蜉撼不知。我有古琴彈一曲，除君難望識鍾期。」其四即温瑞柏，號漢臺。詩云：「老誤青袍笑得名，吹嘘屢借馬卿名。試登舊選文兼賦，詩咏新傳弟及兄。去歲贈承恭詩有「汝兄前列記曾標」句。鳳字每嘲誰賞識，龍門得傍足生平。素絲恨未青藍近，錯過他人早染成。」其五温瑞桃，字灼坡，丁酉拔貢，孝廉瑞柏弟也。詩云：「芳聲一代齒牙馨，海内文壇重典型。詩播雞林曾選句，朝鲜李德懋作本國詩話，名《清脾録》，選先生佳句極多。身遭虎日仗明廷。九重提案心方白，五嶺衡才眼獨青。奇字十年思再問，何時擕酒子雲亭。」温莊亭亦有詩云：「隻手扶輪大雅存，粤中英士盡承恩。半生文字邀知己，一卷詩人領到門。謝眺齒牙公論在，昌黎山斗士林尊。廿年萬里重趨贄，共把新篇質雨村。」

博羅教諭梁春亭沂，德慶州人，余在惠州，知其深于詩學。有見懷詩二首，從崇慶徐州牧寄來，一云：「歐陽一代大宗師，老卧東山著述奇。此日聲名天下震，當時骨鲠九重知。津梁有壻傳衣鉢，謂玉溪。詞賦無人竪鼓旗。二十年前懷舊雨，五雲多處望峩眉。」二云：「皇華遥憶嶺南時，幾度春風侍絳帷。帖寫《黄庭》留舊蹟，峰登白鶴和新詩。惠州白鶴峰新亭落成，公作婆字韵詩，曾令屬和。三年鈴閣瞻雲久，廿載寒〗外毛内亶〗感暮遲。遠隔龍門無路到，空栽紅豆寄相思。」其三子曾齡，廪生，亦能詩，有寄呈云：「玉尺持衡遍粤東，聲名廿載共稱公。憐才心許千人見，選士群教一過空。著述問誰夸手筆，迢遥何日坐春風。歐陽考試遲生我，回首當年在恨中。」又《送温莊亭下第人蜀》句云：「文章有價頭終出，科第無憑眼易糊。」《秋夜》云：「行嘗索句頭頻掉，卧愛觀書眼半開。」

張增健，字乾夫，湖北荆門州人，丁卯副榜，官羅田教諭，漢州牧曾孝廉先烈之師也，著有《鼓缶編》。玉溪以示，有《歸自鄭商玉宅》詩云：「一帶荒寒路，歸摇馬上鞭。冷雲低渡水，老樹遠撑天。鳥集無僧寺，沙淤有主田。嗟余家計拙，饑走更誰憐。」

古麗程尚濂以《心吾子詩鈔》見示，中有《漫成》詩十首，皆佳。余獨賞一聯云：「臨池謝草空千古，出窖唐花自一時。」抹煞近來多少詩人。

雨村詩話補遺序

人以愈生而愈衆，詩亦愈出而愈工。沙不披不知其中有金也，石不琢不知其中有玉也。乾隆乙卯六月，余已著有《雨村詩話》刊行矣，一時求之者頗盛，海内以詩見投者日踵于門。每有佳句，存之篋笥，愛不忍釋，韞匵而藏，今又七年矣。嘉慶五年二月，忽遭烽火，避寇錦城，因得與當道諸公及四方流寓交接往來，幾及半載，於是所積益夥。秋後回綿，稍有餘閒，揀金擇玉，又得百十餘篇，乃分爲四卷，名曰《雨村詩話補遺》。非謂我用我法，不失古規矩，亦云予取予求，聊更自怡悦爾。嘉慶六年辛酉四月下浣，綿州李調元童山老人撰。

雨村詩話補遺卷一 綿州李調元雨村

乾隆十三年戊辰春月，聖駕東巡，過濟南，貢生張廷琞之孫永清，五歲能背誦《御製樂善堂全集》，其祖攜來迎駕，命入行營，皇太后、中宫皆加賞賫。時悼慧皇子喪甫逾月，孝賢皇后觸懷悲痛。至二十二年丁丑南巡，其祖復攜迎駕，問已十四歲。御製《叠濟南舊作韵》云：「五歲神童亦自賢，誰知深恨觸悲絃。那堪嶷嶷將成冠，鞠韞趨迎蹕路邊。」時謂「欽定神童」，士論榮之。見本家墨刻。五歲神童，前此未有也。

乾隆十六年辛未，聖駕南巡，予告尚書長洲沈德潛至清江浦接駕，御製賜詩以賜之，有「玉皇案吏今烟客，天子門生更故人」之句。天子門生固榮，天子故人，尤前人所未經之榮也。

古人謂詩句用地名者，詞氣多高壯，要之情思、筆路自然相合，非有所承襲也。其源出于梁江總持「函關分地軸，華嶽接天壇」、庾子山「關山連漢月，隴水向秦城」。此後唐人如杜甫「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王維「樹色分楊子，潮聲滿富春」之類，指不勝屈。本朝王文簡公漁洋始專擇地名，提唱詩壇，自云：如「姑蘇城外寒山寺」，若作「南城門外報恩寺」，豈不可笑？又云：「白日澹幽州」，若作「白日澹蘇州」，不堪絶倒耶？所言固是。然偶一爲之可也，若詩俱如此，便無生趣矣。余少年亦學其語，自歸林下，讀《誠齋集》，乃悟其非。

以目送情曰賣眼，曰流目，即古目成也。《楚辭》：「滿堂兮美人，獨與予兮目成。」按：賣眼見梁武帝《冬歌》「賣眼拂長袖，含笑留上客」。流目亦見湯惠休《白紵詞》「短歌流目未肯前，含笑一轉私自憐」。然余以爲此等語皆宜入詞，不宜入詩。

蜀酒名咂酒，俗呼糟罈子。余弟鼎元自京校對余所刻《童山詩集》，弟素工音義之學，不知有咂字，欲以嚼、啑、〗左口右還〗等字皆作雜音以代之，因疑「咂竿」「嚼竿」，並疑「竿」即郫筒之筒，皆非。郫筒酒至今不傳，此或其遺法。然咂酒詩無人咏及，蔣心餘爲文恭公周海山先生煌作《咂酒詩》一首，甚佳，今録于此，以俟他日弟自海外歸來，見之以釋其疑。詩云：「地鑪暖深〗上雝下缶〗，酒香生座隅。緩火蒸融融，觱發看浮蛆。截竹爲留犁，露頸没其趺。主客次第嘗，吸之燕徐徐。中通風過簫，暗引樂出虚。注泉便作醴，仙釀逡巡如。〗上雝下缶〗面白水添，藝底醇醪儲。貫糟出沈齊，氣體成須臾。枳橘性則一，涇渭源豈殊。神丹變兼金，黄芽轉河車。物理可旁悟，速化然非歟。再拜求醸法，酒經願箋疏。秔稻殺粱稷，皆可鞠蘖俱。和以衆露香，若點塞上酥。百花歸蜂衙，五金同一鑪。至味咂乃出，淺嘗得其粗。蜀有雲安春，復有郫筒酤。可惜少陵翁，取醉徒咨且。東坡不解飲，真一堪盧胡。苟啖道士蜜，寧發調水符。浙人尚越釀，六載糟丘居。今夕换别賜，沈面不願餘。只疑虹首垂，又疑斗柄〗左奭右斗〗。底須吸西江，欲續無功書。久出醉翁門，才識涪溪醹。彭宣嚼侯芭，是皆聖人徒。」

秀水錢坤一載，前明貢生、劾魏璫十大罪嘉徵之裔孫也。乾隆元年丙辰，薦舉博學鴻詞，十七年壬申，二甲第一名進士，改庶吉士，年六十矣，人稱錢老相公。散館授編修，工詩，善寫生，初遊都門，常熟文恪公延爲其子主師席，因得親其點染，筆法益進。尤工墨蘭，京師士大夫重之，無不家有其蘭。官至詹事府少詹事，卒。坤一在京，居于繩匠衚衕。愛黄騾，性嗜菊，舉止歷落可笑。博古而不善時文，兩次試差取中舉人，皆以僻澁不成句，磨勘被議革除，坐奪罰。人戲改杜甫諸葛武侯祠詩調之云：「繩匠衚衕何處尋，相公鬍子白森森。映堦黄菊自秋色，隔壁黄騾空好音。兩次試差天下笑，三年學政老臣心。功名未遂虞山死，長使先生淚滿襟。」

江西李中丞恕齋湖，今督撫中之第一清廉官也。余提學廣東時，適公撫粤，相待甚厚。見其留客，脱粟之外，惟肉一盂而已。左右侍者皆着布衣，自服衣冠練色而舊，珊頂小如豆，鞾底薄而多塵。問其家人署中日用，每日惟太夫人始買肉一觔，自亦蔬肉無兼味也，其廉如此。編修蔣苕生士銓初見時，曾有詩贈公，最爲貼切，詩云：「質樸衣冠古大臣，依然琴鶴守清貧。舉朝模楷爲君子，重地封疆要正人。致用惟憑經世學，匡時猶是讀書身。平生纔識荆州面，敢説交情淡始真。」至今讀蔣詩，猶如見其人也。

同年安徽張慕青燾，少年館選，面微青，人稱「黑驢」。後改儀部，已有鬍矣。一日，同部陸杉石元鋐、盧南石蔭溥郊遊分韵，坐有歌郎，識之，曰：「此鬍子豈非張老爺乎？」張樂，遂與拇交痛飲。陸贈以詩云：「緑衣傾坐少年初，老共荆高作酒徒。領略春光三十載，争教人不識張鬍。」按：金張伯玉美髯齊腹，性豪邁，嘗有詩云：「日日飲燕市，人人識張鬍。西山晚來好，飲酒不下驢。」蓋仍以鬍驢嘲之也。

吴美人，和相侍兒，蘇州人，舊爲工尚彭芸楣元瑞之婢，彭視浙學，王中烝亶望時爲浙撫，見吴姬，心願之，彭原係王姻親，遂以侍兒贈之。納姬之夕，彭往賀，王謂曰：「如作詩佳，當重謝。」彭許之，詩有「色即是空空是色，卿須憐我我憐卿」句。王大喜，因以三千金爲謝，遂改名卿憐。王敗後，侍郎蔣戟門賜棨得之，厚備嫁奩，轉贈和相。和敗後，姬年二十九，又有豪家欲奪，誓不再嫁，作《絶命詞》十首，自盡。詩云：「曉妝驚落玉搔頭，己未正月八日，曉起理髻，驚聞和事。宛在湖邊十二樓。平陽王處遇事時，亦是清曉，情景宛然在自。又王撫浙時，起樓餙以寶玉，酷似迷樓，和處池館皆仿照平陽。事定暗傷樓外景，人間無水不東流。」「香稻入唇驚鶂肉，和處查抄時，正餐，因而驚吐。燕窩列鼎當蘿絲。王處查抄時，庖人方進燕窩湯，列室皆然，人每食厭，多陳几上，兵役見之，謹然人爵，謂之蘿葡絲。娥眉屈指年多少，兩閲滄桑知不知。」「缓歌慢舞畫難圖，月下樓臺冷繡繻。終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懶去倩人扶。和素有肥疾，然亦有愈時。每倩人扶入内廷，或謂相度宜然。」「相門冠冕列星辰，幽室傳聞盡貴臣。今日門前何寂寞，可知人語未曾真。」「蓮開並蒂豈前因，虚擲鶯梭廿九春。回首可憐歌舞地，兩番光景一番人。」「最不分明夜月魂，何曾芳草怨王孫。梁間紫燕來還去，害殺兒家是戟門。坐罹此禍者，皆由侍郎蔣戟門醸成也。」「村姬歡喜不知貧，長袖輕裾翠黛顰。二十九年秦女恨，卿憐真是可憐人。」「白雲何處老親存，十五年前唤語温。夢裏輕舟無近遠，一聲欵乃到吴門。」「若教能悔即君才，和臨殁時，有「萬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之句。一代雄心付劫灰。流水落花春去也，伊周事業讓人來。」「冷夜痴兒掩淚題，他年應付杜鵑啼。啼時莫向漳河畔，銅雀春深燕子栖。焚香者何人，曳履者何人，空梁落燕泥，助妾之怨懷。」

《史記》云：「信巫不信醫，一不治也。」余素不信巫，巫者，每歲必慶壇，余家亦無埴神。每記長孫簡端患噤口痢，請巫治之，巫知主人素不信壇，兒女輩亦囑戒用鑼鼓，勿使翁知。巫低聲藏小鑼于瓮祝之，余夢中聞之，乃披衣起，携竹杖逐之。後閲蔣心餘《忠雅堂集》，有《驅巫詩》，乃知亦有同心也。詩云：「巫規紛紛行鬼教，可憐不遇西門豹。呵神叱鬼啼復笑，病者驚疑醫莫效。東鄰夜半擊巫鼓，擾我酣眠魂夢苦。披衣踏月登鄰堂，妻孥含泣翁卧床。老巫摇頭作神語，手持龍角咒白虎。狰獰醜怪神數層，雜以淫娃真可憎。木鸞金帖隱旗幟，高爇本命符牌燈。我裂神像付一炬，脚踐餘灰折弓弩。吹燈駡巫巫疾走，賓客循墙皆舌吐。巫神巫鬼紛竄逐，明晨病者起食粥。胡生師楷爲作驅巫詩，三日傳誦城鄉知。前聞太守召巫招己魂，鼓樂送巫歸廟門。吁嗟乎，妖由人興胡不聞？」

戊子，余爲吏部主事。是年新詔，不考差，只將應考京官交部帶領引見。先是，文選司廳後有井，相傳淘則司中必有出差者，余邀同寅淘之。是年四月引見過，相傳余名上打雙圈，既而久望不騐。同司員外馮晉祚及同年孟邵，皆人所不擬者，而馮得江西副典，孟得貴州副典，告假回川，妻頗妬。考功司郎中陳用敷已放揚州太守，又放山東差，經軍機奏明，勾去，另放朱岐。余同司王元爕以詩見戲云：「聞道雙圈上李頭，殘春直盻到初秋。尚書省裏空淘井，主事家中懶上樓。馮到江西聞鬼哭，孟回川北見妻愁。傷心最是陳鬍子，放出差來一筆勾。」

戊年六月初六日，余携家伶至臺山界牌何家視女，因得並視二妹，即何元如之母也。元如由八歲撫成，已二十餘歲矣。先喪結髮，續娶山陰縣丞德陽蕭超群之次女，名鳳齡，喜書能詩。余妹呼出拜見，出平時所作數首，腕力雖弱，而用意極清。予略爲點定，固請拜爲詩女弟子，每日掇几鋪茵，拭案磨墨，案上取玉筆架、玉鎮紙及側理紙陳于前，而自執扇驅蚊，求余講詩。余妹復引余視其奩櫝，啓之，皆書也。蕭君本與余至交，彼女不啻余女，而又屬甥媳，因憐其誠，爲之面喻耳提。臨行，有《呈母舅雨村觀察大人》詩云：「偶爲霓裳是舅顔，喜憐甥婦痛加删。聞談句法開茅塞，惜我夫君中見還。」蓋怨元如之不急婦而受教于余也。又《閨怨》云：「夫壻閑行久，幽閨望遠人。不憐絖扇妾，當思堂上親。」又《寄外》二首云：「大禹從來惜寸陰，須知書内有黄金。願君早發陰符讀，莫負孀姑教子心。」「不向窻前工刺繡，每于閨内學敲詩。良人早折蟾宫桂，正是今年大比時。」皆不愧孝婦。又《喜晴》云：「喜晴偶向庭前盻，畏暑常思池上行。日出先看眠柏影，風來時有墮梨聲。」末句甚佳。所生一子，年甫歲餘，屬余命名，爲名曰宗衡。

故泰安令何玉書，於乾隆五十九年正月初四日卒於家。時母柩未葬。有子豁茹，以痼疾卧床累年，忽一日，蹶然而起，大呼取紙筆來。時長子貢生耀茹、次子廪生晉茹，聞聲奔至，見其聲音氣象有似其父生前，知魂附體，因跪進紙筆。豁茹乃呼二人名而前曰：「不料竟死，我有一詩囑咐汝等。」即大書云：二去那能還，兒孫淚點斑。哀哀吾老母，堂殯未歸山。」書罷大哭，諸子亦哭。哭畢，豁茹仍復倒卧，呼醒問之，茫然不知也。

馬嵬詩，古今賦者甚衆，至本朝袁子才，而絶句嘆觀止矣。近日見川東觀察丹徒嚴筠亭士鋐七律尤出其上，詩云：「弄權不似韋皇后，竊國更同武則天。若得函關嚴鎖鑰，肯教蜀道走烽烟。將軍龍武威何在，天子蛾眉葬可憐。漫把蒙塵罪妃子，開元諫草隔多年。」起二句何等議論，何等筆力。

國初杜于皇濬有《早行》詩云：「早發柘皋鎮，出門疑五更。池光先作曉，山路幾時平。後騎風相送，前人影漸閎。翻愁群動起，亂我百蟲聲。」桐城陳默公焯選《詩會》，附載劉後村《早行》詩後，謂可匹敵「山頭雲似雪，陌上樹如人」，然實後來者居上。

嘉慶四年八月十九日，琉球國王尚穆之子尚温請封。是日，軍機照例以内閣、翰林、都察院、禮部四衙門挑選儀度修偉、學問優長者十四人引見，奉旨，正使着趙文楷去，副使着李鼎元去。封使例賜一品麟蟒服。前周文恭公海山先生曾充副使封尚穆，事在乾隆二十一年。今閲四十年，弟又繼之，異數也。先是甲辰九月，墨莊以假遊浙，泊舟温州城下，夜夢遊海，覺時惟記舟牌有「免朝」字，並記詩有「雲養淡螺深」之句。至是，閲《琉球志略.封舟圖》，恍如前夢，惟詩未得其解。墨莊有《紀恩》詩二首云：「宦海浮沉又幾秋，生涯酷類海東鷗。忽聞襲表來姑米，已見星槎入女牛。帝德如天無異域，臣心似水可同舟。外藩共順球陽最，寵命何由得繼周。謂周海山先生。」「四署班齊十四人，天顔霽處盡儒臣。望洋敢信蠡能測，涉險全憑節有神。一品虚名將號集，廿年舊夢肯迷因。同行况直星爲福，正使爲太湖趙介山文楷，丙辰狀元。語云：狀元天下福星。海不揚波際此辰。」余聞之，寄和其韵云：「寵命傳來八月秋，柴門驚起滿江鷗。衰年兄忽喜如鵲，早歲君原氣食牛。鴂舌應詢蘇軾集，龍潭争看李膺舟。中山宴天使有七宴，龍潭其一也。别腸此去車輪轉，一日思君一萬周。」「三甲傳臚第一人，弟登戊戌三甲第一。紅梨臣改紫微臣。境當窮處無非鬼，運到來時若有神。同上峩眉慙後步，獨經滄海亦前因。遥知使畢歸朝日，萬國來同拱北辰。」先是，余聞報寄墨莊詩二首云：「怪君如鳥集王廷，年不飛來歲不鳴。豈料日光臨紫省，忽傳天使送滄瀛。槎移牛渚河應動，航載龍章浪不驚。記取前程須努力，此行直繼海山旌。」「聞道中山海外懸，南風三日底山邊。百年豪氣銷磨半，弟今年五十。一品恩榮服色全。姑米颶高神共護，扶桑露灑詔初宣。琉球刀好君須寄，矍鑠兄猶喜弄鋋。」今年庚申正月内，復接弟見和原韵詩云：「拜恩元旦出丹廷，剛到秋齋雁忽鳴。是日得雨村大兄書。羡我壯遊追汗漫，知君舊恨失蓬瀛。風來喜瀨魚方躍，浪打封舟雀不驚。誓辦歸裝非陸賈，天妃許爲獲龍旌。」「星槎高與片帆懸，不遠球陽在日邊。詔有靈威知颶静，心無恐懼覺神全。瓊州舊見文旌耀，兄曾過海。鉢嶺新瞻使節宣。海若定諳兄弟過，肯令蛟蜃負鋒鋋。」數詩俱有聲色，筆亦高騫，大勝平時諸作，福至心靈，信不虚也。

墨莊由檢討改官中書後，心平氣和，無向時拔劍張弩之態，其論古亦多折衷前賢。嘉慶元年自書大門貼對聯云：「立定脚根，從吾所好；放開眼界，與物無争。」然余以爲從吾所好則未知所好之是否也，與物無争則未知所争之當否也。所好是如仁義禮信，此可好也，否則放僻邪侈，流連荒淫，亦可好乎？所争當如忠孝廉節，必争也，否則權奸誤國，傷風敗俗，亦無争乎？余作一詩寄之云：「立定脚根須擇步，放開眼界看施爲。人間多少常行事，做出來時始見奇。」

余見玉溪有應制詩二首，其一爲《咏春餅》詩云：「説餅新吟就，嬉春樂事占。筵當燈夕設，技是鼎娥兼。銀屑搏來膩，〗左王右名〗膏溲處黏。千張輕易砑，十字巧能添。薄落雲盈釜，團圞鏡出奩。蕉心抽一束，蓮葉拳雙尖。細擘吴緜軟，勻鋪魯縞纖。莫淘槐汁冷，罷點蔗霜甜。縷切秦人汁，融調蜀井鹽。金鮮虀乍擣，玉脆韭初醃。如向辛盤釘，還宜卯酒沾。故鄉誇不托，小市認青帘。」其二爲《咏小呢》詩云：「最憶多羅貴，佳名古未稽。不煩越女製，遠自海人齎。五色繽紛燦，千層熨貼齊。織成輸錦繡，無縫陋繒緹。半曳常宜雨，全坡恰障泥。薄寒衣勝袷，遠道贈如綈。晴日偏應曬，輕塵最易棲。酒痕何處浣，花樣本難提。防蠹添麞腦，生香點麝臍。剪裁還帖帖，佩服更禔禔。謝朓〗外毛内亶〗寧並，羊欣練漫題。〗外毛内瞿〗毺看共立，靺鞨想同擕。濯向波濤外，來通嶺嶠西。願隨賓厨獻，珍貢備航梯。」二詩俱極工緻。問之，曰：「此今楊方伯昆弟詩也。前《春餅》爲方伯兄楊蓉裳芳燦作，後《小呢》爲方伯楊荔裳揆作。蓉裳著有《芙蓉山館詩稿》，方伯著有《桐華吟館詩稿》。此從程心吾處抄來也。」二公詩名，於此始聞，惜二稿未得見也。

雨村詩話補遺卷二 綿州李調元雨村

金匱楊方伯荔裳先生，由中書舍人歷官至蜀，余在省城，以萬卷樓焚，曾一謁衙齋，見其氣度舂容，待人如飲醇醪，不飲自醉。暢談之下，不覺鄙吝之氣盡消。並言曾見余和吴觀察壽庭所作《蘇東坡遊赤壁酒杯詩》，即用前後兩賦集字體，嘆爲絶唱。因請閲公近詩，出其與兄伏羌令蓉裳芳燦《荆圃唱和集》，見珠璣錯落，真如雲蒸霞蔚，美不勝收。而尤愛咏物詩，不着聲色，而言外傳神，得不粘不脱之法。白桃紅柳尤爲得名，因録於此。荔裳方伯《白桃》四首云：「明妝一色艷疎枝，冷淡還當未嫁時。悟到才華俱命薄，願抛金粉懺情癡。簾移斜日鶯初見，門鎖東風燕未知。寄語渡江雙姊妹，不須重妬舊丰姿。」「酒醒珊枕褪紅潮，人面分明隔綺寮。不爲冰霜香夢冷，偶懷風露茜痕消。衣沾杏雨猶嫌涴，魂化梨雲未易招。昨夜杜鵑啼不住，似看淚點揾輕綃。」「淡掃蛾眉自出群，冰肌不用水沉薰。洗妝消瘦春人影，瘗玉淒凉倩女墳。路近天台三里霧，夢回巫峽一身雲。劉郎詩句重來好，合寫羊欣白練裙。」「緑葉成陰漫自憐，絡絲時節正韶年。早空色相應成佛，得謝繁華便欲仙。雪貌尚含前度恨，素心定結再生緣。憶他天上春多少，暫墮塵寰别樣〔妍〕。」蓉裳明府《紅柳》四首云：「柳色偏嬌紫塞春，推烟唾月〔怨〕行人。傷心定染壷中淚，拂面空隨陌上塵。冶葉恰宜縈茜袖，柔條可解綰班輪。小蠻巧按紅兒譜，併覺今晨舞態新。」「惆悵江鄉别路遥，無緣移傍赤欄橋。春風百結垂珊網，暖日三眠擁絳綃。底事施朱工作態，却看成碧轉無憀。抵他南國相思樹，一種纏綿恨未銷。」「纖纖小小愛穠華，掠削新妝欲妬花。漢殿漫懸連愛縷，楚宫曾繫定情紗。頰痕欲暈迎朝日，眉黛纔匀映晚霞。腸斷紫騮空躑躅，朱樓十二是誰家。」「落絮應同嵰雪飛，燕支山下見依稀。啼殘怨血巴鵑去，舞倦香襟越燕歸。艷影易迷三里霧，倩絲不上九張機。謾誇汁染宫袍色，如此風姿合賜緋。」

《荆圃倡和集》自以金匱蓉裳、荔裳雨先生爲冠。蓉裳公詩似王、孟、韋、柳，和平澹遠，方伯則藻思縱横，各擅其長，不辨誰軾誰轍，皆自出機杼，不肯蹈襲前人一字。蓉裳公五言如《夏夜》：「霞沉紅散影，星過白留痕。」《瓶菊》云：「人澹秋無色，天寒水自知。」《福公》云：「大將推横海，奇兵出伏波。」《菜薹》云：「頻煩園吏選，恰稱腐儒餐。」方伯七言如《贈周生》云：「讀書終竟慙袁豹，作計徒然羡季鷹。」《初冬》云：「星精雲縫微于粟，月轉林梢小似丸。」又云：「但云作佛何須慧，若許成仙也要頑。」《秋夜》云：「雞冠傍檻高于帚，鸎粟垂欄小似瓶。」皆極工雅。其餘唱和諸人亦多可採。金匱侯春塘士驤《閒遊》云：「寺荒禽聚族，岩迥翠成盤。」《夏夜》云：「風簾摇碎月，水檻貯流星。」《書院》云：「每因愛士常忘倦，但到論詩竟不廉。」「荒圃未霜瓜早墮，平田通水秫先收。」《瓶中杏花》云：「凝妝淺淡映簾紋，伴我清吟夜漏分。雙蝶花間應有夢，隔窻分去一枝雲。」會稽張雨岩森《秋海棠》詩，巧思獨抽，大勝從前徐海棠詩。詩云：「露白葭蒼萬卉稀，靈〗左禾又民〗脉脉正芳菲。天教薄命偏紅粉，人爲憂心故緑衣。愁思合邀蛩四壁，離情應妒蝶雙飛。菊花倘倩柳爲婢，薦向東籬酒力微。」「滿腔飲恨最凄凉，不恨無香恨有香。擬返鵑魂逢怨耦，合招螢影照殘妝。詩尋好句猶揮淚，譜到佳名已斷腸。紅瘦緑肥同寂寞，底須重問碧雞坊。」

楊荔裳方伯歌行學梅村，而音調工整，似出其上。有《己未五月由蜀營調赴甘藩呈兄蓉裳》七古詩一首，最爲慷慨淋漓。詩云：「一歲常行幾千里，西望蘭山良尺咫。如何展轉十年强，歷徧塵勞空陟屺。可知宦迹難自由，天涯到處增離憂。長宵看月總同影，平地瀉水還分流。憶昔河湟與君别，辛亥冬，余從嘉勇公赴衛藏，取道青海，兄送余至西亭面别。峩峩萬丈崑侖雪。草徼濡毫盾鼻書，傳餐裹甲矛頭淅。君憐辛苦數致辭，勗我遠道無恐悲。生還絶塞幸無恙，足有重繭頤添髭。歸來召對明光殿，鄭重君恩還賜絹。旋分蕩節過劍門，帶水嘉陵浄于練。余自藏歸，即蒙恩擢川北道。與君隴蜀遥相望，時平道路皆康莊。凉秋喜迓版輿到，俸人差足供衣糧。無端蠻觸沸南楚，又治戎裝參幕府。烏草河深水獨淫，黄瓜山迥雲吞吐。烏草河、黄瓜山俱楚南苗地。歸行罙入河闐闐，十萬健兒争控絃。翻身正怯試生馬，仰首何暇愁飛鳶。寧知匝地蠻氛惡，兩見中權大星落。乙卯春，余從嘉勇公出師苗疆，次年五月，嘉勇公薨于軍。八月，和制府亦相繼薨。書生隻手亦何能，摩挲銅柱嗟才薄。陰佩慘淡山峻巖，戰場剪紙招巫咸。徒推年命傷來欲，終讓功名出渾瑊。謂額威勇侯。奔魑老魅事窮討，露版甘泉捷書告。微生邀倖再拜官，好語煩君更相勞。是時蜀棧多烽烟，我行復止不敢前。舊曾驄馬班春路，今見人家幾瓦全。佩刀鳴嘯寒芒射，搔首狂吟獨悲詫。消息頻傳風鶴驚，瘡痍半逐沙蟲化。苗疆事竣，余由川臬擢任甘藩，以蜀中教匪滋事，請留辦軍務。詔書昨下簡重臣，腰懸金印光鮮新。三軍戎服拜且舞，誓整壁壘清囂塵。時勒威勤公以經略督諸路軍。我生麄疏本無補，空傍軍門聽桴鼓。未成縛賊負長纓，却愧之官曳華組。脱身戎馬來隴頭，皋蘭山色青迎眸。窺邊寇去雖未遠，盈野麥熟欣將收。思君朝夕我心痗，見君喜極遺悲涕。相看俱已過中年，我髮漸衰君齒墜。衙齋剪燭忘宵分，有官但喜同一貧。高堂强飯子能讀，莫更軍旅馳勞薪。君言宦海久憔悴，頻尾宜從急流退。縱如汲黯卧淮陽，寧作郎官近廉陛。時兄遵例欲改宫内任。我思作計良復佳，六曹翔步殊清華。況今聖世誕文教，定有蜚譽軒朱霞。君不見十年前事皆陳迹，此地關河我曾歷。無復賓僚似舊時，但看東下河流急。余于丁未年隨兄來蘭州時，福静坪方伯招假寓藩署，今來此任，屈指星紀一周天矣。蓬飄萍聚總前緣，且掃閒愁索古歡。回首全家錦城佳，願聞烽火報平安。時北林有警，太夫人及存曰尚僑寓都城。」

楊承憲，小名夔靈，武公蓉裳之子。年甫弱冠，能詩，有「柳作阮生眼，花呈越女顋」之句，最奇。方伯所云「吾家有阿咸，齠齓頗聰慧。每寄五字詩，殊得作者意」是也。又春遊有詩云：「曲折坡坨指路遥，兩三茅屋枕溪橋。樹痕隔津青疑合，水影臨波緑自摇。社燕雨餘成壘易，紙鳶晴後挾風驕。可憐盡日書帷坐，百五韶光轉眼消。」酷似陸劍南。

學使吴壽庭樹萱任滿回京，巳五年矣。己未冬，復授觀察來蜀，署鹽茶道，常以書通問，未得謁也。庚申三月二十七日，余避寇至成都，甫謁見，案上已有《聞雨村進城》詩二首，起句有「倉卒來城尚恨遅，孤雲野鶴定何之」之句。余和之，有「烽火滿天無定跡，一車兩馬是生涯」之句。時陳竺山及玉溪先已在座，遂即席聯句。壽庭首唱云：「烽火催成文字緣。」余云：「剪燈洗盞句争聯。」玉溪云：「頑狼已見從天落。」竺山云：「角鼠何勞遍地穿。」余云：「皂刺風生疑造箭。」壽庭云：「柳花雲滚似裝棉。」竺山云：「天心順處人心樂。」壽庭云：「竹籟蕭蕭似管絃。」是日盡歡而散，自是無日不以詩酒過從矣。自古陳蕃、孺子不得專美于前，但愧老朽顛危，未得時隨門下諸年少追遊爲慊耳。以羽書之暇，而日與坐客雅歌投壺，不但氣度非凡，亦且胸懷洒落，先生真吾蜀提倡風雅之第一人也。次日，壽庭復贈余詩云：「大好家居是左綿，繫官誰不羡歸田。誅茅擬有故山約，琢句敲成新結緣。東海有人頻載酒，謂余門生莊亭承恭，粤東人。南村無處不通船。滄浪子美合同調，坦腹才名合並傳。」謂前刻《冰清玉潤集》也。

吴壽庭在蜀，有歌者雙采，色藝冠一時，常侍杯酒。署鹽茶觀察，未幾，以解督魁制軍進京，臨行，送至駟馬橋。雙采求詩，先生即書云：「又看容城一度春，匆匆車馬出郊闉。橋邊指點銷魂樹，無過當筵折柳人。」「花田十里素聲花，誰爲移恨蜀國誇。珍重海棠明月〗左召右半〗，從今流照向西家。」雙采粤東人也。未幾，壽庭卒于咸陽旅次，此詩遂爲絶筆。臨去相餞于小玲瓏山館，君對余欲書題館詩留别，甫書「割得玲瓏一片雲」七字，以墨糊筆，又易紙，復然，遂罷。至今所書猶藏篋中。及聞逝，余以詩哭之，甚慟，有「玲瓏七字今猶在，旌斾千秋竟不還」之句，蓋謂此也。嗟乎，哲人亡矣，知我其誰？每讀見贈詩，未嘗不北望長號也。

成都太守趙少鈍秉淵，太僕損之先生長君。損之與余交最契，少鈍詩克傳家學，見余蒙以父執稱，愧不敢當。一日，請祭江瀆周東屏少農小酌，邀吴壽庭與余作陪。時雙采亦侍左右，東屏頗匿之，余因用壽庭第二首韵戲東屏云：「金〗左氵右盞〗尊前玉樹花，肌膚丰度盡堪誇。最憐依樣葫蘆客，一夜郵亭認作家。」東屏詫曰：「以我爲陶學士乎？」余曰：「非也。謂公思歸念切耳。」宴罷，少鈍笑曰：「此詩可不負今日之酒矣。」

丹徒嚴麗生學淦，川東觀察筠亭士鋐之八公子也。年甫冠餘，詩名甚噪。因就訪之，出其悼亡詩見示，語語動人。余尤愛其「顧我在家如在客，憐卿歸骨不歸人」。又一絶云：「春雨秋風瘁玉芽，難憑錦牒問仙家。寄聲令史司香國，休種朝開暮落花。」最爲悽警。遂訂爲小友。尤工古樂府，如《斬蛇劍》、《張良椎》、《釣魚城》、《常山舌》、《雎陽哭》、《司農笏》詩，皆獨出心裁，琅琅可誦。余尤愛其《施全刃》一首云：「縱金人，主和議，兩君不返是誰罪？格天閣，風波地，三字成獄是誰罪？大學書，伯麟刺，半壁偷安是誰罪？ 一刃報獄欽，一刃報張岳。一刃高祖心爲驚，一刃金人膽爲落。」

嘉慶五年庚申正月二十九日，川北鎮總戎朱射斗勦賊于蓬溪縣，殺賊數百。追至西充牛頭寨，又斃賊數百。賊首冉天元伏兵忽起，圍之數重，朱奮不顧身，爲賊支解陣亡，亡時猶手刃數人。賊以其頭挂高竿，取心肝酌酒相賀，參遊數十餘員被害。事聞，上深爲痛悼，詔提督銜廕䘏，而深斥督臣魁公不救，鐫其三級。朱貴州人，由行武起家，自達州勦賊以來，戰無不克，倚爲長城。至是兵民失望，無不流涕。一時文人多賦其事弔之，亦以麗生詩爲警拔。「甲九銷鐵干戈戢，斷相縱摇賊深入，抽刀繫斷千丈濤，萬鳥呼風水皆立。軍書掣電飛騎來，營門壁壘從容開。參星摇摇忽墮地，授命獨仗非凡才。一丸封蠟催兵徙，健兒百戰寧鬥死。人膏滑鳥骨流髓，霜鋒礪石足顛趾。銜刀犯鏇摩賊壘，浴血裹瘡戰袍紫。吹巢䝟貐飛青燐，閃爍陰晷消陽精。來如飄風去如電，草木森動皆先聲。忽掊全師作鹿掎，盤蛇繞山出地底。咆哮兵曳封狼尾，怒潮疾捲不能止。鼓聲直繫聲不起，北向投拜淚如洗，拔劍掀髯長已矣。嗚呼！先登陷敵分所當，孤軍直入軍必亡。生能上馬便殺賊，死作厲鬼猶勤王。可憐五體争臠磔，欲裹屍歸無馬革。臂斷沙場鐵爪鈎，頭懸竿木睛光赤。將軍拔起銀刀中，威名久泐天山功。連年猛將格鬭盡，偏師獨隊當群雄。一朝暴骨委榛莽，血淚灑遍三軍紅。我澆杯酒向天泣，擊碎珊瑚聲霹靂。豹皮空留王鐵鎗，雁門竟失楊無敵。黔州大尹亦異人，同時轉戰忘其身。嗚呼！披堅執鋭乃有一文臣。南部令王公釋武亦貴州人，時二月初六，至富村驛勦賊陣亡，故云。」後三月初五日，德將軍生擒冉天元于馬蹄崗，解至成都，寸碎于市，亦取其心肝祭二公焉。先是三月十三日，德參贊破賊於劍州之楊村埡，戰正酣時，朱總戎魂帶陰兵，在空中飛沙走石，顯威助陣，賊望見奔竄，官兵乘勝殺入，獲賊一千八百名，生擒賊帥李斌、先鋒董廷華，詩中「死作厲鬼」句，實録也。

麗生有《喜聞額經略德參贊太平西鄉大捷》詩四首云：「西方太白氣全銷，鐵騎生風萬馬超。天子新開都護府，將軍巳得霍嫖姚。甲齊熊耳諸山伏，夜走鵝聲大雪消。好泐磨崖碑十丈，扶桑銅柱並高標。」「如山軍令羽書催，電激星馳野鶴哀。一片角聲鳴地底，雙麾纛影自天來。收兵洗劍巴江闊，飲至投醪漢水開。嗟爾生民遭黑劫，不教京觀築崔巍。」「抽刀誓欲斷奔流，天掃攙槍一戰收。陷陣不嚴楊素律，先登竟斬李波頭。風前鴟叫連珠箭，隴上蛇盤八陣矛。恨未請纓來闕下，短衣匹馬取封侯。」「諸路連營錯犬牙，陣雲高處不飛鴉。地形隴蜀謀三窟，天險雍梁本一家。拔幟全師過枕席，銷鋒故壘話桑麻。大江襟袖黄河帶，玉牒應封萬里沙。」

麗生不但全篇擅長，佳句尤多。如《江行》云：「雲如追鳥去，江欲帶山行。」《江舟》云：「山作興衰色，江流今古聲。」《牛溪》云：「山好應搜誰是賊，石奇當拜我非顛。」《銅鑼峽》云：「急浪争驅疑水鬬，亂峰飛舞訝山忙。」皆名句也。

姚春木椿，鹽茶觀察心如先生長君，與麗生交好唱和，嘗誦其佳句云：「有涯歲月頻爲客，無用文章欲廢詩。」饒有生趣。又「夜雨能愁客，秋風欲瘦人」，亦工。

春木有《蝴蝶哀并序》云：「戊午南闈，一生入號舍，鄰舍生聞其與女子話繡胡蝶事，意其密約時語也。生竟卒號中。事涉因果，爲儒者所弗道，而冥謫有由，可戒輕薄，故作此篇云。爾何不爲韓憑，硜硜信果衆所稱。爾何乃爲魏收，翩翩輕薄花間留。花間蜨宿魂栩栩，花底雙雙作私語。墻陰語密人不聞，罡風吹送上天去。家人招魂夢中哭，圑團紙錢飛上屋。」節短韵長，可風可鑒。

金華詩人程心吾尚濂，自庚申二月余至成都始相晤于金沙街官寓，氣度冲和，學問深博，雖綜理軍局，而宦興恬然，風趣極高。其詩尤工古樂府，近見其《晨霧》一首云：「數峰夜商略，嘘作一城霧。開門白茫茫，塞斷往來路。風蕭蕭，入高樹，一半化空青，一半颺輕素。」風格酷似大曆十子。

南充令濮州張若泉人龍，丙午孝廉，能詩，與余相晤逆旅，一見如故。爲人奇偉而兼風雅，嘗于席上誦其《柏木渡戲吟》云：「十丈江濤萬點烟，輕船渡處戒喧然。劇憐馬亦亭亭立，似識東人怕坐船。」令人解頤。又《宜昌竹枝》六首云：「彝陵城下水連天，岸擁佳人看過船。日暮臨風簾下站，高掀紅袖理花鈿。」「並非妝點教儂看，一陣春風送畹蘭。又恐娉婷看不足，手提砧杵下江干。」「江干畫舫是青樓，雛艷家家號莫愁。一曲笙歌供一笑，千金不惜錦纏頭。」「三竿日上影遲遅，睡起梳頭步懶移。攬鏡翻嫌珠翠惡，隔窻遥唤賣花兒。」「賣花聲向酒家來，隱隱青簾越女腮。櫻口先嘗呼又唤，甕頭春色逐風開。」「郎君白面是誰家，入座盈盈笑語譁。少待合歡醪就熟，勸君先試女兒茶。」又《有所見》云：「司馬橋邊驛路斜，無端情蔓繫天涯。曉風着甚偏多事，吹出鄉村艷艷花。」「一尺吴綾三寸釵，烏雲髻上小安排。卻愁雨後黄泥滑，彎得腰肢拔繡鞋。」「惜花心事倩誰傳，不許吆呼窄徑邊。小隊無情偏撞去，驚他扶倚阿娘眉。」「故故低頭背轉身，欲將雨眼逗精神。笑余衛玠全無分，不怕嬌娃看煞人。」俱極靡靡可聽，得風人之意。

余家春臺廷熙，即峩眉尉静齋長君，以候補少尉來省，相晤，爲余誦周熊占《成都竹枝詞》云：「月藍衫子不穿裙，水鬢長長兩面分。笑唤賣花人站住，這花錢值幾多文。」寫出錦江春色如畫。

王雲泉溥，太倉人，爲麓臺司農後裔，以畫世其家。曾爲中江參軍，未幾辭去，客于錦城地藏庵，諸名公求畫者日集其門。余于麗生坐上見四扇屏風， 一日一揮而就，意灑如也。其畫山水隨意指皴，而峰密稠叠，難以層數。時余方避亂至省城，戲曰：「此山大可藏賊。」雲泉亦爲解頤。雲泉待客，惟脱粟蔬食，麗生贈詩云：「秋窖春畦南北天，畫圖棖觸倍跚然。難逢東晉桓温讌，誰種襄陽陸遜田。憂樂半生薺粥内，經營百事菜根先。酸鹹味外清腴好，珍重調和鼎食邊。」讀此詩可以知其人之高。

成都教論岳池王儀亭子詔，詩甚敏捷。有弟兄分居來請，入門見金銀花甚開，口占云：「根同一本花偏異，黄白齊開迥不倫。試問參差緣底事，由來都只爲金銀。」主人聞之，遂不析産。

寒食與張玉溪遊張氏半畝園，園中盡栽玫瑰，春日滿街呼賣者，皆其園所産也。主人自書門聯云：「抱甕灌園難免俗，賣花買酒不爲貪。」頗佳。惜未問主人名，亦高士也。

雨村詩話補遺卷三 綿州李調元雨村

《聞萬卷樓焚三十韵并序〉：「調元家世藏書，有樓五楹，名曰萬卷。分經、史、子、集四十厨，内多宋槧，抄本尤夥。四月初六日，被土賊火焚。余時在成都，聞之，一慟幾絶。曰：『燒書猶燒我也。」友人潘東庵先有和章，作詩三十韵見唸，因和成哭書詩一首。」「燒書猶燒我，我在書不在。譬如良友殁，一慟百事廢。我欲臨其穴，其奈寇未退。不如招魂來，夢寐相晤對。我聞古人言，物聚於所愛。借書固一癡，購書亦癡態。平生此宦囊，盡化飛灰碎。亦思早遷移，萬牛不能載。潘子真吾儕，知我難忍耐。作詩來相唸，真語去雕續。本欲慰愁懷，翻覺愁填塞。胡不祇燔廬，無廬犬能吠。胡不焚我身，身尚有玉佩。胡不傷我嗣，季亦堪負耒。胡不燔我妻，其家本賣菜。如何火吾書，一炬似一刈。無數古聖賢，飛昇自成隊。更有群仙姝，騰空猶緑黛。君詩誠愛我，恕字無乃礙。不欲勿施人，撫躬思請再。我笑雖頤解，我淚滿眶内。自詡頗達觀，至此復愚昧。問天我何辜，天高不聞慨。問地我安居，地默言誰代。恨不排雲漢，早决天河潰。擊之以雷霆，沐之以沆瀣。剜出匪人心，祭活古人輩。人生莫讀書，書獃實襬襯。不能刃賊胸，但解背詬誶。哭罷天亦愁，白日變陰晦。」一時和者甚衆。丹徒嚴學淦麗生和云：「頻書咄咄空，無復某某在。文字亦何讎，與人共興廢。初聞枉矢流，猶冀熒惑退。還君舊琴書，坐擁樂茂對。何意六丁虐，妬極奪所愛。莫遏蛟螭光，忽走蜿蜒態。堆同玉石焚，大比山嶽碎。轉瞬一炬燒，當時十艘載。此劫空餘灰，欲哭不可耐。天有鄉嬛洞，標籤列錦績。地有宛委文，金簡披衡塞。夫何天狗星，獨嗾文昌吠。我欲放厥辭，大聲戞瓊佩。搴旗空裂裳，厲刃早脱耒。但覺石如磬，相見色皆菜。生聚無所容，姦究習斬刈。蟻聚復蜂屯，跳盪儼成隊。羅江白翻波，童山赤銷黛。傷哉萬卷樓，屹然觸盡礙。蹴踏即摧燒，蕩然不煩再。應有風雷聲，腾踔萬丈内。驚心每眩摇，失望若瞢昧。似喪老成人，繫節發長慨。恨無荒陋儒，自身爲之代。倘能緝凋殘，可否收散潰。茹苦如蓼荼，味甘失沆瀣。豈獨先生傷，懊惱及吾輩。傳癖與書淫，不如一褦襶。翻悔從前愚，捫心自詬誶。愁霖暗不開，空庭坐陰晦。」何届農澤遠和云：「夢人鄉嬛宫，群仙二在。蕊簡皆奇書，中惟四部廢。帝曰咨汝曹，無使才名退。我欲環百城，日與諸卿對。李家有書樓，思擬割其愛。插架三萬軸，居然厥祖態。羅甲乙丙丁，册厨無瑣碎。胡不遺祝融，而以六龍載。融迺承帝命，炎炎性難耐。一掃書窟空，危樓失雕績。何啻鴻雁必，翻然辭紫塞。何啻劉安宅，空中聞犬吠。何啻侯嶺仙，凌虚摇玉佩。寧計藏書人，如農失耜耒。寧止同范宣，指傷于挑菜。亡書勝亡身，腸似魚腸刈。從此蜀江西，傷心失馬隊。樓書兩無存，空餘青山黛。帝知先生悲，曰此何足礙。何須效鄭樵，良産傳欲再。况聞李君名，不獨驚海内。往遇高麗使人，勝稱先生才名，自以不得一見爲恨。讀破萬卷書，詣趨臻三昧。便便貯精華，皮毛安足慨。奚必等墨莊，而欲蓋當代。奚必學黍民，而使腹腸潰。哭書累千言，迅捷如茂瀣。讀之我猶悲，何况諸君輩。李君亦仙耳，胡爲此褦襶。何不將我言，告之免怒誶。我醒欲告公，月落天昏晦。」門生温瑞柏和云：「燒書猶燒我，其實我原在。譬如氣雖存，百體俱已廢。從來四時序，成功者先退。斯文既已喪，自應相泣對。書本天下實，匪徒一人愛。如何遭烈燄，今古共愁態。南村李夫子，萬卷百寶碎。書城擁童山，奇竭中秘載。文昌人肺腑，滿腹猶不耐。心織血精多，五色成藻績，搜書如搜山，健將功垂塞。書於人何干，翻招村犬吠。未見妖氛來，伺劍無人佩。乘空放一炬，衆農皆棄耒。我聞白蓮賊，斬人如截菜。嘗以書裹身，堅甲抵刀刈。又聞登圃牏，常帶美女隊。書作塞鼻棗，侍者遞攢黛。世界如此寬，偏嫌書有碍。痛兹文字死，生民未有再。何況聖賢書，不在聲色内。一炬豈非天，得毋佛三昧。空諸世所有，安可生寤慨。書燒人未燒，芳名已萬代。樓焚家弗焚，銀河水旁潰。尚使胥蕩泯，便賀酌沆瀣。生爲斯文主，老作地仙輩。如或長憂戚，所見等權襶。六經未盡焚，秦政尚道誶。且語慟書人，須遵時養晦。」金堂何雲濤崧齡和云：「祖龍惡詩書，焚書書偏在。吾蜀富詩書，萬種今俱廢。古書以蜀版爲最。先生人中龍，急流知勇退。園樹種橐駝，山泉引阿對。中起萬卷樓，齊雲高可愛。矻矻此窮年，未改儒生態。四部朗然陳，下及百家壁。百畝囦園中，幾疑無地載。堨來成書癖，愈老愈能耐。覽書書無遺，下筆生藻續。有如九洲鴻，紛然集紫塞。日日問字車，門前驚犬吠。主人愛詩書，以書爲琚佩。如工佩斤斧，如農佩耜耒。饑來雖難煮，咀華如咀菜。膠結方寸中，根抵深難刈。潼江守者誰，突來鵝鹘隊。愁雲慘不收，烟火迷山黛。峩峩萬卷樓，與賊何關礙。一炬群書空，秦火重瞻再。不知先生書，早已貯腹内。糟粕雖無存，精華安能昧。先生且勿悲，先生且勿慨。由來玩好物，傳家能幾代。多積造物忌，川壅川亦潰。况此萬卷書，蒸蔚若沆瀣。安得祖逖戈，殺盡么麽輩。先生無我嗤，我言本褦襶。舉酒勸先生，先生免詬誶。一醉澆愁腸，韜光聊養晦。」何竹友椿齡和云：「秦火燒不盡，遺孽至今在。紙上原空談，雖有不如廢。束書如不觀，有才亦當退。何異不識丁，終朝相晤對。先生有書癖，舍是無他愛。猶如好女色，列屋皆嬌態。牙籤比珠玉，妝餙不辭碎。作官三十年，五車以船載。不辭披繹勞，樂此徧能耐。峩峩萬卷樓，矗起精藻續。坐卧日不離，聲名傳絶塞。烽火連巴西，賊如猘犬吠。那分玉石焚，只解刀劍佩。是時四月中，農人皆負耒。忽然一炬狂，居民色成菜。禍及先生樓，書種從今刈。以書爲雁行，失書如失隊。回首望羅江，雲鎖童山黛。乃知天地間，多藏緣有礙。自古推祖龍，此事胡可再。流淚共十行，傷心割五内。吁嗟彼蒼天，無乃真昧昧。我雖不讀書，亦爲先生慨。更爲進一解，腹笥尚不潰。凡事有前因，榮枯如朝瀣。達觀追古人，何必學褦襶。和詩聊相慰，吾言必不誶。浩浩稱詞源，回禄何能晦。」又諸公以長歌見唸者甚多，選其二首。嚴麗生學淦云：「鐵畫畫破鴻濛天，上古鬼哭三千年。精誠交通百怪人，劖刻造化窮雕鐫。一呼一吸物生死，生則雲光死敗紙。天運難消劫火威，赤熛一炬收不止。樓中萬卷先生藏，汗牛遠過湘東王。揖讓遽古到今日，雲漢上麗爲天章。殺機自起西北陸，盗賊何知重文墨。赢秦下及王世充，千百厲鬼隨洶洶。殺人伎倆毒益厚，鬥到死魄心尤凶。英魂地下盡一泣，光華萬塚徒雕龍。我欲空山抱灰燼，吊爾不如石渠東觀之書上方進。我欲過眼稱雲烟，羡爾不爲紅蟫白蠹飽食無人憐。風災鬼難不到處，兵火無端撄之去。不許人間拜小侯，得毋天上開郎署。秘書欲雕空搜尋，先生藏書多有秘本，未付梨棗者尤可惜也。物色幾費雙南金。萬金散盡不足惜，獨此難留一片心。宣尼無言良有以，棒喝舉世當聾瘖。争似伏生壁，藏書猶可覓。恨無曹氏倉，積石堅城當。書癡難免市人笑，奎壁欲避天狼光。嗚呼生靈膏斧鉞，鬼哭愁燐護體骨。烽烟一過長荆榛，隴前東西盡蕪没。一人一瑞一粒珠，猶且沙蟲變滅同斯須。書乎書乎，痛爾真如拉朽與摧枯。」張懷溎玉溪云：「譆譆出出日當午，祝融助威風姨舞。萬卷書爲不夜城，頃刻高樓變焦土。先生藏書三十年，誰知一旦光燭天。得毋太乙老人下，杖頭火發青藜燃。熒惑竟向文昌守，上帝稽古探二酉。收歸天上鄉嬛藏，不許人間石室有。當時買得費清俸，片紙珍若琳琅重。追尋遠及三代前，披羅目與四庫共。不謂竟干造物忌，付諸燧人畢乃事。平生著述如汗牛，下策誰將火攻試。光燄萬丈盤長空，文章壓倒綿州烽。作孽再見蜀黄虎，始禍翻笑秦祖龍。思欲傾海水，陽侯不我沃。思欲灑甘霖，雨工不我淋。否則郭憲酒，酒多火能城。否則樊英水，水勝火亦伏。而乃甲乙丙丁灰燼不可後。安得南方所績之布以爲囊，東武所生之木以爲屋。中貯牙籤三萬軸，千秋萬世無回禄。」詩多未及悉登。

余少年讀書錦江，知城西有支機石，而未遊也。今年三月避寇成都張雲谷宅，適諸年姪金堂何大雲峰偕其弟竹友松臨，綿竹唐張瑶鹿園偕弟張禄子范，俱絡繹而至。是月十五，余婿張玉溪偕弟漁璜懷渭忽發遊支機之興，邀余同去。余曰：「是則然矣。但今日之遊不可無詩，能則從，不然余老矣，不能陪少年遊也。」諸生皆唯唯。於是余騎老馬先行，而諸人隨後至。既入古刹，所謂支機石者，頑然一石，中有斧鑿痕，則相傳欲作磑而風霜遂止者也。石高三尺五寸，而上多爲兒女還願拜寄名帖，蓋恐石能作祟也。是日，道士亦頗解意，烹茶磨墨以俟。余先作二首，諸子皆各和一首，獨玉溪與子范二人不肯作絶句，願爲五七古，余亦欣然從之。詩罷，頗多新意，互相歡笑，觀者塞于其門，底暮乃歸。明日，其詩遂傳人口。今記于此。余詩云：「支機底事落人間，祇爲塵凡石太頑。怪道錦江争浣濯，天孫杼軸未收還。」「兒殤誰不願魂還，木客山魈一樣頑。石果有靈能福汝，不應淪落在人間。」雲峰詩云：「海客携來向此間，峥嶸片石一何頑。他年我若乘槎去，好趁秋風載爾還。」竹友詩云：「有客乘槎遂月妃，懷中小石認支機。相逢莫問天河事，頑石安知是與非。」鹿園詩云：「誰携怪石斗牛邊，矗立能全混沌天。一自當年星隕後，錦城風雨自年年。」漁璜詩云：「支機不是尋常石，一點流星隕地成。轉怪凡人太多事，無端拜禱祝長生。」時諸人先成，而玉溪、子范所作古詩亦畢。子范五古云：「磋峨訝飛來，崚嶒立如壁。苔蘚繡成文，斑斕發深碧。將纔吼風雷，未許人開闢。不見下簾人，空留一片石。」玉溪七古云：「離奇怪石銀河墮，一竅誰將混沌破。天上曾支織女機，客星携向成都過。欲倒不倒如有神，雷轟雷掣仍輪囷。我來欲問升沉事，不見當年賣卜人。」余笑曰：「欲勇者賈余餘勇，此作可爲今日之後勁矣。」

賈雨田廣文澐，成都人也。所居有北軒，花木陰蘙。庚申六月，城中酷熱如甑，一日，余與杜耐庵踏月過訪，花影上墻，主人出迎，余口占一聯戲之，有「晚來花弄色，露下草生光」之句。雨田隨聲答之曰：「門户崔盧大，文章李杜光。」余笑曰：「君句固佳，然非君詩能凑韵，吾二人實凑君韵也。」

儀部桐鄉陸杉石元鋐，工詩，著《青蓉閣詩鈔》。有《楊忠愍公故宅在宣武門外今爲松筠禪林即以祀焉》詩云：「關西夫子膽如斗，公貶爲典史三年，諸生稱爲關西夫子。尚方請斬賊嵩首。盡忠在己豈在人，二王令旨夫何有。張經失機罪已誣，株連况乃誅無辜。誰爲此謀打一網，十手十目其嚴乎。只今遺像留香界，如此鬚眉佛也拜。想見當年抗疏時，仰屋悲呼天地隘。我來下馬登空堂，太虚浩氣何可望。靈旗歸來響颯颯，風吹枷鎖今猶香。君不見七間樓下馬矢積，至今誰識丞相宅。七間樓，相傳爲嚴分宜别堂也。」又《哭汪雲壑修撰如洋》詩云：「少日争傳江夏奇，騰軒冀北亦群空。書生憂樂關天下，才子聲名達禁中。望若神仙偏速死，志非温飽竟長窮。分明記得來時路，夜月霓裳曲未終。没於中秋日也，用事最典。」又《宋雲墅儀部鳴琦招集二十梅花草堂分韵十國春秋擬古小樂府拈得吴》四絶云：「三十六英雄，指揮决鏖戰。河東獨眼龍，惜君未識面。」「宛轉堦前死，朱三空爾爲。一弓當十槊，不及袖中椎。」「楊頭斫不成，楊花落如雪。可憐老婢兒，淚作吴江血。」「大事付東海，子孫歌式微。糝潭有漁父，未識鯉魚飛。」雲墅後分發太守來川，是日適請香差周東屏少農，坐上相識往反，風流藴藉人也。後充秋闈内監，署叙州去，余亦回綿，惜未再晤也。至今猶思之云。

浮山張水屋道渥，能書畫，善爲諧詩。在京，有「楊風子」之號。好騎驢，自言果老家祖。由揚州謫官至蜀，羅兩峰爲畫《騎驢入蜀圖》，侍御吴穀人亦爲作《細雨騎驢入劍門賦》。署金川崇化屯巡檢，移判簡州。與余晤於成都丁字街，出所刻《蠻鄉卧還吟》一卷，最賞其《重陽》一聯云：「不可以風輸落帽，未能免俗悔彈冠。」爲集中之冠。以風、俗二字作對，俱用成語，可稱巧合。

余去年避寇成都，寓丁字街杜親家耐庵宅，未嘗與當道諸公往還。一日，閽人來告，有新署臬臺董大人諱教增，手持白簡來拜，因主有服制，故不敢見，但投帖而去。余曰：「非也，吾聞觀橋乃近科探花，由詞林出身，用白簡者，以余曾館庶常，故用見前輩例，用晚生帖，非謂余有服制也。」當即回拜，問公館在狀元街符家花園，蓋即楊升庵故宅也。是日，一見如故，扳談久之，不啻飲醇自醉。因出扇求書，公欣然許之，爲題一律云：「山清氣爽九秋天，黄菊紅茱滿泛船。千里結言寧有後，群賢畢至猥居前。杜郎閑客今焉是，謝守風流古所傳。獨把秋英緣底事，老來情味向詩偏。」蓋臨玉虹樓米帖也。余問近作，時羽書絡繹，公愀然曰：「此何時，敢談詩乎？容事定再寄可也。」今年辛酉，蜀闈揭曉，九月十八日，忽傳臬臺有詩至，讀之，乃和楊方伯荔裳《貢院即事》詩也。詩云：「春秋佳日古所佳，每苦雨濕兼雲霾。愁霖八月廼特甚，修檐豐溜侵堂偕。蜀城此日正秋賦，多士麇集紛無厓。東西列號數近萬，擔簦躡蹻所見皆。苦憶少年困場屋，貫魚序進隨名牌。破甑收拾堪作冢，枯腸搜索真如柴。自愧科第等竽濫，竊恐奇傑終塵埋。棘闈分校曾一至，模糊老眼頻拭揩。驚心往事久怵惕，十年踏爛長安槐。自從乘傳來僰道，冰壺至鑑計已乖。簿書纏繞才力薄，鞭策不進同疲騧。去年捧檄襄盛典，所喜即事聯朋儕。閉門午夜更漏静，清唫不輟聲咿哇。今年鎖院又重啓，隔墻鐘鼓聞喈喈。重閏上牡限内外，咫尺如在天一涯。情知歲月如電掣，結習自繞平生懷。舊題滿壁今在否，誰拂蝕蘚兼涎蝸。新篇忽有馬軍送，調協金石宫商諧。滄浪詩思清自喜，徂徠經義古莫偕。一堂共事盡風雅，提唱先有楊誠齋。烹茶晝見日翻蟹，剪燭宵看蟲綴釵。中秋夜半忽開霽，冰輪碾出淩天街。文燄上衝氣拂斗，星宿下照形如鞋。冀將翰墨壓兵氣，便投戈甲抛箭靫。解鞍放馬易短服，持鐮刈稻連長稭。人事十年會反覆，岩疆千里須安排。乖厓治蜀比齊魯，何有赤子爲狼豺。籌兵益餉今幾歲，水飛陸走連海涯。功成不日行速速，思比濃露流湝湝。諸生合有中和頌，不須鼓吹號寒蛙。」通首工力悉敵，出人韓、杜。而篇末「人事十年有反覆，岩疆千里須安排」一段，猶執前説，意存規戒，廉鎮如此，今亦罕矣。

詩有夢中得句者，率多攩恍難解，然竟有卒得其解者。余弟墨莊《戊午八月十九日奉命册封琉球紀恩詩》有「廿年舊夢肯迷因」句，自注云：「甲辰九月以假遊，泊舟温州城外，夜夢遊海，覺時惟記舟牌有『免朝』字，並記詩有「雲養淡螺深」句。昨閲《琉球志略·封舟圖》，恍如前夢。」詩尚未得其解。今年壬戌六月二十五日，冉甥玉嘉自京回，墨莊抄寄所作《右旋白螺記》云：「右旋白螺者，西藏入貢供器也。乾隆丁未春，上命大學士福康安勦臺匪林塽文，賜此螺。時余方在翰林修國史，得恭讀高宗純皇帝《御製右旋白螺贊》，謂『微物而能測天，攜以過海，吉祥安穩』，心竊誌之。後數月，捷音至，言舟行往來順利，此螺遂奉旨留貯閩督署，備渡海用。嘉慶四年己未，琉球國王尚温以其祖尚穆喪來告，請襲封。例遣使，余時官中書，適在選，八月十九日引見，得旨貳修撰趙文楷以行。庚申二月出都，四月抵閩，中丞汪公志伊齎螺至，云：『皇上俞督臣玉德奉許供奉封舟。」乃望闕謝。領訖，啓鑰審視，螺長五寸六分，參之數，得天地之中和。圓腹混沌，象太極；首尾各長二寸，象雨儀；旋四折而止，象四象；螺皆左旋，此獨右者，以陰承陽，迎天行也。膚嵌寳石八，合八卦數，色配之，襲雲錦五重，重一化，取五行相生義，所以養之也。藏以金匱，而無極之理備焉。蓋造物者生是，非偶也。先是乾隆甲辰，余假歸，九月四日泊舟温城下，夢航海，樓船巨麗，旗幟飛揚，風浪拍天，擊節爲詩。醒記『雲養淡螺深』句，並舟牌書『免朝』字。舉以問人，無知者。以夢也，置之。及使命下，撿同鄉海山先生《琉球志略·封舟圖》，有「免朝」字，已驚前夢騐，豈復料白螺之十命，能使十七年夢中句字字有着落哉？五月七日，自閩開洋，十二日抵中山。十月二十五日自中山開洋，十一月朔日歸閩。去來皆六日。竊惟琉球自前明迄今，册使往來三十有餘次，往往中流猝遇颶風，墻傾拕折，甚者觸礁破舟。此行獨邀順利，與福公後先一轍，謂非白螺之神，曷克致此？《五燈會元》謂廣南有鎮海明珠者，殆此螺之類歟？」並寄《接到白螺恭紀》二首，即以夢中句爲起句，云：「雲養淡螺深，居然夢可尋。光華瞻日月，靈異測陽陰。定海風癡避，降龍佛法欽。波濤知不起，止水是臣心。」「雲養淡螺深，光涵八寳沈。貯霞囊是錦，捧日間爲金。已佐將軍績，重煩聖主心。不才叨異數，何以靖微忱。」夢之足徵如此。前因之説，信不誣也，誰謂不可解乎？

雨村詩話補遺卷四 綿州李調元雨村

合州張西村乃孚，詩有别才，曾選其句入《雨村詩話》，然未通音問也。近日乃得魚牋，並以所刻《香艸艸》見示。内有《和莆田鄭蘭陔太守閒情詩三十首》，纏綿悱惻，殆欲過之。有《老漁行》一首，尤堪醒世，集礙未登。有《用袁子才先生韵寄呈二詩》云：「養成絶枝擅屠龍，手著叢書五匱封。問字客携新漉酒，求文人叩大鳴鐘。錦江波渌争相映，玉壘峰高衆所宗。非佛非仙真玩世，黄金合鑄瓣香供。」「詩篇遥讀慰心師，第一名標桂一枝。家供奉亡風可繼，故將軍老律尤奇。玉壺澈處情同鑑，魚目收來混自知。相感憐才齊下拜，于公此外復推誰。」又《和玉溪題雨村詩話韵四首》云：「典麗何曾棄瘦寒，金針拈出與人看。東南箭美争陶鑄，大小珠兼落玉盤。得意總登仙佛品，成書可作畫圖觀。由來性命憐才切，一句忘收便不安。」末句實道得我心出也。「慧業文人本夙因，雲山轉眼未全湮。千秋誰是探驪手，一代今逢説項人。詎忍光芒埋糞壤，直通肝腎感詩神。果然栽得花如錦，芟盡人間棘與榛。」「器入五都知所寶，鑄非一錯自成金。傳來衲子兼閨秀，上溯詞林下土音。白日能容出鬼語，青天時聽水龍吟。從今寄語懷铅士，好帶賴軒備探尋。」「袖中廣帶天涯寳，歸隱南村手自編。不識先鋒誰白石，却疑後勁又青蓮。雞林價重金論百，龍鉢傳來影照千。借問買絲誰共繡，峩眉秀落鳳坡前。」余深愧不克當也。成都選拔傅謹身，工墨梅，求之者幾于踏破鐵限。嘗乞其數軸，寳藏于家。善小詩，有《竹枝詞》云：「二月春光媚遠村，桃花放處鳥争喧。遊人歸去黄昏後，月影移階犬吠門。」

九江孝廉周韵柯起瑶，出趙鹿泉祥素雲門，由眉州判署彰明令。工詩，以儒術飾吏治，嘗有「微官學道心」之句。嘉慶辛酉二月二十三宿塔水橋，聞寺僧月上善琴，使彈一再，悦之。觀余壁詩，蒙愛，使胥盡録之。僧以四家選集呈，賞不釋手。尤賞余《聽道官劉虚静琴》詩，有「此去蓬萊近，微嫌尚作官」，及《落卷箱》云「雞肋棄餘猶有味，驪珠探盡恐難逢」等句。因和余集中《紅䋦》、《白蓮》詩二首，託月上爲介，並寄手函，情詞斐叠，愧弗敢當也。《和梅》云：「老幹原從老手分，東皇點染太紛紛。不妨卧伴三更月，猶帶朝元五色雲。换骨丹砂獺爲髓，出胎朱頂鶴超群。絳帷想見寒香度，我欲臨風繞樹聞。」「茂叔愛蓮原有種，青蓮又見大匡開。到門恰遇月初堕，共艇先愁風又來。家住柴桑曾作社，鄉遊廉讓屢登臺。如錢藕葉如容乞，一擔香隨月上來。」蓋來書有「瓜代日欲隨月上見訪」，故云也。

玉溪嘗爲余誦李孚青句云：「山中樵徑亦通馬，溪上漁船兼渡人。」玉溪云：「此今人學唐，終只是宋。」余云：「非唐非宋，亦只是今人詩而已。」

朱竹垞《風懷百韵》有句云：「重開于盻昤，虚牖李當當。」不知出何典。閲《柳坡詩話》，李當當，元名妓也，姿藝超群，一旦若有所悟，遂爲女道士。段天祐贈以詩，有「璚館月明蕭鳳下，綺窻雲散鏡鸞收」之句。

陽湖趙雲松有句云：「惟聞村童讀書聲，都都平丈喧不已。」謂村童將「郁郁乎文哉」讀爲「都都平丈我」也。偶閲明錢塘瞿佑《歸田詩話》載曹組元寵《題村學堂圖》云：「此老方捫蝨，衆雛争附火。想當訓誨間，都都平丈我。」乃知此其所本。

今謂秀才爲「酸」。按：皮日休《松林集》起聯有「三醴從酸亦任醺」句，又宋錢熙嘗獻《四夷來王賦》，中有「三酌酸文」之語，「酸」字本此。

親家「親」字入詩，當作去聲。見唐盧綸《王駙馬花燭》詩「人主人臣是親家」。

詩有用支干、星宿、建除、字謎、八音、人名、藥名、離合之類，以及迴文、聯錦、連環諸體，皆非大方家所爲，只可人之稗官小説，皆詩家所忌也。惟隔句對，如左太冲《詠史》五言詩「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及鄭都官七言隔句「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一時如白樂天、李群玉、韓致堯，皆有此體，亦不可不知。至如長句，有九言至十三言者。九言雖始于鮑參軍，昉自高貴鄉公，沈隱侯、文湖州效之，中峰禪師用以咏梅，楊升庵從而和之，然詰屈聱牙，總非正格。

余乙卯人日，偶於陸園詠紅梅八首，一時和者甚衆，亦盛事也。其中佳作固多，而蠱俚亦復不少，惟用「和羹」等字面，尤爲可憎。偶見宋南湖張鎡有句云：「從來嫌用和羹字，纔到詩中俗殺人。」乃知古人亦有此説。

唐堯春太守至中江孟鷺洲家請仙，文與可降箕，孟時修裕崑落成，乞書長聯，即大書云：「四面窻開，疎雨微雲，收盡襄陽佳興；百年世及，騰蛟起鳳，共傳學士風流。」

金聖歎所著解唐詩五七言律，無論義理，必劃然中分，上四句爲前解，下句爲後解，穿鑿乖謬，當時人戲稱爲「腰割唐詩」。一日，行於京師東西牌樓，偶内逼，於街心褪袴遺矢焉。其地車馬交馳，見者靡不駭怪。坊卒叱禁之，金傲然作色，且便且哂曰：「此中何得有人？皆群狗耳。方欲噬吾矢之不暇，何反叱爲？」卒怒鞭之，金亦大怒，侈口毒詈，致達金吾處拘訊之，言愈狂，以孝廉也。遂據實奏聞，褫革究辦。搜査年日事蹟，得所著作，多不法語，坐誹謗，夾於市，咸以爲「腰割唐詩」蓋其讖云。

戊午夏，余始删改舊《童山詩》，開板發刻。忽記葉盛《水東日記》有一條云：「一翰林陳登，喜謔。一日，見刊詩文者將謀開板。章中舍炳如戲之曰：『昔西江士有偕其友宿舟中者，中夜起開鎖風板甚急。人問：「夜甚寒，何得開板？」答曰：「偶氣洩，恐薰及吾友耳。」友曰：「不開板，薰止于我，開板則薰及多人矣。氣洩自氣洩，奚以開板爲？」』炳如頗銜之。」予之開板，得毋類是？

宋人一切綺語俱人詞曲，而詩家專以理勝、以趣行，若律以唐調，曰是爲合作，何異痴人説夢？即如漢魏六朝，自當以《文選》爲正，若執是以律唐人，則無一詩矣。况宋、元、明各有一代之詩，豈可盡以唐人律律乎？曾記吴下舉子有作詩自揭壁間者，乃兄譽之座客曰：「舍弟此詩，頗有唐氣。」一客忽起，索梯甚急，衆莫曉其故。既得梯，爬上壁，以舌舐其詩曰：「有唐氣，何爲不甜？」一座爲之絶倒。正此之謂也。

余乙卯秋患胃病，卧疾三月，至交葭琯吹灰乃起。玉溪在京，有傳余已作古人者，玉溪爲位哭之，作輓詩寄其尊人雲谷。適余同雲谷約遊連山湧泉，見書，大笑。見詩中有「詩可名家生不愧，文能壽世死何妨」句，余曰：「挽句實佳，余何敢當。」因即日作詩却寄玉溪，有句云：「老而不死真原壤，疾爾何消降洞賓。」雲谷問洞賓事，余曰：「出宋張齊賢《洛陽舊聞記》。田太尉重進有微疾，聽信道士張花項言能降吕洞賓，約以八月十五日夜三更必至，重進大喜曰：「疾爾何消洞賓下降？』是夜久候不至，問之，則開東便門揭篋潛遁矣。故時有匿名詩云：『一朝誑惑田重進，半夜攀迎吕洞賓。』用其事也。」

陳元孝《咏錢》云：「只用上邊三四字，從前深愧讀書多。」意極深遠。

元(王)〔吴〕昌齡撰《花間四友東坡夢》劇云：坡公將至黄州，路過潯陽驛，携一妓名白牡丹，欲至東林試佛印。印不染，反化出夭桃、嫩柳、翠竹、紅梅迷障坡公。又俗傳奇《赤壁雜劇》有佛印從遊，與漁婆問答事。考佛印法名了元，字覺老，饒州浮梁林氏子，少出家，曾住持金山，坡公曾以玉帶施元長老，元以衲衣相報。坡公有元次韵詩，有「病骨難堪玉帶圍，鈍相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即佛印也。《竹坡詩話》載東坡喜食燒豬肉，佛印住金山，每燒肉以待其來。一日爲人竊去，有坡公詩云：「遠公沽酒飲陶潛，佛印燒豬待子瞻。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爲誰甜。」是也。此皆金山事，今昌齡皆以爲在黄州時作。考佛印歷江州開先、杭州聖因、金山，止三處，並未到黄州。且誤以姓林爲姓謝，名甫，字端卿，又以「元」爲「緣」，且以白牡丹爲白樂天後，更覺污蔑前賢。按《春渚紀聞》，時徐君猷爲黄州太守，張無盡過黄，徐有四侍人，姓爲孫、姜、閻、齊，適張夫人携其一往婿家，既暮復還，乃閻姬也，最爲徐所寵，無盡因書絶句云：「玉笋纖纖揭繡簾，一心偷看緑蘿尖。使君三尺毬頭帽，須信從來只有簷。」簷即指閻也。而昌齡誤以花閒四友爲東坡夢，皆因此附會于坡也，故辨其誣。

《升庵詩話》：「山谷詩可嗤處極多，其尤無義理者，如『雙鬟女弟如桃李，早年歸我第二雛』，稱子婦之顔色于詩，以贈其兄，可謂千古罕聞。朱子謂其詩多信筆亂道，良有以也。」然此亦是江西人習氣。如近日袁子才極稱鉛山蔣心餘士銓詩，以爲「詩佛」，而《題子才小倉山房集》七古，竟不知作何語，亦可謂信筆亂道也。

韓退之詩：「東野不得官，白首夸龍鍾。」按：龍鍾，竹名，年老者如竹枝葉摇曳，不自禁持也。見《廣韵》。

韓昌黎《盆池》詩云：「泥盆淺小詎成池，夜半青蛙聖得知。」按：「聖得知」始見韓詩，宋楊誠齋尤喜用，而「聖得」二字頗難解。桐城方世舉扶南注云：「《説文》：『聖，通也。』或唐方言，大抵如杜『遮莫』白『格』之類頗多。又有實録人語不能改文者，皆方言也。」按揚雄《方言》一書，後世已無爲之。《世説新語》中亦多不可曉，而梁人劉峻善注，亦置之不論，則亦以不解解之而已。如誠齋詩中之「作麽生」甚多，大約亦廬陵之方言也。

余家藏有宋彭汝礪器資抄本《鄱陽集》，卷面有王漁洋親筆批云：「嘗讀耶律文正集，有句云『花落餘香著莫人』，以爲本之朱淑真詞『無奈春寒著莫人』語也。觀《鄱陽集·梅花絶句》云：『滴葉開花妙入神，酥盤憶看北堂春。瀟湘此日堪腸斷，隨處幽香著莫人。』已前此矣。濟南王阮亭。」書法疎秀，爲漁洋諸書所未載，殆偶筆也。本集詩題作《湖湘路中見梅花寄某》云。漁洋批本，今亦遭於火矣。

俗謂詩用韵有數格，一曰進退格，一曰轆轤格，一曰葫蘆格，皆以用韵而名也。《類編》王昌會謂，始于鄭谷與僧齊己共訂今體詩格。進退韵者，一進一退；轆轤韵者，雙出雙人；葫蘆韵者，前二後四。失此則謬。第谷雖定三體，而俱未有詩。昌會因引李師中送唐介謫英州詩云：「孤忠自許衆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於山。並游英俊顏何厚，未死奸諛骨已寒。天爲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還。」首聯寒韵，一聯删韵，三聯寒韵，四聯删韵，所謂一進一退也。轆轤格亦似進退格，而雙出雙人，如首二兩聯寒韵，三四兩聯删韵，五六兩聯寒韵，七八兩聯删韵。他韵如東冬、魚虞，皆如之，所謂雙出雙入也。然此必五七排及五七古乃可，律詩則無五六七八韵也。《誠齋集》多用此體，名雖異而實則同也。葫蘆格謂前少後多，前二後四，引李白《獨酌清溪江石上寄權照夷》詩云：「我携一尊酒，獨上江左石。自從天地間，更長幾千尺。舉杯向天笑，天回日西照。永願坐此石，長垂嚴徒釣。寄語山中人，可與爾同調。」所謂前三後四也。其他前少後多皆如之。然亦五七古乃可，排律體也。據此，則所謂「鄭谷、齋己共定今體詩格」者，亦謬也。豈有今體詩而用前三後四哉？大抵詩非一格，各隨筆勢所到，而後人硬分爲某格、某體，以便學步耳。如白樂天詩有三韵律、三韵排，亦興會適然，豈前有一定章程乎？亦可笑矣。

欲知作詩之法，莫過于宋徐師川之言，即誠齋《跋徐恭仲詩》所稱「君家詩伯徐師川，解道蘆花落釣船」其人也。汪彦章爲豫章幕官，一日，會徐師川於南樓，問師川曰：「作詩法門當如何入？」師川答曰：「即此席間杯盤果蔬，使令以至目力所及，皆詩也。君但以意剪裁之，馳驟約束，觸類而長，皆當如人意，切不可閉門合目，作鐫空鑿實之想也。」彦章頷之。逾月，復見師川，曰：「自教後，准此程度，一字亦道不成。」師川喜謂之曰：「君此後當能詩矣。」故彦章每謂人曰：「某作詩句法得之師川。」此條載宋曾敏行《獨醒雜志》。師川名俯，洪州分寧人，以父禧死國事，累官至司馬郎。張邦昌僭位，俯遂致仕。因買婢，名昌奴，遇客至，即呼前驅使之。建炎初落職，内侍鄭諶識俯於江西，重其詩名，言於高宗，擢右諫議大夫、中書舍人。紹興二年，復賜進士出身，遷翰林學士，改端明殿簽書樞密院兼參知政事，以與趙鼎不合，乃求去。常從曾幾、吕本中遊，故詩有紫薇風調。「蘆花落釣船」句今已失傳，如「詩如雲態度，人似柳風流」、「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皆傳句也。

貴州李世傑總督四川，素清廉，喜食豆花，人稱爲「李豆花」。豆花即豆腐之未成者。按事與明軒公輗相似。軒公爲部尚書，儉甚，每部中午食，止豆腐乾一塊。嘗有爲詩一律，置于公之座上，其聯云：「終日公堂餐豆腐，長宵私室倒金尊。」公見之，曰：「此必諸司官所爲。」然亦無如之何也。

女媛詩不宜太褻。明浙江錢塘知縣許暘繼室，臨平人，名璚姬，善于詞翰，有《新月》詩云：「三星明燦爛，一仰一鈎金。似我深閨裏，春來夜夜心。」句雖工，然褻之甚矣。

庚申八月十八日，余回雨村省墓，見書樓已成灰燼，長子及養子皆逃，房屋爲土賊拆毁殆盡。本州尊爲武進劉慕陔先生印全，壬辰進士，由資陽令陞合州刺史，擢綿州六年，歷有廉名。余向以老病，未得展謁。未歸，曾蒙枉駕至家査問，是以土賊稍戢，不然片瓦難存也。九月初八日，慕陔忽差人送故人趙雲崧七月初五日書至，問之，則甌北即慕陔姑丈也。其書云：「同年至好，一别三十餘年，萬里相望，無由通問。回憶春明徵逐，詩酒流連，此景何可再得也。忽從姚姬傳處遞到《雨村詩話》一部，載拙作獨多，翻閲之餘，感愧交并。知足下之愛我有癖嗜也。伏念弟與足下出處大略相同，然足下動筆千言，如萬斛泉，不擇地湧出。而弟循行數墨，蚓竅蠅聲，其才固已萬不能及。足下居有園亭聲伎之樂，出有江山登覽之勝，著書滿家，傳播四海，提唱風雅，所至逢迎。而弟終日掩關，一編度日，生計則僅支衣食，聲名則不出鄉閭，以視足下之晞髮扶桑，濯足滄海，又豈特楹之與筵耶？惟是年來海内故人多半零落，袁子才、王西莊俱於前歲物故，祝芷塘去冬又卒於雲間，惟吾二人尚憋遺無恙，東西萬里，白首相望，不可謂非幸事也。弟所著詩集外，已刻者尚有《陔餘叢考》四十三卷，未知曾得呈覽否？近又有《廿二史劄記》三十六卷，今歲可以刻成。此後亦不能再有所撰述矣。《雨村詩話》中有趙雲崧子叩謁于廣東學署一段，足下提學粤東時，小兒年僅勝衣，從未有遊粤者，此不知何人假冒干謁，遂使弟有此乾兒，可發一笑，并縷及之，想足下亦爲捧腹也。聞蜀中流匪充斥，而綿州獨晏如，可爲遥賀。然烽烟俶擾中，恐亦不免戒心。昔日『將軍』之稱，或將弄假成真。弟翹首西瞻，惟時時洒酒祝平安耳。州牧劉君，係弟内姪，聞其居官頗有循良之譽，倘地方有守禦之事，尚祈協力佽助爲禱。吴雲蜀嶺，相見何日，蘸筆縷述，不禁黯然。此上雨村觀察同年。」以三十餘年未得見之知己，忽通音信，爲之狂喜。遂即日作詩寄甌北云：「不恨同心各一天，只嗟書札也茫然。粤東宦跡同鴻爪，川北民膏濺鶻拳。趙括父書偏不讀，劉宏吏紙荷常傳。是災是火俱休問，作答忙封附去船。」

《辛酉人日祝綿州刺史劉慕陔先生五十初度》四首云：「共道黄堂届壽觴，人逢人日興偏長。面從微服行時熟，公每微行，匪徒歛跡。心在滿鞭試處嘗。除暴如看鷹逐雀，釋冤似聽虎駝羊。壽詞最戒浮華語，預擬新詩領衆庠。」「去年烽火逼綿城，正值金山立大營。築堞能容千户住，舊綿無城，君捐修千金。甫及二月，工竣民皆移避城内，賊爲短氣。人呼爲劉金城。渡船先救萬人生。賊臨涪江，難民男女無數，蹣跚號哭。大憲恐内藏邪匪，不許渡。君毅然任之，自駕船渡， 一日而畢，活者萬人。試觀今日崇墉狀，不减當年磊落名。杜詩：「綿州州府何磊落。」賢守何心分彼此，笑他新舊苦相争。時金山民欲君移住舊州，新州人不肯，俱赴上控。」「曾憶成都避寇餘，步趨曾子豈非歟。誰知賊去泅江後，又遇仇來縱卷初。四月初二，賊泅江而遁，淹死甚多。初六日，吾家萬卷樓災，蓋土賊也。豚犬棄書心太毒，蚍蜉撼樹計終疎。可憐萬卷成灰燼，猶枉賢侯訪敝廬。公聞報火，曾有「萬卷樓海内聞名，一日被焚，實深痛惜」之語。旋即赴宅親騐。」「我友毘陵趙甌北，甘年書信隔天涯。忽思愚老因親寄，也道循良故里誇。甌北於公爲姑丈，去年九月初八日曾有書從公處見寄，亦有慕陔頗有循良之譽語。人不間言真孝弟，天生强健爲邦家。明朝准擬公庭謁，筋骨惟愁禮數加。余以老病，六年未謁。今始得晤，彼此暢故竟日。」《詩話》例不載自作，今全載者，所以表循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