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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23
尚友堂説詩
尚友堂説詩提要
《尚友堂説詩》一卷,據民國二十五年上海亞東圖書館刊《崔東壁遺書》附《崔德皐遺書》本點校。撰者崔邁(一七四三— 一七八一),字德皐,直隸大名人。崔述弟。乾隆二十七年舉人。有《尚友堂文集》等。按崔邁之著述久湮未刊,民國間始由今人顧頡剛訪得,附刊於《崔東壁遺書》後。論詩主杜,主性情,而極詆王漁洋,亦屬一家之言也。
尚友堂説詩 魏人崔邁
論文詳而文壞,説詩多而詩亡。天資既卑,學識又淺。前人謬立宗門,後生誤爲附和。無不是其所是,非其所非,優其所優,劣其所劣。詩學至今,如荆棘滿野,不復知何者爲塗徑矣。余不能隨人俯仰,聊復以其所見,著之簡編,非敢果於自信,亦不過是非其所是非,優劣其所優劣而已。然不可不傳諸其人。茫茫九州,悠悠千載,豈無揚子雲乎?
讀書好古、窮理養氣、志識高廣、胸眼闊大者,詩之泉源根柢也。性情境地、時事景物者,詩之質也。意者,詩之骨也。詞者,詩之肉也。章法者,詩之形體也。頓挫者,詩之動作也。承接轉折、呼應開闔者,詩之血脈也。安雅婉約、豪放凌厲者,詩之神氣態度也。才情者,所以鼓鑄也。筆力者,所以錘鍊也。故實者,詩之器具也。學問者,詩之府藏也。温柔敦厚者,詩之品也。高古雅正者,詩之格也。闊大、纖細、典雅、樸質、閑澹、濃麗、敷腴、寒瘦者,詩之面貌膚革也。
本之以性情,出之以本色,鎔之以學力,運之以真氣,四者不備,不可言詩。王貽上之詩無性情,朱錫鬯之詩無本色。
《漁洋詩話》三卷,無一語及性情者,祇如賞名花、評美人,矜夸其聲容丰度而已。然名花美人,猶天然去雕飾者,其所賞乃繒花,矜剪枝綴菓之巧,所評乃時妓,夸梳頭纏足之工,於真詩毫無涉也。
仇滄柱注杜,記明季蕭雲從作《杜律細》,平仄用轉音,改拗從順,於「北城繫柝復欲罷」一詩全載其説,乃知人之無識有如此者,讀書雖多,祇以供其卑陋耳。滄柱謂「雖考證詳洽,但恐多此轉折」,其説是矣。然滄柱亦有近此者:「與子避地西康州」一詩,謂「與」「遠」「久」「一」皆作平聲讀;「此生任春草」,謂「任」字平聲,「春」字上聲;「細草偏稱坐」,「稱」字「義從去聲,讀作平聲」之類,皆屬可笑。然此皆自吴才老叶韵始,作俑之罪,烏可逭也。
俗人無詩,僞人無詩,不讀書人無詩。
杜之排律,往往重韵。韓白用韵,亦多出人。雖係大家,不可學也。凡事皆有化工,有畫工,惟詩亦然。當爲化工,不當爲畫工。化工可以兼畫工,畫工不能兼化工也。
謝茂秦《詩説》,得失相半。「想頭」一語,茂秦自言其得力所在。然是語有病,近於釋氏靈明作用及姚江良知之旨。人未有不多讀書、廣識見,浸淫於古,而作詩「想頭」可以超拔者。若概以是語之,必墮汗漫支離之病,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才士之詩,不患無本色、真氣,而患於無學力,故其詩多不人格。然較之摹仿者,與其不遜也寧固。
今人之詩,下者無論已,高者總不離乎摹仿二字。其一摹杜,所主在格,而無杜之才氣,故常失於平庸,而甚者不知所云。其一摹王、孟,所主在丰韵,而無王、孟之才氣,故常失於短弱,而甚者至於幽僻。摹格者如鄉愿學聖人,不知其有經天緯地、神明變化之才,而但以規行矩步爲聖人;摹丰韵者如清客學名士,不知其有通今博古、經濟文章之學,而但以清談痛飲爲名士。均爲識者笑而已。
史家三長,曰才、曰識、曰學。非止作史爲然也,詩文無不然。三者識爲最難。不知作詩者不知論格,無識者也;論格而止求其貌,不求其所以然,猶之乎無識也。王漁洋才學皆萬人敵,於古人之格亦能學之,而止得其貌,不求其所以然,正坐識不足也。
謝茂秦《詩説》有云:「當取初唐、盛唐十四家,選其集中最佳者,録成一帙。熟讀之以會神氣,歌咏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此三要,則造乎渾淪,不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此語自妙。至其所載「天燈」諸句,亦不過廣於搜索情景、鎚鍊字句耳,何得自詫神奇,至謂「想頭」落於不可測處,支離其説以惑人耶。
鍊想頭固不可少,然想頭出自心,則鍊心更爲第一層工夫。心爲詩心,則想頭自不遠於詩。心爲浸淫稔熟十四家之詩之心,則想頭自近於十四家。心爲籠蓋古今、包含宇宙之心,則想頭自落於不可測處。茂秦又云:「作詩别有想頭,能暗合古人妙處,法在其中矣。」「如爲將者,當熟讀兵書,又不可執泥,神奇自從裏許來。」此語自較親切,然亦不明備。
余嘗觀黄山谷《大雅堂記》、《石刻杜詩記》,此老爲善言杜詩者。及見元好問《杜詩學引》云:「近世惟山谷最知子美,而山谷未嘗注杜詩。試取《大雅堂記》,則知此翁注杜已竟。」乃知豪傑所見,大略相同。
黄山谷善言杜詩,而自作詩殊不見其佳。余數年前曾見其集,謂此老爲不能詩文者。及觀《大雅堂記》,又恐余枉此老,因欲復求其集,而一時不可得。家中止仇注杜詩載其《题杜子美浣花溪圖》一詩。急取觀之,格調卑弱,尚不及陸,何逮於蘇。人以蘇黄並稱,殊不可解。
山谷《大雅堂記》云:「子美詩妙處,乃在無意爲文。」語略而意晦,恐開後世師心自用之端,使淺率者得以藉口,不如元好問所言,語詳而意明也。今載於此:「竊嘗謂子美之妙,釋氏所謂『學至於無學』者耳。今觀其詩,如元氣淋漓,隨物賦形;如三江五湖,合而爲海,浩浩瀚瀚,無有涯涘;如祥光慶雲,千變萬化,不可名狀。固學者之所以動心而駭目。及讀之熟、求之深、含咀之久,則九經百氏、古今精華,所以膏潤其筆端者,猶可仿佛其餘韵也。夫金屑丹砂、芝朮參桂,識者例能指名之,至於合而爲劑,其君臣佐使之互用,甘苦酸鹹之相入,有不可復以金屑丹砂、芝朮參桂名之者矣。故謂杜詩爲無一字無來處亦可,謂其不從古人中來亦可也。前人論子美用故事,有『著鹽水中』之喻,固善;但未知九方皐之相馬,得天機於滅没存亡之間,物色牝牡,人所共知者爲可略耳。」
韓文公《題杜子美墳》詩,詞意淺俗,氣格卑靡,係元明以來僞作,斷非韓之真筆。仇滄柱謂「似非後人僞託」,亦可謂無目力者。此詩與韓詩如黑白之異,一望而知,中惟「天光晴射」二語較佳耳。滄柱又引《容齋隨筆》所載昌黎《竇牟韋河南尋劉師不遇分韵得尋字》詩甚佳,的係中唐人手筆也。
《談龍録》言嘗舉「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二句於王阮亭,阮亭曰「余所不解」。余謂阮亭非但不解二句也,並不知詩爲何物。阮亭之於詩,猶釋氏之於心也。心之虚靈,具衆理而應萬事,至廣大也;而釋氏小用之,所謂「止作一番光景玩弄過」者也。詩之爲道,咏歌舞蹈以發之,温柔敦厚以本之。其爲物,大可以籠天地,小可以入毫芒,而其要歸於吟咏性情,長於諷諭。其極也,至於美教化、移風俗、動天地、感鬼神,非徒以文采風流相夸尚而已也。阮亭之於詩,止用出雕鏤修飾,以爲玩好之物而已,所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發乎情,止乎禮義」者,阮亭固不知也。賦且不解,而況於比興乎?
文有議論敍事,詩亦有議論敍事,視一時所當用耳。王阮亭作詩,如小學生學作對聯,止求其精工可聽,於議論敍事,固茫然不解也。余因憶劉夢得上牛僧孺詩云:「昔年曾忝漢朝臣,晚歲空餘老病身。早見相如成賦日,後爲丞相掃門人。因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語頻。猶有當時舊冠劍,待公三日拂埃塵。」若使阮亭當此,必無所措手矣。何也?譬若富貴人子弟,終日安坐,惟事修容飾貌,講求威儀,學習言語,爲一便利美俊之人,而忽欲使之理煩治劇,折衝禦侮,必不能也。
「詩以道性情」一語,今人視爲老生常談矣。余謂作詩必本於性情,猶爲國必以仁義也。雖是極平常道理,然當邪説誤人之際,此即爲對症要藥。孟子當戰國時,以仁義勸齊梁之君,爲其君皆騖於功利也。詩道自王阮亭之後,人不復知有性情矣。故今日必以「詩以道性情」一語爲標的。
杜詩《存殁口號》二首,每首二人對起,亦以二人對收,非章法當然,乃文義必如此方清晰也。注杜者引黄山谷詩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飽味,西風吹泪古藤州。」爲學杜此體。然山谷詩後二句竟似一人之事,則以不解文義故也。
余最愛杜少陵「吾宗老孫子」一首,乃近體中之漢魏也。字字常,句句真,而風韵氣骨,無美不備,極意雕琢,而元氣渾涵。此五言律中第一首也。餘詩視此,非劍拔弩張,則塗朱抹粉矣。
少陵贊太白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偶舉所長,非謂太白之詩盡於此,亦非謂詩必當如是也。後人以出自少陵、太白二大家,遂以「清新」「俊逸」爲詩之標準。不知刻意清新,必失纖弱;刻意俊逸,必失輕滑。美未必臻,而累隨之矣。趙飴山有言:「清新俊逸,老杜所重。要是氣味神采,非可塗飾。」愚謂清新俊逸,必當於沉雄穩老中見之。
韓文公識高一代,於唐人詩獨推李杜,他人則不置論。《調張籍》詩一首,推之至矣。至《薦士》則云:「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後來相繼生,亦各臻閫奥。」雖語屬兼及,而分寸自在。後人井蛙之見,何不以韓文公之言爲折衷耶?
少陵於當時人,多推許其詩。於孔巢父則云:「詩卷長留天地間。」於李白則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於畢曜則云:「才大今詩伯。」於薛華則云:「座中薛華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近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於許十一則云:「誦詩渾遊衍,四座皆辟易。應手看捶鈎,清心聽鳴鏑。精微穿溟滓,飛動摧霹靂。陶謝不枝梧,風騷共推激。」於鄭諌議則云:「思飄雲物外,律中鬼神驚。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於阮隱居則云:「清詩近道要。」於孟浩然則云:「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鲍謝。」於嚴武則云:「新詩句句好。」於高適、岑參則云:「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於張彪則云:「詩興不無神。」於鄭審、李之芳則云:「律比崑侖竹,音知燥濕絃。風流俱善價,愜當久忘筌。」於劉伯華則云:「神融躡飛動,戰勝洗侵陵。妙取筌蹄棄,高宜百萬層。」於薛璩則云:「曹劉不待薛郎中。」於孟雲卿則云:「數篇今見古人詩。」於王維則云:「最傳秀句寰區滿。」如斯之類,未可悉數,幾於家探驪珠,人懷和璧矣。然他日詩又云:「才力應難(跨)〔誇〕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卻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則舉當時能詩之士又一洗而空之。乃知此老許可之餘,另有皮裏陽秋耳。
吴忱、楊焄、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