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332

杜詩雙聲叠韵譜括略卷之七 海寧周春松靄撰

論各書

王充《論衡》一則

五音之家,用口調姓名及字。用姓定其名,用名正其字,口有張歙,聲有外内,以定五音宫商之實。

案:此説與字母相近。「張歙」即開合,「外」即唇舌齒,「内」即齶喉也。爾時《華嚴》之經未譯,神珙之教未傳,而東漢時即有此説,其出於天籟無疑矣。或白馬榆欓而後,其説略傳,但不如後世之備而且廣耶?抑不爲當時學者所取,如仲任輩痛加排詆,故不甚流行耶?

高誘《吕氏春秋注》一則

「歲在涒灘。」注:涒,大也。灘,循也。萬物皆大,循其情性也。涒灘,誇人舌短不能言爲涒灘也。涒,他昆翻。灘,他丹翻。

案:「涒灘」雙聲,注謂誇人舌短不能言爲涒灘者,即後人所云吃語也。又《淮南子注》:「郊禖,郊與高音相近,故或言高禖。」「闂讀近鴻,缓氣言之。」案:此三條並與字母翻切之説互相發明,可知東漢時已有此矣。

許慎《淮南子注》一則

憃讀憃然無所知之憃,籠口言乃得。涔讀涎?曷問,急氣閉口言也。

案:此可與高氏《吕覽注》相發明。

劉熙《釋名》一則

天、豫、司、兖、冀以舌腹言之,天,顯也,在上高顯也。青、徐以舌頭言之,天,坦也,坦然高而遠也。

案:成國之論極精,亦出東漢末。又風,横口合脣言之爲汜,即音颿。踧,口開脣推氣言之爲放,即音芬。

鄭康成《禮記注》一則

嫌名謂音聲相近,若禹與雨,丘與區也。陸德明《釋文》丘、區並去求翻,一讀區,音羌虬翻,又丘于翻。

案:禹與雨聲相近,乃同韵之嫌名。丘與區音相近,乃同母之嫌名。二者皆謂之嫌名,而判然有别。故丘、區並去求翻者,非也。丘字當从羌虯翻,讀入尤韵。區字當从丘于翻,讀人虞韵爲是。又案:《釋名》云丘,區也。丘訓區,取其音近,此説亦通。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一則

夫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乎玄黄律吕,各適物宜。欲使宫羽相變,低昂互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内,音韵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斯旨,始可言文。

案:宫羽相變者,指母而言,即雙聲也。低昂互節者,指韵而言,即四聲也。若前有浮聲者,謂前有雙聲、叠韵也。則後須切響者,謂下句必再有雙聲、叠韵以配之也。一簡之内音韵盡殊者,謂雙聲、叠韵對偶變换也。兩句之中輕重悉異者,謂平上去人四聲調諧也。後人不知,轉造宜避雙聲、叠韵之説。夫雙聲、叠韵乃天籟所必有,何可避哉?

劉勰《文心雕龍》一則

凡聲有飛沉,響有雙叠。雙聲隔字而每舛,叠韵雜句而必睽。沈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颺不還。並轆轤交往,逆鱗相比,迂其際會,則往蹇來連,其爲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夫吃文爲患,生於好詭,逐新趨異,故喉唇糺紛。將欲解結,務在剛斷。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則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辭靡於耳,纍纍如貫珠矣。是以聲畫妍媸,寄在吟詠。吟詠滋味,流於字句。字句氣力,窮於和韵。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韵。韵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屬筆易巧,選和至難,綴文難精,而作韵甚易。雖纖意曲變,非可縷言,然振其大綱,不出兹論。

案:飛者,陽也。沈者,陰也。雙聲隔字而每舛者,雙聲必連二字,若上下隔斷,即非正雙聲。叠韵雜句而必睽者,叠韵亦必連二字,若雜於句中,即非正叠韵。雙叠得宜,斯陰陽調合。轆轤交往,逆鱗相比者,總指不單用也。迂其際會,謂陰陽不諧,雙叠不對,乃文字之吃,便成疾病矣。和者即雙聲也,故曰異音相從。韵者即叠韵也,故曰同聲相應。雙聲故曰難契、至難。叠韵故曰易遣、甚易。選和作韵,大綱不出乎此,蓋彦和精於音韵者,故其論如右。左礙尋右,末滯討前,可與休文前有浮聲,後須切響之説互相發明,蓋既用一雙叠字樣,必再用一雙叠字樣以配之也。元注吃,引韓非口吃,與此無涉。和引楊升庵東董是和、東中是韵,此語極混,引之費解。

楊松玠《談藪》一則

後魏中書侍郎裴敬憲字伯茂,新構山亭,與賓客集。謂邢子才曰:「山池始就,願爲一名。」子才曰:「海中有蓬萊山,仙人之所居,且名蓬萊。」蓬萊,裴聾也。敬憲患耳,故以戯之。敬憲不悟,於後始覺。

案:蓬萊之爲裴聾,乃是雙翻語。如清暑爲楚聲,東田爲顛童,同泰爲大通,叔寳爲少福,索郎爲霜落,温休爲幽婚之類。又三字翻語,常子閤爲石子岡,陶郎來爲唐來勞,鹿子開爲來子哭。悟此即知雙聲之理矣。又案:宋俞文豹《唾玉集》云:俗語切脚字,勃籠蓬字,勃蘭盤字,突落鐸字,窟隴孔字,窟陀窠字,骨露錮字,屈攣圈字,突郎唐字,突樂團字,煎零精字,鯽溜走字,即釋典所用合字。但蓬萊以下等字可回切,勃籠以下等字不可回切。同一翻語,有可回切不可回切之别。回切謂回互出切,即雙翻也。《玉篇》所謂正紐旁紐是也。中添一字,更成三翻矣。

孫愐《唐韵序》一則

論曰:切韵者,本乎四聲,紐以雙聲叠韵,欲使文章麗則,韵調精明於古人耳。或人不達文性,便格於五音爲足。夫五音者,五行之響,八音之和,四聲間迭在其中矣。必以五音爲定則,參宫參羽,半徵半商,引字調音,各自有清濁。若細分其條目,則韵部繁碎,徒拘梏於文辭耳。

案:雙聲必本於五音,叠韵必本於四聲,乃不易之理也。此論似是而非,真糢糊影響之談。

李淑《詩苑》一則

梁沈約云:詩病有八,一曰平頭,第一字、第二字不得與第六字、第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歡皆平聲也。二曰上尾,謂第五字不可與第十字同聲,如「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皆上聲也。三曰蜂腰,謂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如「聞君愛靓妝,竊欲自修餙」,君、妝皆平聲,欲、餙皆入聲也。四曰鶴膝,謂第五字不得與第九字同聲,如「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别」,來、書皆平聲也。五曰大韵,如聲鳴爲韵,上九字不得用驚平等字。曰小韵,除本韵一字外,九字中不得兩字同韵,如遥、條不同句聯。七曰旁紐,八曰正紐。謂十字内兩字雙聲爲正紐,若不共一字而有雙聲爲旁紐。如流六爲正紐,流柳爲旁紐。八種惟上尾、鶴膝最忌,餘病亦通。

案:正紐、旁紐皆指雙聲而言,觀神珙之圖自可悟人。若此注所云,則旁紐即叠韵矣,非。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四病,所謂同聲,當指同母字而言,非謂平上去人四聲,注似誤會。又案竹垞先生《寄查德尹編修書》云:「富平李天生之論曰:少陵自詡晚節漸於詩律細,曷言乎細?凡五七言近體,唐賢落韵共一紐者不連用,夫人而然。至於一三五七句用仄字,上去入三聲,少陵必隔别用之,莫有叠出者,他人不爾也。此所謂落韵共一紐者不連用,當即八病之所謂旁紐、正紐也。母既同紐,而韵又復同紐者,二四六八句並不連用是也。一三五七句用仄字,上去人必隔别用。」詳見《曝書亭集》,兹不具載。

沈括《夢溪筆談》一則

古人文章,自應律度,未以音韵爲主。自沈約增崇韵學,其論文則曰:「欲使宫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内,音韵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斯旨,始可言文。」自後浮巧之語,體製漸多,如傍犯、蹉對蹉音千、過翻。假對、雙聲、叠韵《詩苑類格》引上官儀云:雙聲對,黄槐、緑柳之類,叠韵對,彷徨、放曠之類。之類。詩又有正格、偏格,類例極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今略舉數事。如徐陵云:「陪遊馺娑,騁纖腰於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於度曲。」又云:「厭長樂之疎鐘,勞中宫之缓箭。」雖兩「長樂」,意義不同,不爲重複,此類爲傍犯。如《九歌》「蕙殽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當曰「蒸蕙肴」對「奠桂酒」,今倒用之,謂之蹉對。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唯「赤」對「朱」、「耶」對「子」,兼「狼狽」、「流離」,乃獸名對鳥名。又如「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雞」對「楊」。如此之類,皆爲假對。如「幾家村草裏,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與「吹唱」、「隔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侵簪」、「逼履」皆叠韵。案:説本唐范據《雲溪友議》。詩第二字側入,謂之正格。如「鳳策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平入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唐名賢輩詩,多用正格,如杜甫律詩。用偏格者,十無一二。

案:逼履非叠韵,亦非雙聲,因與下句江光參差對也。江光係雙聲,兼通用叠韵,沈氏詳論切韵之學,何以尚不知此。韓偓集影一作滑,履一作屐,月滑叠韵,逼屐廣通叠韵。

米芾《畫史》一則

沈隱侯只知四聲,求其宫聲不得,乃分平聲爲二,以欺後學,幾於千年無人辨正。愚陋之人,從而祖述,作爲字母,謹守前説。陸德明亦復吴音,傳其祖説,故以東、冬爲異,中、鐘爲别,以象爲獎,以上爲賞,因其吴音,以聾後學,莫之能正。

案:字母非祖述沈隱侯而作,陸元朗《經典釋文》亦非祖述字母者,米顛可謂游談無根矣。况獎象精邪自别,賞上審禪元殊,其所謂吴音者,不知又何據也。

王銍《四六話》一則

王文恪公陶嘗言,四六如「蕭條」二字,須對「綽約」,與「據鞍矍鑠」須對「攬轡澄清」,若不協韵,則不名爲聲律矣。

案:此即叠韵對也。協韵二字,似是而非。

楊萬里《誠齋詩話》一則

或問:何謂雙聲叠韵?曰:「行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上句雙聲,下句叠韵也。今傳抄本或作上句叠韵,下句雙聲,非。何謂蜂腰、鶴膝?曰:「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横掃千人軍。」「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前一聯蜂腰,後一聯鶴膝也。

案:蜂腰、鶴膝之説,未知所本。

蔡傳《吟窗雜録》一則

「留連千里賓,獨待一年春。」此頭雙聲句也。「我出崎嶇嶺,君行礉𥔿山。」此腹雙聲句也。「野外風蕭索,雲裏日朦朧。」此尾雙聲句也。《漁洋詩話》:今世所傳《吟窗雜録》最紕繆可笑。如第一詩格曰魏文帝撰,而有雙聲、叠韵、迴文之類,豈建安之代已先有沈約四聲及璿璣圖詩耶?

案:此分頭、腹、尾,專指四韵八句者而言。朦朧乃叠韵,非雙聲。

葛勝仲《丹陽集》一則 子立方《韵語陽秋》同。

皮日休《雜體詩序》曰:《詩》云「蟬崠在東」,又曰「鴛鴦在梁」,雙聲起於此也。陸龜蒙《詩序》曰:叠韵起自梁武帝。帝云「後牖有朽柳」,當時侍從之臣皆屬和。劉孝綽云「梁皇長康强」,沈休文云「載戴每礙𥓏」。自後,用此體作爲小詩者多矣。如王融所謂「園蘅炫紅蘤,湖荇曄黄華」,温庭筠所謂「棲息銷心象,簷楹溢艷陽」,皆倣雙聲而爲之者也。陸龜蒙所謂「瓊英輕明生,竹石滴瀝碧」,皮日休所謂「康莊傷荒凉,主去部伍苦」,皆效叠韵而爲之者也。南北朝人士多喜作雙聲、叠韵,如謝莊、羊戎、魏收、崔巖輩,戲謔談諧之語,往往載在史册,可得而考焉。

《南史·謝莊傳》:王玄謨問:「何者爲雙聲?何者爲叠韵?」答曰:「懸瓠爲雙聲,磝碻爲叠韵。」其捷速如此。案:懸瓠、磝碻並地名,乃當時北魏戍守争戰之所,玄謨邊將,正當其地,故以此答之,而時人服其捷速也。懸瓠一作玄護,同。

《南史·羊玄保傳〉:子戎語好爲雙聲。江夏王義恭嘗設齋,使戎布牀,須臾王出,以牀狹,乃自開牀。戎曰:「官家恨狹,更廣八分。」《金樓子》:戎處分曰:「官教前牀,可開八尺。」江夏曰:「開牀小狹。」戎復唱曰云云。案:八尺之尺,亦當作分。王笑曰:「卿豈唯雙聲,乃辨士也。」文帝好與玄保棊,嘗中使至,玄保曰:「今日上何召我耶?」戎曰:「金溝清泚,銅池摇颺。既《金樓子》作「極」字,誤。佳光景,當得劇棊。」

《北史·魏收傳》:收外兄博陵崔巖,嘗以雙聲嘲收曰:「愚魏衰收。」收答曰:「顔巖腥瘦,是誰所生,羊頤狗頰,頭圑鼻平,飯房苓籠,看孔嘲玎。」其辯捷不拘若是。《北齊書》同。〇「看」一作「著」,非。

《洛陽枷藍記》:冠軍將軍郭文遠,堂宇園林匹於邦君。時隴西李元謙樂雙聲語,常經文遠宅前過,見其門閥華美,乃曰:「是誰第宅遇佳?」婢春風出曰:「郭冠軍家。」元謙曰:「凡一作「此」,非。婢雙聲。」春風曰:「獰奴慢駡。」元謙服婢之能,於是京邑翕然傳之。

《詩話》:梁武帝嘗作五字叠韵曰「後牖有朽柳」,命朝士並作。劉孝綽曰:「梁皇長康强。」沈約曰:「偏眠船舷邊。」庾肩吾云:「載戴每礙𥓏。」徐摛曰:「臣昨祭禹廟,殘六斛熟鹿肉。」何遜用曹瞞故事,曰:「瞙蘇姑枯盧。」吴均沉思良久,竟無所言。高帝愀然不樂,俄有詔曰:「吴均不均,何遜不遜,宜付廷尉。」案:前所引較略。

蔡寬夫《詩話》一則

聲韵之興,自謝莊、沈約以來,其變日多。四聲中又别其清濁,以爲雙聲,一韵者以爲叠韵,蓋以輕重爲清濁爾,所謂「前有浮聲,則後有切響」是也。王融《雙聲詩》云:「園蘅眴紅蘤,湖荇煜黄華。迥鶴横淮翰,遠越合雲霞。」以此求之可見。自唐以來,雙聲不復用,而叠韵間有。杜子美「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白樂天「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寄韓退之詩。之類,皆因其語意所到,輒就成之,要不以是爲工也。陸龜蒙輩遂以皆用一音,引「後牖有朽柳」、「梁皇長康强」爲始於梁武帝,不知復何所據。所謂蜂腰、鶴膝者,蓋又出於雙聲之變。若五字首尾皆濁音,而中一字清,即爲蜂腰。首尾皆清音,而中一字濁,即爲鶴膝。尤可笑也。

案:唐人多守此法,而初盛尤嚴。乃云「自唐以來,雙聲不復用」,殆如癡人説夢也。僅舉少陵「卑枝」、「接葉」叠韵一聯,則疎甚矣。王融詩通首用匣母字,而間入喻母五字、曉母一字,此即廣通例也。

潘淳《詩話》一則

皮日休云:梁武帝詩「後牖有朽柳」、沈約詩「偏眠船般邊」,叠韵興焉。《詩》曰「螮崠在東」,又曰「駌鴦在梁」,雙聲興焉。王玄謨問謝莊:「何者爲雙聲?何者爲叠韵?」答曰:「懸瓠爲雙聲,磝碻爲叠韵。」當時服其捷。丁晉公在朱崖作州郡名配古人姓名等詩,及雙聲叠韵,甚有源委。雙聲:「九曲流清泚,重輪抱祥光。」叠韵:「紫蠟茱萸結,紅綃荳蔻房。」林和靖有「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而山谷《效徐庾慢體》云:「翡翠釵梁碧,石榴裙褶紅。」皆叠韵雙聲也。語尤工。

懸瓠,地名。一作玄護。今坊刻作互護,因宋本避諱缺筆而誤。清泚雙聲,以祥光叠韵作對,此竟指爲雙聲,混。石榴二字廣通雙聲。

王直方《歸叟詩話》一則

洪朋黄山谷甥。詩云:「琅玕嚴佛界,薜荔上僧垣。」山谷改云:「琅璫嗚佛屋。」以爲薜荔是一聲,須要一聲對,「琅璫」即一聲也。

案:一聲即所謂叠韵也。立之不明叠韵,故别創一聲之名耳。

王觀國《學林新編》一則

《南史·謝莊傳》曰:「王玄謨問莊:『何者爲雙聲?何者爲叠韵?』答曰:『懸瓠爲雙聲,磝碻爲叠韵。』」某案:古人以四聲爲切韵,紐以雙聲叠韵,必以五音爲定。蓋謂東方喉聲爲木音,西方舌聲爲金音,南方齒聲爲火音,北方唇聲爲水音,中央牙聲爲土音也。雙聲者,同音而不同韵也。叠韵者,同音而又同韵也。懸瓠同爲唇音,而二字不同韵,故謂之雙聲。磝碻同爲牙音,而二字又同韵,故謂之叠韵。若彷彿、熠燿、騏驥、慷慨、吚喔、霡霂,皆雙聲也。若侏儒、童蒙、崆峒、巃嵸、螳螂、滴瀝,皆叠韵也。《廣韵》曰:章灼良略是雙聲,灼略章良是叠韵。又曰:廳剔靈轢是雙聲,剔轢廳靈是叠韵。舉此例,則諸音皆是,此而紐之,可以定矣。沈存中論詩之用字曰:「『幾家村草裏,吹笛隔江聞。』『幾家』、『村草』、『吹笛』、『隔江』,皆雙聲也。」某案:「村」字是唇音,「草」字是齒音,「吹」字是唇音,「笛」字是齒音,此非同音字,不可謂之雙聲也。存中又曰:「『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侵簪』、『逼履』皆叠韵也。」某案:「侵」字是唇音,「簪」字是齒音,「逼」字是唇音,「履」字是舌音,既非同音字,而「逼履」二字又不同韵,不可謂之叠韵也。案李群玉詩曰:「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詰曲」、「崎嶇」,乃雙聲也。「鉤輈」、「格磔」,乃叠韵也。

此書所論,紕繆百出,條辨於下。東方牙音木,西方齒音金,南方舌音火,北方唇音水,中央喉音土,西南方半舌半齒音,即樂之變商、變徴。牙音即齶音,亦即收入鼻音。此切韵初學入門之最粗淺者,尚不能知,乃敢妄筆於書,異哉。同韵亦有雙聲叠韵,何必同音?此以雙聲爲不可同韵,又以叠韵爲必同音,要之不解同音二字之義,故鑿空而撰也。設一語道破,同音即同母,同母即同紐,當爽然若失矣。「懸瓠」匣母喉音,乃云唇音,不知何從辨得。「磝碻」雖同屬牙音,然疑、溪各母音不逼近,故但可爲叠韵。况叠韵不必論音,使亦論音,則叠韵與雙聲何所區别?由於不曉同母爲雙聲、同韵爲叠韵二語,所以荒謬至此。「騏驥」乃平去通用之叠韵,雖群、見同屬牙音,而不甚逼近,不可謂之雙聲。「村」字齒音與「草」同屬穿母,此云「村」字是唇音,誤。「笛」字舌音,此云是齒音,亦誤。况元本乃「唱」字,並非「笛」字。「吹唱」二字正是穿母雙聲也。「侵」字齒音,此云是唇音,「履」字半舌半齒音,此但云是舌音,並皆繆極。

胡仔《漁隱叢話》一則

《漫叟詩話》曰:東坡作吃語詩:「江干高居堅關扃,耕犍居言翻。躬駕角掛經。孤航繋音計。舸菰茭隔,笳鼓過軍雞狗驚。解襟顧影各箕踞,撃劍賡歌幾舉觥。荆笄供膾愧攪聒,乾鍋更戛甘瓜羹。」山谷亦有戲題云:「逍遥近道邊,憩息慰憊懣。晴暉時晦明,謔語諧讜論。草萊荒蒙蘢,室屋壅塵坌。僮僕侍偪側,涇渭清濁混。」二老亦作詩戲耶?苕溪漁隱云:東坡後又有《吃語詩》一篇,謂此爲一字詩,「故居劍閣隔錦官」者是也。

東坡有《戲和正輔一字韵詩》云:「故居劍閣隔錦官,柑果薑蕨交荆菅。奇孤甘掛汲古綆,僥覬敢揭鉤金竿。已歸耕稼供稾秸,公貴幹蠱高巾冠。改更句格各謇吃,姑因狡獪加間關。」案:此體創於皮、陸,用同紐字集成,故目之爲一字韵。施注以爲未詳,查氏《補注》但云雙聲,而昧其通首同紐,可知唐以後不講音韵之學久矣。但詩用見母,而「吃」字闌入溪母,猶可廣通,「因」字闌入影母,更爲不倫,必係傳寫之誤也。東坡尚有《吃語詩》亦用見母,而雜用「航」、「影」二字,殊不合。案:「孤航」集本作「篙竿」,「影」集本作「景」,當從集。至山谷戲題,乃間用雙聲、叠韵屬對而成,又與此體異。《漫叟詩話》誤合爲一。案吃語詩即集中《西山戲題武昌王居士》詩也。其小引云:予往在武昌,西山九曲亭上有題一句「玄鴻横號黄槲峴」。九曲亭即吴王峴山,一山皆槲葉,其旁即元結陂湖也,荷花極盛,因爲對云:「皓鶴下浴紅荷湖。」一聯並匣母。座客皆笑,同請賦此詩。吃語詩者,因字盡同母,聲調相黏,讀之有類口吃而已。《蘇長公外紀》云:「古之口吃難言者,如韓非、周昌、鄧艾之徒,皆載史傳。東坡此詩,亦緣是善謔耳。」此不明口吃之即雙聲也。我鄉查初白先生注此詩云:「何苦爲此?」亦不解雙聲之故,故敢於詆誤耳。

嚴羽《滄浪詩話》一則

詩體有全篇雙聲叠韵者。東坡經字韵詩是也。

案:東坡經字韵詩乃全篇雙聲,何得牽涉叠韵?若全篇雙聲、全篇叠韵兩體,當分别引之,如《松陵集》唱和體之類方合。觀此,知嚴氏於雙聲、叠韵全無所解也。

魏慶之《詩人玉屑》一則

唐上官儀云:詩有六對。四曰雙聲對,「黄槐」、「緑柳」是也。五曰叠韵對,「彷徨」、「放曠」是也。又曰:詩有八對。三曰雙聲對,「秋露香佳菊,春風馥麗蘭」是也。四曰叠韵對,「放蕩千般意,遷延一介心」是也。本李淑《詩苑》。

案:此論頗合。又以叠韵對「解凍池塘風淅瀝,迎秋郊野月嬋娟」、「鸂鶒刷毛花蕩漾,鷺鷥拳足雪離披」爲葛藤相連體,殊爲可笑。

張表臣《珊瑚鉤詩話》一則

古今詩體不一,晉宋以降,又有回文,翻覆寓憂思輾轉之情;雙聲、叠韵,狀連駢嬉戲之態。皮日休云「疎杉低通灘」,此雙聲也;陸龜蒙云「膚愉吴都姝」,此叠韵也。

案:此論尚不至謬。

劉履《選詩補注續編》一則

朱子《齋居感興》詩首句:「昆侖大無外,旁薄下深廣。」胡炳文通云:昆,户本切,讀作崑崙之崑者非。

案:「昆侖」叠韵,「旁薄」雙聲,作對甚合。「昆」讀如混,匣母字,若「崑崙」之「崑」,則見母字矣。「侖」讀如圇,與昆爲上聲叠。若「崑崙」,亦平聲叠也。雲峰之通雖是,但不知雙聲、叠韵之對,天籟暗合耳。「昆侖」出揚子雲《太玄經》,「旁薄」出《淮南子》,揚子雲《解嘲》亦用之。

李東陽《懷麓堂詩話》一則

陳公甫論詩專取聲,最得要領。潘應昌嘗謂予詩宫聲也,予訝而問之,潘言其父受於鄉先輩曰:「詩有五聲,全備者少,惟得宫聲者爲最優,蓋可兼衆聲也。李太白、杜子美之詩爲宫,韓退之之詩爲角,以此例之,雖百家可知也。」予初欲求聲於詩,不過心口相語,然不敢以示人。聞潘言,始自信以爲先得我心,天下之理,出於自然者,固不約而同也。趙撝扒謙嘗作《聲音文字通》十二卷,未有刻本。本入内閣,而亡其十一,止存總目一卷。以聲統字,字之於詩,亦一本而分者。於此觀之,尤信。門人輩有聞予言,必讓予曰莫太洩漏天機否也。

案:論詩之欺人可笑者,無過此條。潘偶獻諛,李因夢囈,皆不足辨也。更可笑者,忽借趙古則之書,含糊依託,似是而非,則不特欺人,而自欺宴甚。夫言爲心聲,而詩又在心所發者,西涯荒謬如此,宜相業之遂衰矣。恐其牽引李、杜,或致繆種流傳,故備論之。

葉盛《水東日記》一則

海昌詩人蘇秉衡嘗言:宋一代近體,彷彿唐人者,僅王禹玉《元夕》一詩耳。猶惜其「鎬京春酒沾周宴」,「沾」字音調未諧,易作「陪」可耳。

案:詩五六一聯云:「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沾」與「周」同母,「酒」與「沾」隔標,而對句不對,爲不合格。雪溪但云未諧,不知其所以然也。

唐寅《文集》一則

神珙以内外八攝總其聲,三十六母總其音,其於音聲括盡而無遺矣。然有字有聲者雖多,而有聲無字者亦復不少,必皆以翻切得之。翻者翻出其音,切者切出其聲,如徒都字之誤。公徒、丁顛東,丁顛謂之翻,徒東謂之切也。其他無字之音聲,如水聲、風聲之類,皆可翻切。

案:以襯字爲翻上,同母字爲切,其説固非。而水聲、風聲説尤荒誕。可知六如居士亦不知其所以然也。

楊慎《文集》四則

《上林賦》連綿字如垂條、扶疎、落英、幡纚、紛溶、箾蔘、猗狔、從風、瀏莅、芔歙數語,皆言草木從風之形與聲也。但用字既古,其音又與俗音不同,今略解之。紛溶,猶丰茸也。箾蔘,即蕭森。猗狔,猶猗那也,字亦作旖旎,又作猗儺。瀏莅,即流麗。芔歙,即歘吸。案:《長門賦》「列丰茸之游樹」,則紛溶、丰茸一也。杜詩「巫山巫峽氣蕭森」,則箾蔘、蕭森一也。《毛詩》「猗儺其枝」,《楚辭》「紛旖旎乎都房」,阮嗣宗詩「猗靡情歡愛」,則猗狔也、猗儺也、旖旎也、猗靡也,一也。陶通明詩「悽切嘹唳傷夜情」,趙彦昭詩「流麗鳴春鳥」,則瀏莅與嘹唳及流麗一也。杜詩「秋風歘吸吹南國」,則芔歙與歘吸一也。字有古今,音有南北,類如此,聊舉其略爾。

案:連綿字者,謂偏傍形體連綿而相類也。其中未必無雙聲、叠韵,但儘有連綿而非雙聲叠韵者,如左右、江河之屬,難悉數矣。升庵不明其源,糢糊説去,所舉者雙聲、叠韵,而概指爲連綿,似是而非,殊不知雙聲、叠韵固亦有連綿,如所舉旖旎,即屬二者相兼,而連綿之名,究不可以槩雙聲、叠韵也。紛溶非雙聲,非叠韵,并非連綿字,何得與丰茸爲一 ?倘以紛音類丰,因之而誤耶?又案:《丹鉛録》以《古文尚書》「七始詠」爲即切韵之七音,且混於《漢志》郊祀歌之「七始華」,陳耀文《正楊》已辨之矣。

皮日休云:《毛詩》「鴛鴦在梁」,又「螮崠在東」,即後人叠韵之始。余謂此偶合之妙,詩人初無意也。若《文選》宋玉《風賦》「炫焕燦爛」、張衡《西京賦》「睚眦蠆芥」、司馬相如《上林賦》「玢豳文鱗」、左思《吴都賦》「檀樂嬋娟」,則詞人好奇之始耳。《南史》有「積日失適」,亦叠韵。

案:此皆屬偶合,不知升庵何所見而爲之區别?况鴛鴦、螮崠皆雙聲字,襲美並無叠韵之説,「在梁」、「在東」不過於一句内雨用韵,亦未可以槩叠韵也。《文選》賦中雙聲、叠韵字以千百計,不可勝數,兹何其固陋耶。

左太冲《招隱詩》「峭蓓青葱間,竹栢得其真」,五言詩用四連綿字,前無古,後無今。

案:「峭蒨青葱」皆雙聲字,非連綿字也,誤與前第一條同。五言詩連用四雙聲、叠韵字,乃最多而無奇者,謂之前無古後無今,未免少見多怪矣。

首二句並平聲,爲平頭。一第五字與第十字同聲,爲上尾。二下句第二字、第五字同聲,爲蜂腰。三第五字與第十五字同聲,爲鶴膝。四第四字與第十字同聲,爲大韵。五十字中犯同韵二字爲小韵。六十字中有家字,又用嫁字,爲正紐。七十字中有田字,又用寅延字,爲旁紐。八休文八病甚爲拘滯,正與古體相反,惟近律差有關,未免商君之酷,不足道也。

案:此所云八病,與《詩苑》又相互異。如以嫁字爲正紐,寅、延字爲旁紐,是不知寅、延之爲母,而且以爲韵矣。何謬如之。

王世貞《藝苑巵言》一則

楊用修謂「七始」即今切韵宫、商、角、徵、羽之外,又有半商、半徵,蓋牙、齒、舌、喉、唇之外,有淺、深二音故也。

案:升庵之説固非,弇州深、淺二音尤混。弇州又論八病,謂沈休文拘滯,正與古體相反,唯近律差相關,然亦不免商君之酷。此襲升庵,而其誤尤甚者。如以蜂腰謂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上去入聲,如老杜「望盡似猶見」之類。鶴膝謂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如老杜「水色含群動,湖光接太虚。年侵頻悵望」之類是也。至云傍紐,七字中已有田字,不得着寅延字,正紐,十字中已有壬字,不得着衽任字,不知寅延乃喻母翻切之添字,而非謂先、仙韵也。弇州昧於字母,亦與升庵同耳。

王圻《續通考》二則

雙聲、叠韵者,韵之子、母正切、回切也。如龍字乃盧容切,翻云盧零連。龍、盧字爲韵之子,容字爲韵之母,零連字爲韵之祖。雙聲者,乃子正切得母,母回切得子,而且同祖,是謂之雙聲。叠韵者乃子正切得子,母回切得母,而不同祖,是謂之叠韵。唐人吟詠,深以此爲親切。劉禹錫詩云:「出谷嬌鶯新睍睆,營巢乳燕舊呢喃。」睍睆與呢喃,乃雙聲也。正切睍睆,睍興掀睆;回切睆睍,睆興掀睍。正切呢喃,呢寧年喃;回切喃呢,喃寧年呢。此則雙聲之説明矣。又杜甫詩云:「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驚。」「卑枝」與「接葉」乃叠韵也。正切卑枝,卑賓邊卑;回切枝卑,枝真氇枝。正切接葉,接精箋接;回切葉接,葉寅延葉。此叠韵之説明矣。

案:此條論翻切尚可,若論雙聲、叠韵,其説終隔數塵。夫既云雙聲,自然可以回切,但云子正切得母,母回切得子,則子母二字,未免誤會矣。至於叠韵,非但不可回切,并且不可正切。即偶可正切、回切,借用以爲翻切,則雖同一韵,别歸一母。叠韵正切、回切,令人捧腹也。雙聲尚且有可正切不可回切者,以切出有聲無字之故,而况於叠韵乎?叠韵而亦以正切、回切言之,與雙聲何異?摠之,不明雙聲、叠韵二者,以致立説舛謬如此,兼之不明子、母,妄創祖字,尤爲可笑。平上去入謂之叠韵,連綿謂之雙聲。

案:平上去三聲可以通用,至入聲,則必讀如《中原音韵》,方可通用,然究非正格也。雙聲、叠韵,均可謂之連綿,而指定雙聲,其説亦非。又偏傍同者,亦可稱連綿字,不必雙聲、叠韵也。

葉秉敬《韵表》一則

東風通同,此叠韵也。高歌根甘,此雙聲也。古人所以標雙聲、叠韵之説者,正爲雙聲、叠韵,詩家所忌,偶犯之猶或不覺,多用之則不堪聽,類乎摩訶波羅矣。

案:雙聲、叠韵,只須屬對,並非詩家所忌,葉氏之説非也。

郎瑛《七修類稿》一則

綸巾韵同音近,詩法所忌,故讀曰關。

案:綸巾之綸,古音本自作關,並非以同爲真韵之故。若同韵之字爲叠韵,乃正詩法所尚,何云忌耶?綸讀關,綸巾雙聲。

王驥德《曲律》一則

論曲禁叠用雙聲、字母相同,如瑾瓏、皎潔類,止許用二字,不許連用至四字。叠用叠韵。二字連用,如逍遥、燦爛類,亦止許用二字,不許連用至四字。

案:填詞亦以雙聲、叠韵字相諧爲主,禁用之説非也。如《琵琶記》之「娉婷叮嚀」,《西廂記》之「顛倒鴛鴦」,何嘗禁四字連用?其餘一調中□雨用、三四用者不勝枚舉,音節之妙,全在乎此,詞曲與詩同耳。

王士禛《古夫于亭詩問》二則

平中清濁,如通同、清情四字,通、清爲清,同、情爲濁。仄中如入聲,有近平、近上、近去等字,須相間用之,乃有抑揚抗墜之妙。古人所謂一片宫商也。説本張蕭亭。又《問》引蕭亭先生云:以音節爲頓挫者,此爲第三句、第五句而言耳。蓋字有抑揚,如平聲爲揚,入聲爲抑,去聲爲揚,上聲爲抑。凡單句住脚字,必錯綜用之,方有音節。如以入聲爲韵,第三句或用平聲,第五句或用上聲,第七句或用去聲,大約用平聲者多,然亦不可泥,須相其音節變换用之,但不可於入聲韵單句中再用入聲住脚耳。

蜂腰、鶴膝、雙聲、叠韵之類,一時記不能全,須檢書乃可條答。

案:《詩問》一卷,漁洋全集中從未言及,疑是門弟子輩依託爲之。據其説本於蕭亭,所云清濁,未免糢糊。如以一音中較清濁,則溪固濁於見,而群不濁於溪,疑不又濁於群乎?曉固清於匣,而匣不清於影,影不又清於喻乎?此所謂掛一漏萬者也。至抑揚之説,非但太拘,而以四聲强爲分别,亦復失之穿鑿。若一時記不能全,須檢全書,乃可條答,雖屬古人不知爲不知之義,恐漁洋不如是之陋矣。

朱彝尊《曝書亭集》二則

契丹僧行均撰《龍龕手鑑》三卷,本之華嚴三十六字母。而鄭樵《六書略》以爲聲經音緯,韵學始備。由是韓道昭之《五音集韵》、案:金皇統時,汶川荆璞字彦寳善達音韵,博覽群書,將三十六字母添入韵中,隨母取切,見韓道昇《序》。則此亦有所本,非創始於伯煇也。黄公紹之《韵會舉要》,東冠以公洽冠以夾群,變而入浮屠氏之學,可乎?不可乎?若必專心四聲七音之微妙,然後可以言詩,此六一居士所云儒釋不兩能者已。《海篇直音》分部亦以字母爲序,雖非説文之舊,然似勝於宣城。

案:竹垞不講音韵之學,故立論如此,其實音韵不可偏廢,後人不得執此藉口也。此論疑爲稼堂而發。

自平水劉淵淳祐中始并二百六韵爲一百七韵,於是合殷於文,合隱於吻,合掀於問,盡乖唐人之官韵。好異者又惑於婆羅門書,取華嚴字母三十有六,顛倒倫次。案:東韵以見母字爲首,依三十六字母次序,始於宋吴械《韵補》,而黄公紹《韵會》因之。以公字爲東韵之首,凡舊文一切更置,不始于韓、黄二家也。

案:依母編韵,誠失古人之意,大爲不可。然以此議華嚴字母之學,則又近於因噎廢食矣。

毛奇齡《古今通韵》一則

古有雙聲,即翻切也,如蝃崠、鴛鴦之類。然前人不以之注書,但曰某讀作某,故高貴鄉公不解翻語。至三國六朝,則多有翻音。

案:雙聲之與翻切,雖其理相通,然謂雙聲即翻切則不可。試問蝃崠、鴛鴦之類,何以注書耶?魏氏《詩經元本》引《毛詩》「經之營之」、「宜民宜人」爲後世雙聲體,此誤以叠韵爲雙聲。

費經虞《雅倫》一則

雙聲:「我出崎嶇嶺,君行礉𥔿山。」「秋露香佳菊,春風馥麗蘭。」「幾家春草裏,吹唱隔江聞。」「出谷嬌鶯新睍睆,營巢乳燕舊呢喃。」叠韵:「君赴燕然戍,妾守逍遥樓。」「疎雲雨淅瀝,薄霧樹朦朧。」「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佳氣徘徊籠細網,殘霙淅瀝染輕塵。」

案:以上所引雙聲、叠韵尚混,未能詳晰言之。

馮班《鈍吟雜録》二則

阮逸注《文中子》,不解八病,知宋時聲韵之學已微。有一惡書名曰《金緘詩格》,托之梅堯臣,言八病絶可笑,王弇州《卮言》不能知其謬也。古書多亡,余所見書又少,沈休文《謝靈運傳贊》、劉彦和《文心雕龍》統論梗概,牽於文勢,不得分别詳言,諸書所言,時有可徵,今略記於此,後有博學之士,爲吾詳之。郭忠恕《佩觹》云:雕弓之爲敦弓,則又依乎旁紐。按:徵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屬元韵端母,雕字屬蕭韵端母,則是旁紐者,雙聲字也。《九經字樣》云:紐以四聲。是正紐者,四聲相紐,東、董、凍、督是也。劉知幾《史通》言:梁武云「得既自我,失亦自我」爲犯上尾,兩「我」字相犯也。平頭未詳。蜂腰、鶴膝見宋人一詩話,偶忘其書,乃雙聲之變也。上下二字俱清,中一字濁,爲鶴膝。上下二字俱濁,中一字清,爲蜂腰。大韵、小韵,似論取韵之病。大小之義,所未詳也。沈侯云:「一簡之内,音韵盡殊;兩韵之中,輕重各異。」詳此則八病俱去,亦不在曲折分其名目也。

案:馮氏此論未詳是否,但所云正紐、旁紐者非也。三十六字母有正紐、旁紐,平上去入四聲亦有正紐、旁紐。字母之正紐、旁紐,如隆閭爲正,宫居爲旁是也。四聲之正紐、旁紐,如真轸震質爲正,之止至質爲旁是也。凡字母同紐者爲雙聲,凡四聲同紐者爲叠韵。今以旁紐分屬字母,正紐分屬四聲,誤矣。

今本《玉篇》前有紐弄之圚,列旁紐、正紐甚明。《序》引《聲譜》,恐是沈隱侯《四聲譜》。聞世間尚有是書,應論八病事,恨求之不得耳。今人律詩但作偶對,於此處全不詳,何以稱律。

案:馮氏既見神珙之圖,而仍不解正紐、旁紐,由未悟華嚴字母之源故也。即使見隱侯《四聲譜》,終何益哉?聞世間尚有此書,求之不得,亦是欺人語。如果以爲有,將各代史志以及諸家著録尚未寓目耶?又案:鈍吟評點《才調集》,於樂天《代書百韵寄微之》一詩,其注雙聲、叠韵極多掛漏,知其略有所得而已。

朱鶴齡《杜詩輯注》一則

「卑枝」、「接葉」一聯,古人所謂雙聲詩也。

案:此誤以叠韵爲雙聲,朱氏於此事極疎也。

仇兆鰲《杜詩詳注》二則

《蔡寬夫詩話》云:蜂腰、鶴膝,蓋出於雙聲之變。若五字首尾皆濁音,中一字獨清,則兩頭大而中間小,即爲蜂腰。若五字首尾皆清音,中一字獨濁,則兩頭細而中間粗,即爲鶴膝矣。今案:張衡詩「邂逅承際會」,是以濁夾清,爲蜂腰也。如傅玄詩「徽音冠青雲」,是以清夾濁,爲鶴膝也。舊注以「客從遠方來」、「上言長相思」爲鶴膝,意不分明。

案:蔡氏之説本非,而仇氏引張、傅二詩以證之,俱未的確。「邂逅」雙聲,與「會」同屬匣母。「徽音」曉影廣通,「雲」復通喻。此首尾三字皆濁,而中間「承際」、「冠青」兩字皆清,與蔡氏所云亦不合也。

所謂正紐者,如溪、起、憩三字爲一紐,上句用溪字,下句再用憩字。庾闡詩「朝濟清溪岸,夕憩五龍泉」是正紐也。所謂旁紐者,如長、梁同韵,長上聲爲「丈」,上句首用「丈」字,下句首用「梁」字,是亦相犯。詩云:「丈夫且安坐,梁塵將欲起。」此旁紐也。在七律,如杜詩「遠開山嶽散江湖」,「山」、「散」爲正紐。如「丈人才力猶强健」,「丈」、「强」爲旁紐矣。

案:仇氏但知韵之有正紐、旁紐,不知母之亦有正紐、旁紐,是但知叠韵,不知雙聲也。《詩苑》所云「流六」正紐,「流柳」旁紐,雖未詳晰,然尚知母之亦有正紐、旁紐,彼善於此耳。

成德《渌水亭雜識》二則

口吃詩即翻也,叠韵詩即切也。「古今貴經教」,口吃也。「屋北鹿獨宿」,叠韵也。口吃亦名雙聲。

案:吃語詩即雙聲是也,以爲即翻,非也,但其理可通於翻耳。以叠韵爲即切,則尤非。叠韵於切何涉?蓋不明字母翻切,故其論如此。要之,雙聲、叠韵詩通可謂之吃語詩也。休文八病,宋人已不能辨。大約有聲病、守粘綴、無叠韵、不口吃者,八病俱離。

案:休文八病,誠不能詳。然叠韵、口吃,則詩中豈能免此?只須屬對而已,必以無叠韵、不口吃爲離八病者,立論殊誤。

倪璠《庾開府集注》一則

《封中録》二詩:「貴館居金谷,關扃隔藁街。冀君見果顧,郊間光景佳。」「高階既激澗,廣閣更交柯。葛巾久乖角,菊徑簡經過。」吃語詩。

案:倪魯玉庾集注,以《問疾封中録》詩爲雙聲,以此二首爲吃語詩。同一雙聲,而分爲二,不知雙聲之即吃語,亦屬隔壁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