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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餘詩話卷一 海寜周春撰

太夫子天台齊息園宗伯掌教萬松書院，余常得晉見。公自述墜馬額破腦流後，蒙古大夫治療之法甚奇而詳。世傳所讀之書不復記憶，此言過也。但精神頓衰，不能如舊耳。公爲余序《中文孝經》、《爾雅補注》二書，載文集。公筆墨酬應繁，嬾於構思，喜集古人詩文成語。嘗集蘇題余《著書齋圖》云：「『君方傍海看初日，無數雲山供點筆。清夢時時到玉堂，只恐先移北山檄。腹有詩書氣自華，一篇珠玉是生涯。給札看君賦雲夢，他年應作畫圖誇。畫工欲畫無窮意，笑人空腹談經義。若人如馬亦如班，故作明窗書小字。萬卷堆胸兀相撑，火急著書千古事。著書要自見窮愁，一庵閒地且相留。青雲豈易量他日，潮連滄海欲東遊。賴有高樓能聚遠，城堅不怕秋濤捲。應教斥鹵變桑田，斷嶺不遮西望眼。樓前便作海茫茫，富貴在天那得忙。引杯看劍坐生光，風吹海濤低復起。鯤鵬水擊三千里，印可聊須答如是。』松靄家居無事，箋經注史，旁及百家，著述甚富，先刻六種行世。今繪《著書齋圖》索題，余病無以應，偶集蘇公句爲歌，以博一粲云。戊寅仲夏天台息園居士。」

《寳綸堂文鈔》八卷，門人無錫秦凌蒼瀛所刊。余題詩云：「瓊臺鍾秀重名賢，滿篋遺文蠹字穿。賴有河汾能入室，表章欣見棗梨鎸。集爲觀察秦公選定，并撰序文、墓表。」「松嶺蓉巖負笈從，鄉音隔海每相通。台郡土語與海寧相近。菲才幸附青雲末，廖氏名標歐集中。宗伯序拙著兩種，載第四卷。」公嘗預修《經史考證》、《通鑑綱目三編》、《續文献通考》、《大清一統志》諸書。所著《水道提綱》三十卷，浦江戴殿海所刊，戴權我州學正時早以見贈。其餘著述甚多，尚藏於家，未能悉梓。丁丑獻賦，公命改稱門人。

宗伯具異禀，目炯炯，能矚一二十里許。嘗登杭州之鳳凰山，視隔江西興渡口，歷歷可辨。又嘗於山頂指雲起處得奇石，皆似古篆籀，名曰「天然圖章」。銘之曰：「郁郁紛紛，今文古文。我安能辨，隨意所云。如切如琢，若耕若耘。不雕不飾，有骨有筋。似書似畫，非烟非雲。蟲魚鳥獸，呼類引群。山川草木，映日初昕。其有奇字，蠹簡典墳。其有異款，鐘鼎夏殷。不隸《三倉》，焉識八分。不類《史籀》，焉問右軍。符象自天，請占靈氛。岳形有真，請詢葛君。石紋作印，自昔未聞。鳳凰山麓，金牛水濆。童子拾得，我爲欣欣。縱横綺合，疑似絲棼。惟忠惟孝，辨當齗。豈羲能畫，豈秦能焚。結繩以前，體亦無垠。染朱成譜，元氣氤氲。象形會意，滿目錦雯。摩挲几上，聊樂我員。非我克勤，化工之勳。」

乾隆丁卯二月，余年十九，同先兄玉井先生受業於長洲沈歸愚宗伯夫子之門，公旋患噎致仕。余兄弟每歲必數次至吴，擕詩文就正。過木瀆之舊第，升教忠之新堂，捧袂摳衣，二十年如一日也。己巳庚午間，公大爲延譽，令門下士締交，故余與禮堂、辛楣識面最早，在甲戌同榜之前。余鄉、會房師並公戊辰所取士，公不令稱小門生。己卯集明賢句書聯贈先君子云：「禹糧堯韭庭前葯，孔思周情案上書。」庚辰寄題余著書齋云：「虞卿著書緣窮愁，斯言感憤實謬悠。著書闡明天人理，豈因牢落方勤搜。君家結廬瀕滄海，眼界胸襟足魁壘。大廷對策旋歸來，穿穴書林仍不改。枕經葄史同飲食，中正和平鮮奇僻。更讀人間未見書，内外逸書並紬繹。一心直欲窮千秋，醖釀畋漁供擘畫。高齋竟日寂無聲，仰向屋梁神貃貃。經術經世尊所聞，他時出政康編民。不爲法吏爲循吏，真讀書人能活人。」載《詩鈔餘集》卷四。丙戌正月，先兄計偕北上，余赴選隨行，復同晉謁。公時年九十有四，以後不復相見矣。

辛未七月，余南歸卧病，壬申五月始能强起於牀。癸酉正月至吴，公出辛未小除夜御製詩序手卷命觀，背誦如流。至「遠陶鑄乎李杜，近伯仲乎高王，及歸愚叟於近代詩家，視青丘、漁洋殆有過之無不及者，故樂爲之序」數句，歡欣舞蹈，作曠世金石聲。蓋臣下私集，蒙恩賜序，實古今所未有，宜公之感激至斯也。黄崑圃先生祝八秩詩云：「聖序新頒寵孰齊，翻憐申伏衹卑棲。文峰學海窮巔際，鶴性松身重品題。錫命三章同潞國，著書千古埒昌黎。從兹上壽稱平格，歲歲天書下紫泥。」

宗伯晚年榮遇，亘古所無。吴中播爲美譚，海内誇爲盛事。待人和藹，一出於誠。見後輩詩文或有難字及用典微僻，必詳問出處，然後細加品評，與堇浦、草廬兩先生氣象迥别也。余《論詩絶句》云：「摳衣請業憶平生，説項徒慙屣履迎。杭叟真狂諸叟狷，?門一老是中行。」

錢文端太夫子，庚午初見於京邸，己丑再見於禾城。書來有云：「去歲孫女許字令兄次息，廿年通家友誼重以婚姻矣。」紙尾絶句云：「爆竹聲中景物殊，老人最後飲屠蘇。遥知獻歲多如意，爲寄竹根如意圖。」公位望尊崇而風致瀟灑如此，信乎壽登文潞國而詩壓陸劍南也。

新建裘文達公，庚午座主也。余受知最深，感恩最摯，有筆墨所不能罄者。甲戌榜下，同蘭泉歸班，公大爲搤腕。丁丑南巡獻賦，蘭泉得中書，而余以韵誤「田」字爲「由」不録。閲卷蔣文恪公、秦文恭公皆深惋惜。公時扈駕，不至杭州，貽書寄慰。迨丙戌筮仕粤西，得以徑行己意，稱爲廉吏，修《梧郡志》，方能勉治歸裝，皆公賜也。壬辰公卒後，檢篋中，得公遺墨，感賦云：「自我與師别，歲陽忽七更。客到傳遠訃，夢裏魂頻驚。俄聞此言信，懷疑尚屏營。篋中見遺墨，公慮粤西道遠，手札令至南昌里第，商附便舟。不覺泪縱横。且憶臨行訓，公臨别訓諭諄諄，且云：「贈子無他語，『努力加餐飯，慎保千金軀』而已。」悲感良交并。人生非木石，能無哭失聲。吾師事聖主，侍從登公卿。三十餘年來，四海仰耄英。文章與政事，已垂千秋名。不朽復何憾，死哀由生榮。所痛泰山頹，心喪遍門生。吟望空嗚咽，聊以抒寸情。」

余在文達公門下，凡江右名士如彭參知雲楣、蔣太史心餘、盧宫詹端臣輩皆識之，尤與超然世兄麟契厚，故知公家事最悉。嘗見袁子才枚集中有公墓誌銘，乃其所自作。戴東原震集中亦有公墓誌銘，注云「代」，未知代何人作。袁但言政績，戴止叙官堦，其於内行之淳備、才學之淵深，並未能詳，殊嫌疏略也。公字叔度，號諾臯，一號漫士。給諫公幼子，行五。早歲而孤，事生母王太夫人純孝。時諸兄嫡出，各分門户，太夫人茹荼集蓼，撫育成立。公穎異絶世，早負盛名，年未弱冠，連舉優行、宏詞兩科，江右咸重太夫人之母教焉。公既貴，友愛諸兄，不以前事介意。兄姪亦皆感動，雍睦無間言。太夫人顧而樂之，以爲克承先志也。太夫人禀性畏熱，冬月不用熏罏，見北方煤炕，輒頭目睢暈。故每遇天寒，凡衣被等物，公與熊夫人以手熨暖以進，日以爲常，其孝養大率如此。公博覽群書，下筆千言立就。文疏古條暢，參秦、漢、韓、歐；詩典麗高秀，兼少陵、蘇、黄；制藝醇雅簡勁，具陳、艾、章、羅之長；書法豐腴圓潤，出人東坡、南宫間，嘗奉旨續張即之所書經，幾無以辨也。公不欲以文人自命，留心經濟之學，於一切典章制度、田賦水利、兵防刑律之類，莫不瞭如指掌，實可見諸施行。然平生内任之日多，猶未竟其大用矣。公卒後，相傳爲燕子磯江神，禱者輒應。顧晴沙光旭詩云：「爐香燭影曉猶紅，稽首陳情語未終。試看靈旂微颺處，春江已借一帆風。」然余謂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何得定指爲江神也。

乾隆丙戌至都，座主武進錢文敏公方奉敕纂修《音韵述微》，知余粗通韵學，命參定體例。欲「文」、「殷」分兩部，而「殷」通「真」；上聲於「迥」韵中分出「拯」韵，亦爲三十部；入聲併爲十五部。後書未成而公卒，其説亦不果行。公自言承太夫人家學，甫三歲即能辨四聲、通切韵，由夙悟天然也。又言：「軟紅塵土中，除子外無一人可譚此事者。與子劇譚，心地爲之開爽。辛楣亦通翰林，但知推廣顧亭林之説，益加博引繁稱，不溯其源而沿其流，彌令人懊悶耳。」公一日飯後以宣德箋畫山水小幀，題詩云：「夏山滴翠影微茫，窗外疏桐百尺長。個是幽人讀書處，更無煩暑只風涼。」畫畢授余，笑曰：「我畫不易得，聊酬子譚韵之勞。」公一門並嫻風雅，頌椒詠絮，舉世艷稱。爾時所見頗多，惜不能記矣。

座主介野園夫子家世戚畹，幼擅才名，早入詞垣，洊登卿貳，前後衡文十次，最稱得人。乾隆壬午三月，扈蹕來杭，行館響水閘，召余夜話，有相見上京之約。公是夏卒於途。丙戌入都，拜見師母施太夫子，靖海侯襄壯公孫女。公伯子任佐領仲叔讀書家塾，余有「因到師門增感舊，郎君相對痛如何」之句。師母出公遺集，欲余校録，惜匆匆南歸，至今念及，未嘗不自媿荒莊也。近讀《熙朝雅頌集》，敬題云：「回憶南來面命諄，酒闌惜别聖湖濱。驚心五月臺莊訃，此日吟詩倍愴神。介野園夫子壬午隨駕回鑾，卒於臺莊。」「照眼琳琅妙絶倫，清辭麗句一時新。自憐閉户知交少，識面無過十數人。集中福文端太夫子、阿文勤太夫子、留松裔太夫子皆所親炙，童子試時受知於鄂筠亭先生。外此，寺廌青徵君、鮑辛浦别駕、博晣齋觀察、秦復山太守及阿雨齋、于紫庭、富竹亭同年而已。」

乾隆丙戌，余往粤西，桐城張樊川夫子書「出宰山水縣，讀書松桂林」對聯爲贈，又賦七律二首，僅記「天與清風先入座，人如滿月恰當樓」一聯。戊子余歸家，常通音問。辛卯爲余序《夫不集》，庚子以大司成致仕，丙午壽八十又二年而卒。癸卯，余有《寄懷詩》四首，録其二云：「絳帳暌離十八年，童顔白髮羡神仙。書來言及小世兄已讀書矣。却思槐市談經樂，何似歸耕下潠田。」「龍眠浮渡兩名山，都入耄英杖屨間。屈指三年開九秩，此心早逐奉觴班。」

乾隆癸酉四月，余謁安邑宋半塘夫子於鄞署，食奉化江珧柱、觀范氏天一閣藏書，有詩紀之。時野柏太夫子迎養署中，太夫子以少鴻臚致仕家居，講明理學。晚年撰《憶往編》，即年譜也。是年云：「癸酉五十九歲，海寧周春來問學。」載余《臨别》五古一篇。夫子戊寅遷南雄郡倅，癸未告養，己亥年五十有六而卒。夫子精《説文》之學，所著書未刊行。已刊者《尚書考證》四卷，蓋不信《古文尚書》者也。世兄葆淳字帥初，號芝山，以孝廉官廣文，壯歲棄官遨遊。庚子主余家者半月，爲余作畫甚多。嗣後足迹遍東南，晚擕妾僑寓邗上，不復歸晉，湖海間萬不知有宋芝山也。

先兄壬辰試禮闈，房考長沙雲房劉公呈薦，已定擬元，爲總裁所抑，公惋惜備至。先兄殁後，兩亡姪彦國、彦曾復荷深恩。嘉慶丁巳，公以少宗伯視學江蘇，爲余序《杜詩雙聲叠韵譜》。余以詩寄謝云：「南嶽清淑鍾，瀟湘爲洙泗。大賢間代出，寰寓瞻國器。家學青藜光，通經石渠議。丹鳳翔卿雲，才名高中秘。寅清作秩宗，書笏徵故事。江左重衡文，群頌皇華使。冰壺貯皎潔，玉尺量温粹。壽沙一星明，奎躔同呈瑞。佇見卜金甌，峻秩三台位。漢傳繼彭城，唐表增十二。臯夔勳業崇，蒼生盡沾賜。猶憶執徐年，伯氏禮闈試。感荷盼睞恩，吹塤餘涕泪。夙昔仰韓門，常懷負笈志。神馳君山巔，堂開浮遠翠。臨風祝瓣香，敢道平生意。」公位望彌尊，而令原銜感之私媿未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