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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餘詩話卷三 海寜周春撰

嘉慶癸亥，中丞儀徵阮公入覲，余《送行詩》四首云：「名宦芳徽溯百年，高安朱文端公武進趙恭毅公遠隨肩。公來與昔稱三傑，唐後從今得六賢。謂鄭侯、香山、東坡。白叟黄童歡匝地，緑幢紅旆喜朝天。遄歸快慰蒼生望，卿月翹瞻雨度圓。」「用蘄綽綰吉金辭，願祝期頤進壽卮。家慶偶教違子舍，國恩行見拜丹墀。彤盧弓矢添年算，衮繡衣裳介福禧。三接殊恩傳海寓，便將韓奕補笙詩。」「東西兩浙盡謳吟，比屋安瀾到海潯。述職定爲天下最，銜恩尤覺此邦深。太平隄上千花艷，都尉城邊萬柳陰。黌序更欣霑教澤，傾陽齊抱鳳葵心。」「鼎台地望仰夔龍，儒相金甌指顧庸。他日勳名文潞國，此時經術鄭司農。群山都向青嵩附，百谷咸趨碧海宗。相約九秋迎節鉞，西湖開遍錦芙蓉。」公稱此詩沖和諧雅，媲美唐賢，余深媿斯言也。公序余《十三經音略》及《小學餘論》二書，賦詩志謝，載集中，兹不録。

中丞雲臺先生胸羅四庫，筆掃千軍。萃夾漈、深寧、貴與之長，擅昌黎、眉山、劍南之勝。合漢唐宋而爲一，麗藻鴻才；貫天地人以兼三，通儒碩學。宜其遭逢聖主，登朝四載，驟晉崇堦，稽古之榮，罕有倫比。廼復憐才愛士，收録片長，宏獎風流，覺漫堂不足道矣。竊謂公平生大節，在不奪情，洵輓近之所稀。李安溪尚多遺議，非史册之易覯，張始興未能固辭。公政績悉數難終，最大者莫如賑濟，清獻治越、鄭氏治青，全活百萬生靈，前後實堪鼎足。嘉慶乙丑七月丁外艱歸，三載以來，閉門讀《禮》，德望彌高。兩浙十一郡士民，莫不冀福星之重涖也。戊辰三月，公再撫浙江，余以詩寄迎曰：「千秋高節孰能攀，伊吕由來伯仲間。唐相曲江猶有憾，獨懸忠孝照區寰。」「敏歷卿班天眷優，旋聞受鉞按中州。梁園到處稱明允，騎竹争迎郭細侯。」「兩浙重逢福曜臨，蒼生翹企憶恩深。三年久廢莪蒿句，一夕先傳衮繡吟。」「甘雨和風惠此方，農歌於野士歌庠。萬間廣厦尤銜感，寒士歡顔話試場。」「功名群羡黑頭公，勳德彌尊望益崇。行見孫盧都掃蕩，烽烟永息浪花中。」「施濟開倉慶更生，趙公賑越富公青。應知三郡遺黎衆，萬落千村頌百齢。」「謳思早遍武林城，此日軒車滿路迎。山色湖光還似舊，禽魚草樹盡光榮。」「東西連接漲沙塗，無復波潮向北趨。海若亦欽台鼎重，安瀾效順作前驅。」「桑柘陰中桃李蹊，游人擕手太平堤。韶光直與恩光接，海上遥看紫氣齊。」「十載常叨特達知，如霑祠禄擁皐比。自憐晚景悲涼甚，述德抒情賦小詩。」

嘉慶壬戌冬日，中丞阮公親課安瀾書院，酌定章程，延余掌教，余有《紀事》七律四首。癸亥二月朔日開課，余有《即事》五律四首。並已刻箋，一時頗多屬和。戊辰，余年八十，小峴少寇以五古四十五韵寄祝，有云：「安瀾開講席，多士荷陶甄。談經擁皐比，子衿來侁侁。重使甲第盛，席上羅群珍。」門人陳庶常傳經和云：「後進競奉袂，大雅憑扶輪。閉門萬卷擁，操筆片善甄。論古夏侯湛，積學鮮于侁。」皆指此也。

中丞課士不專用排律，癸亥秋課「題鎮海塔」七律，不限韵，七古亦可。余出「金帶圍歌」、「修川競渡曲」，並七古，不限韵。佳詩頗多，而以陳增爲最。甲子，中丞甄别題「賦得出門一笑大江横得仙字」，秋課「賦得秋蘭得騷字」。場中不得題解，余擬作以示諸生。九月朔課，余出「鹿鳴宴用東坡韵」，陳增叠韵四首亦佳。增六歲能詩，才氣縱横，足以推倒流輩。丁卯正月，客遊揚州，以行卷就正於公。公大加賞識，録其詩入《瀛舟筆談》。增字方川，號月墀，與傳經字學初，號晴巖，並丙齋少司寇之後。

嘉慶丁巳，余得交秦小峴少寇。十餘年來，公敭歷中外，聚散不常，而唱酬之作甚多，各有集，不具録。仿張爲《主客圖》略摘數句，觀者可見一斑也。「終夜桔槹響，篷窗微露侵。媿持巡海節，不盡憫農心。」《海昌舟夜》。「我慙名宦湯荆峴，君似高人徐竢齋。」《海昌行館柬松靄》。「樂應忘老至，貧不爲生謀。著述五千卷，逍遥七十秋。」「生與蘇同月，庚先三日前。十二月十六日。才子名超驥，諸生慶集鱣。」《壽松藹七十生辰》。「嶺梅香雪散，紅樹暮雲平。終擬還初服，知君招隱情。」《次松靄見寄韵》。此公詩也。「士仰品同喬嶽峻，人欽心比惠泉清。」《送秦觀察卓異入都》。「論使桓寬先閣筆，文教陸贄亦低頭。」《寄小峴觀察時方建清漕之議》。「頭白難忘知己感，汗青易負等身憐。關心遊子辭家後，時余娃彦曾同行。轉盻蟾光兩度圓。」《送秦廉訪人覲》。「宦情澹似李成筆，歸思濃於張翰杯。」「鷗本何心迎遠渚，鶴曾相識到幽扉。」《和告歸述懷四首》。此余詩也。其餘五七言長篇，如公《題岑溪三賢祠圖》及余寄賀兩首，並不載。

無錫王妙聞宫，江南庚午同年也。官達州州同，依小峴先生署中，以詩見投。余答云：「有以少爲貴，同年胡不然。姓名書淡墨，猶記敦牂年。寰寓十五國，其數殆逾千。屈指會面難，什僅三四焉。迄今五十載，落落晨星懸。憶見秦淮海，得聞琅邪賢。牽絲赴巴蜀，知幾早歸田。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不覩潢池弄，超然地行仙。頻來遊武林，愛結山水緣。江南自君外，尚有姚姬傳。吾浙自僕外，尚有趙鹿泉。北榜惟甌北，盛名尤翩翩。遭逢致不一，老壽天均憐。吟詩羡健筆，想見篋中篇。承題先兄遺照。譜誼愈珍重，辭意何纏綿。願言泛輕櫂，觀潮過海壖。風流成二老，重開耄英筵。」此詩先生極喜之，謂其音節入古。

嘉慶戊午，余掌教海鹽，名其詩爲《覲鄉草》，自撰小序云：「《越絶書》云：『海鹽縣始爲武原鄉。』又云：『覲鄉北有武原，今海鹽。』觀此，則覲鄉、武原皆即海鹽也，今人但知有武原，而不復知有覲鄉矣。兹以覲鄉名其詩，俾世人知海鹽之爲覲鄉者自余始。」小峴先生題詩云：「浙西老宿傳經叟，七十年來鬢乍蒼。海上皐比看獨擁，覲鄉即是武原鄉。」

袁子才《詩話》云：「張翰詩『黄花如散金』，菜花也，通首皆言春景。宋真宗出此題，舉子誤以爲菊，乃被放黜。」子才此説大謬也。案吴虎臣《能改齋漫録》云：「袁州自國初時，解額以十三人爲率。仁宗時，查拱之郎中知郡日，因秋試進士，以『黄花如散金」爲詩題，蓋取《文選》詩『青條若總翠，黄花如散金」也。舉子多以秋景賦之，惟六人不失詩意，由是只解六人，後遂爲額。」子才既不知太白所云「張翰黄華句，風流五百年」，而於此事又作糢糊影響之譚，最爲可笑。且「黄華」不必定指菜花，不過春花之黄者，如唐棣之類，而菜花亦在其中也。紀曉嵐《我法集》亦云：「南宋試士誤與子才同。」癸亥三月朔課，以此命題，因詳示諸生。

吴稷堂先生於乾隆丁未戊申間，曾介内弟許西鶴奎寄贈《十國宫詞》，並索拙刻。余以初刻六種皆少作，悉行改訂復之。近見先生所輯《藝海珠塵》，採余《中文孝經》、《孝經外傳》人甲集，則六種之一也。丁集復採《海潮説》三篇，心甚感之。嘉慶丁卯三月，先生來寧過訪，以《河源紀略承修稿》、《續通志謚略》、《急就篇》、《姓氏補注》諸書見投。余舟次報謝，呈《音學三書》一部。旋即解維，爲之怊悵。先生丙寅五月七旬壽辰，庚午病卒，年七十有四。二十餘年文字之交，而長别於光華亭橋之一面，俯仰身世，曷禁慨歎。

乾隆庚午冬，識當塗曹鱗書洛禋於都門。君年八十有三，雍正己酉孝廉，官國子助教。余年二十有二，以己酉生，結忘年之交，訂金蘭之譜。君自言五十歲時，卧床不起者六七載，妻子俱逝，孑然一身。後病稍愈，棄家遊黄山，遇異人，飲以百花酒，頓覺精神焕發，强壯如少年。歸而應試登科，續娶，連舉五丈夫子，皆六十歲以後事。君雙眸炯炯，鬚髮純黑，健?過人，日可行五六十里，人皆謂所遇之真仙也。迨甲戌余再入都，則君以年逾八十，蒙恩特授司業。既而余南還，君改翰林，遷學士，戊寅冬乞休。壬午三月，余獻賦武林，遇君孤山之麓，策馬疾馳，見余，急躍下馬，趫捷輕便。相與班荆道故，知其接駕來杭。匆匆别去，此後不復見矣。君善畫山水，學王麓臺司農，余藏有小册十二幅。題詩亦佳，兹録六首云：「柳外山環翠，雲深水渺茫。空亭留積靄，小艇住斜陽。」「山深樓閣迥，烟樹老雲根。橋板蒼苔滑，高人晝掩門。」「雨過風光碧，霞横老樹間。危亭瞷虚壁，何路可躋攀？」「林深山徑迥，結宇在青霄。料得孤峰外，晴雲萬里遥。」「雲冷山深碧，環山三兩家。俗塵飛不到，閉户鎖烟霞。」「山叠雲連岫，溪涼樹拂陰。垂綸羡老叟，並不問升沈。」

乾隆戊戌四月，於武林錢氏寓中見王南亭侍讀世芳，年一百十四歲，尚能健飯，步履如常，曾孫五人随之。自述生平頗詳：幼不讀書，好拳勇。四十六歲時，途遇漁者，籃中擕一金色鯉魚，買而放之。未幾風雨驟作，避雨涼亭下，見魚化爲龍，空中禮拜而去。自後便覺心地開朗，漸能識字讀書矣。五十八入學，六十三補廪，八十一出貢，九十六得官，九十七進京祝壽，加六品銜，一百七歲再進京，特恩授司業，預香山九老之列，又進侍讀。此真人瑞也，曹鱗書洛禋、王介眉延年遜之遠矣。侍讀爲余姪書一「長壽」字，索余贈詩。余口占贈之云「百十四齢天下少，香山九老首推公。從今祝壽無他語，千載還期寳掌同。」「遊庠已過服官年，秉鐸期頤萬口傳。聞説壯時曾殺賊，英雄投老即神仙。」「將車持杖曾孫五，太史應占聚德星。染翰手書長壽字，一時圍擁看南亭。」

癸未秋，張雲藻明府青選來權州事，適朱少仙學正文治監院。少仙工詩，與張船山侍御問陶爲詩友。雲藻手書楹帖見贈，乃殷彦來所集贈漁洋先生句也。余不敢承，走筆作五古志謝。雲藻旋任魏塘，丁卯夏，從少仙處以校刊《周禮》寄贈。余賦絶句五首謝之，録其二云：「嶺南名士浙西宰，良吏還教文學并。遥羡政成三載日，琴堂愛聽讀書聲。」「校刊善本周官禮，寄我閒窗老眼開。如此風流賢令尹，之江能有幾人來？」

嘉慶壬戌，修川創建義塾，發三女堆，侵及墓門，古甎散出。吴槎客明經騫過之，有感賦詩，邀余同作。余詩五首并序云：「長安鎮覺王寺後有三女堆，即僧惟肅《結大界碑》所云坐古三女墩以建之也，「墩」、「堆」音近相通，許志誤脱「女」字。載在圖經，由來舊矣。後明季歲饑被盜，因而佛殿雄踞其半，詳見《談氏外志》，許志采之。案《三國志》，吴孫權第三女魯育字小虎，《外志》據《横浦赤兔銘》指爲全琮妻大虎者非。至後配劉纂之説尤誤。周循尚主早卒，在黄武時大主早寡，故黄龍初同小主下降。若小主配朱據，時據年已四十，當爲繼室。後十八年而據賜死，女爲太子妃，似無再適之理。否則何以始終並稱全主、朱主，而孫休推問朱主死意，必謂二子熊、損所白乎？蓋吴大帝自有中女，即滕允所尚之主。若劉纂寳鼎時尚在，官終車騎將軍，自胡沖而外無言其先尚中女，繼室小虎者。想因大虎醜聲，遂致流傳失實，後人將裴注所引增入正文，賴有滕允，足以一洗其誣矣。又《搜神記》謂朱主埋石子岡，當是鹽官營穴迺自石子岡遷來，正不必泥於令升之書也。偶記芷畦《石柱記箋釋》，則景帝之陵且在袁花，而三女之堆更何疑義。竹垞聞諸近修，諒非妄語耳。」「保護儲君大義孚，一朝被譖痛啼烏。珠環玉釧無窮恨，欲向蟂磯問小姑。」「夫婿雲陽拜粉侯，廟堂燎鵲話才猷。始終不媿朱公主，《國志》稱「全主」、「朱主」，《通鑑》稱「全公主」、「朱公主」。莫誤全家莫誤劉。」「貞魄長辭石子岡，鹽官遷穴久蒼涼。棠梨一樹花開處，月下歸來錦繍香。」「散落人間方尺甎，篆文髣髴扈君鎸。盤門亦發孫王墓，詩禮重逢七百年。」「松下白雲梅里句，獨留紅粉欠庵詩。誰憐兄妹同塵劫，尚有靈泉祝仲基。見鄭元慶《石柱記箋釋》。」汪小海明經淮訴諸當事，勒碑，刻「古三女堆」四大字，以杜再佔。無如土人立於寺中，不立牆外，恐未能保其將來也。此事成於沈某。已巳，某負債萬餘金，逃避黔中，人咸謂報應之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