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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餘詩話卷四 海寧周春撰

乾隆戊戌，送亡兒利親歲試至杭，訪朱朗齋文藻於汪氏飛鴻堂，服其學問淵博，與之訂交。嗣後書札頻通，君亦極其傾倒。癸丑新正來寧過訪，余與同遊陳園，君賦七律二首。時將爲濟南之行，既而客儀徵阮公學使幕中，助撰《山左金石志》。公調任浙江，助選定《兩浙輶軒録》。余以詩寄懷云：「三年不見朱遵度，腹笥包羅萬卷書。杭厲一燈還未墜，西泠十子果相如。」「著述等身盡足傳，篁村詩話賴增編。武林此日徵文獻，能不思君一悵然。」公出撫我浙，《輶軒録》方行刊刻。嘉慶辛酉祀竈日，君攜《輶軒録》贈予。展閲之下，見先兄玉井先生暨亡甥張梅屋景筠、兒幼圃利親、姪筠谷彦國遺詩，並蒙采入，作詩寄朗齋云：「海内文章伯，輶軒兩浙來。譚經超馬鄭，作賦壓鄒枚。散佚搜羅遍，幽潛闡發該。夢中争拜謝，洵足慰群才。」「解纜童兒塔，匆匆送客舟。選詩高仲武，問事賈長頭。博雅誰堪匹，名通孰與儔。武林耄舊盡，杭厲一燈留。」「自抱鴒原病，今逾二十年。遺書存舊藁，先兄向輯《舊五代史鈔》六卷，邵二雲留心此書，實自先兄發之，其時未知《永樂大典》中所有也。賸詠得新鎸。地下應相榷，人間早共傳。計偕中道返，隱痛孝廉船。先兄庚子赴都，至淮安病歸，遂不起。」「七葉傳家學，名儒溯待軒。愁中惟補史，亡甥《補元史藝文志》八卷，吴槎客爲之序，盧抱經《群書拾補》全襲其書。病後不窺園。綽楔孤兒泪，力疾爲母請旌。丹黄落筆痕。手校九經三史。陽元兼叔寳，太息復何言。」「高堂開六秩，每話弄孫遲。亡兒生於乙亥八月潮生日，亡姪後七日生。此日悲何限，當年喜可知。編蒲都好學，采藻並能詩。門祚真衰薄，雙凋玉樹枝。」「歲序方闌候，龍鍾嘆此身。壽過長樂老，品擬葛天民。只合飾巾待，何猶開卷頻。自憐餘結習，欣遇采風新。」《再題絶句六首》云：「平昌秉鐸詠思親，好補南陔句子新。珍重遺詩今采入，却教選政屬陳遵。先祖集載邑志藝文，兹采二首。先祖嘗同陳世修選《平昌詩鈔》，後乞養歸，世修遂獨署名。」「先子韶年翰墨場，惜無片紙貯缃囊。詩評僅有香山集，能使劉馮盡走僵。先君子詩藁燬於丁丑之火，僅存《長慶集選》二卷，載郡邑志藝文。春同先兄謹輯《香山詩評》一卷，桐城張樊川祭酒夫子撰序，謂不減方虚谷，而出劉須溪、馮鈍吟之上。」「辛齋遺集久烟消，賴有羊欣好事抄。無限身名付磨滅，吟詩何苦費推敲。聞諸先君子曰，陸辛齋詩集多出羊餘眉傳鈔。餘眉名光净，工書法，嘗縣試首名，不得一衿而殁，今里中不知其姓氏矣。」「初白中山尼一篇，到今人爲荔裳憐。愚忠此婢真難得，可惜曾無姓氏傳。盛秦川《柚堂筆談》云：「荔裳女實不遭辱，時有侍女挺身代之。濟南教授萊陽周守一字季和，言之甚詳。」」「共道恒農詩學殊，濟陽而外更誰如。紛紛耳食譚開寳，未解淵源左郭書。我州詩名之盛，自查氏外即推楊，詩人指不勝屈。外叔祖瘦仙先生，詩、字、畫稱三絶。春少時同先兄學詩於先生，先生教以從樂府入手，詩方免俗。近人多侈口唐音，未窺正法眼藏也。」「蠹簡殘篇篋衍稀，發幽安得盡無遺。也知此事由天幸，史志皆然況選詩。前輩郭星如燦、楊潔甫夫子諱澄、亡友黄文蔚炳、張含章愈未入選，詩弟子張前山廷琮、錢廣伯馥已選，而沈曉園國器仍遺，殆有幸不幸耶？」君後助蘭泉輯《金石萃編》，丙寅六月書成，而蘭泉卒。八月，君自青浦歸杭，相繼而卒。余聞其訃，爲位哭之。王偉人學使試古學，君第一，補增廣生。朱石君學使試古學，君復第一，補廪膳生。以諸生終，命也。余謂君直接杭、厲一燈，良非謬語，而蘭泉欲以馬青湖繼前輩之後，豈公論乎？

蔣春雨元龍，禾中名士也。乾隆丁未初冬索畫，余作《芝蘭圖》贈之，題詩云：「禾中風雅今朱李，廿載香名心所欽。添寫奇芝同臭味，蘭言一卷遠披襟。」君答詩云：「卅年前已仰光霽，道阻無由結末契。歸來栗里抱遺經，漬墨磨丹户常閉。偶然仙露霏毫端，著書齋中乃餘藝。蕙心蘭思不可親，楚水湘雲亦何際。忽從良友乞得之，謂寵林戚兄。秀色匀染一枝枝。香林芳意已滿幅，齒牙謬假東風吹。其旁添寫金蘭枝，孤根互保空谷姿。服之長生足療饑，遵海而南神先馳。」訂交逾十年矣，嘉慶丁巳二月過訪，試耶律文正公天然硯，題宋刻金仁山《尚書表注》，匆匆别去。别後，以《天然硯歌》見寄。君詞翰之精，余所心服。戊午夏聞君訃，不勝痛悼，作《存殁口號》曰：「杭有朱朗齋，禾有蔣春雨。兩人我畏友，詩文進乎古。朗齋好博覽，萬卷胸中儲。窮年常兀兀，今已六十餘。春雨兼書畫，八法尤精絶。得者藏弆之，重與香泉埒。杭禾多名士，車載而斗量。無出兩人右，輿論漫低昂。富貴無聲稱，零落隨草木。長留天地間，豈羡庸庸福。蔣以明經老，朱尚滯諸生。高才竟不遇，造物殊不平。鴛湖客到來，驚傳春雨死。年亦六十餘，痛惜何能已。殁者不可作，存者倍可珍。執訊寄朗齋，加餐保其身。」

余遍閲《大藏》六百餘函，專爲字母翻切之學，於禪理未之深求。然涉獵之餘，頗皆領略，惟讀至《時非時經》，茫然不解，吟詩問富陽單斗南居士炤曰：「三脚非時五脚時，閒窗獨坐費尋思。梧桐葉落芙蓉老，滿眼寒山拾得詩。」斗南素譚禪，答亦不能解也。兹有叩其説者，約略言之。其法分冬春夏而無秋，冬八月十六日起，七脚時，四脚半非時；至十二月止，十一脚時，九脚多四非時；春十二月十六日起，十脚時，八脚少三非時；至四月止，四脚時，二脚少一非時；夏四月十六日起，三脚時，二脚少四非時；至八月止，六脚時，四脚半非時。余作詩時適當七月，故云「三脚非時五脚時」。内兄許雪林明經士元工詩文，精通禪理，不減斗南。當再從齊豐借經，我兩人覆閲參悟耳。

吴槎客騫《拜經樓詩話》引《説苑》「文王似元年，武王似春王，周公似正月」以喻詩，論頗奇創。因憶乾隆甲子正月，杭人沈厚田范新刻《國初文選》内繆壽陽「周公成文武之德」題文用此三句，不知所出，有「終身北面」之評，且遍致海昌同人。時城中素稱博雅者，如吴鶴亭錫禄、張誠之爲儒、陳湛斯沆、楊書傳疇，並不能答。先君子出家藏秦漢之書，率先兄及余檢閲，即日得之，作札寄杭。厚田回札，有「皈依濂溪，五體投地」之語。偶憶及之，追思一門自相師友之樂，不禁黯然。

庚午歲，我宗同舉浙榜者十人，座主新建公所以有「仇十洲」之雅謔也。人問公何以中周姓如此之多，公笑曰：「此之謂『仇十洲』。」聞者哄堂。辛未四月朔日，十人會於解元心羅兄寓，别書小録，相約子姓世世以齒叙，各賦詩紀事。十人者，烈字配三、錢塘天度族叔。翼洙字迪文、嘉善灃同懷兄。天度字心羅、錢塘。灃字芑東、嘉善。之璇字聖期、仁和。履培字以升、仁和履陛同懷兄。寬字敬敷、仁和。履陛字庭賡、仁和。春字芚兮、海寧。元涪字漢川。山陰。是榜同懷兄弟凡五家，四周外，尚有汪大榮字晉庭、永錫字孝傳錢塘、汪孟鋗字康古、仲鈖字豐玉秀水、陳玉藻字泰宇、玉敦字受栥錢塘，亦自來所少，可入樂子正《廣卓異記》也。心羅號讓谷，題余《讀書圖》云：「松靄倜儻才，嗜古無不涉。網羅妙衆有，苞舉富漁獵。方其撼堅鋭，一往氣遒捷。迎機或洞要，聽笑圓雨靨。學成步天衢，輩行敢騰蹀。吾常叩其談，傾倒意彌讋。因之詢往年，懷袖出所挾。爲語勝冠初，罕與人事接。山茨傍磵阿，足音未嘗躐。有時雲窺牖，虚室動淰淰。長松落青蔭，紺緑上眉頰。有時風入簷，交暑或忘箑。笙簧奏天籟，雅與墳典協。别來人海中，結想夢猶輒。寫圖煩好手，如饑頗思饁。吾聞三嘆所，歲月豈容叠。寧爲壯心邁，兼恐塵累浹。收圖卷還君，藏弆慎醭浥。讀書貴用饒，適志在神惬。勝踐故云佳，矧寓名山業。」

嘉慶丙寅冬，亡婦許氏之喪，余彙刻悼亡詩爲《曇華館小藁》一卷，共一百八首。悼亡絶句六十四首，所以代行狀也。較漁洋爲多，江村爲少，而余一生之踪迹，亦略見其中矣。終七之期，賦七律八首，有「芳巾染澤尼拘類，碧草侵階舜若多」之句。客問其義，案「尼拘類」譯「無恙」、「舜若多」譯「空」，並出内典。又辨王質《紹陶録，栗里年譜》早年失妾之誤，訂《東坡集補遺，雜詩》二首爲悼亡之作，論者謂其説可傳。小峴少寇《寄慰詩》云：「遥聞有泪感西河，痛到𩻴魚更若何。煢獨海昌餘一老，傷心偏人暮年多。」「嶺外歸耕下潠田，閨中多羡少君賢。百年夫婦終須别，已是齊眉六十年。」「黄昏微雨畫簾垂，燕去雕梁便不歸。十二年前腸斷事，西湖烟月鎖空幃。自注：余以乙卯四月在杭州遭亡婦之喪，故云。」丁卯夏得少寇書，紙尾繫絶句，次上年見慰第一首韵，有「一語勸來須解脱，吾曹只是累情多」之句。余感其意，賦《解脱吟》寄之云：「禪有解脱門，兩字未易言。諸佛如蜆斗，六根歸其源。向聞自覺香山心，我今灌頂醍醐深。欲飛東坡解脱舄，來寄淮海解脱吟。」

亡兒利親字析孫，號幼圃。弱冠入州學，以經解受知於學使南昌彭公，補增廣生。乾隆丙午，下第鬱鬱，得心疾，越七年而殁。病中盡焚所作，詩文無一存者，僅搜得試律數首及《題清明上河圖》二首。云：「張著題爲張擇端，圖成無復到臨安。夢華追録同千古，留與人間一例看。」「妙繪難從東武尋，流傳摹本重兼金。誰知藝事還堪諫，下降仙卿記姓林。相傳摹本互有詳略，以演丑驢雜劇者爲佳，譏靈素也。」詩采入《兩浙輶軒録》。

學使儀徵阮公觀風詩題「表忠觀落成詩以誌事」，兩浙不下數千卷，刻入詩課者僅七人，亡兒壽親預焉。旋試高等，得餼於庠。丙寅九月，兒病殁。余哭之，有詩二首并序，今録其二云：「宗工賞識浙江傳，〖外毛内肙〗𣰕秋風已有年。方冀千鍾謀禄養，便悲一薦謝塵緣。兒久困場屋，甲子秋闈，出餘姚定致齋明府，薦而不售。誦詩漫説杜工部，怖病空思桓石虔。齎志九原長已矣，兒患痎瘧，因早服葰苓，遂至不起。幾回搔首欲呼天。」《曇華館小藁》詩類多愁苦之音，此尤不堪卒讀者矣。

《三哀詩并叙》云：「余自戊午主講海鹽，至辛酉冬而朱君雲仲瑞橒卒。雲仲，鹽之名士，余爲悼惜，然四年中一人而已。不意我州書院癸亥秋間死亡相繼，悲賢才之殞逝，痛門户之彫零。各繋以詩，聊當招些云爾。」《陳茂才》傳敬字習如，工詩文，兼通禪學，將貢成均而卒。「世系書唐表，門才重綺紈。誰知推貴介，却不異單寒。鬬藝文心捷，譚禪法界寬。所嗟終齎志，何日贈方干。」《沈茂才》廷璐字清柱，早歲游庠，昆弟並有文譽。今夏適館魏塘，月餘病歸，甫抵家而卒。「共識東陽沈，形容似鶴臞。逢時才筆健，閲世壯心枯。豈料三旬别，遺驚一夕徂。斜塘風月夜，慘澹挂帆蒲。」《姪孫如旋》先兄玉井先生長孫，大姪彦國之子，字履祥。少失怙恃，力學能文，工楷法，補博士弟子員。殁年僅二十有五，痛哉。「門祚真衰薄，傷心十二郎。謂次姪彦曾抱孫。如何纔匝歲，又復哭孫行。質樸風殊古，窮愁氣未揚。出門車軸折，泉路恨茫茫。」又族姪孫惟祺，字正欣，甲子入學，次年不幸溺水死。又修川譚承烈字啓佑，以州試首名入學，將婚而夭。兩人肄業書院，並稱能文。

楊生禮初字勝私，晚研先生曾孫。嘉慶戊午從學于余，是秋即登副榜。潛心好學，中後館會城，詩文益進，惜乙丑夭卒。偶檢其《詠雁來紅》云：「巧匠染成紅即紫，天工幻出葉爲花。」又《賦得誤筆成蠅得成字五言八韵》有「濡毫含意遠，舉手笑彈輕。撲去看應訝，揮來認轉驚。棲屏曾有影，落紙却無聲」之句，並佳。

門人錢馥字廣伯，好《説文》之學。余授以字母，多所悟入。學宗楊園，詩不多作。館省中邵氏，與盧抱經及梁耀北、杭羲寅輩游，見聞日進。生不好爲時文，年三十外，即棄去不應試。嘉慶丁巳，雲臺先生聞其名，令人勸其應試。而生堅不肯出，不願一衿也，時頗高之。未幾病卒，年甫四十三，止一子。生家路仲里云。

洛溪許堯咨字師錫，邑庠生。堯佐字際唐，改名琳。上舍生。亡婦從兄弟也，並有文行。師錫娶歸安徐氏，名葉昭，字克莊。父諸暨教諭繩甲，母王，爲竹垞先生外孫女。學有淵源，能詩文，而尤好八大家。刻有《職思齋古文》一卷、詩載《續輶軒録》。際唐子瑚，字名夏，諸生，世其家學。

門人湯步瀛字葆初，表兄沈城南壻也。早歲游庠，工詩文。家貧，客中州。惜年僅三十餘，竟以客死。身後詩文零落。嘗見其《放生池》五律一首，筆極清老，覓稿不得，太息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