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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餘詩話卷五 海寧周春撰

查丈巖門學有淵源，幼承祖敬業老人指授，思敏才富，名重一時。所著有《巖門詩鈔》、《南燭軒詩話》、《巢經閣讀古記》。乾隆丁丑志局，雖同人分任，然藁出我兩人者居多。同宿水仙閣下，撃鉢聯吟，甚相得也。唱和有《安國寺觀范文白五百阿羅記石刻》、《登占鰲塔望海》、《過西庵放生池次壁間舊韵》、《泛舟城東步至東寺返過怡庵叠韵》諸詩，同作者同年王穀原又曾、表兄楊竹巖焕綸，詩不具録。壬午場後，先生病卒。子椒堂奕莍亦能詩，孫一飛字采南、一麟字康之，並有文行，肄業安瀾書院。嘉慶癸亥，中丞第一次甄别，采南冠其曹。丁卯應京兆試，中式南元。自敬業次君雙峰先生克念雍正甲辰登鄉薦後，科名接武，已八十四年矣。

金柱峰明府鰲愛民重士，有古循吏風。許慕迂太史焞手書「公廉明允」四大字以贈，一時多爲題詩。丁丑修志，開館水仙閣，時吴樵石嗣廣、許霍齋道基、王穀原又曾尚未來，惟余與巖門宿館中。巖門住東箱，余住西箱，各攜一僮，談至更深就寢。旬日後聞閣下有聲，初意以爲鼠也。次夜聲甚震，巖門早起，大言責之曰：「我在楚劾治鬼祟有驗，倘今夜復然，弗怪我牒城隍也。」不料是夜愈甚，聞空中撒泥聲漸近，撒至紙窗，不覺毛骨寒慄。每夜，巖門聞響，輒開窗遥呼，是夜亦不復起矣。次日，金明府來，余與巖門降階待之。明府疾趨入，神色大異，不暇寒温，匆匆數語而去，衆咸怪之。明府返署，召書吏問之曰：「我適到志館，恍見一人朝衣朝冠從閣下出，以致失禮於二公，汝爲我道歉。但未知果何祥也？」吏沈思良久，對曰：「十五六年前，草塘廳宋公中暑，殁於閣東偏，身瘦而長，面黄微鬚，年五十許。」明府曰：「此其是矣。」吏出，急行走告。巖門買香燭，拉余同拜，許佳傳，然苦無事實。余歸家問諸先君子，始知其略，因共擬傳曰：「宋雲會字沛蒼，山東膠州人，雍正丁未進士。有文名，性復高潔，官雲和、常山知縣，舉卓異，遷草塘通判。嘗分校鄉闈，所鑒拔皆知名士。相國溧陽史公、浙閩制府德公薦舉御史，未就卒。」即晚焚草城鎮，董事諸君復醵分祭奠，是夜遂寂然矣。聞者莫不畏宋公之靈，且嘆身後名之足重如此。後見盧雅雨見曾《山左詩鈔選》有宋公詩，知其號澹秋，一號夢溪。爾時不知宋公能詩，殊闕事也。

甲戌同年王穀原又曾，詩以金風亭長爲宗，刻有《丁辛老屋集》，錢箨石載選定重刻。丁丑同事志局，唱和甚多。偶檢篋中，得君《登占鰲塔望海歌》云：「去年八月至海上，賈勇曾一浮圖登。今年涼秋迫重九，矯首益覺秋崚嶒。天清氣爽腰脚健，塔心?篠旋螺升。鴻濛一氣落吾掌，天半不怕危欄凭。蒼茫莫辨大海水，斥鹵綿亘百里十里同田塍。或堆者垤窪者井，牛牽夫擔細若糞溷蠅。竈丁燒鹽食鹽利，耳久不聞潮汐心戰兢。當時龕赭夾立雲間涌一綫，怒勢險欲塘身乘。萬馬奔突誰可敵，强弩詎有錢王能。此邦岌岌任衝蝕，築塘連歲鼛鼓勝。魚鼈倖免禾稼損，怨咨那息農民騰。日費斗金亦何益，人事要待天心承。帝咨良相汝予治，馮夷不復相侵陵。役使萬鬼鞏北岸，沙漲何啻恒河增。東海揚塵今幾度，高岸爲谷深谷陵。兹理固由至化洽，吁怪詎曰尋常徵。晴秋登臨豁遠眺，霾霧浄掃蛟蜃蒸。但見遠峰百朵儼眉列，斜陽隱現青鬅鬙。成連一去子春杳，水仙弾罷呼難應。東坡好奇屬縹渺，有無海市將焉憑？江山清宴自可樂，目極島嶼盤孤鷹。夜來乘興或再出，同看塔頂光明燈。」詩字雙美，因偶録之。此詩與查巖門岐昌、許漢階飛鵬、楊竹巖焕綸、陳中行臨及余分韵，余得「望」字。君素有咯血症，晚而愈劇，遂成羸瘵。年五十六，患喉癬而卒。君有才子曰復，字敦初，號秋塍，出畢秋帆制府之門，爲《吴會英才集》九人之一。後官中州縣令，旋亦下世。憶君嘗謂余曰：「長子不善讀書，幼子庚午年生，聰慧可望。」秋塍少孤，能自樹立，計享年不過四十也。

毅原爲吴叟樵石妹壻，招至志局。叟嘗預修《西湖志》、《浙江通志》，時已老矣，飲酒論文，不舉筆也。余贈詩二首，録其一云：「均體流傳早軼塵，詩人老去任天真。高懷欲比林君復，儒業還師雷仲倫。篋裏杯鐺長作伴，山中松朮自相親。酷羸乞與還丹訣，願結行窩未了因。」叟未幾病卒。有《抱秋亭詩集》十二卷，歸愚先生、巖門丈爲之序。

穀原與籜石情好最篤，嘗結「日課一詩會」，吴叟樵石、陳師秋坪及萬循初光泰、汪厚石孟鋗、桐石仲鈖預焉。因吴叟别號，故並聯「石」字，蓋取石交之義也。甲戌廷對，穀原以策誤五段，置三甲，時籜石已壬申二甲第一人翰林矣，於大衆中以「同進士」、「如夫人」作對相嘲，聞者莫不渠軒。穀原大有不平之色，然籜石胸無城府，意所欲言，輒信口而出，不顧其忤人也。余識籜石於裘文達公處，後刻詩集成，年家子戚馥林芸生以一部見寄。余題詩，即倣其體云：「憶我見籜石，上章敦牂冬。爾時年長倍，籜石年四十三，余年二十二。偶於師門逢。我師爲我言，詩能令人窮。汝浙老名士，鴻博曾同徵。叶。數奇輒被刖，久滯副車中。今秋考教習，收録到渠儂。退各詢所寓，互持一剌通。人海浮萍合，相知良不深。叶。次年誇奇遇，王五穀原來鄉邦。叶。我師復惋惜，何不獻賦從。是科我下第，驢券書匆匆。涒灘我卧病，停車赴公慷。遥聞羡晚達，花看長安紅。忽於半年内，抒盡平生胸。迨我臚唱日，王五進士同。雅謔殊爲虐，大笑滿堂叿。其後或譚及，尚露不平容。 一别卅年餘，置身青雲崇。夢想頗不到，時來卿與公。籜石貧時交，悉數略能終。樵石吴茂才嗣廣最老壽，伯道悲蒼穹。蔗坡萬孝廉光泰最博雅，客死嗟飄蓬。穀原王比部又曾稍發泄，厚石汪選部孟鋗本素封。厚石弟桐石，汪孝廉仲鈖。塤箎奏雍雍。王汪雖有後，名位未光融。所以吟社裏，獨推彭城雄。詩人享厚福，禾郡稱無雙。叶。丈夫生世上，遭際命所鍾。流傳賴佳句，眘勿哂雕蟲。穀原師醧舫，厚石學涪翁。兩人並石友，亦復我良朋。叶。籜石克兼之，才大少争鋒。歸田自編集，剞劂方畢工。戚生二字用《南史》寄貽我，開卷墨痕濃。病眼觀大意，雲霧豁朦朧。申謝走不律，太息撫孤桐。」

杭州諸生莫栻，字右張，號柳亭。嗜酒鼻齇，性極灑落。學有根柢，與陳星齋同學齊名，而終老不遇。余與先兄應試至杭，柳亭輒來劇談，熟於武林舊事，娓娓可聽。夏月，必邀喫仇園莧。仇園莧者，吴山之麓，有地畝許，相傳爲山村故居，所産莧味甘而腴，美於他處，非早起不能得也。三人有《仇園莧聯句》詩。乾隆己卯、庚辰間，場屋用詩，其門人馬彭，字軼籛，初學未能諧律。柳亭令從先兄爲詩弟子，口講指畫，所業遂工。柳亭姪濰字維山，博覽工詩文，丁酉舉於郷，人極迂僻，殆可入《淵源録》中。

仁和蔣袁慰字亶夫，號若谷，先兄乙酉同年也。少孤，事母張純孝。若谷工制藝，通群經，而尤精于《左》、《國》。詩不多作，刻意樂府，音節古峭，罾《吴山草》一卷。

《佛爾雅》八卷，凡十六釋：《釋名》一、《釋詁》上下二、《釋親》三、《釋宫》四、《釋器》五、《釋樂》六、《釋天》七、《釋地》八、《釋山》九、《釋水》十、《釋草》十一、《釋木》十二、《釋蟲》十三、《釋魚》十四、《釋鳥》十五、《釋獸》十六。自序略云：「乾隆辛亥夏五月，宗姪耕厓孝廉廣業自皖城歸，過余齋，爲余言朱石君中丞方撰《佛孝經》。余思有《佛孝經》，不可無《佛爾雅》，遂鋭意創稿，凡三月而成書。略加注釋如郭景純，若疏通證明之，尚俟乎將來君子也。中秋後三日書。」時初意欲付剞劂，門人張廷琮任手鈔，寫樣雖成，竟不果梓，至今尚藏敝篋也。廷琮字蘭九，號絳巖，又號前山；族叔駿字信裳，號荔園，並從學於余。二人齊名，有聲黌序，遠近莫不稱東郭二詩人也。荔園詩學中、晚，長於詠物，尤工駢體，小賦極精，余嘗爲之序。前山詩以《精華録》爲宗，余題其詩卷有「一瓣香歸何處好，漁洋蠶尾兩峰青」之句。荔園，乾隆庚子成進士，今官處郡教授。前山年未六旬，以歲貢需次，卒。不勝存殁之感。

嘉慶甲子八月，馮鷺庭集梧以所著《杜樊川詩集箋注》，所刻《元豐九域志》、惠定宇《後漢書補注》及其尊甫孟亭侍御《墓誌銘》寄贈。嘉平月廿六日歲暮風雪中，遣急足以《嘉禾瑞應圖》立索題詩，因呵凍走筆，作《嘉禾篇仿竹垞先生體》云：「嘉慶九年紀甲子，西南龕靖橐弓矢。柏冬河公仍效靈，駢祥叠貺頻送喜。先是六月暑雨咨，浙右邨田浮雲水。節使拜章睿澤覃，和氣感召一何駛。五風十雨轉休徵，憶昨空憂禾生耳。我聞天瑞地瑞兼動植，甘露如膏醴泉溢。黄龍麟鳳木連理，不若嘉禾推第一。神農之世雀銜來，陶唐三代紛紛出。逸書旅命事最著，拔貢歸來猶能述。廼知此禾本仁草，吾皇深仁古聖匹。崇墉比櫛話盈寧，異畝同穎稽文質。繪圖欲追孫熊手，作志寧數蕭沈筆。君不見嘉禾舊郡産嘉禾，地天協應舒恩波。聖主賢臣千載遇，含淳講德宣中和。順成登衍諸福至，老叟擊壤行人歌。益壽增莢齊慶天子萬，惟願金穗玉粒年年多。」乙丑新正，貽書申謝，禮意甚殷。未幾，鷺庭以積勞成疾卒。聞其遺孤尚幼，他日能讀父書否也？

楊十一舅氏諱詠，字抒懷，乾隆戊午副貢，歷知銅山、沛縣，所至有政績。撫孤姪兩松中丞嗣曾，教育成立。平生詩不多作，而恪守唐音。有《補梧軒詩鈔》，余爲序，因録得數首。《寄徐心言》諱籣，余受業師云：「暇日鎮相過，狂遊不我訶。書依蕭寺竹，酒泛段橋荷。老去心情減，年來離别多。柴扉知晝掩，得句近如何？」《書嗜愚諱澄，公族娃，余受業表兄信後》云：「幽恨憑誰訴，沉吟日又晡。抛家嗟我恝，從井感君多。駑馬惟思棧，飢烏自哺雛。春風遍草木，只有隰楊枯。」《中秋日舟中》云：「吴公臺下水，不盡向東流。董子祠前月，無邊接素秋。水流長不逝，人去月仍留。漫以人如水，還看月似鈎。」《旅館寓懷》五首之二云：「摇落常懷宋玉悲，況今兩度值天涯。苔階風過飄殘葉，廢苑人來拾斷葵。涼雨一天心上泪，清霜幾點鬢邊絲。步兵本是猖狂客，斜日窮途只自知。」「涼風乍動覺刁調，幾帙殘編共寂寥。飲量儘從愁裏減，鄉心都向酒邊消。秋成田舍炊新黍，冬近山家補舊窑。吴樹秦雲成絶域，碧天霜冷夜迢迢。」《硤川感舊》云：「紫微山下紫微橋，記得橋南舊酒標。風景不殊前度日，劉郎無奈髮蕭蕭。」「少年遊釣經行地，今日相看盡劫灰。只有一編緣未了，白頭重訪舊書臺。」公移家禾中，年登大耋，閉户課孫，壽八十有八而卒。長孫惕龍字在人，號健齋，幼從學於余。詩才超俊，制藝幽峭，莫不卓然可傳。兩中副車，嘉慶己巳舉京兆試，改名思敬。次惺字悛安，號小田；次文蓀字秀實，號芸墅，並諸生，工詩文。

梅里門人楊蟠字旋吉，號文璞，詩人子讓謙令嗣也。子讓博學工詩，箋注《曝書亭詩集》行世。文璞幼慧，承家學，詩才雅麗，古文宗曾南豐，以左手作書，尤工。二十年前，余嘗贈七古長篇，以朱、李替人期之。近移家桐鄉，留心楊園先生之學，造詣益邃，著述益多。嘉慶丁卯冬日，同俗客過舍，匆匆别去。别後賦五古長篇，預祝八旬，書箑寄贈。又寄七律一首云：「執經曾許易同參，撰杖今慙禮未諳。栗里名高推海内，靈光望重峙江南。門前美草呼書帶，砌下奇花號鉢曇。好約從遊諸弟子，壽觴齊進菊泉甘。」此意良可感也。

亡友張光湜字守初，號集堂。少穎悟，工制藝。長遊關中，客畢秋帆先生幕，與張少儀鳳孫、嚴道甫長明唱和，詩學遂進。既而遊大梁，主講席，遍歷嵩、少諸名勝。詩格清老，顧不自收拾，藁並無存。亡姪彦國字竹孫，君之愛壻，乾隆壬子夏殁於京邸，君以詩哭之曰：「親朋塞巷憑棺哭，泪灑西風不忍乾。千里信音成永訣，余自淮安接家信，知京邸病耗。百年懷抱幾時寬。書能益智留兒讀，田可充饑供母餐。七字哀吟牋半幅，魂歸遥夜料猶看。」「射策京華賦短檠，巾箱遺稿亂縱横。修文遽奪生前算，及第遲邀身後名。猶有鬼神言敢隳，余任撫孤之托。未伸眉宇氣難平。夜臺他日終相見，重話當年兒女情。」君久困場屋，是年年六十二，舉於鄉，計偕北上。癸丑下第南歸，卒於板浦書院。君晚好《儀禮》，手校《開成石經》，采陳祥道、李如圭、張淳、楊復、魏了翁、敖繼公諸家之説，著《儀禮正譌》一書，惜未脱稿。

亡友陳萊孝字惟楨，號誰園，長余一歲，弱冠訂交。君少從巖門學，以初白爲宗。性不好舉業，將入立境，棄不復應試，專力於詩。平生存稿十餘册，殆不下五千首也。乾隆己卯，君始出遊。余有長歌題其《彭城游草》，歷叙邑中詩學源流凡千二百言，而結之曰：「古今詩派且無論，守君一語吾自成其吾。」集中詩有云：「紛紛競摹仿，李杜與韓蘇。惟吾寡依傍，我自成其吾。」此君謙抑之辭，而余竊喜其與鄙旨相合。君游幕二十餘載，晚至甘陝，倦游歸家。著《誰園詩話》，採拙作頗多。兩人往還唱和，無異曩時，真可謂白頭如新者矣。丁未，君年六十，以自序辭祝，駢體極工，一時傳誦。未幾病劇，易簀前三日，以《没脚蟹圖》索題，并限五言排律八韵。余走筆面呈榻前以慰之曰：「郭索何須羡，安居水草邊。無腸方益壽，没脚最延年。白八真疣贅，「白八」用陶穀《清異録》。黄中好結連。長卿文滿腹，李氏畫齊肩。《宣和畫譜》有李延之《雙蟹圖》。稻向由拳熟，螯仍擁劍便。還宜瀕海放，未許到秦懸。在蟹元悠爾，憑人笑塊然。如陵同女丑，讀雅補新箋。」及君卒，余以詩哭之曰：「弱冠論交四十年，那堪一别隔重泉。篋中排集昌詩好，膝下談經教子賢。花甲已週差可慰，柳開同病合相憐。君告予六月十三夜夢大名柳仲塗相訪，劇談古今，并示古文奇字。予歸家檢《宋史》及《河東集》，知仲塗亦以疽發而卒，心竊憂其不祥也。距易簣纔八日耳。無多執友情何限，話到雙螯泪潸然。」君有五丈夫子：長敬禮字輿伯，詩文並工，世其家學，歲貢生，未仕卒。次敬畏字寅仲，幼慧早夭，工於篆刻。次敬持字莊叔，次敬修字可堂，並國子生。幼大任字抑隅，州學生，惜亦早夭。

海鹽張芷齋載華，螺浮給諫曾孫，内弟許西鶴奎外父也，著有《詞林紀事》、《初白詩評》二書。乾隆乙巳，以涉園册索題，册自漁洋以下名人題詠甚多，余題七古一首。嘉慶戊午至鹽，芷齋已卒。訪哲嗣鷗舫鶴徵於涉園，有詩云：「南郭來尋勝，東風霽色妍。乍增傷逝感，十年前花齋訂遊不果。偏結看花緣。樹石都成趣，詩文盡可傳。園林隨處有，難得主人賢。」嘗招同陳德星孝廉、黄晉康上舍暨子姪輩午集，余即席口占云：「家庖精潔酒甘醇，啜茗深譚洽主賓。雅集還同玉山顧，多才更比潁川荀。異書拱璧誠堪寳，是日出宋刻書同觀。佳札遺珠益可珍。又觀竹垞、初白諸公尺牘。白苯黄鐶纔過候，名園吟賞一時新。」小峴先生詩所云「我亦神遊到鷗舫，異書佳札恣人看」者是也。壬戌新正，鷗舫六十，余以詩寄壽，有云：「詩酒高名天下士，園林清福地行仙。」鄞鄉傳爲佳句。丙寅八月，接書未及月餘，忽聞訃音，爲之驚悼不已。

莫予同字相如，大興人，後家海鹽，以孝廉分發山左，卒於定陶。子之發字繼周，貧不能扶櫬，素服終身。孫如德發願往尋，已隔四十九年，土人無知者。有老叟尚紀其瘗義塚，約略可指，掘地見前和題宛然道旁，爲之感動。山左人皆呼「莫孝子」，助貲得歸，嘉慶丁巳事也。次年余掌教海鹽，聞其事，贈以詩云：「子收父骨古所有，孫訪祖棺古所無。異哉莫生真孝子，孝父孝祖心何殊。武原貢士莫相如，之官定陶三日餘。便嬰暴疾捐館舍，旅瘗不與家人俱。其子終身持缞服，其孫發願尋長途。四十九年踪迹杳，可憐曠野蒼烟蕪。當時目撃有老叟，如言畚鍤窮黄壚。果見前和痛欲絶，旁觀下泪襟霑濡。吁嗟乎，法宗刺血常耿耿，伯孫泣硯徒區區。孰若孝子孝孫合爲一，媲美蕭師虞傳良非誣。安得爲倩龍眠筆，寫作山左扶櫬圖。」因來肄業書院，文亦可觀，余極賞之。縣府試並前列，己未入郡庠。秦小峴觀察見劉信芳學使，稱其孝行，旋即食靝。同儕有排擠之者，以新生不果舉拔萃科，當事咸惋惜焉。莫生字价藩，此外尚有董彬均叔改名喆熊、朱瑞橒雲仲、彭方頤文延、彭世喆原明、楊埰鍾麟、張賜采顯侯、何同治與人、蕭繩祖昌基、鄭伯壎貽孫、沈紹先補堂、鄭象坤同祖，並工詩文，鹽邑書院中知名之士也。

彭羡門先生試博學宏儒第一，相傳其《寄内》詩云：「玉皇昨夜親裁詔，夫壻承恩第一人。」論者謂彭、王齊名，此事則漁洋稍遜也。茂才方頤以先生家書三通見示，因詳録之云：「羽傳回，曾附平安一紙矣。我已于昨日考過，《璿璣玉衡賦》，有序，用四六體，《省耕》五言排律二十韵，止兩題耳。伹坐于烈日之下，筆枯墨涸，寫字甚難，雖不出醜，亦不甚得意，惟聽之時命耳。朝廷已于今朝往鄭州，不知何日有信。若僥倖得取，家中切宜鎮静，不可收一人、管一事，并整飾門庭房宇，只照常淡淡過去，如無此一番可也。切嘱，切囑。報人亦不可重犒，并做戲。恐内人與三兒最要體面，最好熱鬧，把持不定，全仗吾姪一力爲之。然亦是姑妄言之也。大約發落後便往中州，由汴入汝，七月内必到家矣。客久切欲南還，反以覊官爲苦，此及由衷之言，非是客語也。自老竟升貴撫，舉朝爲之不平，可見孤立必受人排耳。内人嗽疾，想已不發。三兒今年可著實讀書，若今年再不勇猛精進，終身全無通日矣。要緊，要緊。諸尊長親友各各致聲，不及遍字，計晤期亦未甚遠耳。寓庸姪、四官三兒同之。三月初二日羡門。」又云：「十八日一急信從報上送回，計浴佛日可以達矣。我試卷幸居第一，于十七日進呈後，因殿試匆匆，廿四五日朝廷又至沙河，故上傳未下。然上上卷内皆經睿覽。内有詩不工切及走韵者，悉俱翻落，幸我巍然不動，仍是第一。居然有壓倒一時之概，亦是僥倖。蓋初一日試時，殿廷森嚴，天威咫尺，出題又已向午，風日燥烈，困頓難堪，只得信筆直書，甚不愜意。算來平日本領，此日只得十分内三分，已𢬵不取，即倖取亦未必在前，不料叨忝至此。大抵試日題目既難，光陰又促，衆人皆不得展抒，非我一人獨難也。至進呈之卷，乃爲寳坻老師所賞，先定上上卷，後將七卷同比第一。他卷皆有累句及走韵，而我詩全篇穩秀，得遂居其上。掌院亦與有力焉，真可謂天人輻湊。今日已有上傳，頃李湘北在閣中，先已遣人來報過，明日欲往見三中堂及吴老師，但苦門包又要費十數金耳。然此番之試，並不鑽求一人、費去一錢，而白白得此虚名，亦算大幸。可見天下事真正有數，不須妄求也。但上傳雖未見，而聞得欲留我等在此纂修《明史》，應加職銜著吏部議奏，大約是確。修史非旦夕之事，極快也得兩年，歸期擔誤，如之奈何。若部議得有詞林一席，三兒完姻後，家眷必當進來，且做一處，澹泊過日。如空加虚銜而無實授，則家眷不便來矣。以下缺。」又云：「以上缺。酒米小菜調和等物，每年必須寄粮船上也。明年大概必要來，來則須于黄家營起旱，于三月到此，庶得次第。恐同内人行，則水路，或與三兒同一騾轎來。我于庚戌、丙辰二年曾寄兩騾轎于營中楊新水家，可取用也。昭威前欲入都，何以不果？今須乘新秋一來，寓所雖貧，且自相依，以觀機會。恨不肯早來，失此謄録一番機會耳。自老一到齢中，便開事例。吾姪之得官，在此一着，故不可不急考職也。十七史及一應書籍，急欲寄來。凡有用之書，皆須寄到，不可太少，省得明年又要帶，總是一般也。諸事乞與蘧兄章甫細商之，數千里外，不能懸度。琯兄老姊諸甥及叔姪弟兄，切切一致。十五日已寄一字于曹使，因其從水路，當至八月始達，故從凝止報上。又有此寄，草草不能詳也。昭威、寓庸二姪同覽。六月十七日，羡門字。」觀此家書三通，可想見前輩風度矣。茂才羡門先生五世從孫姪茂才世喆，其尊甫熙臺茂才方鼎，好收拾先世遺墨，嘗得四世從祖節愍公江西圍城家書，裝潢成册索題。余用龍湫山人舊韵，題七言律詩一首。楊忠愍公與鄭端簡公手札十七行，題詠甚多。余有詩四首，録其二云：「海上高風大笠生，兩賢妙蹟一時并。當該小吏偏僥倖，紙尾公然附姓名。」端簡記云：「癸丑三月五日，應天府當該林居龍從京來，得椒山先生手書。海上大笠生記。」「觀井圖成懿訓同，滎陽奕葉守家風。到今弓玉仍無恙，會見祥光燭太空。」册藏鄭氏二百餘年，乾隆壬寅歸于吴槎客，甲寅仍還鄭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