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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餘詩話卷六

林秋佳太夫子，先了閒府君受業師也，諱玉藻，字玉田，世居邑東鳳凰橋。初姓徐，後復姓林。工尺牘，得從父寳名先生之傳。太夫子館余家，復館安國寺巷陳氏，最後館文勤師相家最久，幾三十年。嘗製百花枕，自題一詩，多屬和者。諸襄七錦和曰：「花茵藩溷叠相仍，誰爲天工惜落英。藉草黄茅兼白葦，擁衾竹簟與桃笙。獨矜好事翻圓水，收拾餘香伴短檠。焉得神遊翔帝所，提擕百末到通明。」雍正壬子，太夫子舉於鄉。乾隆壬申，以年老賜國子監學正銜。戊寅南歸，襄七送行詩云：「不負初心大布衣，藥籠檢點是當歸。杖朝七十年逾四，鼓篋生徒奮欲飛。蝶買蛛絲翻撲撲，馬争棧豆戀微微。高懷詠史誰知己，謝尚袁宏有舊磯。」「快意還鄉馬少游，嶺雲絮帽雪礬頭。一春自愛眠花塢，百丈休牽上瀨舟。殘月多情相伴曉，寒蟬已老不鳴秋。瓊琚桃李紛無數，永好寧須論報投。」歸三年而卒。

甲戌南還，座主陳文勤公寄家書并足衣一雙，各納朱提百兩，命余至揚，手交世兄瞻範克繩，其清況可想見也。戊寅，公靈櫬歸，宦橐蕭然，惟書槴七十二號。余與查君薝林祖香檢收，貯於大樓五楹内。有宋刻極精，如《舊唐書》、《通鑑總類》者不可勝紀。公孫敬承顯曾殁後，一書爲劉令雁題所得矣。散失殆盡之餘，僅留賜帖一部，曾許五百金而不售。近聞匪人慫慇貶價歸富室，因以獻媚，且頗分肥也。薝林時館公家，後以拔貢官教諭，年七十餘乞歸。嘉慶癸亥過西門邸第，有詩云：「平泉草木猶無恙，欲問藏書已杳然。」觀者爲之太息。

座主歐陽公號竹洤，湖南衡山人。乾隆辛酉解元，乙丑翰林。庚午浙江副典試，尋改御史，乞養歸，卒。余丙戌赴粤西，過衡山，有詩云：「夫子家南嶽，山靈出異才。高名書柏府，大節詠蘭陔。目斷雲猶結，心愁霧不開。醉翁門下士，灑涕酹泉臺。」公卒後三十年，門生趙鹿泉佑刻《竹洤制藝五十首》行世。鹿泉亦以制藝名，其《清獻堂稿》屬余評定。

乾隆丁亥，修梧郡志開局，學使行署與史笠亭郡丞鳴皐同事，頗相得。笠亭好譚玉溪生詩，每舉姜白巖之説。偶夏夜納涼，笠亭譚《碧城》三首，娓娓不倦，四座𥈭眙，不解爲何等語也。時已將三更，余酬對亦倦，徐曰：「勿譚義山，且聽蛤蚧。」相與大笑而散。蛤蚧雌雄和鳴，雌曰蛤，雄曰蚧，久近大小有三聲、五聲、七聲、九聲、十一聲、十三聲之别，是夜所聽墙内者七聲也。余嘗有詩示岑溪李孝廉世錦、藤縣陳明經汝緯云：「粤嶠馳驅筆硯荒，俄來此地展縑缃。一燈重理儒生業，四壁驚看皓月光。漫説虞衡能作志，終憐急就不成章。上官諈諉期無負，莫使閒消片刻香。」「蒼梧漢郡至今傳，文獻飄零待續編。可有楊孚搜異物，曾無范瑗紀先賢。儲藏家鮮三千卷，采輯時經八十年。願得汗青功速就，敢云康趙遠随肩。」書成而余以奉諱歸里，撰《圖説小序》，己丑刻竣。

詩家汪、王並稱，而鈍翁爲文所掩，論者遂謂遜於漁洋。要之，伯仲間也。鈍翁《山中遊仙四十首》、《後遊仙八首》、《藝圃小遊仙六首》，「空山不要閒錢使，點得黄金别贈人」、「玉皇若賜先生號，乞掌瑯嬛未見書」、「門庭須是常修潔，要候他年帶宅升」、「下壇手寫朝元曲，不倩人間蔡少霞」、「合取藥成猶未喫，直緣身戀太平時」、「平生解笑拖腸鼠，枉自飛騰不到天」、「不知道側青牛叟，何事淹留愛著書」、「聞道茅君夜相訪，旌幢小駐月明中」之句，其神韵何減漁洋？余有《女遊仙詩》八首，録其六云：「鈞天曾醉紫霞觴，謫墮塵寰四十霜。如此生涯元是夢，夜深風露桂枝香。」「結伴弾璈吹玉笙，瑶池翠水見盈盈。而今青鳥無消息，悵望銀河萬里情。」「放眼同爲碧落遊，金床玉几下簾鉤。易遷宫裏花無數，合讓瓊花第一流。」「條脱雙雙火澣巾，黄麟羽帔鶴袍新。羊權張碩多僥倖，也作丹房紫府人。」「嬰女親傳道術高，遜階星紀猛元枵。儒仙事業初無二，九鳳飛來五色毛。」「東西羅帳繍金苔，不是仙緣那得來。溪上桃花千萬樹，紅雲紅雨認天台。」

自紫陽朱子有《豆腐詩》後，我邑蘇雪溪亦有之，初白老人四首載《敬業堂集》中。乾隆壬子冬日，王西莊寄《豆腐詩》四首索和，元唱云：「一頃山田種有秋，淮南食法妙蒸溲。磑牀碾出膏徐溢，缸面澄餘乳更柔。任受磨礁初質變，仍教潔白素風留。搓酥滴粉煎萁火，憑仗晶鹽汁點收。」「石髓凝成不羡仙，寒燈賣遍曉霜天。挑來農舍時論擔，送向僧廬亦數錢。棘匕山腰茅店裏，荻標巷尾酒帘邊。價低那用金龜换，啜菽高風自可傳。」「筠筐攜取備朝飱，嗜好酸鹹異俗論。雪椀滿盛雲作片，銀刀細切玉無痕。芼蔬堪配齎三寸，佐醉聊傾酒一樽。更愛冰天棱角厲，和羹轉手變奇温。」「略糝吴橙點蜀薑，個中風味淡偏長。穆家兄弟應同品，市上屠沽詎解嘗。逸士餐霞成勝趣，貧居服玉詫良方。流匙滑辣清如許，遮莫齋期學太常。」余詩云：「食經千古託淮王，見《舊唐書.藝文志》。萬畢同傳菽乳方。寧料腸飢充曼倩，儘教齒落任張蒼。持錢入市筠籃滿，切玉如泥翠釜香。聞道八童都狡獪，至今留味苾蒭房。」「柴桑惆悵豆苗稀，角果登盤願未違。澹泊待加三楪飯，精華先試六銖衣。煎時面上凝結者爲豆腐衣，入饌尤佳。紫茄白莧何嫌瘦，紅鯉青魴倍覺肥。倘遇載醪祛所惑，家常草具話忘機。」「茅店雞聲樹影濛，榨箱殘月磑壯風。宰羊適口烹庖小，牧豕關心汁滓空。義比善敹參孔氏，俗呼買豆腐曰「撩」，敹讀如撩，《書傳》訓簡。音同丁雅補歐公。又呼曰「打」。更吟鬴煮黎祁句，摭拾方言一首中。」「海澨山陬到處磨，配鹽幽菽豈能過。味兼名?佳蝦勝，香人晚菘早韭多。羹店誰開尋茂德，蜜脾欲漬供髯坡。回思犀合瓊漿美，付與厨娘白雪歌。」時里中同作者十餘人，偶摘數聯於下：「寒士飽餐猶選日，齋厨清供首登盤。」「石磑淋漓浮白乳，榨牀點滴瀉清泉。」俞廷藻掞庭。「笑我爲儒難上席，嫌他是乳却無香。」「君看白首京華客，擲筆中書未忍捐。歙中有炕腐，許文穆公酷嗜之’人稱「許閣老腐」。詳李君實《篷櫳夜話》。吴騫槎客。「切玉無聲隨素手，凝脂有味潤枯腸。」周廣業耕厓。「薦客味同村酒薄，調羹雅稱野蔬香。」許琳際唐。「鄉味且留佳客供，詩名合共腐儒傳。」徐惟懌鏗韶。「孤燈夜磨催成易，小市晨擔唤賣喧。」蘇琳昆圃。「也知無分將軍腹，其奈難忘博士齋。尤愛雪花精潔甚，濟尼曾與妙安排。比丘尼以腐渣製雪花菜膳品極精。」「熏成竺國瞿曇面，市有熏腐，色黄可愛。盒作中山醉客顔。紅醬，盒者爲乳腐。」「剛以含柔非一致，白能幻黑更多般。腐乾有海鑒、新市等名，其色皆黑。」「濃香不敵星星臭，記挈瓷罌市上還。醸腐令臭，俗稱佳品。」「饑餐合佐雙弓米，癖嗜還呼五葉葰。油沸者，名人葠豆腐。」「老吏褒評符美德，詩翁吟詠到郷音。」鍾大源晴初。「大烹每共瓜茄菜，小宰何妨鹽豉油。」鍾大復綸恩。「野店割雲呼卯酒，盤飱堆玉雜辰瓜。」「熊肥娃瘦何須辨，蒜友瓜朋亦已廉。」王叔量又良。又亡友舊刻，并附録之：「時供古佛伊蒲饌，不斷貧官苜蓿盤。」「無窮世味酸醎外，有限交情水乳中。」「子舍會須謀菽水’貧家何敢棄糟糠。」「雞豚社裏成呼吸，杞菊厨頭辦咄嗟。」「軟雲潔雪懷三德，三德見虞園集。翠釜金盤讓五侯。」「萊衣養志千鍾禄，顔巷留賓四座歡。」「談笑無妨分佛火，烹調時或乞鄰醯。」陳萊孝誰園。「割來雲母流脂滑，點就香穌下筋甘。」「王烈錯曾呼石髓，裴航急欲飲瓊漿。」「任是藜羹堪並設，何妨皛飯也同登。」張廷琮前山。

蘭泉掌教萬松書院，以《柳枝詞》命題課，刻二册，意欲士選，仿鐵崖《竹枝詞》，似未見鈍翁《姑蘇楊柳枝詞》者，其詩亦不如遠甚矣。案《類藁》自鈍翁元唱外，凡八十八人、方外五人、閨秀八人，又補和三人，共一百四人。内海寧三人，查詩繼字二南云：「隋隄春色近如何，賈舶空傳水調歌。誰似張王城外柳，東風歲歲客愁多。」查嗣槤字夏重，即敬業元名。詩云：「聽到鶯聲春盡頭，緑楊圍處是蘇州。吴兒緩控行驄馬，吴女停橈繋彩舟。」查鉉字聲山，即澹遠元名。詩云：「蕭郎經歲斷歸音，柳陌春光漸漸深。蚤識飄綿復飛絮，悔將蒲帶結同心。」此集吴縣周靖箋注，王不山繪圖，無一不精，覺後來之草草也。

余有《西湖柳枝詞十首并序》云：「敷文院長課士，以《柳枝詞》命题，作者甚多，余亦偶詠。因思折柳興於樂府，新曲創自白公。厥後唐賢，殊難悉數。宋初僅推騎省，杭人止記存齋。近若堯峰，尤稱極盛矣。兹則並無本事，惟有雅辭。前三首詳體製之源流，後七首寫湖山之情景。陳言務去，庶幾免大拙之訶；古調獨彈，倘得邀清翁之賞。」「館娃未必勝錢塘，記取香山句子香。履道他年誇盛事，閒情先問永豐坊。」「許昌詩律善相輕，劉白宫商肆品評。吟到水蒲風絮句，洛橋錯比六橋晴。」「姑蘇一卷玉遮樵，爲有章臺無限嬌。此日披圖重點筆，柳塘鸂鷘倩誰描？」「雙峰剪出萬絢絲，挂滿環湖拂地枝。綰住春光莫教去，畫船齊唱壽杯詞。」「翠浪鶯啼不露身，飛來謝豹唤遊人。映波橋外花千蕚，李白桃紅一樣新。」「彈指聲中汁染衣，算將四十九年非。關心最是西湖柳，不獨金城感十圍。」「年少狂遊日未斜，紫韁青纜繋槎枒。自嫌老去渾無力，笑對屏山捉柳花。」「陶令高風重晉書，宅邊有樹愛扶疏。如何宋嫂魚羹後，屠沽偏題五柳居。」「天上長懸柳八星，曲頭垂似折枝形。人間遍向湖隄種，散作湖中九子萍。」「濯濯臨風絲正柔，含烟帶露亦宜秋。從今樂府翻新譜，分付旂亭第一樓。」又有十二首，用晉《折楊柳歌》體云：「新歲湖邊柳尚髠，先春已是露青痕。試將一德從頭數，漫説藏鴉蘇小門。」《正月》。「披拂長條遍覆隄，竊黄慘緑映玻瓈。一雙燕子銜泥處，不管嬌鶯自在啼。」《二月》。「縱酒高歌滿眼春，相思惜别往來頻。蘇公堤上逢飛絮，争識垂楊是故人。」《三月》。「新緑成陰花事殘，三眠嬾上玉闌干。阿誰折取一枝柳，插向酴醿洞口看。」《四月》。「艾緑榴紅晝錦長，柳洲水滿浴鴛鴦。應憐碧樹垂垂瘦，半帶朝烟半夕陽。」《五月》。「三伏開窗對榻宜，納涼湖上去遲遲。羊坊酒庫今何在，古柳林中小立時。」《六月》。「千絲萬結對高樓，銀漢迢迢渡女牛。柳是人間長命草，能消天上别離愁。」《七月》。「鷲嶺天香月下飄，霏微珠露滴深宵。此時楊柳新摇落，有約吟秋米市橋。」《八月》。「不少登高作賦才，紅舡解纜獨徘徊。鯉魚風起黄花晚，五柳門前送酒來。」《九月》。「霜輕日暖正初冬，婀娜風流翠轉濃。恰則小春時候好，幾行疏柳倚孤松。」《十月》。「灞橋風雪冷交侵，脆葉柔條力不任。却羡仙童一丸藥，護根長保歲寒心。」《十一月》。「檢點韶華又一年，柳邊梅發故依然。東風徐覺陽和動，莫折枯枝挂錦韀。」《十二月》。余興到揮毫，未免浪費烟墨。倘倣《静志居詩話·竹枝》之例，各誦所聞，恐絶少佳篇，惟浮以大白而已。

余自粤举攜小草歸，葉密而枝圓，擊之輒歛縮，土人呼「怕老婆草」。因其名不雅馴，易爲「畏婦」，載人州志，好手多圖繪之。歙方蒸砂塘、海鹽陸忍庵以謙、陳學川寬、董均叔彬、鄞袁陶軒鈞、仁和余松屏大觀、邵懷粹志純、同里陳誰園萊孝、吴槎客騫、汪小海淮、陳仲魚鳢、張芝岡豸冠、朱漢階有倬、楊書巢秉初題詩並工。許雪林士元題詞一闋，調寄《賀新涼》，亦工。雪林攜圖至杭，錢嶼沙先生見之，題「林鬱石」三大字於册首，知余無粤中裝也。邑人章茂含字魯得，工書法，亦題「四畏珍草圖詠」六字于前。里中有楊叟者，題三絶句，第三首云：「葉歛枝垂畏痛真，痛生何處畏何人。只宜懺悔香嚴地，自有男兒不畏身。」其夫人耕雲女史陳登峰見詩而恚，題四絶句，第一首云：「人間恨事最難平，異草無端負此名。試問阿誰同病者，不妨相對訴衷情。」伉儷之間因此幾致反目。余作二絶句解之云：「相敬如賓老更恭，時時説李似無庸。草名於爾干何事，賦得愁心爾許濃。」「桂海移來遍地生，黄花緑葉態盈盈。莫教種近南天燭，恐惹中心愈不平。」宋袁質《甕牖閒評》云：「庭前種南天燭，令婦人妬。」遂和好如初，亦佳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