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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餘詩話卷七 海寧周春撰

《恭題御畫擘藍即次御製元韵》云：「擘藍譜入群芳中，兄事園葵弟仙薤。養成木本挺磥砢，霜雪交侵常不壞。味甘差可佐稼穡，性澹未須埒薑桂。一經御筆賜描摹，窮檐風物競生態。安得山左遍地生，劚取充饑萬民賴。蚩蚩肉食厭肥膿，此品未嘗何足怪。蔬族也，北地有之，近代入《群芳譜》中。」此歸愚先生詩也。案擘藍，菜名，形似芥，土人呼「大頭菜」。同年孔肩吾觀察毓文在寧時，每餉瓢兒菜，余有詩云：「一簍瓢兒菜，金陵號土宜。民當無此色，味却有須知。爛煮香羹釜，新嘗滑飯匙。虎臣曾有句，蔬譜合相推。」

陳廣文無軒焯，乾隆乙巳署我州學正，以《湘管聯吟寓賞初編》見贈。君虚懷若谷，作詩必屬余改定，唱和頗多。余檢得劉龍洲《鹽官權學》詩，君欣然追和。君贈慈谿馮次牧《讀書床銘》拓本，余作《後讀書床銘》，又爲撰《募建素心閣疏》。丁未任金華，寄《小冰壺洞天詩卷》索題。余漫成四首，録其二云：「草根搜斷碣，上有飛白書。唐卿三百點，相較竟何如？」「寒夜撃鉢吟，愛客陳驚坐。細啜襪兒花，此間應著我。」嘉慶庚申，攜《歸雲墨寳》手卷過齋，余口占題二首云：「太白山人擅逸才，一時投贈盡瓊瑰。客從清遠吴興地，攜得歸雲墨寳來。卷中爲孫太初詩，及同時贈太初、後人題歸雲庵詩也。」「流寓曾聞高士湖，南屏鶴券又輸租。浙西到處傳名勝，安得倪黄爲寫圖。」君歷署十九任，甲子實授鎮海，戊辰免官歸，以《歸湖圖》索題。余叠君自題元韵，題詩四首，其末首云：「洛社香山願未休，況逢如滿預名流。僧道恒攜圖卷來。不知何日重相見，行脚争先學趙州。」二十餘年之交情，略見於此矣。

山陰同年陳騎尉聖傳殉節臺灣，嗣子默齋廣寧以難蔭官海防營守備，著有《壽雪山房詩集》。余贈詩二首，有「漢室期門多貴胄，唐時節帥屬詩人」、「一時風雅追俞戚，千古勳庸薄李程」之句。又題其詩集云：「五集編成重錦囊，曾見舊作五集。新詩又喜見琳琅。雅歌最愛才華妙，不數當年郭定襄。」君以此詩同雲臺阮公、菊溪百公、信芳劉公、李許齋明府、梁山舟太史詩刻石。君尤愛余《海潮歌》，刻入集中，《後海潮歌》又手録之。君自嘉慶戊午來任，甲子遷官赴閩。同人餞别陳園，分韵賦詩。君在閩，余寄《音學三書》，有書復謝。君與晴巖爲僚壻，今晴巖人詞林，而君需次總鎮，皆副余平日之期許也。

張荔園駿畫山水小景，得元人筆意；設色作花鳥，有生動之趣。嘗爲余寫《竹梧消暑圖》，門人沈懷方國器、汪體仁百齢、楊廷俞堯臣、許名夏鍸、楊醇一秉初、陳學初傳經、湯葆初步瀛、錢廣伯馥並有題詩。嘉慶甲子秋，來杭送試，余題其《連城詩草》云：「栝州教授文苑傑，官舍養親白華潔。秩滿偶歸水雲窩，回思已是十年别。袖中一卷出新詩，含唐咀宋推佳絶。壓倒君家菊籬吟，便向韓蘇得真訣。吾衰殊愧一日長，殘錦久還難再覓。況復海邦風雅稀，入於里耳忘工拙。此别人生能幾回，此詩好手誰相敵？爲君高歌且擊節，揮毫題罷唾壺裂。」又爲賦《李北海丁丁碑歌》云：「荔園手贈北海碑，爲言土人呼丁丁。世間豈有追魂理，俗語不實流丹青。歐陽集古無此説，但云君謨稱最精。趙明誠録著爲二，邕書自在開封城。八分體有韓擇木，年同月異難合并。趙《録》云：「李行書碑『三月』，韓八分碑『七月』，並開元五年。」趙崡《石墨鎸華》誤合爲一，以分𨽻爲李北海書。韓碑今在金鄉縣，款國子監太學生。見顧亭林《金石文字記》。其可糾良不一，大者莫如名慧明。亭林云：「葉有道先生慧明，與趙《録》同。」今按：此碑名國重字雅鎮，祖乾昱、考道興，子慧明。則慧明爲法善父，而有道先生，法善曾祖國重也。趙、顧並誤。慧明之先稱有道，班班世系母庸争。曾孫景龍觀道士，乃即法善鴻臚卿。王氏輿地紀勝出，碑目始標追魂名。天師譎幻工攝召，荒雞大叫方五更。紅日將上魂欲去，丁字連點筆不停。此事相傳何怪誕，姑妄言之姑妄聽。兩人並載新舊史，文苑方技馳英聲。望重無過李北海，越國公亦多光榮。嘗讀少陵八哀句，碑版照耀長留銘。又聞偕遊月宫裏，紫雲一曲通仙靈。宜其附會有如此，足見寰宇咸心傾。孰料開元變天寳，漁陽鼙鼓華清驚。花朝空憶寧王笛，雨夜徒悲蜀道鈴。肉鬉鱗臆久獻瑞，盛衰轉眼如初醒。是一是二何須辨，傳疑傳信殊杳冥。石鎸久佚摹木本，妙蹟尚在垂千齢。謝君奚啻百朋錫，補金石考增圖經。」

前輩查編修星南祥、張學録去疑思問齊名，編修詩平澹，學初白翁，有《雲在詩鈔》，學録詩雕琢，好用僻典，有《雪煩詩鈔》。雪煩有才子三，長編修存中爲儀，次明經層芝爲儒，次孝廉日俞爲修。三人中以明經爲最，學問淵雅，詩文並工，著《蟲獲軒學記》，於經史多所發明，年四十餘卒。《臨終詩》四首，一時傳誦。余但記第一首云：「湘囊縹帙亂縱横，鹵莽無成嘆此生。垂死欲陳來世願，一燈重理讀書聲。」良可悲也。孝廉娶於許，亡室從姊也，通詩書，嫻禮法。孝廉早卒，撫四子成立，節孝奉旌。少子顔可字瓌友，歲貢成均，諸孫多遊黌序，人咸謂苦節之報云。同時有陳上舍沆，字湛斯，號澄齋，學録弟太倉州守浩亭思閎壻也，著有《稻齋正續詩集》、《小波詞鈔》。君爲丙齋司寇曾孫，性嗜藏書，輕財好客，文士多樂親之。年五十餘，家計中落，病酒而卒。子文樞字天中，庶吉士，贈如其官。

股堰廟在蕭山縣西十里西興鎮，大興朱文正公《碑》略云：「西興鎮有塘曰股堰，相傳元至正間江潮盪析，官督分工築坊。有里正楊伯遠者，分直西堰。其下潭深，水怪所窟，築輒圮。伯遠破産，被箠楚不可活。其妻王哀之，夜泣禱於江，誓以身殉，割臂肉投潭中，飼怪物，曰：『願憐而他徙。』越夕，潭沙漲，堰竟成，越人爲立廟報其烈。越五百年，譌爲龍圖廟，幾不知有楊、王氏矣。乾隆六十年，江水南坍齧堰，鎮人呈其事於縣，達之大府，聿新其廟。是秋，潮不爲患。嘉慶元年，撫臣吉慶疏聞，賜額曰『精誠屹衛』，賜封號曰『烈彰恬顯』。蕭之人將書其事於碑，而屬珪爲之文。」土人以啓徵詩，余爲賦七古一首。時適編輯閩中陳恭甫太史壽祺所創《海塘通志稿》，此廟未載，因補載之。

楊文璞蟠題余《潮説》云：「文章千古話群班，鄭漁仲馬貴與黄東發王伯厚伯仲間。繡梓即時煩季重，吴槎客先生推此書复絶古今，曼才以來，得未曾有，亟爲梓行。瑶鎸當世遇君山。吴稷堂先生新采人《藝海珠塵》丁集。誰憐𦵩魄歸空腹，共笑鈔胥付厚顔。寄語瞰名庸妄客，冰油紙破未須删。近有人輯《海潮説》者，議論無多，而最爲陋劣。此亭林之所謂鑄銅也。偶附及之。」《海潮説》三篇，余七十四歲時所作，論創而確，頗自信其可傳也。吴槎客騫、陳雪樵廣寧、陳月墀增並有題辭。

詩之雜體，韵之出入，對之參差，唐、宋多有之，後來穿鑿彌甚。有費經虞者，詩人此度密之子，於進退格外，又增轆轤韵格、雙出雙入葫蘆韵格，先二後四，此格之支離也。又解牙成對云：「就句鉤鎖，如犬牙相錯而成，謂上句意而下句申明之，如呼問答。」引「歲時傷道路，親友在西東」、「風磴吹陰雪，雲門吼瀑泉」爲例。又解閣子對云：「或出一對二、或出二對一 ，謂之閣子對。」引「厨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不能師孔墨，何事問長沮」、「鄉思不堪悲橘柚，旅游誰肯重王孫」爲例，此對之命名可笑也。論詩如此，亦可謂詩道之魔矣。

巖門有《古鹽官曲》絶句百首，余有《海昌勝覽》二十卷絶句二百四十首，意欲備一州故實，其注極詳，搜羅甚廣。吴槎客騫有《蠡塘漁》，乃絶句百首。陳河莊鳢有《新阪土風》絶句百首。張含章愈有《海昌竹枝詞》百首。敝廬向顔曰「著書齋」，歸愚宗伯嘗寄題七古。見前。河莊《新阪土風詩》云：「北城粉堞對横街，聚秀橋邊景更佳。却被草堂添畫稿，好風吹滿著書齋。」自注：「聚秀橋在宓家灣，松靄先生著書齋在其西。」

余從《太平廣彙》中抄得張表臣《珊瑚鈎詩話》三卷，表臣通判常州，北宋末人；《庚溪詩話》二卷，題「西郊野叟述」，孝宗時人；《四六談麈》一卷，題「靈石山藥寮」，亦南宋初人。余最愛《庚溪詩話》所載無名氏題壁三絶句：「太乙峰前是我家，滿牀書籍足生涯。春城戀酒不歸去，老却碧桃無限花。」臨安旅邸。「江南三月已聞蟬，麥熟梅黄繭作綿。料得故園烟雨裏，輕寒猶作勒花天。」建州崇安分水驛。「騎馬出門三月暮，楊花無奈雪漫天。客情最苦夜難度，宿處先尋無杜鵑。」鎮江丹陽。

同年缑君山鵬號息園，陝西鄜州人，官粤西容縣令。相傳唐楊貴妃爲縣之辛墟里人，故宅尚存有楊妃井及妝臺。君修志時疑是五代南漢宫嬪有楊姓者，後人因而附會，將辨删之。一日路經辛墟歸，夜夢女子明艷，朗誦一絶句云：「使君且看妾容顔，妾是當年楊玉環。千古馬嵬留怨恨，魂猶戀此莫輕删。」覺而爽然，遂據舊志詳載，不敢删也。息園工制藝，慈祥愛民。戊子分校秋闈，返署至陽朔，遇江水暴漲，溺水而卒，容民莫不流涕。

象山同年姜炳章，字石貞，號白巖，館于郡城，盡讀范氏天一閣藏書。所學極博，詩文典贍，先師裘文達公、錢文敏公並愛重之。後官四川石泉令，以循吏稱。子埴，乙酉選拔。象山聞白巖之風而起，莫不砥行讀書。錢茂才沃臣字心溪，其最著也。嘉慶乙丑，客州署，因受業于余。所著《蓬島樵歌》二卷，紀其土風。余爲之序，復題詩四首，録其二云：「三絶才名擅弱齊，生花綵筆遍留題。攜來一卷樵歌好，滿紙香濃紅木樨。」「五十餘年感舊深，韓門籍湜話同心。謂姜白巖同年。因之口號關存没，不得堯章共賞音。」心溪詩文之外，尤工書畫，余戲易青藤山人語，爲「畫一、字二、詩三、文四」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