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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餘詩話卷八 海寧周春撰

嘉慶己未二月十四日，洪稚存太史亮吉來寧觀潮，屬汪生嘉穀先道意，必欲過訪。是夜潮罷已三更矣，遂不果來。六七年後，陳生月墀見太史於揚州，猶以不及訪余爲憾事。余亦仰慕高風，付諸神交而已。《戊辰冬月送墀之暨陽兼懷稚存先生》云：「高才仍未遇，遲早定何如。久泛香湾後，重尋道院初。相期三月别，便寄數行書。倘見盤洲叟，傳言問起居。」近聞太史下世，爲之愴然。

乙丑仲冬月，陳桂堂太守廷慶過訪，以所著《詩饞》一册及墨刻三種見投，復集《蘭亭》字書聯爲贈，執後進之禮，辭甚謙抑。余以《音學三書》報之。桂堂慷慨結客，尤好賙恤貧交，以故人多稱之。

陳丈鐵崖淦，戊辰詞林，著有《賦彙題解》。遷居禾郡，命令子高翼慤從學於余。鍾雨軒式穀，鐵崖東床，芬齋閣學蘭枝仲子也，乾隆癸巳甲午間，禾中結一會課，寄余評閲。雨軒制藝功候最深，時論推爲必售，顧終老不遇，遠近惜之。雨軒兄耐園式金工吟詩，亦困場屋，沈淪下僚，終萍鄉尉。有才子箬溪大源，少嬰痼疾，遂肆力於詩，所學大就，極爲雲臺中丞賞識。箬溪弟甫堂茂才大復、從弟吾山孝廉大進皆能詩文。余《題高翼天香書屋圖》云：「君家仙桂五枝芳，好比桐陰話舊長。想見小山叢緑處，磑磑即即貯天香。」耐園官萍鄉時，余有三絶句寄懷云：「别來久示維摩疾，嬾寄西江一紙書。吟詠不教曹務廢，想君風雅有誰如。」「十年前記到萍鄉，艇子爬沙野渡傍。此日揚岐山下路，循聲應早過瀟湘。」「弟兄遠宦各天涯，挾册披吟獨住家。君弟時風仕間、藩侯仕晉、惟穎合應秋試在家。更憶吴興詞賦客，張生龍雲，君内弟也。秋來同折郤誅花。」箬溪《茗花》、《杏花》、《賦得天寒有鶴守梅花》限四支，七言排律十二韵。《濬西湖葑草用東坡次趙德麟治潁州西湖成見懷韵》諸詩，並選刻《詁經精舍文集》。

表兄楊竹巖焕綸，外祖父艾軒公孫、母舅恕齋公仲子也。君幼聰慧，博涉群書，熟精《周官禮》、李延壽《史》。年十六，工制藝，補縣學生，才名日起。善書法，尤嗜吟詠。乾隆壬申秋，以詩卷謁歸愚宗伯。宗伯製序，以著作之庭期之。省試不利，因賦遠游，以故抑鬱不自聊，得喀血疾。辛巳客如皐，壬午正月歸家，卒於丹陽舟中，年僅三十有五。余與先兄玉井梓《粤西草》一卷，未能及其全也。《瓠落集》一卷，沈宗伯序。《遺藁》一卷、《集外詩》一卷。君性孝友，外和而内介。里中有俗子作惡詩者，君待之嚴冷，以如意帖之而已。張集堂光湜中州之行，君次《留别》韵送之云：「大都文士離家日，常值名場下第時。」悲哉其言之也。尚有表兄樹滋嘉禾工書，能調汝和能文，兹並及之。

亡友顧惟瑩自修，號輝山，秋崖閣學悦履曾孫，邑庠知名士也。君詩文並工，而尤精書法。初學顔、柳，繼學鍾、王，後遍參蘇、黄、趙、董，於碑帖無不臨摹，一時屏障多乞其書。箋對見貽，余以詩謝云：「學書初學米襄陽，筆陣翻新到二王。竇衆虞龢若評論，也應家法溯黄岡。君曾祖閣學工書，故用《陳書·顧思南傳》。」「臨橅祖刻貴多師，灑向吴箋洗媚姿。頓使寒齋添二妙，逋翁大字仲先詩。對書《草堂集》「有名閒富貴，無事小神仙」一聯。」君字性敏捷，日可作三四千，余詩文藁及《爾雅廣疏》三十卷，皆君爲余手抄。嘗出游江右，記其《滕王閣詩》云：「南浦西山圖畫裏，春鶊秋蟀往來中。」何減羨門「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帶夕陽」一聯也。惜年未六十，貧困而終。

巖門丈每稱其族兄如岡羲之詩。嘗見其《頻削草》一卷，與萬柘坡光泰唱和最多，有《山塘賣花詞遥同藥師弟作》云：「亞字欄杆曲徑幽，蕭蕭門巷近芳洲。磨絲飄過東風雨，催掃山前花信樓。」「縹瓷寬窄量花栽，養葉培根次第開。只與吴閭添小景，頻煩白傅築堤來。」「北勝南强照眼明，群芳譜後盡知名。新來乞得波斯種，暮紫朝紅畫不成。」「虎丘山下碧瑶流，虎丘寺裏遊人稠。年年貪看花枝好，不信種花人白頭。」

我邑四鎮，郭溪最小，前明惟嘉靖時中一楊明綬。論者謂二蘇預景泰十才子之列，盡泄地靈也。三十年前，闔鎮秀才不過五人，且從無食餼者。乾隆癸卯，郭溪以會卷寄余評閲，見蘇崑圃琳制藝固佳，詩字尤工。詩題《賦得隔岸越山多得江字》。余亟賞之，謂郭溪風氣開矣。會卷例以成語編甲乙，余即用雪溪詩句，蓋期望之殷也。崑圃銜知己之感，執弟子禮甚恭。己酉選拔，嘉慶己未成進士，官員外郎，惜不永年而殁。自崑圃後，登賢書者相繼矣。鎮人徐生蓉泉濬早歲遊庠，肄業安瀾書院，詩賦秀麗絶倫，余每嘆爲仙才。客來言其夭卒，己巳九月廿二日，年二十有六，無子女。不勝痛悼，倘天假之年，何遽出雪溪、雲壑下耶？

五六十年前，硤川詩學極盛，有許太史慕迂焞爲之提唱。太史，宗伯之孫，太常之子，早人詞林，急流勇退。家有道古樓，藏書數萬卷，丹黄評閲，至老不倦。著述甚多，遠近推爲博洽。所選有歷朝詩、文、四六，惟《載道編》六十卷刊行，則所選古文也。太史長子早世，暮年得子，不能讀父書。女適桐鄉汪仲鈖，外孫殿元如洋。其《道古堂詩文集》盡歸外孫，未及刻而如洋卒，今不知所在矣。太史詩友吴嗣廣，字芑君，號樵石，及初白之門。寓公姚江陳梓，字俯恭，號古銘，詩文書法，高超絶倫。從弟勉燉，字觀文，號思晦，一號晚榆，制藝亞于宗伯，詩字並工，余姑壻也。後輩有陳遇堯，字皐如，號秋坪，制藝試輒冠軍，詩亦雅潔，有《古梅軒詩鈔》四卷。晚榆雍正丙午孝廉，官至知州。秋坪乾隆壬申進士，未仕卒。慕迂爲初白孫壻，其居第即周氏之青蘿池也，今與藏書並歸他姓。宗伯生祠在審山麓，近亦荒廢矣。乾隆乙酉，太史曾爲余序著書，自序彙鈔文辭，書法並妙，尚寳藏之。太史之歸道山已三十餘年，風流歇寂，詞人絶響，不禁感慨。

東城王橋楊氏，門才極盛，無不能詩。外叔祖晚雷、瘦仙兩公，其最著也。晚雷公詩學蘇，查初白極稱之。瘦仙公詩、書、畫世推三絶。丁丑修志，余撰傳人《文苑》中。晚雷公子舅氏式玉，字元白，制藝詩字兼工；式金字亞夫，長於詩畫；式道字叔行，並爲名諸生，而數奇不遇。叔行舅氏子表弟芬，字九滋，號畹耕，亦能文，工書法，惜其早卒。余有《輓雁隅中丞即用其臨終絶句韵三首》云：「司馬家聲重鼎鐘，上房出後更名終。高門令望寰區滿，政事文章兩不空。」「唤醒人間夜半鐘，誰能有始竟無終。功名已到凌烟閣，猶道回頭總是空。」「君賦采芹鼓樂鐘，我歌苹鹿聽三終。追思四十年前事，悟得殊途一樣空。」《叠前韵輓九滋茂才二首》云：「一鄉稱善警晨鐘，半載閩歸賦令終。書法兼工兩文敏，而今妙蹟已成空。」「經行東郭怯聞鐘，儘可延齢乃告終。留得楹書須努力，他年阡表莫教空。」

《高江村集》「鳥鼠同穴」，今闊窝圖四十九蒙古部落之哨口也。多有之，人以水灌其穴則出，即《爾雅》所謂「鵌鼵」也。句云：「寒暑年年共，烟霜夜夜啼。鳥獨於夜啼，聲細可聽。應防晉陽灌，定破爾沈迷。」又跳兔前足纔寸許，後足幾一尺，行則用後足跳，一躍數尺，止則蹶然仆地，生於大漠，即《爾雅》所謂「蟨兔」也。句云：「休云三窟狡，狂躍一何愚。地陋産真劣，新聞載豈誣。」此二詩可補《爾雅注疏》。

今詩家所云「梅村體」，即初唐四子體也，其音節出於《西洲曲》。余向疑梅村用韵太雜，甌北《十家詩話》中亦詆之。近細考所用，悉本吴才老通轉之法，迺知前輩未可輕議。

「湯文清公事實，詳見《宋史·儒林傳》。《靖節詩注》四卷，惟馬氏《通考·經籍門》著於録，是書乃世間所希有，宋刻之最精者也。流傳日久，紙墨敝渝，偶從友人處得之，不勝狂喜。手自補綴，亟命工重加裝訂，分爲兩册，完好如新。余家舊藏有東澗選本，妙絶古今，此更出其上矣。乾隆辛丑長至後三日内樂村農書。」卷尾有「董宜陽印」。宜陽字子元，自號紫岡山樵，華亭人，上海諸生，工詩文，善書法，與何良俊、徐獻忠、張之象才名相亞，有「四賢」之目。卷末有「項禹揆印」。禹揆字子毗，秀水學生，明季遇難，當與子京雁行，見《明詩綜》。《述酒》詩爲晉恭帝而作，其説略本韓子蒼，而「芊勝」、「諸梁」，黄山谷亦嘗解之，非創於東澗也，特此注加詳耳。零陵王以九月終，與詩所云「秋草雖未黄，融風久已分」者正合。靖節時當禪代，雖同五世相韓之義，但不敢直言，而借庾辭以抒忠憤。向非諸公表闡幽微，烏能白其未白之志哉。

朱子謂《荆軻》一篇，平澹中露出豪放本相，須知其豪放從忠義來，與《述酒》同一心事。陶集《祭程氏妹文》書「義熙三年」，《祭從弟敬遠文》惟云「癸亥」，《自祭文》惟云「丁卯」，此與《宋書》本傳之説相合。但指所著文章而言，若詩則不然。大約晉時書甲子，如庚子至丙辰是也；入宋不書甲子，如《九日閒居》之類是也。自來辨此者都未明晰。鄭康成《誡子益恩書》末云：「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此《命子》詩末二句所本也。陶詩雖平澹，而無一字無出處如此。陶公，《晉書》、《宋書》、《南史》並有傳，一人而三史列傳，千古止此一人，人豈以爵位重耶？《晉書》作「泉明」，《南史》作「深明」，並避唐諱。東坡愛陶詩質而綺、癯而腴，晚年居海外，遍和其韵。子由爲之引，稱其遂淵明比也。至謔庵《律陶》，不足觀矣。此本大字端楷，作歐陽率更體，頗便老眼，且校譬亦鮮「形天」、「庾釣」之訛。裝後覆閲數過，殊可寳也。嘉慶戊辰，囊空需用，此書售於苕估。去我之日，殊難爲懷。

慈谿鄭簡香孝廉勳以母張太安人《清芬勁節録》乞題，余詩云：「義門世澤重江東，浮碧山邊瑞氣充。七日孤兒成國士，千秋大節仰高風。瀧岡表後書推荻，留守歸時味憶熊。聞説董楊今鼎足，明州鄭覃妻董，見莆田柯氏《宋史新編》。慈谿楊貞女，字鄭子琜，見《明史》。名標彤管頌無窮。」仁和蔣蔣村司訓炯以姑母蔣貞女事實求傳及詩，余諾之四五年而未果，心闕然也。兹記其略云：貞女父元文，幼通書史。年十六許字同里高華宗，二年病殁。貞女欲匍匐奔喪，高氏以立嗣無人固辭。貞女以死自誓，因母病忍緩須臾。迨母病愈，乘間赴水，救起感憤成疾，却藥餌不進，絶粒五日而卒。姪炯爲請旌。蔣村家西溪，詳見《蒲褐山房詩話》。

大伯父秋水公諱以澄，又自號方頭子。性恬澹，不慕榮利，中歲即棄舉業，不赴秋闈，惟以讀書爲事，嘗鈔節《唐語林》、《秘笈》、《餘冬序録》、《堯山堂外紀》諸書。著有《方頭子雜俎》四册，友人郭星如燦爲之手鈔，今其書不存。偶記其一則云：「順治間，邑有詩僧曰陳和尚，嘗作絶句云：『今朝是我娘生日，剔起佛前長命燈。自米自炊還自飯，替娘齋得一員僧。』」又一則云：「康熙癸卯，邑人翁暠中式，時人口號云：『和尚做宗師，尼姑來典試。同是廟裏人，中了翁道士。』蓋是時學道胡尚衡，主考李儀古，翁則黄冠而返初服者也。」可發一噱。

唐鄭左丞薰以太子少師致仕，名所居曰「隱巖」，庭蒔七松，自號七松處士，謂他日可與五柳先生作對。今僅存《贈九華處士鞏疇》詩一首，詩序謂「疇善譚名理，所讀《老》、《易》、《浄》、《肇》四書，講解甚精。」《浄》者，《浄名經》；《肇》者，《肇論》也。

毛西河《進呈古今通韵表》云：「求通一字，苦搜五典三墳；閲盡群言，始識雙聲叠韵。」西河之論如此，而今人或易視之，或妄議之，何也？余嘗有絶句云：「試讀初晴表，應知此事難。如何庸妄子，竟作等閒看。」

憶在粤岑時，有黎木壬者，幼聘蘇氏之女，後悔婚成訟。余斷令完聚，擇二月十二日吉日，當堂備花紅、儐相、樂人，令原媒同木壬迎娶。隨親往黎家，止用扇蓋，助其花燭，并給青蚨三千，舉家拜謝。是日觀者如堵，余口占兩絶句云：「却扇催妝黎子雲，眉間喜氣現氤氲。漫言織錦回文好，自愛荆釵與布裙。」「真個牛欄西復西，從今嫁娶不須啼。口吹葱葉他年事，祝汝多男舉案齊。」迄今數十年，想子又生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