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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餘詩話卷十 海寧周春撰

先祖父澹軒府君年六十時有《花甲載舟圖》，同里陳匏廬邦彦、許立岩惟植、陳梅谿勳、吴維賢士銓、沈羽侯子豐、吴鶴亭錫禄、郭星如燦及舅祖沈長沙公世屏、姑壻許晚榆先生勉燉並有題詩。匏廬詩云：「分明十丈蓮花葉，南北東西任所之。不載芸編載紅袖，翻疑茂叔是鴟夷。」長沙公詩云：「水大於天浪碾沙，張騫未敢漫乘槎。問君何幸中流穩，坐得人間君子花。」先父了閒府君跋云：「此癸卯歲先君年届六旬，家文侯所作《花甲載舟圖》也。先君體貌外腴，風神中朗。稱慶之辰，僉謂期頤可待。嗣是秉鐸平昌，陳情歸養，娱親樂道，悠然自怡。詎意七秩之筵未開，竟以數日沈疴，棄諸孤而長逝也。瞻拜遺容，曷勝哀感。因乞題詩，以垂不朽，子孫世世寳之。雍正甲寅冬十月朔謹跋。」

先君子以小杜詩意繪《寒山白雲圖》照，題者二百餘人。如沈歸愚、錢香樹、梁薌林、孫虚船、厲太鴻、杭堇浦、陳勾山、吴中林、嚴海珊、商寶意、蔣質甫、熊雲亭、楊文叔、任武承、諸襄七、錢坤一、胡稚威、陳亦韓、符幼魯、金汝白、錢稼軒、莊方畊、張雪子、周淑大，及同里之陳梅谿、徐不夜、沈西園、張雪煩、許慕迂、楊瘦仙、楊元白式玉、陳湛斯沆、張駕時輿，略舉不及詳載。最後得廌青山人李鐵君詩，幾有觀止之嘆。詩云：「糜蕪不生水，芙蓉不登木。物性趨舍各有屬，好客寒山媚幽獨。寒山何所有？白雲在前時在後。客歌雲舞，客僂雲傴。客卧雲處，客去雲舉。白雲與客爲一身，山之陬，水之濱。」

庚午余寓米市衚衕，同年寓月張園者，趙啓人佑、查蹊烟銓、倪敏修學洙、陳志潔克光、李紹衣家勳、葉丹穎佩蓀也。每遇長椿寺集，必相過從。同年之常來者，周配三烈、以升履培、庭賡履陛、汪康古孟絹、豐玉仲鈖、蔡季實以臺、平肇海聖臺、許心宗寧基、孫惺士效曾也。非同年而常來者，甲子之王宋賢元啓，丁卯之梁元穎同書、幼循敦書也。啓人葉子戲負，輒擲人面。宋賢好度曲，攜鼓板而行。餘客則清談茶話而已。惺士年十七，同榜中最少，退然如不勝衣。丹穎年十九，卧於僧樓，每晨起，面有泪痕。詢諸吴興人，知爲新婚别，衆咸嘲之。余嘗與康古、心宗遊長椿寺，觀九蓮菩薩畫像，分韵賦詩。蹊烟少遭患難，苦心力學，詩思悲壯，著有《怪魁詩鈔》。志潔嘗大醉卧桌上，背誦少陵詩至二百餘首而醒，亦好學之士也。紹衣家馬牧港，即前明李大亨先生所居蠻洞故址，或其苗裔，未可知也。世以賈海爲業，折閲家貧，鄰近無讀書者，遂入城從師。貧不能買書，《周禮》、《文選》皆借鈔，以讀制藝，日益有名。庚午北上，與余同行，余有「思親千里一樽酒，新店與君夜話時」之句。下第後，館許霍齋道基家，未幾疾卒，年僅二十有七。丁丑修志時霍齋撰傳人志，載其夫人徐氏過門守節事，後符例奉旌。敏修號蘭畹，制藝擅長，兼工書法。丁丑成進士，初任沭陽、後任褒城，慈和愛民，分校稱得士。甲辰乞休歸，以《李翕開西狹頌》、後刻《黽池五瑞圖》、《故司隸校尉楗爲楊君開石門頌》、《石門頌》後續刻七行、《漢中郡太守鄐君修橋格碑》諸漢碑見貽，有可證歐、趙二家之誤者。戊申卒，年六十有八。君次子爲楷，余姪婿也，嘗以青緑山水爲余作《岑溪三賢祠圖》，并細楷書禾中王稼村尚珏所寄高密李少鶴憲喬所撰碑記於册。杭人朱彭稱其字畫之工。

同年查天池昌圖，荆州先生孫，自幼蜚聲黌序，試牘膾炙人口。金埴王已山太史步青選入《考卷所見集》。中副車時，年五十餘矣。學問淵雅，同榜多以前輩事之。君題余《中文孝經》、《爾雅補注》五古各一首，詩極古茂。君設帳鼎湖，門徒最盛。孫補山士毅，其高弟也。君嘗以制藝稿索序，兼有朴山、經畲之勝，余爲序之。令子祖香字薝林，號妙聞，癸酉拔貢，官景寧教諭。年老歸家，和余《安瀾書院紀事詩》，余以詩答之，猶憶乙丑同縣試時也。因念龍山才藪，自君喬梓外，如祝人齋洤之理學、祝性之華鼎之古文、許蒿廬昂霄之詩詞、查經根茂蔭之制藝，皆卓然可稱者也。經根以壬午孝廉官鎮海廣文，令子世佑字念曾，諸生，能詩文，著有《大禮折中》，惜病瘵早夭。又德清副榜，同年戚苧園朝桂官廣濟知縣，令子芸生字修潔，號馥林，工詩文，前後寄詩甚多，佳句可摘，以廪貢生需次廣文。苧園僑寓龍山者二十餘年，後遷禾郡，兹并及之。

庚午同年中，澉川吴蘭陔懋政不甚契合，因蘭陔而識漱澉國梅，因漱澉而識燈庵文陣，較蘭陔轉密矣。漱澉，良鄉籍，廪生，工畫山水，從董東山先生授畫法，又精堪輿陽宅之學。甲戌與余同舟南歸，次年遊山左，未幾卒，忽忽五十年事也。嘉慶己未，燈庵令子耘廬東發館鹽令幕中，來署州守，以余爲父執友，修剌來見，以燈庵《澉浦詩話》索序。時方大暑，揮汗序之，并賦七言長歌以贈。耕廬以詩答謝云：「造物篤材非一區，杶幹栝柏貢名都，亦有愛惜深山儲。山靈呵護虎豹衛，雪霜激凍爲世模，松靄先生其人與？岑溪小試弦歌化，歸來頭白仍著書。先生坐卧書爲巢，窗外高梧風蕭蕭，庭前積草翠欲交。日脚不到日卓午，湘簾掩映鬚眉古，夙昔想望有年所。及見恍曾晨夕數，經義紛綸爲我舉。小子不辰早孤孑，小子無狀替繼述。何來長者獎借辭，祇令循省增忸怩。篇中歷歷溯疇昔，憶我先子曾同客。一别如雨秋濤隔，讀罷隕涕重由繹。」耘廬精於鑒古，能識鐘鼎古文，雲臺中丞所器重。蓋楊南仲、薛尚功一流也。次年庚申，聞君病卒，士林莫不悼惜。

乾隆辛卯鄉試題「子曰誦詩三百」一節，余戲作擬墨，用十四經語集成。梁恒齋郡丞徽謂守溪、荆川以來未有之創格也。蔣東岡奏平見而奇之，甲午鄉試題「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君闈中即仿此體，除破承散句外，整比中成語屬對者什之六七，自言「三條燭下，意興甚豪」，果得呈薦獲售。貧不能赴公車，同門卷亦不刻也。時年已七十有一矣。君留心古文，汪鈍翁、侯朝宗、魏叔子、王于一、計改亭、邵青門諸家，莫不遍覽。好作題畫七言長歌，有《寳墨齋詩稿》。君性喜收拾前輩遺文，嘗得不全祝開美先生《月隠集》，以書座右，及私室自警語三紙分贈。有開美先生手書，張楊園先生朱筆改定，吴仲木先生紅紙帖籤，余至今珍藏之。

表兄葛王屏、璇，祖姑婿子喬公嶠孫也。王屏字肖巖，郡庠生。制藝有盛名，教授門徒甚衆。善畫花鳥，得外祖朱北山先生之傳。卒年五十有五。璇字仲達，號玉湖，邑庠生，工詩文。尤精楷法，遠近乞書者縑素堆積。嘗刊《月我軒詠梅百首》，又刊《集古梅花百律》，先兄及余並爲之序。卒年八十有一，無子，遺稿零落。張荔園駿，其婿也。余嘗見其詠節烈二首，有關志乘，非尋常風雲月露之比，因録於後。《董節婦詩并序》：「氏爲同邑後洋吴氏女，年十六，歸洛塘董某。姑當壚無行，屢欲垢汙，氏堅志不從，傍倚母家十年。姑佯以愧悔促歸，母誤信婉勸，氏固知其僞而惟以一死自全也。遂泣别，肩輿至家，坐樓鍵户，暑不解衣。一夕，姑立樓下呼曰：『當此酷熱，奈不浴何？』氏勉從，姑擕水至户，氏啓户受之，仍鍵户。孰知早引無籍輩集户外矣，伺其裸浴，薄而觀之。氏甫脱衫，大驚，披衣，旋開箱取冬服穿竟體，復以鍼上下密縫，自縊。死之日，同里來觀者莫不流涕。」「十年矢節愧當壚，畢竟薰蕕品絶殊。未到黄泉終傍母，要完白璧肯從姑。生前作氣褫群魄，死後全身到寸膚。彷彿樓頭風露夜，幽魂耿耿照冰壺。」《沈節婦詩并序》：不稱夫姓者，不與其夫有是姓也。「婦姓沈氏，居州城安戌門外，俗名打網埭也。父捕魚爲業，自幼端重，不苟言笑。誤聽執柯者，適同里陸大。寒暑紡紝，絶不窺户。陸故無籍，常索氏紡紝所受爲賭酒資，弗與，輒箠楚，幾死者數矣。氏每痛恨。一日陸大與群匪議，將鬻氏於娼家。氏知之，有一子甫三歲，伺陸出，抱而泣曰：『汝棄我，與若伍，曷若相隨泉下乎！』旋取滷迫之飲，兒入口摇唇不能咽，遂以水俾兒漱，買飴悦之，抱寄母家，歸即閉户自經。嗚呼！氏，邨婦耳，乃能之矢靡他，操逾金石，豈易得乎？余特紀小詩一律，以俟它日之揚貞風者入《節烈傳》焉。天挺丸丸質，貞操涅不淄。繯投一夕事，冰抱六年思。氏歸陸已六載。解滷全兒日，含飴索母時。相期揚苦節，握管爲題詩。」余亦有《書善卷堂文集後》進退格并序云：「陸拒石先生《爲查烈婦徵文引》，烈婦馮氏，海寧查亦林妻，序事甚詳。州志僅據舊郡志，寥寥數語。緣丙申修州志時，分纂某君令某捉刀，於不當採者採之，海鹽吕塚沿《硤川志》之誤。而此類則轉略之，甚至不可删者删之。如春女邢氏及朱之棟妻陳氏、許汝夔妾宋氏、沈應鳳繼妻汪氏之類。他年重修州志者，亟宜核金修黄，續之縣志增焉。志與史相似，三長美不虚。如何庸妄子，草率學鴉塗。既昧虚心受，還憐儉腹儲。他年重載筆，應笑此吹竽。」此即玉湖之意也。

先姊婿張溶，字容如，自號半海居士，待軒徵君六世孫。父佑齋公天翼，康熙戊戌進士，官懷來令。杭董浦先生贈詩云：「繞屋栽梅播素風，傳經人往講堂空。不圖鄭志紛綸在，帶草盈階見小同。」張待軒先生築梅花書屋，讀書其中，玄孫大令天翼能世其業。公事蹟詳邑志《循吏傳》。姊婿幼慧能文，尤精書法，學歐陽率更，參虞永興體，駸駸乎窺鍾、王之奥，著有《心寫軒書學管言》一卷。乾隆戊辰科試，受知於學使金埴于公。試日咯血，疾大作。公亦舊有此症，授以白蓮花丸方。次年，竟以是疾卒，年二十有四。甥景筠尚未週晬，先姊忍死撫孤，集蓼茹荼，撫育成立，而心力交瘁矣。姊每攜甥歸家，余兄弟互相課讀。甥初聘次姪女，戊子，余自粤西歸，姪女殤，以次女贅甥於家，余詩所謂「陽元兼叔寳」也。庚寅舉一子，甲午甥遊庠，乙未復舉一子，姊喜極而悲，稍爲之寬解矣。姊素有羸疾，戊戌八月一病不起。甥侍母疾，衣不解帶者半年，居喪慟絶，嘔血時發時止，尚早夜讀書，冀慰節母撫育之恩，而竟齎志以殁，豈不哀哉！壬寅，力疾爲母請旌，卒於癸卯正月，年三十有五。甥字繼才，號梅屋，性好博覽群書，頗有意於著述。嘗續選七言律詩爲《宋元明詩鼓吹》，又仿厲樊榭《宋詩紀事》體例爲《元詩紀事》，並未成。其成者，《補元史藝文志》八卷，搜羅極博，其書可傳。盧紹弓文弨《群書拾補》全襲取之，後人讀盧書者，當知其出於張也。甥遺孤二，余女撫育成立。長焞，小名麟，幼語音蹇澀，長自發憤，遍讀四子五經，作字亦端楷。戊申七月以疹疫殤，年僅十九。次燾，字厚堂，小名壽朋。嘉慶戊午娶於查詩人梅史揆之妹，亦解吟詠。方幸綿此一綫，不意庚申季冬以喉風暴卒，年僅二十有六。余驚悼欲絶，賦詩哭之曰：「吾生寡兄弟，同懷止三人。女嬃歸清河，綽楔旌松筠。有甥璜宫儁，讀書工詩文。蘭玉悲摧折，一綫延千鈞。甥爲余之壻，外孫即離孫。長者早殤逝，其次已成婚。端謹無夭法，方慰泉下魂。天乎胡太酷，卧病纔經旬。巫醫俱罔效，死日恰新春。撫孤十八載，母氏空恩勤。兩世傳苦節，將焉若敖鄰。慘痛至斯極，那忍見且聞。我景迫桑榆，待終正飾巾。千行老泪落，長吟增酸辛。」自此而懷來公及先姊亡甥斬焉無後，余十八年之心血付諸東流矣。萬事成空，臨紙嗚咽。

楊甥晉康字聘珍，外祖父艾軒公曾孫，表弟韵箎瑜次子。甥母爲先室次妹，甥又爲余幼女夫，戚誼稠叠，里居比鄰，視古稱「三葉世親」更加密焉。甥弱冠能文，不幸沈淵而卒，宗黨莫不悼惜，年僅二十六，乾隆丁未歲也。其舅氏許西鶴奎有詩哭之云：「千行泪下難禁處，豈料傷生似子安。」又云：「楚些長歌招不得，扁舟悔煞入城來。」蓋因西鶴洛溪舟來，甥戲操舟，以致失足，倉猝莫能救也。甥無子，以兄秉初子璇星爲後，余女撫育成立，今已遊庠。秉初字醇一，號書巢，從學於余。以文行稱，舉孝廉方正，與弟最友愛云。

余有《輓外父放翁許公詩》五古百韵，門人鍾箬溪大源手録之，謂得力于少陵，今此詩集中不存稿矣。外父諱勉勳，時庵宗伯從孫。年十三遊庠，後貢人太學，天性孝友樸誠。有弟四人，仲弟勉燾舉於鄉，早卒，撫其子女成立，里黨稱之。娶于武原張氏名族，有婦德。内弟二，長大坤，字厚庵，號客邨，官山西垣曲縣尉。工填詞，嘗題余詩集，調寄《金縷曲》云：「著得群書富。便錦囊佳句，綺窗吟就。一束牛腰堆硯北，紙上烟雲透逗。羡東海、詩埴獨秀。更有雙聲兼叠韵，追蹤杜老誰爲耦。隔千載，君能彀。 索居自恨離群久。笑閒時、淺斟低唱，怎生消受。却媿君言頻許我，漫説詞同辛柳。只博得、虚名辜負。今讀詩知詩外意，料美成也是詞場手。清真集，幾時又？」有《客邨詞》一卷。次奎，字昌文，號西鶴，諸生時負詩文盛名。乾隆丙午，年四十餘，以歲貢舉孝廉，尋卒。士林莫不痛悼。有《古芬堂詩集》四卷。

許孝廉鍊字繞百，號蔚堂，姑婿晚榆先生孫，表兄霍齋道基子。沈静好學，能讀父書。每以詩文就正於余，超出儕輩。君勤於著述，詩文頗多。其《遊法相寺》詩尤爲一時傳誦，云：「髹塗趺坐者爲誰，五季泉州陳氏子。生來七歲默無言，短髮鬖髿垂兩耳。世上已枯毗波梨，枝頭忽溢琉璃水。天花繚繞空氤氲，早休則休止則止。一語能教大地瘖，再語能使浮雲死。長留遺蜕此山中，琳堂丹碧巍然峙。鐘聲朝隔嶺樹青，塔影夕照江霞紫。駢梁蜿蜒走龍蛇，飛闥玲瓏結羅綺。蓮居雲壑更清幽，僧曰定光棲于此。貞林非木又何椽，窮極雕繪乃爾爾。我來未曉門未開，門外鞠𦜕閙如市。蛇行一步叩頭三，博山爐篆生浄几。金鏡寳鐸響噌吰，佛號宛轉驚雷似。須臾蜂擁滿空庭，前者履錯後顛趾。大姑婀娜攬紅裙，小妹嘈嗸頻呼姊。整衣結伴重歛容，未到階前早長跪。凝眸暗祝不聞聲，却向簾櫳投玉珥。觀之閔默悄焉思，如此精誠良得已。何不刺繍藏深閨，靓妝飽經衆目視。那知祈禱别有因，相傳可得宜男喜。拈香已罷微啓龕，先摩佛頂次懷裏。闍黎昂首宣佛言，一聲高唱千唯唯。寅年靈宇散錢刀，卯歲德門懸弧矢。噫嘻誕謾孰開端，奔波習慣渾忘恥。磊落燕山五大夫，降生不受燈王使。豈無一 二偶然遭，事參疑似理無是。徒令禪宫清浄身，粉痕香汗雜塵滓。可憐老僧寸寸膚，莫逃姹女纖纖指。生前不樂炫名高，死後安能免弔詭。永明饒舌何足云，饒舌偏從死後起。如何幾度祝融威，旛幢潛逐回風徙。」乾隆丁酉，君舉于鄉教習，需次廣文，未仕卒。君爲先兄玉井先生之婿，寒家與許世爲婚姻，于今三世矣。君之子實沅字守大，能文早夭，僅一遺孤，不絶如綫也。

楊君正烜，字禮耕，號樵雲，外叔祖晚雷先生孫，舅氏武卿朝梧子。君母爲余從姊，故余呼君表弟，而君呼余母舅。詩本家學，癖愛苦吟，與張駿、張廷琮唱和甚多。年三十餘，悼亡不娶，授徒僧寺以終。其《送春詩》有云：「春夢忽隨蝴蝶散，客愁暗逐柳絲長。」人稱其工。《自感吟》有云：「貧來得館似登仙。」殊可慨也。身後稿皆散佚。

語溪門人吴蓀培，字香飲，號筠亭，總憲公涵曾孫，怡岫丈雲從哲嗣也。吴丈以河東運使坐事謫官，辛卯從塞上遠道貽書，令筠亭從學，詞謙抑而意諄摯，未幾卒。遂遷海寧，四十餘載，心尚念之。君勵志讀書，寡言沉默，然請業請益，輒亹亹而談。講求字母，能通大意；又好禪學，熟於《楞嚴》，此皆静者之妙也。君文極豐腴，詩却幽峭，喜集杜。顧絀於場屋。卒年五十餘，無子。遺稿散佚，求其詩不可得矣。

我邑司訓費成雲，字霖蒼，號霈園，石門人。嗜讀書，制藝負時名。久困場屋，援例授官。乙酉至寧居，官十二年卒。君次子邦紳字顓書，太學生，余長女婿也。贅余家，而女短折，婿復早夭，此尤余之所隱痛矣。君有《叢桂授經圖》，余題五、六、七言，録其一曰：「子武曾解詩，宋廬陵段武昌有《叢桂毛詩集解》。長翁舊傳易。兼通非一經，紛紛奪重席。」

楊兩松嗣曾《素心蘭詩》七律四叠，共十六首，余取其「大地文章皆本色，碩人倩盼自天然」、「飄飄詩有凌虚意，濯濯花添出水芽」兩聯。君精於制藝，詩非所長，然筆意大方，不媿讀書人吐屬也。九舅氏出後於徐，家業中落。君甲子失怙恃，來寧年甫十歲，房族無留一飯者。十一舅氏飲食教誨，視姪如子，名之曰嗣曾，字之曰宛東。時制藝已迥不猶人，杭蓳浦先生許其遠到。庚午，年十六遊庠，丙子以第二名中式，此後之遭際，所謂時來則爲之。其卒也，十一舅氏謂如一場好夢，太息痛悼。兩松又自號雁隅。余有《輓詩》三首，即用其臨終絶句韵。

嘉慶丙辰，三兄高州守泰交人傑自黑龍江歸，有《紀恩詩》，余亦敬和。未幾，大姪嘉猷卒於軍營，福郡王具奏，得邀贈卹有加，誠異數也。兄喪明悲切，忽有宵小之侮，奔走會城，事多拂意。時四兄廣文覲宸人英官梧桐鄉，惟余咫尺過從，常相勸慰。然有難以排遣者，故賜環不及三載，竟抑鬱以終矣。幼姪女嘉淑能詩，適崇明施茂才，以閨中唱和詩乞余評閲。余題詩云：「我家道韞秉奇姿，玉樹芝蘭共一時。乍展香閨酬唱句，女中才子果工詩。」「翡翠琉璃擅美譚，簪花妙格重江南。若教采入瑶池詠，定有高名繼静庵。」惜亦相繼夭卒。

内弟許西鶴奎刻意吟詩，遺藁四卷。句如「静看蛛布網，閑聽燕争巢」《獨坐》、「惜紅姜白石，慘緑杜黄裳」《遥夜》、「斷雲飛塔頂，殘雪戀山腰」《渡江口號》、「世路盡難寧守拙，秋風多厲莫貪涼」《送客邨之臨平》、「青玉案前長抱膝，緑牙籤裏鎮埋頭」、「夫子共推楊伯起，使君曾比鄭康成」《題周松靄著書齋圖》、「曉露乍流香不斷，朝霞纔破翠猶遮」《曉起涉園觀荷》、「霜天曉角疑無影，水國殘陽尚有神」《蘆花》、「數奇且下方三拜，才盡空輸温八叉」《此生》、「一生遺恨悲天順，兩代孤忠泣也先」《弔于忠肅公墓》、「一代英雄埋白骨，千秋父老泣烏江」《東阿道中弔西楚霸王墓》，皆入晚唐之室也。其餘七古長篇，才氣縱横，不復具録。

張甥景筠《梅屋遺詩》，僅一卷。句如「坐久尋棋局，談深試酒瓢」《箱谷幼圃𣷡泉來問病》、「一笑猶初服，三年貯别愁」《蔚堂漱園禮闈下第歸過齋率賦》、「烟火萬家迷處所，空明一片付徘徊」《擬香山花樓望雪用元韵》、「任他一葉飄秋去，難得雙星送巧來」《新秋和楊丈樵雪》、「一枕夢回驚落月，半窗日暖滴晴簷」《詠雪和東坡韵》、「衆論漫推金谷主，我知本是玉堂仙」《牡丹》、「衝破白蘋孤櫂月，撥開紅蓼滿船秋」《自包家山至夾山舟中作》、「大藥駐年隋正字，禁方濟世漢倉公」、「沈疴已積三年久，靈液剛教一夕除」、「一囊藥覓青黏散，五夜心縈白玉環」《久病新起賦謝澉川吴先生四首》。甥熟讀新城、秀水兩家，不失爲雅潔也。《壬寅除夕》二首云：「霜濃風細愛晴新，爆竹聲來到耳頻。差喜病中增甲子，漫隨俗例守庚申。杯傳竹葉看分歲，蠟結燈花話好春。分付兒童祝如願，願儂强健藥離身。」「篆久香烟散硯邊，起看星斗欲横天。欣逢扁鵲添今夕，笑放鳴鳩又一年。典盡敝裘供藥債，强扶病骨祭詩篇。明朝賀歲休投剌，報道維摩尚穩眠。」《癸卯元日》二首云：「瘦骨崚嶒曲尺眠，日高催起快晴天。養疴不作三心夢，謝客初參一子禪。柳眼梅梢偷暖律，餳糕粉荔頌新年。睡餘偶憶微之句，端合聰明小着鞭。」「焚香煮茗日初斜，歲事真同赴壑蛇。才子玉臺銘柏葉，佳人金勝剪椒花。須知北郭吟埴好，會見南園樂事賒。九十日春春正好，辛盤初試最堪誇。」甥卒於癸卯正月十日，歲交尚爾賦詩，人命柔脆，悲夫！

甲子場後，招程生萼樓表、陳生月墀增待榜，楊生勝私禮初適來，勝私已於戊午中副車矣，因留同席。是夜開飲小峴先生所送活溪佳釀，色香味三絶。比揭曉，蕚樓獲隽，而月墀報罷，余作詩慰之。偶憶唐人《慰下第》云：「劉毅雖然不擲盧，誰人不道解摴蒱。黄金百萬終須得，只有挼莎更一呼。」朗誦此詩，以壯月墀之色。

徐生壽魚紹曾從余遊有年，制藝之外，詩賦字畫兼工。余曾題其詩卷云：「世誼重重舊結鄰，吟詩北郭愛清新。更兼書畫稱三絶，從此弱齊有替人。」丁卯夏日，以所臨宜山主人十二種飛白就正。余觀其筆勢飛動，斟酌合度，視宜山殆有過之，無不及也。宜山當即禾中盛遠，康熙間名士。所可疑者，唐以前飛白無石刻，惟「昇仙太子之碑」六字，此却有漢、晉諸人筆法，或出于宜山之依托乎？余向藏宋仁宗「天下昇平四氏清」七飛白字，其點有出李唐卿三百點外者，今贈壽魚補臨于後，又添一種。余論近人作飛白者，張𦬊堂飛而不白，陳仲魚白而不飛，似並在壽魚下，余蓋喜而書之卷端以歸。

金君汝礪字佩新，號香雨，先兄玉井之姨甥也。幼從學于先兄者十餘年，久困童試，後補州庠生。君通《説文》，工于篆刻，所鎸圖章，人争購之，殆可入我家櫟園先生《印人傳》也。近年延君家塾，課兩孫。未幾爲族人所齮齕，抑鬱成疾而卒，年五十有七。君有《香雨印譜》兩卷，張梅屋景筠題詩有「從此開奩鈐紙尾，何妨爾雅注蟲魚」之句。

查如岡羲《梅花和尚塔》絶句云：「庵主當年學易時，六年殘燬不勝悲。如何誤讀冬青引，附會流傳絶可嗤。自注：陳仲醇《梅花庵記》謂仲圭以方外自晦，後得免於番僧發塚之禍。不知六陵燬於元初，仲圭卒於元末，安得附會耶？」此却眼前道破，笑眉公之妄談也。

客舉白香山、韓冬郎句，疑余《杜詩雙聲叠韵譜》之缺。余曰：「此書本五大册，采取極廣，因失圖譜貴簡之意。精之又精，而成《括略》。凡子之所言，皆僕之所棄也。」祝芷塘德麟心服此書，惟於「『賞應歌杕杜』作『杖杜』」一條，以爲恐涉附會。貽書往復，且云如此下句當對「弄麞」等字面，余因之觸發，引《新》、《舊唐書》蕭穎士作《伐櫻桃賦》剌林甫，爲下句之證，芷塘大以爲然。

《賦得桂馨一山得顔字五言八韵》云：「漢殿傳高論，東方喻孔顔。杏埴瞻仰處，桂苑即離間。妙義吾無隠，濃馨若是班。樹深枝發越，地近氣回環。子落從千嶺，花開遍一山。春應風廣被，秋豈月空彎。偃蹇憐遲放，窅窊愛早攀。牡丹成壯月，未許到賢關。」戊午六月，以此課鹽邑諸生，有誤小山者，因作詩示之，并詳示題解。吴稷堂省蘭闈中即出此題，副主司以下俱不知題解。鹽令任某了了言之，稷堂一時嘉其强記，俾領群房，某居之不疑也。

余有《石城女子曲》云：「石城本號美人城，中有女子芳且貞。清溪小姑蔣侯妹，圓姿玉貌蚤知名。冰雪肌膚芙蓉肉，鳴雌謂享神仙福。温柔教弟詠唐詩，巧慧從孃吹趙曲。十三停鍼坐當窗，葉子彈棋彩伴降。八法遍摹書第一，九章通習算無雙。海虞攜到海昌里，群看金錢輸吴市。得入韋平宰相家，羹翻不向椒泥跪。三戟門前傔從多，就中顧嫗惜嬌娥。鄉關迢遞離親遠，養女還隨春夢婆。是時内翰無姬媵，蓬萊縣君年猶盛。鶴髮梁鴻舉案莊，蒼顏冀缺如賓敬。畫卵雕薪最擅豪，滿堂歌舞曳珠袍。奇花叢内同心艷，瑞錦堆邊連理高。主人耄英將七十，鬱鬱埋香尋桃葉。掩鏡愁吟潘岳篇，續琴喜展羊欣帖。妾年二十頗有餘，況是羅敷未有夫。墅開緑野藏金屋，臉暈紅潮對粉圖。從此專房十五載，素蠻寵愛一身在。日昃驚占大耋嗟，胭脂弗御啼妝改。月澹霜寒燕子樓，歲華二八倏遷流。翠筠節節裁彤管，蟬鬢星星變白頭。蘭閨任俠古來少，紫標揮盡休防老。熨體難追奉倩涼，懨懨羸病萎秋草。獨占名園三十年，景光瞥眼轉淒然。鴛鴦繍襪濡朝露，蛱蝶羅裙化夕烟。議禮紛紛兼讀律，昔因夫貴今遭黜。池亭長閉不成喪，飲恨泉臺誓皦日。畫工向我話傳神，初時愁仿家長真。冠帔寫就俄斯裂，别貌青衣便服人。我聞此語叩其故，答云天壤有遥妬。藁砧何在妬堂前，商庚雖好寧療誤。客談往事更堪悲，果羸辛勤曾撫兒。寳奩零落誰還拜，珍篋空虚莫守帷。死生貧富交情换，翟公署門增長嘆。巾幗鬚眉態豈殊，床頭深悔黄金散。比是風流褚彦回，卜蓍差半亦言佳。若使當年身便死，與卿營奠復營齋。柳腰一捻憐消瘦，相逢地下應依舊。枉思學士葬朝雲，徒羡安東求絡秀。君不見北固山下響晨鐘，石窌新邀二品封。銜碑欲語奈何許，同此衾裯命不同。」此詩本事，觀者當自能得之，不恨無人作鄭箋也。詩作于癸丑六月。

余有《藕花洲觀劇》四首云：「移得桃根古夜郎，掄才卜姓記東陽。昴參早近台躔貴，翬翟先分象服光。三載生離傳惡耗，一朝死别試啼妝。巫山巫峽疑雲雨，回首黔中枉斷腸。」「王滿爲婚話柄添，武林獻賦釋前嫌。從姑舊系清河郡，認女新開白玉奩。豚犬漫懷麟閣志，鶬鶖竟協雀屏占。公然忘却瓜皮搭，墨荔錢多巧附炎。」「部婁正倚丈人峰，李下斜冠借起戎。紫蝶戀花都是假，青蠅汙雪總成空。莫須有到愁眉裏，何所無歸覆手中。太息洮河餘業障，豈真水合貯申公。」「擬抱錦衾訴子虚，西風蕭索戒安車。鴆媒泪滴三杯酒，鵑響魂飛一紙書。海角珮環緣未了，天涯針線痛何如。埋香鬱鬱千秋恨，化作紅心草不除。」此詩本事甚長，不及詳載，後人有知而箋之者，可慰香魂於地下矣。

嘉善曹六圃徵君廷棟善畫蘭，梁恒齋郡丞徽與之交契，得其畫蘭十二幅贈余。畫雖工，惜用膠礬絹，因與恒齋共學之。畫蘭通于八法，恒齋工書，點染便臻妙品。余拙於書，不過勉效中鋒，如香泉所云「畫蘭我無師，花葉心所生」而已。然信手塗抹，畫必題詩，不下數十首。兹録五首云：「寫出芳蘭泣露姿，莪蒿滿眼草心悲。小年愛讀南陔句，老大愁聽束晳詩。」「執手相逢兜率天，杜蘭香本是神仙。此花若結成紅豆，長保同心一顆圓。」朱西畯《笛漁小藁》有詠同心蘭，語極香艷，用雙鈎法，以意爲之。「滋蘭樹蕙記騒人，種類紛紛辨説頻。輸與涪翁祇兩語，幹花從此認來真。」「寂寞無聊學撇蘭，閒竹嬾吟句長歎。圖成未擬人將去，茶熟香温且自看。」「淋漓潑墨水田月，著墨無多待詔翁。媿我兩家都涉獵，芳蘭至竟未能工。」門人張荔園駿作《松靄先生畫蘭歌》，同杭人善書者三十餘人各體書之。錢嶼沙琦、梁山舟同書、戈漢谿守智、方蒸砂塘、蔣春雨元龍、葛玉湖璇並題大字於册端，其實余畫未工也。乙巳丙午，所畫最多。丁未以後，偶復爲之。又有詩云：「友人贈我藏經箋，寫出騒經第一篇。自有幽香來腕底，滿罏黄熟不生烟。」「異香撲鼻素心蘭，不比紅心更耐看。一朵亭亭開紙上，果然丰格最高寒。」「書到樗寮能禳火，客言僕畫亦清涼。胸中久已無冰炭，數朵蘭花特地香。」「樗寮墨寳高千古，流俗相傳誤瑞圖。書畫自來無二理，湘江歲晚對仙姝。」禳火之説，此特一時游戲。迺戲語傳至禾中，蔣春雨元龍貽書索畫，余爲作芝蘭小幅。戚馥林芸生用山谷韵賦詩索畫，余爲作蘭石大幅。遠近索畫者紛紛，未知果能如温夫秘閣否耳。春雨題「特健藥」三大字，唐武延秀題二王真迹上品，用此三字，蓋突厥語也。見《輟耕録》及《法書苑》。

友人以余畫蘭，擬山陰童二樹鈺畫梅。二樹萬幅梅花萬首詩，余詩且遜之，畫何敢及也。二樹嘗畫梅一幅贈余，題詩云：「研經博物古人期，閉户高名海内知。想見書齋庭草緑，寒梅新放兩三枝。」余荷雅意，叠次二絶謝之。

余草《詩話》，閨秀止牽連偶書，不加詳載。如袁子才枚三妹之類，不及詳也。先師錢文敏公一門都嫻風雅，長女孟鈿字小榭，自號浣青，蓋合浣花、青蓮爲一也。適永濟崔幔亭太守龍見，詩詞並擅盛名，世稱浣青夫人。刻集行世。孟鈿，乾隆甲子生，年九歲，刲肱愈父疾。人但知爲閨秀，不知其爲孝女，故特著之。

我友陳誰園萊孝撰《詩話》三卷，録余詩甚多，并詳叙余生平行事著述，頗多溢美之辭。其有與君交而余亦相知者，如俞甘村棠、張荔園駿、張菡江驥、張前山廷琮、黄韜庵炳、楊樵雲正烜是也；有君所極稱而余未經識面者，許溪二曹、迪前有光、玉汝有成是也。君采二曹五七言佳句，爲摘句圖。惜並早卒，遺稿無存。迪前姊曹慰字雪軒，亦能詩，適石門勞茂才。其《初夏絶句》云：「閒坐書窗度歲華，石泉清供一甌茶。楝花風裏寒暄亂，纔脱輕綿又夾紗。」「殘紅狼藉墮香魂，槐葉成陰晝易昏。幾日丁耽簾外雨，苔花延緑繍柴門。」因其姊，可想見其弟之才矣。

陳惟楨萊孝《誰園詩話》三卷未刊，吴葵里騫《拜經樓詩話》四卷已刊，極承虚懷，寄余核正。其書刊後改定頗多，謂余《杜詩雙聲叠韵譜》十二類能發千古之秘。又録謝藴山方伯啓昆題余《遼詩話》詩。至若論史一條，詳載張待軒先生《跋仁和阮泰元氏讀于公旌功録志感詩序》，言忠肅公有諫易儲三疏，并及朱石君中丞珪詩。此於史學尤大有關係者也。

《誰園詩話》云：「張層芝爲儒有《論制藝絶句》，甚爲精確，不減遺山。」余業師徐星巖先生諱蘭亦有《論制藝絶句》三十首，尤爲詳備，載所著《臆吟》中。與先兄同遊庠，以制藝嗚者有兩髯，一爲孫文瀚，字覲光，號蓉湖。試輒高等，貢入成均。乾隆戊子舉於鄉，年六十餘矣。旋以年老，授翰林典簿。一爲高瓏，字瑾瑩。嗜酒落魄，困於諸生。二君與先兄最相交契。與余同遊庠者，有沈城南作山，舅祖長沙公之孫。中乾隆己卯副車，未仕卒。又陳閬風螈，母爲先祖母妹，長沙公甥也。與余有横渠、伊川之誼，終邑庠增生。二君制藝，亦並有名云。

陳茂才標字樹高，從學于余。其仲兄孝廉斗瞻，字德星，姻家後輩，事余以師友之間。昆弟並力學能文，樹高早遊庠，年未五十，齎志以殁。德星早食餼，貢成均，舉乾隆戊申鄉試，年五十餘矣。後館海鹽，年六十。以《松林伴鶴圖照》索題，余爲作七言長歌。未幾卒。遠近莫不惜之。

東郭詩人自張荔園前山外，尚有沈君國器字懷方，號曉園，工詩，有《腋成集》四卷，皆集唐詩也。其尊人老諸生旦揚叟率子從學于余，人極馴謹，惜年甫五十而卒。詩選入阮中丞《輶軒録補遺》。君安貧樂道，讀書之外好種花，翛然自得，人尤服其高致。

東郭詩人尚有黄君炳字文蔚，號韜庵，諸生，困于場屋。工詩文，刻有《詩鈔》四卷。選古、唐、宋詩爲《兩間絶唱》二卷。年四十餘，館禾中，以暴疾卒，士林痛悼之。

跋

松靄夫子歸田後，閉户著書，所撰古今詩文，刊行者不下數十種。是集名《耄餘詩話》，自少年登第以至歸老林泉，六十餘載中歷交名公鉅卿、至戚良友，往來酬酢之什，無不備載。鲰生名得附驥，足感師情。是編甫成遽，歸道山，未寓目焉。今葛㳯南先生手抄出示，㳯南爲駿内兄，博聞愛古，每見鄉前輩未刊之書，輒留心採輯，以公同好。具紉尊崇先達、搜訪遺編之至意。爰綴數語於尾，以誌欽佩云爾。維道光十三年歲在癸巳重陽前三日，受業張駿拜手謹跋。時年九十有三。

道光壬辰八月廿四日，自徐壽魚先生處借來，癸巳正月二十日鈔起，至二月初八日鈔完。㳯南後學葛繼常識。

（吴忱、楊熏、劉奕點校）

朱梅舫詩話

朱梅舫詩話提要

《朱梅舫詩話》二卷，據乾隆間刊巾箱本點校。撰者汪玉珩，字宇珍，號夷畦，江蘇宜興人。諸生。有《朱梅舫文鈔》。此書有乾隆四十六年辛丑萬之蘅序，然卷上有一則記其癸卯七月作《中元夜觀法事》詩，已是乾隆四十八年事，則增改定稿當在此年後。「朱梅舫」乃其齋號，蓋於國朝詩最嗜朱彝尊與梅庚兩家也。惟朱詩固無論，梅詩則當年雖爲王漁洋等所賞識，究非可與竹垞併稱者，此特汪之私嗜耳。雖然，《詩話》中終以録竹垞爲多，耦長僅見其名而已，推賞之殷，尚不及方南堂（貞觀）等家。汪氏學詩於史承豫，書中録及其師之《蒙溪詩話》，今已不存。卷上録李孚青七古長篇《京口赛會》一首，頗可觀。又記與袁枚交往，乾隆三十九、四十年曾兩次投詩，頗蒙嘉賞。此内容之大較也。

詩話之作夥已，而莫盛於宋明。顧自六一、東坡、滄浪、白石而外，類多蔬筍餖釘、長言讕語，求其能直湊單微者，什不得一二焉。弇州謂把宋人之陳編，輒白日欲卧，非戲論也。弘正之間，作者最盛，而陶溺謝亡之論出之於大復，則舍《譚藝》、《巵言》、《擷餘》數種，其足以扶古人之性靈，而作後學之津梁者，益復寥寥。至公安、竟陵，又無論已。吾友汪君宇珍，少耽吟咏，每有所著，悉研鍊而出之，尤不喜作應酬牽率語。廼以其暇綴爲斯編。讀之，覺甘苦自道，冷暖自知，非妄覷陳編，東塗西抹者比。間嘗論詩之爲教也，其旨微，而其韵遠，必性情與才地相洽，而後其境始真，適然如水乳之交融也，泊乎若風水之相遭也，是羽卿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詮」者。作詩者固然，即説詩者亦然。苟好爲矯誣之論，穿鑿之言，則膠柱鼓瑟，噍殺而寡情，尋條失枝，嘽緩而無當。觀之者將頭目眩掉，而欲樂人之聽從，以自附于著作之林，蓋亦尠矣。汪君年壯氣鋭，持識正定不凡，加以茹古涵今，旁搜博採，將來著述，必且等身，則詩話一編，其嚆矢也夫。乾隆辛丑閏五月下浣，同硯弟萬之蘅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