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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45

朱梅舫詩話卷上 古陽羡宇珍

我朝風雅,遠邁宋、元。順、康兩代大家、名家,如景星慶雲,有目共睹矣。雍、乾之際,如桐城方南堂貞觀之清真,海鹽馬墨麟維翰之雅健,吴江王載揚藻之温麗,吾邑儲石亭國釣之名秀,皆風骨亭亭,不落中唐以後。

家鈍翁先生琬《題楊柳枝詞後》云:「《楊柳枝》詞體雖權輿於白樂天,而實原本風雅。後之人師承其意,又從而變易其體而推廣言之,是故有言離别者,即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之意也。有言閨房男女者,即詩『東門之楊,其葉牂牂』之意也。有感身世之仳𠌯,上借之以示諷刺,次借之以自鳴其不偶者,即詩『折柳樊圃,狂夫瞿瞿』、『菀彼柳斯,鳴蜩嘒嘒』、『有菀者柳,不尚息焉』之意也。其間或興或比,所以師承風雅者,其旨趣固顯然明白,讀者可以吟諷紬繹,而遇之於不言之表者也。」

鮑照《飛白書勢銘》:「輕如遊霧,重似崩雲。」余謂作七言古詩,須有此氣勢方好。

楊誠齋評李、杜云:「太白之詩,列子之御風也。少陵之詩,靈均之乘桂舟、駕玉車也。」又曰:「東坡似太白,山谷似少陵。」楊升庵謂:「太白詩,仙翁劍客之語。少陵詩,騷人雅士之詞。比之文,太白如《史記》,少陵如《漢書》。」似爲李左袒。胡應麟則云:「李猶莊周,杜猶左氏。」庶幾得之。

六朝文不可不熟讀。如梁簡文《答湘東王和受試詩書》、陸厥《與沈約問聲韵書》、昭明太子《答湘東王書》、沈約《謝靈運傳論》、蕭子顯《文學傳論》、鍾嶸《詩品叙》、李諤《上論文弊書》等篇,即唐以前之詩話也。《楚詞》、《世説》,詩中佳料,余于六朝文亦云。

袁昂《上武帝古今書評啓》字字精當,古雅絶倫,後人詩評彷此。

昔人謂《三百篇》中列國有詩,楚獨無詩。余謂漢南喬木諸咏,非楚風乎?不得謂楚無詩也。

明錢甄胄希言有云:「高唐雲雨,乃楚懷王事。楚襄雖夢神女,而賦中不言雲雨也。唐人詩如『傾國傾城漢武帝,爲雲爲雨楚襄王』、『雲雨無情難管領,任他别嫁楚襄王』、『料得也應憐宋玉,一生惟事楚襄王」、『今來雲雨知何處,重上襄王玳瑁筵」,此類甚多,一誤再誤,相沿不改。然使正其訛而作懷王,便不成佳話矣。」此種議論最爲有味。

余幼讀白傅《江南逢蕭九話長安舊遊戯贈五十韵》一首,神移目眩,以爲尤物。後讀朱竹垞太史《風懷二百韵》,風致音節,色色相同,而迷離惝恍,殆尤過之。二篇皆排律中絶調。

老杜詩律細矣,然「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二句,「暮」字究對不過「天」字。此等句法,須字字銖兩悉稱,當與解人辨之。

王西樵論詞有云:「詩不宜次韵,次韵則慮傷逸氣。詞不妨次韵,次韵或逼出妙思。」亦是前人未發之論。

《五代詩話》載左偃《昭君怨》云:「胡笳聞欲死,漢月望還生。」「漢月」五字可以意冥,難以言詮也。古今詠明妃當推此爲第一。

「春來流水漲而活,曉起西山勢似行。」南唐李建勳句。孰謂五季無詩哉?、

俞少卿云:「咏物不可不似,尤忌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乃知昔人「鴛鴦」、「鷓鴣」、「蝴蝶」等篇,尚有刻意太似之病。惟陸魯望「無情有恨」、「月曉風清」二語,取神用意,兼而有之。

陳後山云:「學詩如學仙,時至骨自换。」切喻也。

崔顥「緑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二語,亦何减《黄鶴樓》詩。

予最喜放翁「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墟烟寂歷歸村路,山色蒼寒釀雪天」,及東坡「公獨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此種風致,宋人擅場。

詩有神韵天然凑泊,不求工而自工者。如「伶倫自昔無侯白,奴僕今朝有衛青」、「過橋雲磬天台寺,泊岸風帆日本船」、「賜履已分無棣遠,舞戈還見有苗來」等句是也。此境大是難到。

邵子湘長蘅《研堂詩序》云:「宋人實學唐而能覂逸唐軌,大放厥辭。唐人尚醖藉,宋人喜逕露。唐人情與景涵,才爲法斂,宋人無不可狀之景,無不可鬯之情。故負奇之士,不趨宋,不足以泄其縱横馳驟之氣而逞其贍博雄悍之才。第學之有善不善耳。」

元人七言不脱宋人氣習。五言如楊仲弘「落日波濤壯,晴天島嶼孤」,虞伯生「對竹聽湘雨,開簾看岳雲」,薩天錫「朔風吹野草,寒日下邊城」、「海風吹浪急,江雨入樓深」、「海瘴連雲起,江潮入市流」,鮮于樞「鳥飛青嶂裏,人語翠微中」,白雲上人「風雨殘燈夢,關河落木秋」,雲屋上人「路長征騎疾,風定去帆遲」、「夕風翻急浪,寒月墮高枝」,皆閎整清雅,直逼中唐。

元張承旨《翥自誓詩》云:「此醜行當殛,吾身敢顧危。要看奪笏處,正是結纓時。萬古千秋在,皇天后土知。寸心三尺簡,肯愧史臣詞。」爲孛羅帖木兒入都時作也,絶似文山《正氣歌》。

宋胡武平「西北浮雲連魏闕,東南初日滿秦樓」,高迥華整,竟似初唐。後來惟空同、于鱗有此氣象。

少室山房《詩藪外編》云:「孔融《離合》、鮑照《建除》、温嶠迴文、傅咸集句,無補於詩,反爲詩病。自兹以降,摹倣實繁,字謎人名,鳥獸花木,不可勝數,乃詩道之下流,學人之大戒也。」又云:「卞彬之作《蚤蝨》、《蝸蟲》、《蝦蟇》等賦,李爲作《輕》、《薄》、《暗》、《小》等賦,晚唐人作《童子詩》五十韵、《婢僕詩》一百首,皆詞場之沴魃,藝苑之么麽。名教中自有樂地,何必爾爾。」予每舉以語人。

時文中每用「刑于之化」四字,「刑于」二字可作歇下語。實用則「至于」、「御于」亦可截去「兄弟」、「家邦」等字矣。梁昭明書「清風明月,思我友于」,陶詩「最喜見友于」,杜詩「野鳥山花吾友于」,雖出之名人口,終屬未妥。

「長疑即見面,翻致久無書。」非唐人不能道。元人「此去不能期後會,清言聊以永今宵」,情至語,亦屬僅見。

古詩「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楊用修以爲摺成雙魚形,此説極是。今人以魚雁並稱,誤矣。雁足帛書,漢以後所紀不一。若書藏魚腹,乃陳涉等一時詭謀,嗣後不聞再見,何得于往來酬贈間用之?

《詩·衛風》「抱布貿絲」,即《周禮》夫里布之布,非布帛之布。《魯頌,閟宫》章「三壽作朋」,注云:「三壽未詳。」鄭氏云:「三卿也。」按三壽,東海之國,封于夏初,史載后杼征于東海,及三壽,獲一狐九尾是也。與魯相近。「作朋」猶賓服之義,與下章「淮夷來同」一意。

《池北偶談》云:「杜甫《進封西岳賦表》有『維岳授陛下元弼,克生司空』之句‘兀弼、司空,指楊國忠也。楊以椒房進,夤緣三公,而甫引《大雅》申甫之詞以諛之,可謂無耻。」余謂甫恃才傲物,嚴鄭公遇甫最厚,甫憑醉瞪目,視武曰:「嚴挺之乃有此兒。」其睥睨一切如此,而獨肯作諛詞以媚國忠,此事之不可曉者。

李楚望:二聲歌罷劉郎醉,脱取明金壓繍鞋。」王次回:「陳王着眼先羅襪,温尉關心到錦鞋。」皆工。

鍾退谷評閭丘曉詩,謂此等語乃出此輩手,豈不可惜。余謂可惜者後來正復不少。鈐山堂詩「故園多所歡,薄宦何爲者」、「勁風仍振木,朗月已輝城」、「捲幔忽驚山霧入,近村長聽水禽啼」、「沙上柳松烟霽色,水邊樓閣雁歸聲」,如寒山鐘響,心地一空。詠懷堂詩「溪草吹香暗,檣燈照雨涼」、「蕭瑟秋盈樹,荒寒月到村」、「露涼集蟲語,風善定螢情」、「聚散人生如落葉,蒼茫空水對斜暉」、「紅稻可釀千日酒,碧蘿猶勝六銖衣」、「短襦中夜陳牛飯,破硯秋窻注楚詞」,風致殊佳。而乃出之嚴、阮之手,令人恨恨。

徐昌穀、薛君采及國朝梅耦長三君詩,皆洗盡鉛華,自然艷冶。其餘諸名家,雖秀骨亭亭,亦復傅粉施朱,簪花佩玉。

古今詠月詩清麗之句不可枚舉,薛西原「何處焚香下堦拜,有人私語並肩行」,更爲幽芬襲人也。

任城王以愛妾换馬,前明朱吉士以美婢易陸放翁、劉須溪、謝叠山三君手評袁宏《後漢紀》,皆古今韵事。朱婢亦能詩,見《明詩綜·詩話》。

何仲默論詩云:「宋人似蒼老而實粗齒,元人似秀峻而實淺俗。」其説亦精允。近時之學宋元者,但粗鹵、淺俗而已,蒼老、秀峻并不能似也。

詩句雖不忌尖新,然不可墮人惡道。張文潛《亢旱詩》:「天邊趙盾益可畏,淵底武侯方熟眠。」此與莊定山「贈我一壺陶學士,還他兩首邵堯夫」等句何異?

阮亭先生云:「作古詩須先辨體。無論雨漢難至,苦心摹倣,時隔一塵。即爲建安,不可墮落六朝一語。爲三謝,不可雜入唐音。小詩欲作王、韋,長篇欲作老杜,便應全用其體,不可虎頭蛇尾。此王敬美論五言古詩法。予向語同人,譬如衣服錦則全體皆錦,布則全體皆布,無半錦半布之理,即敬美此意。又嘗論五言感興宜阮、陳,山水閒適宜王、韋,亂離行役、鋪張叙述宜老杜,未可限以一格,亦與敬美旨同。」

東坡詩:「目盡孤鴻落照邊,遥知風雨不同川。此中有句無人見,送與襄陽孟浩然。」王西樵題孟集云:「魚鳥雲沙見楚天,清詩句句果堪傳。一從時世矜高唱,誰識襄陽孟浩然。」二詩風味絶相似。

崔護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所,桃花依舊笑春風。」乃唐人小説詩之下者,世多艷稱之,何也?

李師中「詩成白也知無敵,花落虞兮可奈何」,用成語,韵絶。

詠梅佳句,前人論之屢矣。近見友人扇上一首,中兩句云:「畫圖錢舜舉能寫,詞句姜堯臣最工。」饒有别韵。

「楝花風過蠶蛾老,麥秀城空雉子班。」「千年玉骨湘纍墓,萬里堅城少保家。」海鹽朱朴句,絶似大樽先生。

胡梅字白叔,號清壑道人,明季吴伶之秀出者。有《沈璧甫城南移居虎丘》詩云:「君住南城已數年,今移虎阜寺門前。紅疎未補薔薇架,緑滿初停茉莉船。雨過峰頭流一壑,月明隄上聽三絃。酒壚餅肆皆鄰近,我欲頻來莫惜錢。」輕圓倩媚,讀其詩,如挹其聲情矣。

「世上於今半是君」,何等藴藉。石巢詩「世上無如盗賊賢」,太激而淺,且出諸大鋮口,肺肝如見矣。祝枝山云:江西一令嘗訊盗,盗供「此事守愚不敢」。令愕然不解所謂。一胥曰:「守愚,其號也。」盗有雅號,盗也賢乎哉。

國初衣工李東白,歸舟得句云:「好水好山來路遠,秋風秋雨到家遅。」一笑赴水死。如此神來之句,自不得不狂喜欲絶也,喜極赴水,未免太過。

家梅石右湘《南渡雜詩》:「華林但問蝦蟇語,葛嶺惟聞蟋蟀聲。」二語直是南朝君相一幅小照。

「是處桔槔眠斷壠,有人蓑笠出前灣。」佳句也,惜不知何人作。

吴天章《蓮洋集》句:「神傷偏在湖邊路,情鍾方爲我輩人。」「人代已隨晨雨散,河山不改夕陽晴。」幽雅欲絶。

朱竹垞詩古秀蒼雅,爲國朝詩人之冠,而七絶亦以風調擅場。《夜泛》云:「蠟燈何處送歸艎, 一棹萍開燕尾香。寄語紅窻休度曲,隔船回顧有周郎。」《小宛堂》云:「小宛堂階梅雨枝,疏花點點映清池。分明馬遠圖中見,只少楊家妹子詩。」《觀劇》云:「燭下清歌楊叛兒,手中圑扇謝芳姿。勝他幅幅纏頭錦,賺得張郎拜月詞。孝廉大受。」「歷歷羊燈樹抄樓,姿譜散觥籌。龍鍾莫怪尊前客,弟子梨園也白頭。」

李丹壑孚青,合肥文定公子,詩有别才,遠出文定之上。其《京口賽會》一篇,色韵雙絶。吾鄉吴天石亦有《五月十八日記事》一首,描寫工肖,盡態竭神。二詩皆極才人之致,不得以遊戲目之。李詩云:「一措大具菩薩慈,勇吞疫毒驚瘟司。獨以身作巫咸醫,活恒河沙貧烝黎。帝嘉仁德深歎嘻,便分茆土爵執珪,真靈位業俾等夷。或王蔣山侯羅池,或閻浮提或倚尼。禦災捍患功巍巍,黔首大報傾家貲。修舉祀典公非私,廟高城堞干雲霓。軒翔藻彩翬斯飛,鬱金蘭蕙生階墀。雕柟刻檀崇威儀,藍𪖷紫胎青蒙倛。于意蝟磔紅繞頤,冠金旒珠腰帶犀。袍龍盤作鱗之而,烏衣六縫黄緑絲。不妨濯濯王恭姿,幻作仡仡終南馗。血膋清酒豐牲犧,焄蒿悽愴若見之。歲一禋祀神來歸,輿轎横厲衢街逵。沿河繞郭巡郊畿,鵲尾螭口熏烟霏。焚鷹嘴香燃蚖脂,大摐金鼓聲奔䨨。鶴蓋雉扇熊虎旗,雙牌籐棍兼長鈹。戈殳弓矢鞭劍椎,武庫兵器無不施。萬夫執役翼導隨,赤日白月相蔽虧。如墻堵進風雨馳,平臺座座欄檻齊。各有玉雪齠齔兒,盡懷柜籹防腹饑。剪裳製衣裁簾幃,秃衿小袖履文綦。錦繡一空吴越機,借面俳優競新奇。嬙施嫫姆分妍媸,文人鮮白武黳黧。夫差句踐開重圍,陷陣胥嚭對種蠡。楚重瞳子坐皐比,傍立虞兮前烏騅。虎牢布戰氣竭衰,倒持畫戟忘纓綏。太尉醉雪擁妖姬,摇頭諧笑吟俚詞。無雙仙客通幽思,第三車裏專語低。鶯紅半啓西廂扉,風魔解元狂沙彌。嶺南書生手柳枝,杜家嬌女傷春閨。盗綃丙夜無人知,徒手搏獒如斃鼷。買臣負薪妻駡譏,五娘斷髮張公悲。箜篌筝筑簫笛箎,絲竹肉音審疾遲。梨園結束窮纖微,排場妙得開元遺。剩技偶效都盧倕,靸然挺末虹跨梯。雙趾無間立不移,二分在外危累棋。離乾絶坤虚端倪,譬觀瓶居井之眉。矜多鬥巧爲神嬉,嶽降何代名某誰。星隕乃值丙丁離,下土感慕務此時。窮一日力輕炎曦,觀者跮踱紛披麗。輵螛肩踵相扶擕,男忻女悦歡童耆。盈橋溢岸喧四維,艤舟立馬争排擠。結股脚而連尻脽,蜂屯蟻聚昏鴉棲。浮玉山頭初落暉,北固樓前歸路迷。迎神送神曲嘔咿,歌遠漸去西浦西。黄昏江岸蠻霧垂,波湧欲起巫支祁。老蛟潛泣山鬼啼,頓失海市杳莫追。」吴詩序云:「俗以是日飾爲男女二年少,招摇市上,舞備諸態。舞未畢,而衆鬼隨之。鬼各以疾命名,若示警戒者,蓋古儺之遺風也。吴子取其意而爲詩。」「末俗事非古,幻妄雕其樸。一儺有遺風,取義多含蓄。仲夏陽已極,群陰始潛育。邪氣中朕兆,流轉若車轂。憑依便有物,其類同鴟鵩。窺伺膏肓間,竊處腸與腹。古人重禓禮,匪云鬼神黷。與民宣鬱滯,設教藉巫祝。大索于山川,出入示驅逐。山城創斯會,俚誕而朴邀。起自嘉隆間,濫觴始湖洑。多爲狰獰貌,亦賃優伶服。前行作男女,後隊魑魅簇。男女恰成兩,魑魅數二六。招摇過街市,跳舞夙嫻熟。男非東郭美,女豈西家淑。一念潰蟻穴,山堤竟傾覆。纏綿見姿態,偎倚寡羞縮。那能辭賤惡,豈暇避刑僇。自謂三生緣,方憂百年速。乃其宛轉間,百病生寒燠。龍鍾懈筋絡,眩轉迷頭目。倚杖尫何羸,傾盆吐還衂。痛苦滋煩冤,群鬼乃相撲。揮手温柔鄉,同登泰山録。默默無朝歌,啾啾起夜哭。出没遊人間,依鬼爲骨肉。紙花插鬢髮,陰風閃裙幅。猶餘舊腰肢,翩躚媚樵牧。哀哉妄男子,泉下同飲宿。自以爲歡娱,雙眉不知蹙。雜然嘯儔侣,罄折還曲鞠。衣冠頗偉岸,頭面尚膏沐。以兹爲鬼媒,鬼輳故如輻。裂眦磨長牙,穨肩戴枯髑。袖舉身傞傞,衫揚履蹜蹜。病態實支離,殊類有觳觫。斯皆欲界想,美醜互倚伏。當其逞年少,朱粉應炫鬻。何圖陰陽乖,轉盻入異族。情生性已滅,心死形難復。至理儆通儒,厥狀駭僮僕。迎尸類禋祀,作踊非土木。乃知方相氏,《周禮》載往牘。昔也除疫癘,今尤諷桑濮。生死關貞淫,豈徒禳禍福。求野意猶在,語怪事非獨。二三褦襶子,追隨日中曝。苟悟非遊嬉,當知起敬肅。事鬼訓可遵,搜神記堪讀。」

癸卯七月,予有《中元夜觀法事》一篇,頗爲諸同人所賞,姑録於此。「燭室祥光布,維摩慧力敦。道場分水陸,佳節紀中元。楚俗齋期重,唐時禮制存。玳筵傾柏酒,露座設盤飱。錫掛獅王閣,鐘鳴鹿女門。楮錢疑雪積,冥宅似雲屯。大衆趨承肅,闍黎氣象尊。燈明開貝葉,炬列比朝暾。據案爲蠻語,登壇召旅魂。下方諸品静,妙諦上乘論。機向指頭轉,經還舌底翻。國殤空劍佩,路鬼倚幢旛。枯髑頹肩戴,磨牙赤髮掀。紙花誰氏媛,鐵甲舊皇孫。密霧堦前接,陰風檻外歕。啾啾無告侣,咽咽只聲吞。曲鞠群非一,顛連類總繁。凡斯窈渺境,難與闇夫言。甘醴濡將遍,昆吾譟不諠。幽明祇此理,契悟孰尋源。端藉精心格,始能隻手援。嗟予傷往事,故侣痛沉冤。去歲珠辭掌,埋香墓有樠。頻揮騎省淚,曾鼓漆園盆。今夕參三昧,何年净九根。清宵徒擾擾,將曙亦惛惛。北斗低垂影,西山漸吐痕。末由早解脱,多恐入籠樊。梵唄聽來寂,旃檀焰尚温。蝶灰飛古陌,燐火散平原。月隱溪邊寺,人歸樹裏村。憑高眺虚井,爽籟滿乾坤。」

顧嗣立俠君《題元百家詩後二十首》饒有風致,略載於此。「岳王墳上賦招魂,狂李髯蘇伯仲論。禾黍原陵遭客訕,國香零落怨王孫。」「天竺雨淋看點筆,上林花滿聽鳴珂。一官落拓詩千首,愛煞燕山薩照磨。」「病鶴揚州偏竦,珠簾齊下笑喧闐。誰知雨霽雲開後,依舊横行萬里天。」「樂府歌謡古意存,蛇神龍鬼語銷魂。竹枝唱到西湖曲,南北傾心拜鐵門。」又《無題》句云:「可人似夢尋難見,恨事如萍着即生。」

前輩任名臣,國初時副貢,有詩一卷。記其《登宣城天柱閣》句云:「樹肥三徑緑,天遠一峰青。」

迦陵先生《湖海樓詩》,海内膾炙久矣。近又得其未刻詩一本,七律中高唱極多,不知當日蔣氏鏤板時,何以不載?姑録一二於此。《塗山懷古》:「漢家原廟枕荒丘,叠嶂晴崖浩不收。水劃淮淝趨太液,天低牛斗入神州。銅駝鐵騎弓刀夜,石獸金鳧殿閣秋。莫怪行人頭盡白,平沙輦路古今愁。」《次滁州飲韋將軍宅》:「辭梁剛趁落花餘,及到江南燕乳初。浪説歸遲因人洛,果然山好盡環滁。將軍布席逍遥谷,客子衝烟下澤車。依舊昔賢吟賞地,醸泉遺跡近何如?」

康熙中,申鳧盟涵光稱詩廣平,尤工七絶。《泛舟明湖》云:「女牆倒影下寒空,樹杪飛橋挂遠虹。歷下人家十萬户,秋來都在雁聲中。」《殷伯巖棄官北歸》云:「解薜南游忽二年,怪來鬢髮老河邊。故人零落行將盡,與子重逢亦偶然。」

應制詩着一寒酸語不得,然一派雲韶仙掌、閶闔衣冠氣象,亦覺味同嚼蠟。李德裕「月中清露點朝衣」,朱錫鬯「京兆青螺漢殿知」,何等名秀。

羅隠《贈妓詩》:「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白樂天《琵琶行》:「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庚子春杪,余在毘陵旅邸,曾有長律一首云:「同是秋風淪落身,故衫一樣淚痕新。我爲此日窮途客,卿似當時永巷人。旅館燃脂吟午夜,空幃聽雨泣殘春。聞鷄起作燈前舞,撲蝶歸來鏡裏颦。一婢賣珠仝拮据,三年獻璞事酸辛。釵輸買卜橋頭肆,裘敝斜陽陌上塵。枉嫁連波潛織恨,不逢楊意竟長貧。玉堂金屋都無分,投筆停針各愴神。」時余方在顛沛中,又有句云:「虎口脱時容嘯傲,蛾眉泥夜訴飄零。」蓋紀實也。

舉業家目詩賦爲散作。散作,曲藝之别名也。殊不思《康衢》雨謡爲詩歌之鼻祖,「薰風」一曲即騒賦之權輿。自唐虞迄今四千一百三十餘年,因時遞變,愈變愈新。文人上承既往,下俟來兹,理學與風雅二者而已,安得以緒餘目之?

余嘗語人,詩欲工,必先研究經籍注疏,聞者以爲學究語。都南濠《節婦詩》:「白髮貞心在,青燈淚眼枯。」沈石田引《禮經》寡婦不夜哭,以「春」字易「燈」字。施愚山閏章試博學鴻詞,閣擬第一,因「旗」字誤書「旂」字,改置二等。《周禮》注釋「熊虎爲旗,交龍爲旂」,二字判然。然則考核不細,可輕易下筆乎?

詩人賦淚,自義山「永巷長年」而後,楊黎州「一班早寄湘川竹,萬點空餘峴首碑」亦稱絶唱。甲午秋杪,社中同賦此题,蒙溪句云:「江頭送客衫先濕,樓上傷春黛欲消。」朱君薇句云:「峴首何人能曠達,潯陽有女訴漂零。」余有句云:「萬里魂銷歌别鵠,一時腸斷爲前魚。」又效升庵體云:「蠟炬成灰恨不消,淋鈴聽雨思無聊。江干班竹墻陰草,壺内紅冰鏡裏潮。遊子怕聞猿嘯月,美人愁説鵲爲橋。可憐塞北含悽怨,誰見樓東訴寂寥。」

律句以叠字稱妙者,如少陵之「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右丞之「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黄鸝」,隨州之「平沙渺渺行人遠,落日亭亭向客低」,李群玉之「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亭亭對夕陽」,尉遲匡之「夜夜月爲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李長源之「烟波蒼蒼孟津戍,旌旗獵獵河陽城」,張仲舉之「情在舊遊花歷歷,酒淹殘睡雨昏昏」,楊眉庵之「細雨落花來滚滚,緑波芳草去迢迢」,徐昌穀之「開軒歷歷明星夕,隱几蕭蕭落木秋」,王敬美之「山鳥自呼泥滑滑,行人相對馬蕭蕭」,薛西原之「美人立處娟娟月,燕子飛來艷艷春」等句是也。近日潘南村高「鶯啼短短泥墙外,人在疎疎竹影邊」,王文玉與玟「煢煢白兔東西顧,恰恰黄鸝四五聲」,馮定遠班「香閨有喜深深拜,旅舍無眠旋旋銷」,燈花。並工。

竹垞嘗自言其詩在本朝居二等,前輩之不自矜詡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