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346
朱梅舫詩話卷下 古陽羡汪玉珩宇珍
宫允黄𢈪堂之雋有集唐詩十八卷,各體俱備,皆寫柔靡艷冶之情。今摘其可資吟諷者於左。五言:「雙眉初出繭,比目定爲鱗。玉漏三星曙,金閨二月春。錦江原過楚,花洞不知秦。相思凡幾日,一顧及佳晨。」「婀娜何如妾,嬋娟可並人。倚樹疑無力,開簾似有春。」「沈香薰小像,明鏡照新妝。」「雨殘紅芍藥,風艷紫薔薇。」「無人同悵望,使我復悽酸。」「消晝開簾坐,微凉待扇過。」「花路西施石,天河織女家。」「鳥窺臨檻鏡,花入曝衣樓。」「小膽空房怯,深情麗曲傳。」「王昌是東舍,宋玉在西鄰。」「邀人裁半袖,勸爾畫長眉。」「玉銷花滴滴,珠灑雨珊珊。」「最憐雙翡翠,亦畫兩鴛鸯。」「喜過還疑夢,憐多轉自嬌。」「永日常擕手,通宵各話心。」「獨鶴歸何晚,雙魚贈已遲。」「運石疑填海,乘槎與問津。」「玉琴聲悄悄,鈎月夜纖纖。」「北斗分征路,西亭送别津。」「玉釵斜白燕,銅鏡立青鸞。」「浪傳鳥鵲喜,難附鯉魚封。」「半月無雙影,三年得一書。」「畫舸横青雀,行厨煑白鱗。」「春兼三月閏,漏向二更分。」「獨自盤金線,無人整翠鬟。」「夢梭抛促織,拂匣動蠨蛸。」「落花行處徧,明月坐來高。」「冉弱樓前柳,空凉水上亭。」「錦字沾愁淚,金釵當卜錢。」「烟輕惟潤柳,香重欲薰梅。」「爲占嬌嬈分,偏承顧盻私。」「巫雲多感夢,隴鳥解吟詩。」「别猶多夢寐,生肯不風流。」「自矜嬌艷色,遥慰别離顔。」「見月長憐夜,爲花不讓春。」「卷簾聞鳥近,迷路出花難。」「竹高鳴翡翠,沙暖睡鴛鴦。」「落霞沈緑綺,過雨亂紅蕖。」「夕陽薰細草,秋竹隱疎花。」七言:「鴛鴦有伴誰能羡,鸚鵡前頭不敢言。」「珠簾月上玲瓏影,金井秋啼絡緯聲。」「菱葉參差萍葉重,桃花歷亂李花香。」「樹影悠悠花悄悄,星河耿耿漏綿綿。」「西陵水闊魚難到,南浦花殘客未回。」「天外鳳凰誰得髓,池邊烏鵲擬爲橋。」「可憐芳草成衰草,纔見開花又落花。」「玩影馮妃堪比艷,堕雲孫壽有餘香。」「堅冰消盡還成水,明月圓來别是珠。」「殘燭依依香裊裊,飛花寂寂燕雙雙。」「曉簾串斷蜻蜓翼,暖日斜明螮崠梁。」「仙路迷人應有術,春光於爾豈無情。」「休閉玉籠留鸑鷟,愁將鐵網罥珊瑚。」「閒凭玉欄思舊事,緩遮檀口唱新詞。」「縈窓素月垂文鍊,隔水殘霞見畫衣。」「所慕靈妃媲簘史,傳聞織女對牽牛。」「窈窕佳人褰繍幙,娉婷仙子曳霓裳。」「好將花下承金粉,再向臺前見玉容。」「蘇小風流迷下蔡,田郎才貌滿咸京。」「閨中莫妒新妝婦,馬上誰家薄媚郎。」「也知京洛多嬌麗,再到天台訪玉真。」「也知暮雨生巫峽,須逐浮雲背若耶。」「醉凭青鎖窺韓壽,偷折紅桃寄阮郎。」「向日似矜傾國貌,踏花同惜少年春。」「欲薰羅薦嫌龍腦,輕打銀筝墜燕泥。」「才子舊稱何水部,佳人屢出董嬌饒。」「婉約娉婷工笑語,輕盈嫋娜占年華。」「半含惆悵閒看繍,應没心情更弄珠。」「新婦磯頭雲半歛,仙人掌上雨初晴。」「能消忙事成閒事,甚覺多情勝薄情。」「爲我踟蹰停酒盞,贈君珍重抵瓊瑰。」「和風細動簾帷暖,朧月斜穿槁子明。」「十軸輕綃圍夜玉,一牀珍簟展春冰。」「却嫌脂粉污顔色,何必珍珠慰寂寥。」「嬌淚半垂珠不破,蛾眉掃罷月仍新。」「江妃玉佩留爲念,荀令香爐可待薰。」「種得海柑纔結子,夢爲蝴蝶也尋花。」「偶助笑歌嘲阿軟,也知情願嫁王昌。」「自是夙緣應有累,也知心許恐無成。」「時將纖手匀紅臉,似有微詞動絳唇。」「可憐顔色經年别,須盡笙歌此夕歡。」「慢攏彩筆閒書字,貪弄金梭懶畫眉。」「山色未能忘宋玉,簫聲猶自傍秦宫。」「朝陽初上黄金屋,晚照重登白玉筵。」「紫金地上三更月,白玉堂前一樹梅。」「半恨半嗔迴面處,相偎相倚看人時。」「彷彿不離燈影外,思量應在月明中。」「至誠無語傳心印,相見休言有淚珠。」「自嘆馬卿常帶疾,非關宋玉有微辭。」「翠羽帳中人夢覺,刺桐花下路高低。」「夢寐幾回迷蛱蝶,烟波無計學鴛鴦。」「解佩空憐鄭交甫,當壚仍是卓文君。」「石家蠟燭何曾剪,赢女銀簫空自憐。」「東鄰舞妓多金翠,南國佳人怨錦衾。」「燈炧暗飄珠𫂙𫂙,月輪長在桂珊珊。」「妝閣伎樓何寂静,露牀風簟半欹斜。」「須知入骨難銷處,盡在停針不語時。」「三點成伊猶有想,一心如結不曾開。」「别後莫暌千里信,此生難負百年心。」「紅粉樓中應計日,露桃花下不知秋。」「别後料添新夢寐,秋深初换舊衣裳。」「機中錦字論長恨,海上朱櫻贈所思。」「四肢無力雲鬟墜,雙眼慵開玉筯斜。」「獨立每看斜日盡,此情惟有落花知。」「便有好風來枕簟,不知斜月下闌干。」「明月自來還自去,行雲歸北又歸南。」「弄玉有夫皆得道,劉綱與婦共昇仙。」「碧瓦朱甍照城郭,青峨皓齒在樓船。」「明眸皓齒竟何在,白水青山空復春。」自題卷尾云:「天生舊物不如新,裁剪烟花筆下春。誰許風流添興詠,酒壚猶記姓黄人。」
阮亭詩「緑楊城郭是揚州」,江淮間取作畫圖。李丹壑「樓上笙歌醺蕩子,街頭風雪走窮賓」,亦一幅維揚小景。
陳次山枋,迦陵先生從子。少負逸才,生平著作頗富。其和韓致光《香奩集》,風情綺麗,令讀者魂銷。王次回《疑雨集》之後,未見其亞。「撲蝶會前長袖手,賣花聲外半梳頭」,「曾見風流非放誕,翻憐少小不嫌猜」,「避人簾底回眸處,感舊燈前擁髻時」,「認得阿侯同小像,記來侍女是雙名」,「門外初迎停漿滑,水邊久住浣衣香」,「罷臨鏡月方看影,轉向屏風正欲眠」,「多年别館身長繋,何處高樓手小垂」,「千古多情成别恨,半生易老爲離憂」等語,均有韵味。
漁洋先生戲贈家鈍翁納姬云:「從今倦聽蘭臺鼓,莫更薰衣事早朝。」朱昆田《題蔡中允早朝圖》云:「自從朶殿簪毫後,無復閒情詠玉臺。」王詩有語病,朱更藴藉有體。
吾鄉徐雙楠洪鈞,竹逸先生孫,天碧瑶子,以詩世其家。《過拂水山莊》云:「黨魁一代推元禮,公論千秋笑褚淵。」詩史也。
謝香祖嘯莊諸詩,傳播海内。其伯兄應雲方琦、季弟法臣方璟,五字亦工。應雲《樓雪》云:「簷前凍雀喧,永夜北風烈。野色入樓寒,南溪數峰雪。」法臣《村雪》云:「人家疏竹外,老樹空潭曲。寒鳥下荒畦,園蔬雪中緑。」
《小眠齋隨筆》:康熙中,粤東進羅浮大蝴蝶,高江村賦七律詩八首進呈。館閣諸賢多屈首推服,紙貴一時。竹垞云:「此等題作詩只二首足矣,奚以多爲?」高聞之殊不悦,兩人交分自此齟齬。然朱先生之言,實正論也。
鄒訏士祗謨詩滿紙應酬習氣,竟無足觀。小詞頗有致。《浣溪紗》云:「何事連宵唱懊儂,雙垂斗帳繍芙蓉,凄清曉起怨征鴻。水驛篷窗山驛店,夜程霜月曉程風,丁寧有限意無窮。」
余于國朝詩,最嗜朱秀水、梅宣城二君,因名小軒曰「朱梅舫」,蓋仿前人「白蘇齋」之意云。
武進錢稼軒維城臚傳第一,其叔子某寄以詩云:「聖聰特簡才無輩,舆論都歸命不凡。」人服其措詞之妙。
望山尹中堂繼善生辰時,兩江屬員無不稱詩獻壽,公獨賞一武弁句云:「人言吉甫初生日,我道如來再誕時。」蓋公生于四月八日,世傳浴佛日也。
「細雨連三月,無人又一年。」《緑苔》錢塘金司農壽門句。
「風輕飛蝶到,雨止落花遲。」夏邑彭西亭于潞句。
「雨收花氣重,人静竹香微。」夏邑孟泉修句。
家叔祖玉田溥《晚涼》云:「碧空微有露,涼院欲消螢。」袁簡齋枚先生極賞之,以爲逼真李義山也。
儲吏部緘石秘書「夜闌明月獨傾城」,絶似薩都剌。
儲石亭國鈞詩宗晚唐,爲鹺臺盧見曾雅雨所引重。晚年家益貧,遊益困。《秋寒》有句云:「燈摇旅夢風盈幔,蛩語秋心月半墻。」語雖佳,似有鬼境,未數月而石亭下世,竟成詩讖矣。
《玉田山房集》沈雄秀勁,袁子才、陳星齋兆崙、儲石亭諸詩老俱極推獎,有「東南文藻,又在斯人」之語。晚年詩格頹放,不無晦澁之病。自粤東歸里,卷帙浩繁。可誦者如「凍石似禪定,寒燈明道心」、「水邨人影緑,山寺鳥聲幽」、「蟬聲來遠樹,秋意到斜暉」、「海雲連岸白,山翠入江明」、「春市燈千點,旗亭月二分」、「人烟迷遠樹,佛火上浮屠」、「一卷《楞嚴》消冷雨,半山鐘鼓報黄昏」、「高樹入雲添黛色,亂山飛雨助泉聲」、「霜簷過雨流光濕,珠箔當風艷影寒」《燈花》數十句而已。
先叔祖青爻來泰楷法秀勁,兼工制舉業。曾見其句云:「竹疏晴見月,樹濕晚生烟。」似非舌本閒强者。年僅四十餘,薄宦粤西,染瘴而没,可傷也已。
商丘陳勉夫履平,吾鄉少保公于廷後也,詩亦有清氣。玉田叔祖曾誦其句云:「幾見客從閒裏過,忽聞秋自雨中來。少時妄意貪雞筯,老去甘心學蠹魚。」
余師史蒙溪承豫先生暨其伯兄蘭浦承謙詩文流播遠近,其季弟思存景植弱冠早世,詩名稍遜二昆,要其詩亦必傳無疑也。五言:「白雲常不斷,紅樹易斜暉。」「風驚秋葉墮,月浸露蟲酣。」「古樹藤添葉,寒流石作波。」「水明疑泛月,雲冷欲依村。」「葛衣迎節唤,梅雨剩春寒。」「江空晴樹小,峰遠夕陽多。」七言:「花露溶溶窗吐月,闌干曲曲水盈塘。」「岐路凄涼爲客早,少年貧賤讀書難。」「一聲谷鳥破幽寂,數點野花明素秋。」「魚尾夕陽浮畫艇,鴨頭春水映紅樓。」「香生野徑黄花發,霜人寒林白雁明。」
王徵君藻載揚家吴江之平望,初作詩未知名。海鹽馬觀察維翰未第時,公車北上,艤舟其地,偶步至一小庵,見壁間詩悉庸劣不足觀。至末幅,有句云:「緑楊如薺遠山青。」嗟異之。問之,僧人曰:「王某,爲平望鎮人。」問何業,曰:「市米者。」馬益驚嘆。即日訪之,索其所著,更勝于前詩,因與訂交。且曰:「以子才,何不薄遊京洛,乃浮沈里閛中耶?」王辭以奉母,因挾其卷行。時荆山、穆堂方宏獎後進,見王詩,並爲之延譽。後數年,王入都,輦下諸公無不知有詩人王載揚者,馬爲之先容也。洎鴻博放歸,德州盧見曾爲兩淮運使,延致之,館於維揚者廿餘年。一時名士如桐城方貞觀、嘉興姚士珏、錢塘厲鶚,暨吾邑儲國釣,並寓邗江,盧輒厚其廩餼。盧與馬同榜,有「北盧南馬」之目。詩雖遜於馬,其好事亦僅見云。
王載揚上舍《咏睡燕》云:「斜投倦羽人簾櫳,羃䍥深巢護晚風。紅縷遠書勞記省,玉人長嘆付朦朧。瀟瀟杏雨魂逾悄,漠漠梨雲夢乍通。何事飄零不歸去,强思棲息桂堂東。」蒙溪先生極賞之,常呼爲「王睡燕」。
裘宗伯曰修主試兩浙,《闈中即事》云:「回首紅塵客路遥,桂花香發笑停橈。重擕太史千秋筆,來聽錢塘八月潮。一榻清風仍舊館,兩行官燭又今宵。文章報國聞前語,何有涓埃答聖朝。」「江左韶車只昨年,眼前鉛槧故依然。雨餘漸覺秋容出,院静微聞漏點傳。孰是丹成經九轉,我如蠶老過三眠。此邦舊説多才地,濟濟從看一輩賢。」
陳伯璣云:「凡詩文,落筆時無論奇古高妙,須時時防其不雅。」昔人又云:「作詩如庖人治庖,無論平奇濃淡,總不可有一點宿味。」旨哉言乎。余服膺斯語者二十年矣。
方南堂如蓬萊仙子,雪膚花貌,冷艷逼人。五言:「遠浦一孤雁,晴江三四峰。」「澄江惟渡鳥,野廟不逢人。」「客遊何處好,世故别來多。」七言:「日斜包老叢祠外,秋在周郎古墓間。」「霜戍曉烟過水驛,露蟬孤樹泊江祠。」「誰言炙手長安熱,我道銷魂易水寒。」「細雨白楊人上塚,冷烟孤棹客思家。」「獨客無聊倚高閣,秋光最好是斜陽。」求之近人中,未見其匹。
儲緘石晚年詩尤沈婉有致。句云:「半生少有舒眉日,百感都消得句時。」
詩中險韵,穩押最難。任悔堂曾貽《譚公嶺》云:「崎嶔度嶺日逾午,黄茅小店山腰撑。」家叔祖玉田《射虎歌》云:「赫然張牙舞距出林吼,霹靂一矢當喉撑。」兩「撑」字押得奇妙。
史蘭浦承謙著有《小眠齋集》。嘗自云:「吾詩可喜,吾詞可傳。」略其數首於此。《登北固山》:「山勢俯神州,茫茫水亂流。一時吴帝業,千古衛郎愁。遠樹迷瓜步,寒潮到石頭。登臨情不淺,興滅笑浮漚。」《秋暮感懷》:「侘傺成身世,蒼茫發浩歌。青衫詞客賤,黄土故人多。雕鶚期應迥,龍蛇歲又過。碧溪烟水闊,吾欲買漁蓑。」《初泛西湖》:「青波門外夕陽遅,一棹中流信所之。花柳尚餘南宋恨,湖山都是晚唐詩。幾多遊女垂紅袖,合有新詩付雪兒。咫尺蘇堤未能去,倚篷閒聽玉參差。」《飲友人齋中》:「秋林無雨暑消遲,且盡風筵金屈巵。僂指清歡凉夜好,壓闌金粟吐香時。」
律詩必先得句,一句之中,意欲醒露,色欲鮮華,又須有情有韵。意徑露而無情,如大堤諸女,卷幔邀郎,非不茜袖低徊,終屬憐錢故態。有色而無韵,如新婦廟見,艷服凝妝,而舉止矜持,却少倩盻宜人之致。頃見近人詩:「斜陽千古色,芳草一春情。」又:「水連鐵甕無邊白,山到金陵不斷青。」人競賞之,余謂空滑之調,了無情寄,不可謂之詩也。又一友吟卷中「覓路險於登蜀棧,干人難似借荆州」,感喟頗真,然絶無韵致,又減色澤,亦不得謂之佳也。此當與二三吟友對牀風雨,細細辨之。
往年金陵返棹,舟中望幕府山,賦詩云:「蔓草寒烟前代事,斷碑殘照可兒墳。」自謂括盡六朝遺跡。
丁酉夏,邑令某公調任去,一時紳士歌詠德政,以餞其行,余亦列名其末。一日,在友人處,有話及某某詩庸腐,某某詩夸而失實,余謂:「僕尚有兩句,頗切當。」衆詢何語。余謂:「夕陽古墓聞樵響,細雨孤村有吏呼。」蓋某公頗稱清勤,所不愜輿情者,催科太急,又不嚴究盜賊,以致斫古墓蔭木者多也。一座閧然,以爲實録。
近見一友句:「前林值秋霽,幽鳥忽春聲。」亦自清倩。
「偶來促坐香三日,此去長堤果一車。」丁酉秋,余在金陵,送歌者吴郎句也。己亥,吴重寓長干,則公然婆矣。
儲石亭「多情寒夜燭,有味小年書」,真晚唐人得意句。
袁子才先生僑居白下,園林清嘯,坐擁百城,遠近投詩者甚衆。萬黍維應聲有「一時館閣推前輩,六代江山屬寓公」、「峴首興懷羊叔子,茂陵高卧馬相如」等句,袁極忻賞。
錢塘梁孝廉午樓夢善《秋草》詩,如:「梧桐影落斜陽外,蟋蟀聲寒小院東。」「馬散玉關肥苜蓿,月明青塚冷琵琶。」「羅裙捉蝶纔三月,紈扇流螢又一年。」皆可誦者。
「小草生來無遠志,野花開遍到將離。」孝廉阮葵生句。
太史吴竹嶼企晉泰來《雄城》一首,格調極合。「險絶雄關路,崎嶇客未休。天低平野合,風急大河流。碧落盤雕鹘,黄沙散馬牛。遼金百戰地,終古塞雲愁。」
陳浣初克猷和漁洋《秋柳》詩極工,記其一首云:「高樓幾夜點輕霜,猶伴枯荷拂野塘。貰酒怕尋桃葉渡,畫裙初叠彩雲箱。空餘淚眼臨江渚,漫擬纖腰殢楚王。好待春風新落剪,寳兒同占晉公坊。」
望山尹中堂主丙戌會試,得族叔焕一卷,極擊節,已定魁矣,後場以小疵貼出,公題其卷尾云:「老眼親披坐夜深,蓬山指引望登臨。白圭偏自沾瑕玷,名作依然重藝林。馬既空群終入相,花雖落地豈輕沉。從今刮垢須勤力,莫負憐才一片心。」下科叔遂登第,亦科場佳話也。
余友儲克莊元臨詩柔情徜恍處,神似義山。如「月斜燈影暗,人静語聲高」、「向誰流玉筯,獨自對金尊」、「孤館燈昏鄉夢後,空閨簟冷早秋時」《蟋蟀》、「覊客登樓猶有賦,仙人化鶴已無家」《恨》、「相逢斂怨成千里,小别凝思即萬年」、「鶯鏡半開人悄悄,鴛衾空想夢依依」、「已𢬵别緒金蟲畔,願守心期睡鴨前」、「藍水劚田猶有玉,冰蠶作繭已無絲。」情味如此,尚食人間烟火耶?宜其遽赴玉樓耳。
朱君受字敬持,亦從蒙溪師遊,著有《研北偶存稿》。下筆千言立就,效法竹垞,吾鄉近來之傑出者。寄人一首云:「三年作客滯湖濱,一笑逢君意氣真。騒雅詎庸無定論,功名至竟賞詩人。千秋絶業歸吾黨,尊酒論文惜此辰。有約南樓須痛飲,破牕風雨各沾巾。」朱登庚子進士。
萬君瑱爲之蘅著有《小蘭山房詩》,余最喜其《夜聞舟人歌即演其意成二首》云:「惠山水味香且清,一椀留儂冰雪情。昨夜船頭北風大,勸郎莫向太湖行。」「陽羡銅峰如翠屏,竹雞啼罷雨冥冥。雙溪流向太湖去,爲問儂情深不深。」逼真櫂歌聲口。
邑西里許有舍利庵,明季比丘尼寂禪所建。尼姓王氏,小字非星,楚之武陵人。少失怙恃,墮籍爲女伶,色藝雙擅,登場舉喉,聆之者靡不爲之魂銷欲絶也。天啓中,來遊吾邑,演劇於吴氏宅,纔踏紅氊,忽爾有省,翼日即薙髮爲尼,精修數十載,趺坐而寂。今禪扉無恙,鐘鼓冷然。儲克莊有詩紀其事,詩云:「紅閨小妹散花仙,誤落塵寰二十年。荳蔻春深猶有主,鴛鴦夢好竟無緣。舞衫歌扇生前業,細草長松悟後禪。清罄一聲溪月上,冷冷梵唄響諸天。」
《蒙溪詩話》載黄梅黄大令利通梧岡《題邯鄲壁二首》,信是名作。「俯仰千秋縱一嘆,何人醒眼過邯鄲。試思仙客原無枕,祇笑英雄老據鞍。四面黄塵天亦夢,千山紅葉歲將寒。停車南郭斜陽下,傀儡登樓意正酣。」「荏苒流年付一嘆,仙人久不到邯鄲。五更星月憐欹枕,萬里風塵笑據鞍。紅葉明時秋色老,黄金盡後故交寒。不知一枕東籬菊,白日羲皇夢正酣。」
近人工於五律者絶少,吾鄉吕聲諧士琦貧而苦吟,頗得唐賢神詣。《秋泛》云:「采采西溪路,扁舟縱所如。水清楓落後,風急雁飛初。竹樹依山盡,雲烟過眼疏。五湖秋最好,不羡武陵漁。」《病中喜友人過訪》:「離居亦已久,之子意何深。握手驚華髮,清言就緑陰。病諳諸藥味,貧見故人心。歸路休嫌晚,蟬聲正滿林。」清超渾脱,色相俱空,見其進未見其止,可惜也。
丁酉九月上浣,與陸君以寧致遠、萬君瑱爲城南訪菊。時南榜未發,各談及闈中事。陸云:「一將功成萬骨枯。」萬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每憶此語,令人頤解。
丁酉除夕,題亡婦小像云:「庸知朝露非爲福,只是當時已惘然。」
一友歸自西湖,繪《楓林唤渡圖》,索余題詠。余賦七絶六首,中一首云:「白公堤畔花如錦,何事匆匆放棹還。應爲故園春欲老,箇人清坐想刀環。」友人欣然持去。
己亥江南鄉試,余卷薦而不售,房師嘉善孫銀槎先生也。先生閲余卷時,極爲擊節,有「得之塵俗中,心目一爽」之語。余志感詩云:「年年驢背看山色,五度尋秋到冶城。漫向風簷吟好句,且從日者問生平。解人空望謝安石,知我無如孫子荆。慣種董蓈行自惜,功名兩字竟難成。」
儲珓慶字從彦,邑諸生。曾記其《無題》一首:「風影相思淚影乾,但成追憶不成歡。越姝蕭瑟烟蘿暝,楚女荒唐夢雨寒。古道金堤生死别,夕陽珠閣往來看。憑誰唱徹銷魂曲,未抵菱花半已殘。」
瑱爲詩筆清雅,與其人絶似。嗜書,手不釋卷,吾黨中之畏友也。近來詩不多作,昨見其句云:「四野亂雲催雪候,一樓殘日小寒時。」不失爲《中州集》中佳句。
癸巳歲杪,社中賦「消寒十咏」、「子夜四時歌」等題。予《春》《夏》二歌云:「歡持玉搔頭,珍重付儂手。相憐見面初,歡意可能久?」「薄妝猶未卸,持扇人羅帷。歡如露下螢,入簾坐儂衣。」萬瑱爲以爲妍雅不減古人。
余猶憶弱齢時爲人祝壽云:「公年纔五十,卿月正初三。」又賀友納姬云:「寳絡迎來年十五,纖眉描就月初三。」屬對頗活。
浙水袁子才先生由詞臣出爲上元令,遂僑寓白門。甲午秋,余介萬君黍維以詩卷就質,余詩謬爲先生所許可。乙未五月,余復賦詩寄之,以答先生之惓惓也。詩云:「太史文章播九州,才名真與古人儔。玉堂夜永燃藜坐,花縣春深載酒遊。早日焚魚洵淡宕,晚年顧曲擅風流。鍾山烟雨長干月,總在南軒一望收。」「寂寞玄亭自著書,功成何必佩銅符。六時花藥侵簾幙,三徑松篁儼畫圖。豈是避賢堅嘯傲,祗緣將母戀蓴鱸。秦淮十里琉璃滑,天與先生作鏡湖。」「當今此事推夫子,令我心遊白下城。十載識韓虚悵望,一朝御李慰生平。忘形不作雲泥想,得句多慙瓦缶鳴。聞道比來頻説項,秋風知不負葵傾。」
吴興沈子慕字無咎,寓居吾鄉,以窮而工詩自命。今蜀山東坡書院側有沈子慕埋詩文處。余觀其所著《夢華集》、《笙罄同音》諸刻,意纖語劣,無一韵一字可人詩者,不解當時何故群以詩老目之?
吾鄉夙稱文藪,然前輩著作之不朽者,蔣竹山之詞、陳迦陵之詞與四六,其次則近日儲畫山大文之古文、謝香祖方連之五言絶句而已,餘不足數也。蒙溪嘗云:「本朝詩人,王漁洋可方摩詰,謝香祖不失爲裴十秀才。」
陳其年《竹枝詞》:「雙溪杭詩賦半江邵詞,前輩風流那得知。更説畫家文石張好,墨花斜放兩三枝。」今張比部之畫,吾鄉罕有見之者。又《圓繪寳鑑》載荆溪女郎韋雪梅善山水竹石,詢之同輩,亦不詳爲何許人。僅及百年,湮没如此,以是知詩難傳,畫尤難傳也。
李丹壑孚青日課一詩,觀書三十頁,酬應叢雜,總不廢此。見《紅葉樓小録》。
余初學詩,喜作綺語。後刻《國山草堂詩》二卷,少作俱不存,略載數絶于此。《偶見》云:「曉來妝罷麝初温,花放枇杷静掩門。閒凭墻頭弄梅子,纔窺半面已銷魂。」「擬將綺語寫冰紈,博取紅樓帶笑看。只恐投梭逢薄怒,玉釵未肯掛臣冠。」《春思》云:「善病工愁只自知,困人天氣晚春時。小窗孤坐繙缃帙,腸斷丁娘十索詞。」
鶚亭詩話
鶚亭詩話提要
《鶚亭詩話》一卷,據嘉慶九年小停雲館刊《二餘堂叢書》本點校。輯者屠紳(一七四四—一八〇一),字賢書,一字笏巖,别署黍餘裔孫、磊砢山人,江蘇江陰人。乾隆二十八年進士,歷官雲南師宗知縣、甸州知府、廣州府通判。有《笏巖詩稿》等。此一卷係屠氏乾隆四十八年任師宗知縣時所輯,蓋每於署中之鶚亭,集朋儕宴樂,出所作詩文相娱,屠所撰僅四則。末一則有「甲辰冬,笏巖以詩話見示」云云,知成於乾隆四十九年。内容多爲寓言儲説之類,有詩者十不一 二,而竟題云詩話,實不可解。其初入《二餘堂叢書》時,張元弨序即有微辭。今姑從其題名收入。光緒十五年金武祥刻《江陰叢書》,於《詩話》後增附屠氏事跡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