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鶚亭詩話 、江陰屠紳笏巖

鶚論 謝三錫雪巖

文舉薦衡表：「鷙鳥累百，不如一鶚。」鶚之爲言諤也，諾不如諤，故名斯亭者，其辭莊，其容悴，曰：「吾效鷹鶄足矣。鸞鳳雖美，盛名易副乎？」吁！此真薦賢之理。

小户逃 孫縉雲氏

蜀釀自戎瀘至郡，嗜飲者較他縣稍便，然濡首日益夥，酒人偏不自量也。笏巖來尹，痛懲其俗。俗以號呶爲戒。有間招飲郡舍，燭未膚寸，食箸三四下，聞有震地作嘔聲者，某從隙窺之，則尹也。遽趨出。明日詣郡，謝曰：「小户不勝大觥，故逃遁焉。」或解嘲云：「逃者其福。猶豫不決，而坐以受困者，悔可追乎。」某爲箴詞：「酒之國，分其曹。大户叫，小户逃。逃如伏弢，叫如鼓刀。以敗爲勝，不在功高。」

判鬼僕 池映斗挹之

雨窗作危語，客以譚鬼請。予憶在汪芝厓廉使署中，僕周姓者方午溲於舍北荒院，忽踣地作鬼哭聲。湯藥者、針灸者、善符録者，雜治未效，命且不測。廉使偵知之，置僕於庭，以丹砂判詞云：「藐爾青衣，在人爲僕，居然藍面，是鬼不雄。誰從馬矢之餘，含砂以射；會見鳥臺之上，秉筆而誅。返我清寧，日馭有軒轅之鏡；驅其妖𧕏，星官即獬豸之精。」僕呻吟答云：「某前客僕也，魂留滯不能去，周溺吾面，故捽之。能以械擊彼三十刻，當速去，勿敢溷公矣。」廉使如所欲，二更後始甦。詢其事，云：「吾就府君判命，擊庭中耳，曾不識臬君也。」三年，廉使卒於戍。

映山紅 閣季純希潁

舅氏坦園還郡日，載紅杜鵑數十本植之中庭，云：「此花在江南北則珍貴矣，郡中惟此不甚希罕，乃至名映山紅，吾故惜之也。」命雲氏咏詩云：「映山花草映朱轓，頗似江南杏雨邨。安得費長房縮地，稍移廳事傍山根。」星樓亦屬和云：「獨倚青琅玕，忽逢山躑躅。難銷杜宇魂，夜夜唾紅玉。」似磊落不及雲氏，而艷異過之。

槐影 孫緯星樓

月三日，文戰于鶚亭。不雨而潤，硯瑩然也，不風而涼，衣爽然也。捧腹而哦，仰見槐影。蓋堂面西，亭面南，槐自堂而堂，自亭而亭，無與於客，有得乎天。而諛主人者，必以槐市翁遷槐里令，擢槐安守，晉槐卿爲詞，槐顧影當自疑也。

當局迷 馮承恩奎園

僕遊于龍洞，喜其清幽，坐巖下，引盃自酌。從遊一健兒云：「崖勢欲落，不可留。」遂遷樹下。旁有棘刺，則又曰：「棘手物，且有挂礙，盍退一步？」噫！當局者迷耳，老兵果何知？

小馮君 孫縉雲氏

五月十三日，飲鶚亭。衆賓各爲觴政，奎園後出一令，頗有京兆眉嫵及吏部甕間想。客有譏行檢者，奎園曰：「吾固不識天上人，地下鬼。小馮君意氣，那讓公等耶？」

捧心吟 馮文晫岱峰

暑熱破吾舌，效刁存雞舌故事，含雅黄連分許，舌無恙矣。胃寒結竟日，命僕手推，久不得解。捧心吟云：「冷齋摩腹元非病，壘塊消時病亦痊。吾舌尚存心太苦，腐儒莫吃雅黄連。」

結習 徐玉埜玠卿

奎園好射，雲氏爲正直之。一日，在鶚亭側較勝負，奎園屢貫的，喜形于色。雲氏囅然笑曰：「君善射乎？乃今始善射乎？夫欲多上人者，吾輩結習耳。觀笏巖射圃詩云：『能者兼衆勤，彎弧習其天。時還問得失，以結矍相緣。』角勝之思，瞠乎後矣。」

乞毁碑 馮文晫岱峰

碑以德、以功，不以名利。汲汲于名，猶汲汲于利也。營之則以致戻，毁之或以禳災。癸卯夏，郡無雨。其明年，又以愁霖害稼爲恐。尹將禱于神祠，戒無宰殺。有屠者投牒云：「牲畜，飲食之患也。碑碣，縉紳之患也。請先其大者，後其小者。」尹詰之，屠云：「丙火南向，是能燭群陰，暄萬物之宰，乃腹負之。渠無盛德于民，無豐功于國，依南郭，竪崇碑焉，厭火甚矣，乞毁之。」尹拱手稱善。

聲色臭味 孫緯星樓

客問：「何聲最佳？」余曰：「小兒嬉笑聲，老翁誦詩聲。」笏巖云：「聲之惡者，市僧駡座聲，婆師降神聲也。」客問：「何色最佳？」余曰：「樹頭風色，鏡中山色。」笏巖云：「色之惡者，被霜花色，遭爨銅色也。」客問：「何臭最佳？」余曰：「寳劍之腥，異書之澤。」笏巖云：「臭之惡者，雜佩而聞麝，濁醪而有椒也。」客問：「何味最佳？」余曰：「竹笋之美，戎鹽之清。」笏巖云：「味之惡者，五侯之鯖，萬錢之箸也。」

手柔 屠紳笏巖

郡將王蘭畹所藏襄陽法書十數本，無體不備，有妙必臻。蘭畹不律之事，比於決拾。午餘爲字以千計，選紙以十計，大者如椀，小視拳握，磨研者揮汗，拭几者眩頭目，蘭畹馳驟若風雨，勇賈餘也。余簡以詩云：「傳道南宫擁墨莊，今歸王氏貯青箱。晴窗健筆一揮洒，大將手柔工挽强。」

倉神傳 屠述濂南洲

余每詣郡，必舍於鶚亭。癸卯臈既望，雪下四鼓，聞鶚亭西塌墙聲，呼僕燭之，則空倉被積雪壓而墙倒，且地塌。疑其下有蛇穴，或碩鼠出没也，尋之，得石匣。開視，楮澤如露，字稍漶，可讀，蓋《倉神傳》也。其詞云：「神名億，庾姓。賜氏於春秋時，在晉曰駢。其孥爲賈氏所侵，世以不顯。蜀之先有廩君者，其宗也。廩君死，神抱其器自立，號護儲公。蹻之盜滇，神雨粟三日，餉其軍。唐宋之世，中國虚耗，神有功于西南夷。蒙氏王大理，神分遣使者，詣郡國，化爲土螾，據大囷。囷如巵不漏，如釜不竭。蒙氏喜，封之靈官，而圖其像，人首而龍身。元代版入中土，神以蠻血食久，不願受秩宗禮，徙居野人界。後子孫日蕃衍，猶擁虚號，而藏富不逮神。郡國諸使並頹放無檢，神不能左右以之，豐功駿烈，闇然盡矣。時有鼠稱黠公子，有蛇稱巴夫人，因護儲族衰，乘間竊發，逐神之裔，奄有其居。神聞之，而喟然曰：『吾不能復我邦族也，吾其長爲野人之神矣乎。』遂不復返也。」篇終不著作者姓氏，考其語，當在前代。余用焚之，而紀其事。

虫圭 王懋賞蘭畹

孔稚圭草堂夜坐，聞有鼓吹出於沮洳間，啓户叱之，一青衣。持刺前曰：「虫大將軍圭敬詣足下。」有頃，將軍擲身入。冠惠文冠，後緑袍而前白紵，目露芒采，口哆然作草木聲。扣其世裔，曰：「我之先虫本黽也。漢世，虫氏襲侯，黽族未著。憶先將軍以一怒懼諸侯，爲名邦矜式，其裔亦凌夷衰微矣。時欲不平則鳴，徒聒人耳，所謂躁人之詞多也，何足道哉。且趙無恤晉陽城中，先將軍含水灌之，決其竈，惜荀瑶之無成也。王莽之世，宗人子陽躍馬白帝城，稍自誇大，新息侯薄之。夫叫囂者，不足與圖大，伯業誠未可力争。我輩不得志，甘爲草澤之雄耳。若春虵秋蚓，屈曲以避當道，而卒見惡焉者，我欲大聲以疾呼矣。雖族多不競，有逃禪于玄陰池者，狀貌奇詭，雖爲僧，而不免屠戮，奚若坐井尊哉？又或爲鄉里兒所延，謂之村學究，以糊予口，何不自振也？我以公賞音，故相訪，且以抒其躁妄之詞。」稚圭默然。將軍起如厠，杳無所見，始悟前者鼓吹一語，將軍頷之，而欲以覼縷之説爲閣閣者解穢也。於是稚圭作《討虫圭露布》。

鞠先生誡子文 馮承恩奎園

鞠先生者，名英，少得延年術。嘗與木公造陶令三逕，訂有道交。同時柳髯弟兄五君，並以風流自喜，陶揮之門外，不獲與二人友。唐陸天隨子聚鞠先生之族，而願卜鄰焉。惟杞姓者錯處其間，宇相望也。先生壽既高，益孤寄無與偶。宋王介甫吟《楚辭》一語，以責歐陽九，時不能辨，先生乃悴乎其容，知其耄已及也。進諸子而戒之曰：「汝曹不殖，將自落也。其敦而安土以被夫化雨，無害枝葉，以繩而祖武。竹君雖老，可以寄心膂。封家十八姨，宜欵洽，而不可以侮。盆成氏徙居之説，無聽之，而徒自苦也。金紫之貴，天所成；黄白之術，神所生。蜂奪吾魄，螘損吾形，蟬悲風則思命，鶴警露則思誠。夫惟韜精，是能延齢。」吁！此真性命圭旨也。

説雲 孫縉雲氏

雲可説乎？曰：可。雲無形色，天龍之氣爲之。雲無晦明，日月之精爲之。占雲者，占龍也，占日月也。或曰：山川出雲，漢人之説。信乎？曰：所以出則龍也。或曰：雲行雨施，日月去遠矣。公何引麗乎天者哉？曰：雲載乎雨，其抦在龍。而能載者，日月胚胎之，非日月無以呈雲之能也。故雲待乎生，而龍無不生；雲有時而盡，而日月無盡。然則雲之象著乎有，而雲之理融於無。知此，則可得而説也。

平鼷紀略 池映斗挹之

鼷國在西南隅，其君長穴居，國人以剽竊爲生，夜出晨返。禽之者，或寢食其皮肉，拔其鬚爲筆穎。建子之歲，鼷破烏斯藏，攻小王子城，治戎於板屋之上，以馳逐博擊逞長技。烏斯王赫然怒，命苗帥討之。苗帥者，名豸，號虎頭將軍。其先韓國人，竄西域，因累世爲將，討鼷有殊勳。將軍生有異質，毛被體如毯，文采炳若。每怒視，則目光如炬，發聲如裂帛，指爪銛利，善縛諸部酋。惟性慵，嗜晝寢，卓午目細若一髮，占時晷無不合。又老饞，善瞰生魚宿肉及雞卵，獲則飽而嬉。其奉命討鼷也，登板屋逐之，縋而下，蹙叱咤之，白鬚上刺。鼷亟奔竄，將軍力掣其項，殊死鬬，三踴而逸。將軍怒曰：「鼠子敢爾！」乃仰面仆地，爲受創狀。鼷直前扼其吭，將軍大吼，手足合圍。鼷度不能脱，向背旋轉如碌碡，毛血赤其庭。將軍嚙其首，啗之有聲，鼷四肢猶栩栩動。將軍尸其體於板屋，而露布以告諸部也。嗚呼烈矣！始鼷未亡，其族鼯公者居松州，戒以無跳梁爲人所圖。鼷勿聽，而惑於溷鄉侯一隅自大之説，故開板屋釁，以及於難。

凝香亭 徐玉埜玠卿

亭在郡廳事之東，笏巖所謂東堂者是。六月朔，既雨而霽，雲氏命僕施坐具焉。時聽城頭鼓聲初下，雲漏卵色，風從蜀葵中來，蟁響間作，箑揮之而已。談則岱峰精於理，笏巖精於氣，雲氏、星樓以老、莊參之，奎園衍朱、陸同異之旨，皆妙諦也。又希潁爲淮南神仙之論，挹之爲鬼董狐新編，令客忘倦。有秦聲出於東南者，則富游戎小伶演雜劇也。頃之，燈光熒于户外，不見其人。雲氏曰：「此必竈下嗇夫也。其人戅而古，知禮法，彼不敢逕行吾亭。」察之，燈轉出後扉。呼之，以細語應。夫何公而謹愿若是？或賦其事云：「凝香亭下清談處，叠鼓無聲萬慮澄。誰似厨頭老居士，不眠深夜静携鐙。」

參軍鬼語 孫縉雲氏

干寳聞塚中鬼婢之論，遂傳《搜神》，儒者供談助而已，惟傳奇家好演其事。一日，郡小吏祀社神，伶者爲唐太宗還魂小説，觀者如堵。婦豎見閻羅主者旁列諸獰面人，率悚然髮立；又刀山血湖，諸幼相復以手掩面而啼。有頃，黑雲蔽日欲雨，余雖秉儒性，兹少惑焉。參軍徐玠卿云：「是非妄也，吾亦見之。」參軍故誠慤，無誑語。曰：「我未三十即棄舉子業，入貲爲郎，神啓之也。曾記二十七歲時，卧病三月，即昏寐不飲食言語，醫人患之。一夕，覺有人促予起者，似隸卒狀，引之出門。心悵惘無所適，欲還鄉，不可得。所涉皆烟水鄉，飛行可絶迹，困極，憩道旁，如經宿始甦，見城闕闖然。進一宫殿，頗似曩所歷道院。聞呼名，趨跪于階下。殿中深黝，不見人，惟大聲霹靂，謂：『爾已離塵世矣。』余始哀怖。又聞殿中作温語聲云：『爾祖掩骼之功，不可以無報，其益爾算，還家可乎？』余首崩角，請于神曰：『某榜中列名否？』神云：『無也，輸□租起家耳。』余問祖父母算，云：『皆可二十四年。』命前隸送滯魄歸。仍如前卧，頃之扶病起，始能辨室中老幼。先大父坐于床，余叩以掩骼故事，大父瞿然曰：『此事頗秘，爾何由知之？』余以神貺告。然私心竊喜祖父母可延二紀。乃今皇帝龍飛之二十四年，祖父母相繼即世，余益信神語，不復事佔畢，輸粟注今職也。」嗟乎！是可以續干寳之書矣。紀參軍鬼語。

鴿 謝三錫雪巖

鶉首七宿，《虞書》「星鳥」之謂，《風詩》薄之，比於鵲，以其善淫也。夫鴿自爲配，不若盧蒲慶氏之易内矣，則淫而不亂焉。惟變童、嬖女凭闌之暇，觀其友態而悦之者，神蕩色駭，情一發而理不可以止，宜於鴿乎罪之。鴿不節于内，爲人所詬病。士有愛其羽毛而賁賁者，輒不自檢，則又何也？

銛公子 孫思庭坦園

沈休文作《齊書》，夢和帝截其舌，斷矣，猶之劓、剕、宫。罪之而已，不若從而馳驟之，以縱其欲，而即于無忌憚之小人之尤。僞久則鑠誠，人遠則化物，非蒼蒼者畀以才而奪之福耶？若銛公子軼事，可以嘅矣。公子姓金，其舌自鼓如笙簧，因以銛名。族侈大，在秦爲諞言氏，在楚爲謡氏、諑氏。闢其教者，漢周昌、晉鄧艾也。銛母夢劍人懷而生銛，能言。時有神人過其門，見之，色然駭，曰：「此讒星之精也。其舌可柔鐵。」驗之，益信。神人取匕首刺其舌爲兩，兩舌如蝮蛇形。既長，眊乎其目，黯乎其容，而舌鋒所指，無不靡者。又能以兩舌左右卷，或面迎而背攻也。始公子交滿州郡，競稱其能。無何，愛其舌者，二爲所刺，群聚而唾其面。公子佯忍之，而心益險鷙無賴，相與構舌戰之禍，其族有鈍生者，卒爲所陷，然公子亦疲於奔命矣。一夕，公子窺鏡，見其身亦人也，而面毛有角如夜叉，兩舌轉側合如環。出見舊所與游，争以大梃奮擊，或投以溲器，公子委頓以死，兩舌爲盜所攫，丸藥迷路人，而銛也鬼不靈矣，哀哉。

陋辨 馮文晫岱峰

徐玠卿書夢得《陋室銘》於室，笏巖爲《陋辨》曰：「室其外也，心其内也。室陋則昏，心陋則晦也。晦於事則罔，晦於理則誖也。匹夫之容，七尺之塊，利盡必營，勢窮廼背。諂彼厮養，驕于儕輩。山澤匿情，風雲變態，求盧過韓，得馬忘代。氣虧中滿，骨靡旁潰，顧我則笑，陋其謦欬。受人之憐，陋其曖昧。惟庸故陋，能進而難退也。惟庸斯劣，有亡而不悔也。才不逮夫僉壬，惡無殊於大憝，聞者齒寒，見而心痗，陋者不足與談，但言之而有嘅也。若居室之湫隘，不能方其梗概也。」

江仙 徐玉埜玠卿

仙有七子，貧不能鞠，遂去，不知所之。其初吴門市人也，五子俱冠，惟二稚尤小，日嬉戲無節。陽春之月，相率嗚紙鳶，畏其翁之知也，掩户而謀，若有窺於隙者，嘆息而去。是日，失仙所在。檢案頭，得數十字，乃以第六子屬其長君，第七子屬其次君，命撫之成立，餘無所戒。舉室號之，親串不敢弔，亦不敢賀。或疑其下海船，終身爲島夷也。又有傳天台采藥故事，往來迷逕者，嘖嘖焉人未之測。太生刺史，其第六子，癸酉舉於鄉，由廣文擢令、牧，前後垂三十年，無讀禮之戚。嘗欲以病乞休，涉江海、歷泰華，求其尊人，竟不果，勤其官而死，爲弄棟神。先是，其長君爲少尹於嵩。少間，家已有子，成進士，由京秩出守，乞假還鄉縣，入嵩山道院小憩。一披髮翁龐眉策杖，呼太守，與語曰：「汝憶吴閶江某乎？」太守失聲曰：「此吾祖名也，叟何以識之？」翁大笑曰：「吾非他，爾即吾孫也。傳語俗人，毋以神仙爲妖妄。」言訖，竟杳。太守乃圖仙之像，日夕香祝，不能已云。

十日想 屠紳笏巖

僕性褊急，嘗與人角，猝不可忍。郡伯坦園先生曰：「非直忍而已。忍之，即入于陰險，反不如角之。」僕詢何藥可治褊急之疾，曰：「惟十思散可。」僕不之解。曰：「無喜怒愛憎者，非人情。吾有所拂，但作十日想，涣然而釋，蓋理漸足而氣漸平也，謂之十思散。」

金銀花氣 徐玉埜玠卿

花色如黄白二米，故名金銀，實則耐冬花也。一夕，於東堂月出時晤之。頎而深淺紅者，爲蜀葵。蒙茸落盡猶舞者，爲虞兮。已謝餘陳根者，爲鼠姑。婪尾未殖，而葉黄隕者，爲菊。舉無香氣，氣椒若、蘭若、夜來香若，嗅而疑之。雲氏爲偈語云：「花香自鼻觀，無感更無寂。臭味於金蘭，得非氣者逆。」笏巖竪指云：「金銀花笑人，人不見金銀。妙想不可説，我身比花身。」或解之曰：「此金銀禪也。」

稗賦 邵倫清鑑堂

亦風亦露，時秀時實。有草名稗，爲禾所嫉。吾謂其熟也何得，而鉏也何失。較錙銖而尚輕，以麄糲而爲質。祝哽者再而三，療饑者十之一。剔齒而惡其疏，嗸牙而傷於密。饘不潔於厨，醴不馨於室。苟視舌之尚存，雖充腸而遑恤。亂曰：「如苗滿畦兮，似穀盈盤。以繁有子兮，以細名官。惟聖者能惡莠兮，惟賢者能鋤蘭。我行野而嘆息兮，悲嘉禾之獨難。」

柳溪 池映斗挹之

芒部北柳溪，小邨落也。坦園郡伯以公事至其地，占四絶云：「竹籬茅舍自清幽，客到黄昏古渡頭。忘却征途人况瘁，今宵且喜枕寒流。」「軒外鳴禽水際烟，凌虚一閣更超然。醉來不覺滇雲遠，疑坐江南載酒船。」「深林仄徑少人行，漁火星星向晚明。何事關心渾不寐，憐他夜雨落檐聲。」「叠翠環鋪院落西，無邊竹樹拂長堤。懽然一宿難爲别，何日重來過柳溪。」馮岱峰父子俱屬和。

盜有道 閻季純希潁

盜亦有道，雲氏論其事云：前明郧陽山中多大猾，集其徒以千計，分渠領之。有所偵掠，一竹矢號召，越嶺度溪，經宿數百里。鄖撫闕名某，嘗以夏月納涼庭中。月黑燈耿，一物自檐下疾趨捽撫軍，則白于思而黑衣人也。毛利匕首如雪，撫軍駭極，乞所欲，曰：「以白鏹二百爲贐物者，吾貸汝。」即如教，黑衣人騰而起，如鼓翼狀，入晦冥不見。撫軍募善捕人數十輩，懸重賞，不獲。鞭撻血其背，妻子械于獄。或舉舊獄卒以進，年七十餘矣。先以老病退，至是召之來。自稱願携三月糧入山谷，盜可致也。從之。老卒肩卧具，芒履徑去。行數日，經一山市，人異其語，舍異其食，卒登肆大瞰，醉後作惡聲。即有酒家胡數人縛之去，其渠執訊于庭。老卒匍匐以所事告，仰睇渠貌，圓目黄眉，面狹而背稜起，白髭染緑，根尚半露，如五六十歲人，趺坐皋比，儼沐猴而冠也。然四十年前曾與老卒有胠篋之交，遂自掖以起，亟以竹矢稽其黨。越宿，引一白晳者進謁，年可十七八許，頤輔若女郎。其渠叱之，叩頭謝。謂老卒曰：「是兒即白于思人也。前者竊與撫軍戲耳。」蓋白鬚乃其盜具。留老卒信宿而别，謂：「汝歸語撫軍，無多搒掠捕人也，吾徒已原璧歸趙矣。某雖豪客，頗嗜名，幸以敵國視我，誓不負，早晚歸命朝廷，取都督印如反掌耳。」老卒惘然出谷，見撫軍，殊未有言，撫軍曰：「疇昔之夜，見黑衣人還所攫而去矣。」計其時，即叩頭謝渠之日也，計程三百里遥。斯盜也，何道也。

巴布馬先生 張蔭培翼齋

馬惺齋洲，於人未嘗有所臧否。笏巖初尚疑之，後於稠人中見惺齋，終日無一語，冠履秩秩，無惰容。有虎而冠者，曾與游處歲餘，無故輒毁惺齋。笏巖以告，將有以窺惺齋也。乃俛焉若愧，仰焉若思，曰：「吾有過乎哉？過也，苦不自知也。」詞色閒静，無豪忽愠意。家蓄一僕，爲黠夷所略，入巴布。巴布者，川南夷落也。其酋聞惺齋行高，放之還。時人名之曰巴布馬先生。

貪羊 屠紳笏巖

貪，畜性也，何怪乎。爾弱之肉，强之食，未聞倒而行之。且不食肉而茹毛，其饕之奇而不法者耶？尉曹翼齋馬不瘠而秃其尾，吾疑之。翼齋云：「鬖鬖者羊食之矣。」夫馬尾何害，而羊惡之？食馬尾何補，而羊甘之？使長喙主簿而盡若此也，不特房駟之精自危，凡鬣者無完膚，脛者無全體矣。然則觸貪羊者，宜何如自惜焉？

燒香詞 孫緯星樓

上已，城南元寳山遊者駢集。謝雪巖廣文作燒香詞云：「千山寳氣一山浮，三月風光三日柔。不見天梯舊遊伴，南峰尋到北峰頭。」「桃花李花年復年，每逢時節禮元天。也知心蕩魔難蕩，入道風鬟又可憐。」「白面郎從烏撒來，披裘一躍上春臺。日斜只索支離去，爲有城中小隊催。」「巴歌激楚是秦聲，曲到迎神氣未平。何似蠻邨簫鼓夜，一番花信候清明。」

魚腸美 孫縉雲氏

泉出山腹中，亦此邦之丙穴也。魚則龍見而出，虹藏而没。旱甚則爍其脂，霖多則腐其骨。非罟師而能眈眈，爲釣者之所咄咄。或垂綸於風，投餌於月。文牽乎荇藻，光鑑我毛髮。翠釜涎流，晶盤筯滑。受之辛以薑，被其澤以腯。小户之胸忮，老饕之興勃。恨不禱於龍公，時能驅以獱獺者也。魚腸之美，涇餅之縷，柔不厭乎九迴，肥必充乎六腑。誰能轉之轆轤，而若織諸綺組？短長之故難量，曲直之形可數。精心獨縈，潔意自吐。膏凝鳳髓，珍過龍乳。夫魚卒爲人所烹，腸雖美而何取哉！

無言 馮文晫岱峰

雪巖遠出還郡，笏巖出白紙箑書云：「兩日不面，見各默然。吾欲叩數君名，君不能舉。君轉以他事叩吾，吾隨舉輒斷。如霞起天外，因風吹散。」時雲氏在座，高咏「落花無言，人澹如菊」之句。

二巖 馬洲惺齋

大巖峒，石樹森疎，時有虎豹攫人之想。然郡北秀蔚，以此稱首。一蜀士刻石壁云：「巖何名大？聞此邦有二巖，深以不遇爲悵。」下注云：「雪巖、笏巖，崖岸過峻，則有之矣。如大巖峒之虎豹在山，行者滋懼，可乎？二馮子奎園曰：「果有文也，而虎豹何害。」

鬼雄 屠紳笏巖

七月夜將半，衆星旋西，燦銀濯漢。蟋蟀之族，颯響頻换。主人方將追步虚之聲，酌沆瀣而仰盥。有客四人，倚户永歎。主人揖而進之，如見虎、貔、熊、羆，而色駭背汗也。四人曰：「僕等生無功德於民，而有飶有椒，死何憎惡于君，而魂之不招，酒之不澆？君視之如木偶，恐得罪於驃姚也。」主人叱曰：「汝爲帥而債，爲鬼奚雄？生徒列於几上，死宜入於甕中。」麾使出户，化爲飄風。呼僕燃燭，以誅其蹤。閣北隅之厨，有四木主而塵封，廓則黝黑，中飾竊紅，官銜用其長，若掛壁之蜈蚣。曰禄與位，不知何所折衷焉。主人舉烈，腥出於户，僕以手掩口。求四人立談之處，竹栢寂然，高卧如故。

雙鶴堂 程應璜抑谷

鶚亭舊爲雙鶴堂，更今名，自僕始。壬癸之歲，邑政多暇，於是以翱以翔。一鶴也，亦未有其匹，顧兹堂有雙鶴之説，何居？或云：前令君以二鶴畜于堂陰，故名。噫，左矣！爲支遁耶，則神駿之勿憐，何有於鶴。爲林逋耶，則未有無梅妻，而僅有鶴子者。夫名既無謂，謂之支。支詞害政，僕得而易之矣。士貴無雙，一鶚已足，斯鶚亭之謂乎？笏巖故接踵而起者，有鶚之風，雪巖與僕同好，著鶚之論，表章前事，匪賢者勿爲工，固也。甲辰冬，笏巖以詩話見示，僕詢以鶚亭更名所由，笏巖惘惘。僕云：「前此爲雙鶴堂，乃易於我。」笏巖曰：「滔滔者，皆雙鶴也，宜先生之放鶴而薦鶚也。」僕在鶚亭，無奇人，無奇事，故佳話不一傳。笏巖則鳴而和者衆矣。殆一鶚而鷙鳥從之遊乎？行役長淮，向笏巖索所見詩話，搜檢無有，疑爲靈鳥攫之而去。今年，笏巖出諸懷而與，且請志簡末，僕欣然曰：「諾哉，諾哉。」笏巖與僕，其合之爲一鶚，分之爲雙鶴者哉？嗟乎，此更其亭名之意也。

炙硯瑣談

炙硯瑣談提要

《炙硯瑣談》三卷，據乾隆五十七年亦有生齋刊本點校。撰者湯大奎（一七二八—一七八六），字曾輅、緯堂，江蘇武進人。乾隆二十八年進士，歷官知縣，有政聲。五十一年卒於臺灣林爽文難，時在鳳山知縣任上。此書有乾隆四十五年自序，管幹珍《傳》謂成於五十年，原爲十二卷補遺一卷，散佚於鳳山亂中；趙懷玉序謂據殘稿重編爲三卷。大奎有學識，交友亦多爲一時之選，故所存雖殘零，仍復可觀。如録史承豫倣敖陶孫作《國朝人詩評》，可與稍後洪亮吉《北江詩話》中之《詩評》合觀。承豫有《蒙溪詩話》，今已不存，此篇或即載其中。又如極賞黄仲則詞，以爲勝其詩，録其題畫詞調「邁(買)坡塘」一首，今本《兩當軒集》失載。其他如黄任外孫婿葉夢苓曾注《秋江集》，引證博洽，比於惠棟注漁洋集；高飛搨蜀中杜甫小像贈浦起龍，以爲雨人酷似，浦氏遂以《心解》復以相貌被視爲「少陵後身」矣。諸如此類，皆可補詩乘。論詩亦有見，如論地域詩風，謂關中雄、燕趙快、齊魯駿、河内閎、楚茂、蜀嚴、晋慤、江西冽、浙贍、吴和，此承明人皇甫汸之説而翻其義，或可觀兩朝地域詩風之變化。又如謂「詩家霸氣、禪氣，過者之病；冷氣、庸氣，不及者之病。杜韓沉雄，惟沉故雄，非霸；王孟妙悟，妙理入悟，非禪。韋柳蕭廖，無神味則冷；淵明不枯，無氣色則庸」，諸語妙而有識。大奎與趙甌北交密，推其七律，爲作摘句圖，然論詩有不合，評其詩亦不當趙意。又指出王漁洋名句多脱胎前人，查初白詩前後甚有改動，議沈德潛《國朝詩别裁》收詩舍上駒而存中、下等，皆不爲無見。大奎又以文埴佳話罕傳而欲撰文話，或亦能如其詩話之必傳乎？惜乎未及措手，詩話亦僅存十之三四耳。

敕授文林郎知鳳山縣事贈雲騎尉世職湯君傳 管幹珍撰

乾隆五十一年丙午冬十一月，臺灣民林爽文作亂，莊大田亦踞瑯𤩝，糾衆侵擾南路。十二月壬子，大田賊黨許光來等陷鳳山，知縣湯君大奎死之，其子太學生荀業從死焉。明年，上命協辦大學士尚書福康安公、領侍衛内大臣海蘭察公，率巴圖魯百人往討，生擒二逆，送京師伏誅。於是，命察核臺員平日居官優劣。督臣等以君能其官，撫臣亦核奏君死事狀。事聞，予祭葬，賜卹有加，給雲騎尉世職。湯君字曾輅，一字緯堂，先世自吴門遷於常，遂世爲武進人。父諱自銘，母董，夢吴郡都元敬儒衣負笈入門，而君生。少工詩，嘗詠鴉，有「飛近馬頭晴雪處，立殘牛背夕陽時」之句，爲人所稱。弱冠補博士弟子員，貧而好學。壬午，入北雍，舉順天試。癸未，成進士。乙酉，挑發河南，以知縣用。歷署濬、獲嘉、商丘，補柘城。己丑，丁母憂歸。服闋，籤掣連江，以父老，改近授德清知縣。丙申，父憂歸里。己亥，補連江。癸卯，調鳳山。鳳山在臺灣郡南，民番雜處，其地多商，官斯土者，或夤緣爲利藪。君之調臺也，於甘肅差次，部議格之，及君歸，而大府已再請，得俞旨，君乃以一子渡海。既至，一切御以寬簡，暇則惟詩酒自娱，然不名一錢。爲令十餘年，獨君最貧。既調臺矣，而貧益甚。故事，臺缺三年，即更番還内地候遷。丙午，秩滿，代者未至。是冬，賊烽熾。命其子西渡，曰：「城亡與亡，令職也，汝未仕，可歸奉母。」其子不忍去，遂糾鄉勇爲守禦計。十二月壬子，賊至，君與參將瑚圖禮禦之，手刃賊四人，賊稍退，參將者逐賊南去。君回署，集鄉勇民壯，且賫且諭，將激以擊賊，而賊復集，邑故無城，遂突入縣署。左右皆潰走，縣尉史君謙欲自刎，君挽其手曰：「死誠善，何不殺賊死耶？」遂挺劍手擊數賊，賊刃交下，斷指三，君瞋目駡不已，中賊鎗而殒。子荀業亦持刀格賊，力竭，與史尉同日被害。丙辰，賊去，吏民入殮，置柩堂皇。明年三月，賊再陷鳳山，署遂燬，柩亦失所在。未幾，大軍平臺灣，中丞徐公懸賞格購君遺骸，不可得。五十三年春，君妻姪王伯蒼得君父子骸骨於餘燼瓦礫中，乃得以骨歸葬。嗚呼！君文臣，亦詩人也，詩人以科第得官，而終不能救貧，且以身殉，豈詩者自古能窮人？然君窮於一時之變，而通於千古之節，君固可以無憾。獨是文臣與城存亡，死而已耳，君身無縛雞之力，而手刃賊者四，賊逼，復能握劍殺賊，唾駡噀血，至死而彌厲，抑何勇也。猶憶癸巳、甲午閒，君候銓京師，與程君景傅、蔣君熊昌及余舉觴詠之會，殆無虚日。君簡於酬應，獨至酒場詩壘，則精悍之色見於眉閒。今程罷宣城學博歸里，蔣亦罷潁州守，養母里中，往時知好，散若晨星，而君竟以節烈昭於天壤。余追維舊雨，既慨且感，亦循髮而髿髿盡白矣。君之大節表表，其平日涖官政績，必有本末可傳於後，而執友垂盡，君亦未嘗自言，罕有識者，是可慨也。其治濬，遇旱，誠能驅蝗，邑人碑記其績。治獲嘉，漕政廉。治商丘，有律絞者，湔雪貰罪，其人後以行伍入仕版。治柘城稍久，去官日，攀送者數里不絶，至肩輿不能行。至德清，辨魚販之誣竊者。狀所志止於此，君之德止此也哉？君生平絶無嗜好，顧獨好詩，曾録其尤付剞氏，而甲午後詩集攜至海外，皆散佚。所著《炙硯瑣談》十二卷，補遺一卷，創于庚子，成於乙巳，凡六年而竣，至丙午没於賊。今捃拾殘本，而全書已不可得而見矣，悲夫。娶王氏，子二，荀業、范業，孫二，貽汾、貽浚。詳行述，不具書。

贊曰：臺灣之役，大吏奉命甄核死事諸臣，膺卹典者，惟彰化令俞竣、同知長庚、王雋及湯君而四耳。雋暫攝篆，竣臨事未及兩月，長庚方由澎湖别駕遷任，其久任臺灣，以廉謹稱者，惟湯君一人。卒之抗節捐生，仰邀優典，足以光汗青，及苗裔，豈倖致歟？惜君之所以治臺人，缺有閒矣。全臺需治孔亟，使盡以湯君寬簡之治治之，顧不足稱懷保而慶乂安哉？

福建鳳山縣知縣贈雲騎尉世襲死節湯君墓志

夫仁義豈有常蹈之者，君子股肱既已竭，加之以忠貞，是以荀息再死永符白圭之言，臧洪復生無踰酸棗之節，則夫士君子肩一世之事，出萬死之地者，義重於生乃如此乎。若吾友湯君者，殆其人焉。君諱大奎，字曾輅，一字緯堂，世爲武進人。父監生君自銘，以學行顯於時。監生君夢明太常都穆入室而生君，以是奇愛之。君生而廣顙大目，明慧宿解，八年而通尉律，十五而明六經。時君與亮吉並居中河橋側委巷中。亮吉六七歲時，君年已逾弱冠，補博士弟子員，締交名流，是正文字，陋巷專室之中，有魁士奇人之跡，自君始也。未幾，秉二親之命，爲四方之遊。南朓禹穴，北覲闕里，傭書乎吴會，佐幕乎鄒魯，飛蓬歎于微子，負米同于仲由，蓋十五年于此云。歲壬午，年三十五，始以國子監生舉順天鄉試，明年成進士。又二年，即奉命往河南，以知縣用。時二親在堂，版輿迎養，案牘之暇，極色養之致焉。補柘城縣知縣，遭内憂歸。服闋，補浙江德清縣知縣，又奉監生君憂。君頻遭大喪，有逾常禮，廉吏薄俸，靡給乎饔飧，先人敝廬，或摇乎風雨，始自中河橋側遷于昇仙里右，即今之居第也。服闋，補福建連江縣知縣，四年調任鳳山。鳳山懸于海中，民番雜居，風俗不一。又飴餹蜃蛤之産，利徧天下，筐篚箪篋之資，富堪數世。用是，前政率以賄敗。君選于上官，特膺此任，檄調之日，攜一子兩僕赴焉。至則掃除積習，徐儆刁風，三年于兹，俗安其治。候代未歸，值臺灣民賊林爽文之變，君即訓練鄉勇，整飭吏民。晉陽之内有壘而必增，疎勒之傍無城而亦守。未幾，聞彰化陷，又未幾，聞諸羅陷。其時莊大田亦據瑯𤩝以應之，壞雲四落，海水亂飛，怪獸奪門，驚禽布野。君結纓禦寇，握矢登門，刃螘附之卒，防豕突之兵，士氣乍揚，賊鋒稍挫。方復問傷弔死，秣馬厲鋒，回聽事之堂，行卻敵之賞，而烏合三百，踰毁垣而登，朱旗一軍，鑿凶門而遁。賊復蜂擁，民同獸挺。君知事不可爲，率典史史謙及愛子所親禦于堂皇，前後手刃賊六七人，賊斷君三指，復中數鎗而殒。嗚呼！楚司馬之背，創之者三；晉中軍之指，斷而非一。抉伍員之目，視烈日而猶光；斷杲卿之頭，示衢人而皆哭。至乃玄黄蔽地，愛子隕于衝戈；手足異門，鄰童甘其白刃。死義死孝，兹爲烈矣；求仁得仁，又何怨乎！越四日，吏民入，殯君于署，以史君及君之子荀業列于左右。平原之裔，用國殤而在堂；秣陵之尉，以鬼雄而列殯。無何，賊復陷鳳山，署燬于火。逾月，大兵定臺灣，搜牢之舉已行，列肆之民復返。于是巡撫徐公懸賞購君之尸不得。今年二月，君所親有復至鳳山者，掘堂皇下二尺，得之，史君及君之子遺骼亦在焉。恒幹既摧，而上衝之髮猶植；燎原已熾，而欲裂之眥不腐。遂復複衾三襲，斂温序之須；元纁數重，藏卞公之爪。聆伯奇之哭，霜墮于中林；聞杞婦之聲，城崩于隔海。時有旨，别臺灣死事者平日居官優劣，大府獨舉君廉謹以聞。于是有旨賞給雲騎尉承襲，又恩給祭葬銀一百兩，照陣亡例，賞卹銀一百兩。千秋死節，事白于彌年，翁歸潔身，賞隆于没世。于是報功之典彰焉，激勸之旨寓焉。君之孤范業暨孫貽汾，始奉君之喪歸，葬于某鄉之某原，復累君行事，乞志其幽，禮也。君生于雍正六年三月十一日，死事以乾隆五十一年十二月十三日，年五十有九。君生平所著詩若干卷，《炙硯瑣談》若干卷，又補遺若干卷。康樂成童，先驚得句；孝侯臨命，尚復賦詩。以至時歌易水，感下泣之賓朋；不讀河梁，恥生降之都尉。蓋性情之正如此。若夫《炙硯瑣談》之作，又可言焉。飛詞南國，則不乏雕龍；投分衡門，則尚多窮鳥。未嘗不驚其片言之善，録其一藝之長，雜以舊聞，將成信史。振筆則仲宣七子，悉入編摩；餘篇則鄒衍九州，將歸著述。嗟乎！不知者以爲海外瑰奇之著，其知者即以代《襄陽耆舊》之編乎。今則成編數十，半歸溟浡之宫；奇字三千，欲問豐隆之府。於戲！立言立功不朽者，既如斯矣；百篇百卷所存者，乃止此歟？雖復終軍之亡南粤，引重儒林；季雅之没射姑，尤增文譽。而傳家積軸，未得比乎牛腰；望海招魂，并欲搜于魚腹。天之阨君者，不已甚乎？此則化東周之血，靡待三年；殺南海之青，惟留數簡。摛材之彦，不置辯于碧雞；樹檟之墳，必飛濤于白馬。於戲哀哉！

皇清敕授文林郎福建鳳山縣知縣世襲雲騎尉湯君墓表

乾隆五十一年冬，臺灣民賊林爽文起彰化，躏諸羅，莊大田據瑯𤩝犄角以應，其黨曾伯達等南陷鳳山，鳳山知縣湯君死之。越三年己酉正月，始克歸葬于武進龍虎塘之原。孤范業偕君壻莊宇逵來請表其碣，懷玉諾之，以病未果。日月逾邁，墓有宿草，故人大節，耿于心目，其敢以不文辭？君之在鳳山也，秩滿候代，屬賊執蔓延，縣故無城，厪土垣三尺許，君率僚佐募鄉勇日夜爲守禦計。一夕，酌酒勞客，君舉雅俗語爲儷句，口占曰：「今日不知明日事，他生未卜此生休。」典史史謙訝其語不祥，君曰：「人孰無死，身既許國，成敗聽之，願諸君共相勉爾。」神色忼壯，座客爲之罷酒。平明，賊果來攻，與參將瑚圖禮禦之，賊稍卻，參將馳馬逐賊去。君聞城北有警，急馳歸，得内應四人，立斬以徇。方獎厲兵役，煑鬻糜飼衆，賊已突進北門，人縣治。典史守獄死，閽人王明素負膂力，力屈亦死。僕林坤手格之，斷四指，身斫數創，暈絶仆地。君則朝服坐聽事，手劍擊賊，賊刃交下，猶瞋目詈不止。時惟長子荀業從之官，先以君詩文畀舅弟王崧，令遠辟，身蔽翼其父不去，遂同遇害，時十二月十三日也。君死，賊旋散去。故吏某等斂之，置柩堂皇，君居中，典史左，荀業右。縣民吴世芳訪其元，别葬龜山之麓。官兵初復鳳山，崧與世芳至葬處蹤跡，僕有洪賜者，識君擊髮綫，形容亦約略可辨，因併入棺。明年三月，鳳山再失，縣治焚燬殆盡。事平，譌傳柩爲良民私葬，巡撫懸賞購之不得。五十三年春，值清明日，崧與林坤酹酒舊所，翻視瓦礫，復得君父子骸骨於餘燼中，更斂如制。當是時，臺灣南北守令丞倅相繼被戕，至有爲賊踣頓困辱而後死，死而功罪或不足以相揜者。君殁之明年，閩中大吏以縣有應解未解之帑，檄封里中舊産，旋奉特旨給還。又明年，督撫上其居官死事狀，賜襲雲騎尉世職，予祭葬。此固聖天子綜核名實，獎勸忠義，亦君廉惠素箸，獲上有道，故能純終令聞，視矯强倉卒徼倖于不朽之託者，蓋未可並日語矣。初，君移殯臺灣郡城之南壇，見夢林坤曰：「滯此何爲，曷不速返？」坤瞿然覺，乃謀歸。故事，没于官者，既抵里，棺例人城。君棺本輕，過其家，忽重，執紼者喘汗悚惕，久而後行。同里許承志，君莫逆交也，客臨清，夢與君讌飲，酒半，君忽高歌，多軍中曲，詞甚激楚。許聞欲泣，君笑曰：「丈夫亦效兒女子態耶？」其靈爽之不泯如此。君諱大奎，字曾輅，一字緯堂，中乾隆壬午舉人，癸未進士，卒年五十九。配王氏。子二，荀業，國子監生；范業。孫二，貽汾，襲職雲騎尉；貽浚。女二，嫁莊宇逵、汪琰，皆生員。生平攻詩文，晚箸《炙硯瑣談》十二卷、補遺一卷，没于賊。懷玉掇拾奇零，釐爲三卷，刻而行之。其世次、歷官與它行事之可紀，詳管侍郎幹珍所爲傳，皆不書，書其大節及得自崧述與向之傳聞有异者，揭諸墓。乾隆五十五年夏四月，同里内閣中書舍人趙懷玉表。

炙硯瑣談序 同里趙懷玉譔

吾友湯君緯堂，少有奇氣，未冠，即以詩文名。凡圍棊、握槊、六箸、一一焭、絲竹、曲解之屬，世競慕尚，以爲非是不能諧于時者，君悉泊然無所好。友朋過從之外，仰屋著書，雖歷宰繁劇，案牘雜陳，未嘗一日輟業。晚官海外，無書可觀，省記所及，纂《炙硯瑣談》十二卷、補遺一卷。攷鏡是非，揚扢風雅，人有一辭之善，輒采録之，發潛闡幽，非徒鈴説已也。乾隆五十一年冬，賊起臺灣，鳳山失守，君仗節死事。越二日，賊舉縣治卷籍將雜燒之，時君所親王子承松避難縣民吴世芳家，以賊於居民不甚疑忌，屬世芳竊取，付君門生吴克達匿去。及鳳山再陷，克達全家它避，賊始取爲然火之𥬙。蓋閩中造𥬙多擘紙纏竹，傅之以膏，使易然也。事平，克達歸檢之，厪存第十卷，其補遺一卷，則君生時乞華亭徐祚永點定，故免于燹。王子既攜歸示予，復從里中得初集稾數帙，參閲之，删其複沓，釐爲三卷。念卷帙太簡，若令孤行，恐仍湮没，欲附歙縣鮑君以文《知不足齋叢書》以傳。會其家多故，遲之兩年，未及付梓。辛亥冬，以文以其中尚可汰減，復寄稾商定。未浹旬，而以文家失火，所藏梨棗半付六丁，是書厪厪獲免，可謂幸矣。烏虖！古者文章忠義，咸本志性，自末俗工于藻繢，岐立身而二之，遂有才華素聞，臨難苟免者，後世愛其才，未嘗不嫉其行。至于貞臣烈士，詞翰所貽，一鱗片羽，無賢愚並知保惜，則秉彝之好，固未全爍于穹壤閒也。況大節彪炳，近在吾?，平生譔述，幸而出自餘燼，再免于祝融回禄之災，此冥冥中實有呵護存之者，不俾永其傳，非後死之責乎？因卒開雕，以竟前願。諸人存書之功，有不可泯，故并著顛末，以諗君之子孫。乾隆五十七年春三月。

余弱不好弄，凡技藝之屬，無所能。閒或寄情於詩酒，暇則與二三朋好清談而已。比來簿書鹿鹿，遂廢詩。夏秋之交，病肺咯血，遂止酒，又氣怯，禁勿敢談，嗚呼，生人之趣，索然殆盡矣。雖然，必不得已而去，去酒，又必不得已而去，去詩，談則烏可已也？不可已而已，譬諸相如、揚雄之吃，仲長、子光之瘖，周昌、鄧艾之期期艾艾，不能舌之，庶幾筆之，以期快吾胸臆而後可。顧自愧尟見寡聞，既無可撰述，即生平見聞，亦遺忘不知凡幾，偶一省記，付諸盧奴，恐不足當大方家一吷也。二三朋好，姑妄聽之，以爲酒人滑稽也可，以爲詩腸鼓吹也亦可。庚子冬杪，緯堂自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