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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48
炙硯瑣談卷上 武進湯大奎曾輅
吾郡山水之美,無如荆溪,相距百里,而近不獲一遊,良可歎息。同邑楊青望宇昭、宜興萬瑱爲之蘅結伴游龍池,作倡和詩一卷,余嘗序之,爲之神往。癸巳夏,余謁選入都,青望贈詩,有「何妨緑酒酬官俸,但乞青山繞縣門」之句。明年,余隨牒德清,繞郭青山,宛然詩讖也。
楊青望弟既庭,棄儒習賈,好作小詩。嘗攜其卷示余,爲題一絶云:「郢中白雪久飄零,下里嘈嘈耳倦聽。清氣得來真不易,亂鴉飛盡遠山青。」集中句。
荆溪萬秀才瑱爲刻意苦吟,多妙悟語。余最愛其「風色聚寒鴉」句,即題其卷後云:「荆南詩老各天涯,楚塞梁園殢歲華。謂史蒙溪、汪玉田。後起忽驚麟角異,争傳風色聚寒鴉。」
高青丘詩:「在路定留經處咏,還家猶著去時衣。」情致俱勝。國朝吴青霞啓元有句云:「憶舊那堪垂老别,到家翻誦贈行詩。」青出於藍而青於藍矣。
王阮亭尚書名句多脱胎前人,如「吴山帶雨參差没,楚火沿流次第生」,本儲光義「吴山遲海月,楚火照江流」。又「高秋華岳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本東坡「三峰已過天浮翠,四扇行看日照扉」。又「更愛風標兩公子,水葓花外立移時」,本潘檉南宋人。「如許風標無用處,年年分占水葓花。」其《姑蘇懷古》云:「山川終古迷商魯,花木千年怨種蠡。」《春申澗上》云:「青山終古連秦塢,珠履何年問楚人。」調法既同,意境亦復相似,蓋《人吴集》中一時作也。
吉水李尚書維饒振裕著有《白石山房詩》,余未之見。友人邵星臣摘其五言佳句,如:「朔風吹大漠,邊草動秋聲。」「野渡寒流咽,重關古路荒。」「峽雨無朝暮,春風有别離。」「雨過春城暗,潮迴海日低。」「烟深南浦樹,帆落海門潮。」「重湖鳴夜雨,高館帶春花。」「遠寺疏鐘到,深燈夜雨留。」「亂雲堆野壑,急雨失歸舟。」「山留萬古色,人趁一朝晴。」「雲凝湘浦夜,月落洞庭秋。」可與愚山抗行。
前輩作詩,隨時改定,晚年全集,往往與初刻互異。如查初白《别弟詩》「與爾未曾經遠别,得歸或恐是明年」,後改「得歸難定是何年」。徐辛齋《潤州》詩「山俯南朝寺,江圍北府城」,後改「山湧西津渡,江春北府城」。又一本作「山上南朝寺,江頭北府兵」。此類名人甚多,杜陵所謂「老去漸於詩律細」也。
閨秀許權字宜媖,江州人,乾隆丙辰進士崔謨室也,著《問花樓稾》。有《折楊柳》二首云:「雨葉烟條絲一圍,翠樓閒處亂花飛。江城驛路三千里,不見人歸見雁歸。」「檻外青青風正飄,一春愁對董嬌嬈。柳花見説爲萍去,再不成緜上柳條。」一時傳誦。
吾邑董侍御玉虬文驥、孝廉舜民元愷、秀才文友以寧,三董並負盛名。玉虬《微泉閣集》,舜民《蒼梧詞》,文友《正誼堂集》及《蓉渡詞》,俱卓然名家,文友尤擅才子之目。柏鄉魏文毅裔介未識文友面,而傾倒欲絶,當時以爲公論。近日宜興史位存承謙、任澹存曾貽選《列朝詞雋》而不及文友,何耶?
董侍御晚年家居,頗留意推挽後學,延虞山錢湘靈先生主席,一時英俊多從之遊。其論詩以鍛鍊爲宗,然工是派者,率多不達。莊阮尊令舆太史嘗輯《毗陵六逸詩集》,六逸中如楊起文宗發、陳道柔鍊、胡芋莊香昊、董叔魚大倫皆湘靈高足也。
王阮亭《衍波詞》《虞美人》一闋云:「杜鵑庭院春將了,斷送花多少。幾層楊柳幾層風,總付銀瓶金屋夢魂中。合歡枕上香猶在,好夢依稀改。迴環錦字寫離愁,恰似瀟波不斷人湘流。」「瀟」「湘」字破用,新絶。後見陸龜蒙《採葯詞》「問人則不屈不宋,説地則非瀟非湘」,則前人已有分用者矣。
先外祖董清溪瑜先生任俠好義,慕朱家、郭解之風,家故饒於貲,晚年揮斥殆盡,琴書嘯咏,晏如也。百家技藝之術無不通,尤精繪事,見推於惲南田高士,幾與抗行。宋漫堂尚書撫吴日,欲招致之,卒不往。余家舊藏先生畫册,親黨借觀,竟爲乾没,殊可懊惱。猶記其题畫絶句數首,風致灑落,亦復不減南田。《桃柳爲友人洞房》云:「絲絲暖雨正春朝,露壓紅流出澗橋。珍重漁郎尋路入,好聽風度玉人簫。」《竹石》云:「蕭疏碎影能篩月,歷亂繁枝欲剪秋。頑石不堪驚米老,虚心或可動王猷。」《玉笛梅》云:「和風澹蕩静無聲,素魄香魂畫不成。占盡春風好顔色,何曾五月落江城。」自注:「本名玉蝶,誤寫玉笛,即以玉笛成句。」《淡墨荔枝》云:「骨細肌香瑪瑙胎,佳人笑口自應開。書生潑墨描來易,不用紅塵一騎催。」
吾邑楊芝田大鶴宫諭,九歲補弟子員,十一食廩餼。時尊人静山廷鑑修撰與塾師某杜鵑聯句云:「何處攜來血染絲。」師云:「洛陽橋畔乍啼時。」顧謂宫諭曰:「一句説花,一句説鳥,下當如何接?」宫諭應聲曰:「最憐月皎花明處,聲滿空山香滿枝。」塾師歎絶。
楊陶雲大鲲,芝田先生兄也。順治己亥進士,由庶常謫新建丞。楊大聲昌言贈詩云:「早歲鳴珂帝里中,一官今赴古宜豐。神仙共比南昌尉,父老群迎太史公。夢繞花磚移曉日,哦成松廨起秋風。物華樓畔應回首,儻憶東皋樹樹紅。」和平之音,深於慰藉。陶雲後終山東按察使。
吾邑莊編修阮尊題畫荷贈包虞軒括太守云:「清姿不愛鬬春風,六月花開一鏡紅。恬澹性情渾似水,托根應在碧溪中。」「雨濕露沾都不受,苦隨風力戰狂波。行天日色紅於火,是處清陰借蔭多。」「斟酌香山頌竹詩,碧池新漲醉吟時。低頭欲拜玲瓏藕,一樣心虚是我師。」「各藏身處不同群,嫩菂新房一蒂分。不是此花貪結子,天公留與繼清芬。」四詩分寫花葉藕蓮,各有寄托,章法井然。又嘗自江右歸里,夜與賈船同泊,估客因問何姓,自何處來,載何貨,戲作二絶答之云:「攜筇踏徧嶺頭春,一櫂西江復問津。山木陰中秋水岸,濠梁曾作釣魚人。」「握筆空知賦《子虚》,一生落拓老相如。奚囊長物全無用,幾卷山窗舊著書。」可想見先生風趣矣。
侍讀楊企山述曾先生長於史學,詩宗杜、蘇。乾隆丁卯,典試滇南,著有《使車集》,佳處直逼東坡。惜未鈔録,但記其《贈桃源汪令》一律云:「繞城楓葉爛於霞,猶似秦人洞口花。此地溪山真絶世,何時雞犬共攜家。相逢都覺衣冠古,重到翻嫌道路賒。多爾情深千尺水,江頭送客月初斜。」
先君子頗耽禪悦,嘗夢中得句云:「老僧脚闊走天涯,到處尋家不見家。始信從今有歸著,亭亭一朶玉蓮花。」想見夙根慧業。中年以後,受持《準提咒》、《金剛經》,頗著靈異。宜興汪玉田溥贈詩云:「經年依浄土,閉户即深山。證道追《人譜》,先生嘗仿《小學》内外篇作《人鑑》。元功見玉顔。丘園心自樂,雲鳥意俱閒。願得從函丈,栖遊任所攀。」
科場兼作五經文字,自前明洪武庚午迄崇禎癸未,鄉會試代不乏人。甲戌榜,龍溪顔茂猷,思陵特旨命題名會元李青之前,尤屬異數。國朝順治乙酉、丙戌、康熙戊辰等科,以五經邀甲第者,亦復不少,然皆監臨科道特疏奏請,否則以違例貼出。壬午以後,有旨願作五經者聽,敏速之士,誇多鬬靡,視爲終南捷徑矣。乾隆甲子陽湖生員白仲徵倍五經之數,作四十六篇,監臨某公格於成例,不敢入告,竟致貼出,白遂恚死。甚矣文人好勝,而益歎憐才之難也。此例今停。
王阮亭先生位至尚書,卒於康熙五十年,壽七十有八,貴仕高年,實爲詩人弁冕。乾隆中,補謚文簡,士論榮之。福王時,欲謚户部侍郎高啓爲文愍,刑部尚書王世貞爲文憲,孟津爲相,力沮之,遂格不行。詩人有幸有不幸如此。
咏明妃者多矣,近見明彭彦寳華詩云:「抱得琵琶不忍彈,風沙獵獵雪漫漫。曉來馬上寒如許,信是將軍出塞難。」諷刺微婉,與横使議論者迥别。
釋禪鑑《咏四皓》有句云:「因秦生白髮,爲漢出青山。」語亦新色。
溧陽史文靖公生辰,一門生祝聯有「勳業邁夔龍」之語,公一見,瞿然謝曰:「寫作俱佳,但某不敢領。」初猶未解其意,及見公容色不豫,乃悟聯中犯公父宫詹變諱,遂踧踖不寧而退。或云門生即李中丞鶴峰。
臨川李司農穆堂紱未第時,布衣芒屩,徒步來吴中,與諸名士角逐。嘉定張匠門先生主講席,遂問字於匠門。先是,匠門弟韋齋官江右,識穆堂,預爲説項,由是激賞倍至,惟駢體未工,稍爲指授而去。康熙己丑,穆堂與匠門同人翰林,修年家禮,不復相下。而學問亦各有所得,匠門主温雅,穆堂主闊大也。穆堂詩如:「夕陽千樹鳥聲寂,涼月一庭花影深。」「短𡏝一空雞絶唱,敗槽百齧馬多聲。」頗清警可誦。余最愛匠門一絶句云:「鳥背嵐光過夕汀,碎萍魚唼水花腥。青山一角湖三面,記是塘西乙未亭。」取料甚新,神韵亦復簡遠。
長洲沈歸愚宗伯《七夕》云:「只有生離無死别,果然天上勝人閒。」此語未經人道。
閨秀吴文璧永和,武進人董玉蒼室,著有《苔牕詩草》。《咏虞姬》一云:「大王真英雄,姬亦奇女子。惜哉太史公,不記美人死。」可謂讀書得閒。
陽湖楊南畊晉曾《蓉湖雜咏》云:「我愛蓉湖好,柴扉傍水開。四圍山色繞,家住小蓬萊。」「漁艇小於豆,湖光闊於海。一艇一漁翁,一歌一欸乃。」「睡起捲湘簾,一湖好春水。隔柳聽鳴榔,漁船出沙嘴。」「活水魚堪煑,青帘酒易沽。杏花村店裏,紅袖自當壚。」諸詩頗有風致,里中竟無知其人者。
宜興陳浣初克猷,迦陵先生嗣孫,貧不自存,依其大阮銀臺公履平於商丘,遂占籍游庠。未幾卒,無後,中郎書籍,未知付與何人矣。平生佳什頗夥,余僅記其步漁洋《秋柳》句云:「杜秋鬟鬢思初嫁,商婦琵琶憶盛年。我亦飢驅無定者,攀條惆悵夕陽邊。」
下第詩無過李廓:「榜前潛制淚,衆裏自嫌身。氣味如中酒,情懷似别人。」若孟東野「棄置復棄置,情同刀劍傷」,激而直矣。程魚門晉芳有句云:「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顔對俗人。」又某一聯:「夜來夢好都無準,日者詞窮别有云。」皆能曲繪情事。
癸巳夏,需次都門,諸朋好過從,殆無虚日。余謂曰:「如此恢台,不能挹爽西山,茶瓜結夏,庶幾平原十日,與麴生輩鞭弭從事耳。然不有吟咏,何異一鼓牛飲耶?二時拈韵,得肝字。程霖巖景傅學博首倡云:「華顛更校揚雄字,素食還資仲叔肝。」蔣澄川熊昌户部云:「鄉閒楷範尊龍腹,薄俗文章笑鼠肝。」管松厓幹珍編修云:「吾儕出世原雞肋,公等談經異馬肝。」余亦和云:「斗室儘容知己膝,貧餐那藉故人肝。」自是更倡迭和,率以爲常。一月之閒,得古近體詩三百四十餘首,遂編其詩爲《消夏集》。歲月既邁,宦游各方,藏鉤擊鉢之歡,邈不可再。鼇江紀此,棖觸黯然。
宜興朱柘田受户部,詩筆健拔,閒涉宋調,亦伯仲山薑、紅豆閒。嘗題余《攜酒聽鶯圖》云:「雪苑鶯啼欲暮,柘城絲柳初攢。社公小雨潑火,酒色輕陰作寒。無絃之琴不鼓,有杯入手當乾。忽憶風花時節,我來剛抵秋殘。」
李崧,字静山,江陰人,忠毅公再從孫,著有《芥軒詩集》。《題虎丘寺》云:「樓閣參差緑樹閒,夕陽人散鳥飛還。山僧爲放雲來去,夜静寺門常不關。」佳麗名區,寫得爾許蕭寂,風致自别。又荆溪徐雙楠洪鈞《夏日題虎丘寺壁》云:「山容依舊翠鬟開,寂寂禪宫長砌苔。應是花叢看已過,更無人爲緑陰來。」感慨風流,亦不落尋常思路也。
王韓起學琦,江陰諸生,著有《燕石集》。《春日風雨作》云:「廉纖終日雨,蕭颯滿園風。小艸作深碧,孤花落晚紅。人惟居硯北,春已去牆東。賴有尊中酒,兼旬猶不空。」風格頗類遺山。
邵星城語余云:陽羨儲玉琴潤書,中子先生孫也,弱冠工詩。《宿遠塵精舍》云:「眠愛蒲圑穩,心如野衲閒。秋聲全到枕,清夢不離山。伴佛燈雙穗,窺人月半環。頗聞松籟裏,時有鶴飛還。」余於儲氏締交頗多,獨未識玉琴,録此詩以志神往。
常開平裔孫某,中山壻也,鼎革後居湖孰,種菜自給,人謂之湖孰菜。此可對邵平瓜。新安汪于鼎洪度有《湖孰菜歌》。
朱幼芝景英司馬,湖南武陵人。嘗訪友,詣侯官許氏,甫人門,如舊游地,因詢主人云:「此内有小樓,樓上一聯云『無可柰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尚在否?」主人曰:「信。」遂引之人,徘徊怊悵不忍去。一老婦隔簾諦視,謂侍婢曰:「適纔官人,絶似五叔。」乃知朱君即其後身,樓中聯句即君宿世書也。己亥,偕君分校棘闈,贈余以詩,余亦和之,有「金環夙業似君稀」句,即指此事。
古樂府:「方局十七道,棊會知何處。」棊會,隱語期會。蓋言如方局而止十七首,則棊會在何處耶。又《柳州集》「石枰黑脈赤肌,十有八道」,此蓋石紋如是。後人未明其故,遂謂古局有十七道、十八道之異。
汪澤周溥,宜興諸生,博雅工詩,與余交最久,余爲刻《玉田山房詩》。五言如:「碧空微有露,涼院欲消螢。」《秋月》「一秋長待汝,九日始爲花。」《晚桂》「木落山無障,江空月有聲。」《焦山》「緑陰愁薄暮,艷粉易生寒。」《牡丹》七言如:「亭遠忽從烟際没,樓高先覺雨聲來。」《賜書樓朓雨》「一夜隔江風雪盡,樹頭初日下晴沙。」《清楓渡雪霽》此例甚多。歌行頓挫清壯,如《匡廬三叠泉》、《周孝侯射虎圖》、《諸葛武侯銅鼓歌》最奇。儲畫山先生云:「清思似雪,高調人雲,格律既深,意趣復古,近人中最深於唐者。」
宜興儲畫山先生以古文辭擅場,詩不多作。少時賦《秋思》詩,有句云:「畫簾清簟三山影,疏雨微雲七月天。」「秋水渡邊無去槳,夕陽亭下有迴潮。」神味清深,不失爲李嘉祐、郎士元一輩人語。宜興謝明經皆人方連,工五言絶句,嘯莊諸詠,不減王裴,阮亭先生嘗激賞之。吾邑楊藕塘土徽翰編,一日持館閣課,囑令捉刀,彊而後可,乃至閉置一室,終日不成一字。楊笑曰:「高文典册用相如,公固山林之秀也。」
荆溪史上舍衎存承豫,工詩。庚辰秋,與余定交白下。其論詩意見,多與余合。嘗云:「作詩之訣,用實不如用虚,用繁不如用簡,用假聲調不如用真性情。」此語最的。又云:「唐初沿梁陳之習,靡而無骨,陳伯玉以古調振之。宋初尚西崑之體,華而不實,梅聖俞以雅音振之。明初染廉夫之障,縟而近滯,高季迪以逸氣振之。國朝承明末之弊,廓而不真,王阮亭以秀骨振之。」其論宋詩云:「莫生於黄山谷,莫硬於王介甫,莫熟於陸放翁,莫俗於楊誠齋,莫纖於范石湖,莫鈍於陳簡齋。」余謂放翁善達難顯之情,正是熟極生巧,七古尤馳驟有法,餘子正未可同日語也。
史衎存嘗仿敖、王二公作《國朝人詩評》一則云:「施愚山如山雪初消,園梅乍吐,疏花冷蘂,觸袖馨然。宋荔裳如豪家張宴,錦幕銀尊,華彩奪目。王西樵如溪光透徹,山色清華。王阮亭如上苑春花,瑶臺秋月,芳菲滿樹,光景照人。朱竹垞如河陽重鎮,獵獵旌旗,自令敵人望而心戰。程周量如月下横簫,聲多嗚咽。吴漢槎如胡琴羌管,獨奏邊春,動人處尤在《落梅》一曲。陳迦陵如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脱,瀏灕頓挫,炫人目睛。王幼華如秋江夕照,雲物奇麗。孫豹人如西人彈琵琶,音節慷慨,特多秦聲。陳元孝如吴下名山,峰巒苕秀,少巉巖崱屴之觀。吴天章如漁人入武陵源,流水桃花,杳非塵境。梅耦長如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彭羨門如漢宫人柳,臨風綽約,有三眠三起之致。周櫟園如雨洗修篁,娟娟可玩。潘南村如蟲吟籬畔,蟬響林皋,音韵蕭然,不耐久聽。湯西厓如伶人當場,儀容楚楚,而哀樂不真。陳子端如吴人作洛生咏,時帶老婢聲。宗梅岑如穠李夭桃,未離凡艷。宋牧仲如村醪初熟,風味劣薄,不能醉人。嚴蓀友如雨過花枝,香微色淡。田綸霞如傀儡登場,舉止儼然,殊無生氣。顧梁汾如一曲明流,蘭芳堪擷,李武曾如盆中緑萼,風致嫣然,止宜於案頭作供。汪鈍翁如秋原平曠,叢長蘼蕪,頗有寒花點綴。王孟穀如重巖飛瀑,一瀉千尺,寒氣凌人,不可久睞。汪季甪如初地襌談,名理不無入處,而心地尚欠空明。吴園次如弱柳迎風,不堪攀折。」
史秀才位存承謙,衎存難兄也。工填詞,詩亦有致。五言如:「閉門紅藥盡,高卧緑陰深。」「風濤臨大别,烟月在中湘。」七言如:「雲垂平野星初上,馬走春沙夜有聲。」「撲蝶曾過春似夢,湔裠人去水如烟。」此類甚夥。惜乎芳蘭早凋,長轡未騁。
蔣涑塍驥先生,吾鄉名宿也,老而不遇。嘗書闈卷尾三絶云:「廿年邊塞老横戈,寒夜空驚醉尉訶。眼看平陽門下騎,城東列第正巍峩。」「忍將國色委沙場,一曲琵琶淚萬行。自是承恩非在貌,不關毛壽誤王嬙。」「玉房烟舍鬱迢迢,九轉丹成枉自燒。從此無心添竈火,欲尋王子學吹簫。」情致蒼涼,真堪酸鼻。
「草不世情隨地緑,花知客意入簾紅。」溧陽潘汝庭句。自是「庭草無人隨意緑」化身,而用意自别。
「茅屋當門月,清溪滿櫂雲。」畫山先生幼子仍叔知行句。諸儲長於詩,而仍叔才最高。惜不自收拾,暮年没於水。
徐右雲焕龍,荆溪名孝廉也。某子婦某,吴人,工詩,早卒,有「風動春衣欲化雲」句,一時傳誦,比於迦陵「人在東風二月初」云。
吾邑周少司空蓉湖清原客嶺南時,有仙人降乩云:「『月明有水皆呈影,風静無塵别遞香。』周子誌之,他日自有用處。」後人都,會廷臣薦舉鴻博,平原董默庵訥總憲先以詩試士,命咏白丁香花,周用此二句,極賞之,遂入薦。
宜興吴秀才師石介于,少負才名,年三十而夭。有司云:「斷崖殘雪挂,清磬夕陽浮。」嘗以詩謁錫山顧梁汾舍人,顧贈詩云:「老夫直下低頭拜,不比尋常説項斯。」前輩之獎掖後進如此。
長興王立夫豫,詩有别才,嘗賦《若溪絶句》四十首,風調殊佳。吾友汪君澤周記其二首,爲余誦之云:「一春長恨雨瀟瀟,記過吴王送女潮。輕薄桃花嗚咽水,縱無離恨也魂消。」「選勝還須觳𧥆車,石門山色美何如。茶花開徧深深塢,暢好風光是夏初。」
玉溪《無題》詩,託興遥深,自是騒人遺意。金沙王次回賦寫閨閣,幾于蕩魄銷魂。左袒者藉口删《詩》不廢鄭衛,而歸愚沈氏矯枉過正,則并玉溪而詆之。然此體亦頗難工,就所見聞,擇其雅者,録數聯于左。彭羨門云:「仙路無緣逢巨勝,珠胎有淚滴方諸。」王西樵云:「下杜城邊分驛路,上蘭門外足長亭。」王阮亭云:「天上碧雲方薄暮,人閒紅杜易驚秋。」朱錫鬯云:「人前容易風吹袖,夢裏分明月墮懷。」陳其年云:「烏啼北斗三更後,人在東風二月初。」顧俠君云:「可人似夢尋難見,恨事如萍著即生。」郭于宫云:「事如食欖兼甜苦,心似操舟乍淺深。」儲從彦云:「古道金隄生死别,夕陽珠閣往來看。」
先生、長者、君、公,尊稱也,皆他人稱之之詞。然漢祖問四皓姓名,其一自稱甪里先生。魏哀王時,游士自號梧下先生。皇甫謐自號元晏先生。陶潛自號五柳先生。王績自號五斗先生。白居易自號醉吟先生。唐彦謙自號鹿鬥先生。李昭屺自號樂静先生。江端友自號七里先生。孟子拒留行客,酈食其初見沛公,伍子胥自到時,俱自稱長者。酈食其對漢使及齊王田廣,俱自稱而公。漢祖對酈食其、陸賈自稱而公、廼公。司馬遷自稱太史公。徐陵與王僧辨書,自稱徐君。王僧達祭顔光禄文,自稱王君。張説祭殷仲堪文、弔陳司馬書,並自稱張君。王績答杜之松、馮子華與江公重四書,並自稱王君。至顔延之以何偃呼爲顔公,答曰:「身非三公之公,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見呼爲公?」特以其輕脱怪之耳。
士之未仕者曰處士,女之未嫁者曰處女。《宋史·藝文志》有《處士女王安之集》一卷。案陳氏《書録解題》,安之名尚恭,簡池王亢子蒼女,年二十,未嫁而死。詩雖不傳,其命名殊新異也。
《史記·楚世家》:「吴之邊邑卑梁與楚邊邑小童争桑。」《伍子胥列傳》:「楚平王以其邊邑鍾離與吴邊邑卑梁氏俱蠶,兩女子争桑。」女子、小童,無甚關繫,但一人之記載,不宜歧出也。
《晉書》:徐廣,字野民,成《晉書》四十六卷,年七十四卒。《南史》:廣字野人,年過八十,猶歲讀《五經》一遍,元嘉二年卒。撰《晉紀》四十二卷。余案,一説互異,延壽專門之作,實集諸家之成,固宜佳於正史。然嘗預修《晉書》、《南》、《北史》,又同時表上檢點之疏,一者必居一矣。此類頗夥,姑舉一端。
仁和邵錫蔭《宏簡録後序》云:「編年之體,創於馬遷。」又云:「百藥之子延壽,删定《南》《北》二史。」余案,司馬氏易編年爲紀傳,夫誰不知。李伯藥自有子名安期,而延壽父故大師也。紕繆若此,竟侈然爲先正作序耶?
泉州洛陽橋建於蔡襄,修於蔡錫。相傳有醉隸捧檄投海神,俄而回文,書一「醋」字,乃以八月二十一日酉時定趾,海潮旬餘不至,橋遂成。陸伯生《廣輿記》、周櫟園《閩小記》、何鏡山《閩書》俱謂蔡襄事。陳莘學《雒陽橋辨譌》、宋牧仲《筠廊偶筆》俱謂蔡錫事。余案,《端明碑記》云:「橋始造於皇祐五年四月庚寅,以嘉祐四年十二月辛未訖功。」則非八月二十一日酉時定趾矣。歷七年而工竣,則非旬餘遂成矣。又云:「縻金錢一千四百萬,求諸施者。」而《通志·蔡錫傳》則云:「橋圮,出石,刻有『石摧頹,蔡再來』之語,錫捐俸修之。」既云捐俸,度無有大興作。而檄海張皇,又復神奇其説,豈端明前知,抑别有僞作此讖者耶?《名宦》既列錫傳,而《橋梁志》備載修洛陽橋姓名,獨遺蔡錫。至海神書牒事,又兩蔡並載,覈實之謂何?錢明府碩齋濟世後蔡《祠記》謂牒神乃古人神道設教,與狄武襄百錢卜勝同。世父述庭自奇先生詩云:「紛紛齊東語,何年謬相沿。遣吏牒海神,醋字書回箋。云是端明事,傳説滿道邊。柱史博攷據,辯譌著新篇。至誠格神明,於理有固然。或云聳民聽,古人寓機權。真贋不可知,稗乘鮮真詮。荒唐置勿論,遑辨後與先。」真如老吏斷獄也。
《宋史》:陳思讓子若拙,太平興國初進士,以第二人及第,當時號爲榜眼。及李昭遘、子杲卿、杲卿子士廉,皆一甲三名,人稱「三世探花郎」。昭遘,宰相李昉孫。案,陳思讓之子欽祚,而若拙乃其孫。李昉之孫昭述、昭遜,而昭遘乃其從孫。昭遘亦未登甲科,三世探花之説,王仲言《揮麈録》云爾,詎足據耶?
郭璞《江賦》云:「洪蚶專車。」臺灣上帝廟有蚶殻,長三尺餘。相傳靖海侯破鄭逆時,爲某將軍負舟,力竭死,則亦波臣之桀者也。諸暨壽芝崖同春寓齋移置半合蒔花,每宴客,輒舉以誇示云。
宜興周東標士廣,畫山先生高足,制藝古艷,絶類畫山。詩亦高雅。如:「疏雨下黄葉,秋風剪緑葵。」「稻花生野秀,梧葉淡秋陰。」「天畔雲飛澹,林中月度明。」均可諷詠。年已六旬,尚童子試。學使某聞其名,欲拔之,乃是年適未入場。周聞之,懊恨不已,自投西氿卒。
常熟宋玉才樂,少負奇才,常鬱鬱不得志。《送人避仇》云:「狂歌痛飲向來心,贈别吴鉤抵萬金。君到他鄉莫沈醉,酒悲時候最難禁。」
山陽邱明府邇求迥有《漁燈》詩云:「浦面碕灣暮靄平,孤帆不動一航輕。遠從淺水蘆邊隠,静向寒江雨外明。十口就餐停晚櫂,白頭補網坐殘更。無端閃閃愁將滅,知是風潮午夜生。」又有《詠緑陰》句:「六時不定收花影,一片無塵悦鳥情。」詠物之工,自是謝、瞿嗣響。
余同年董庶常東亭潮,陽湖人,占海寧籍登第。詩才沈博絶麗,爲「嘉禾八子」之冠。在京師時,嘗晚步近郊,瞥見姝麗彈琵琶甚哀,潛誌其處,翼日訪之,但古塚纍然,荒榛彌望,心竊自駭,諱不敢言。又數數夢游地府,讖多不祥。歲甲申,請假歸葬其先人,未幾竟卒。余以詩哭之,有「垂死未忘封馬鬣,他生應更會龍華」及「紅袖琵琶摧玉樹,青山泉石葬瓊華」句,蓋紀實也。其從弟蕙疇思駉亦少有雋才,如「黄鷉幾箇樹依澗,蛺蝶一雙人閉門」,《詠春草》句也。
宋太宰漫堂《西陂六詠》,名人率多和章。余令商丘時,與嵩輔堂貴學使游覽竟日,即席賦詩。最愛其《緑波村》云:「後夜伊人夢,迢迢緑雲裏。」詞致清遠,直逼左司。余亦和之云:「一夕秋風生,人家葦花裏。」
金壇于午晴枋先生,爲吾邑楊笠乘士凝大令題《江天一笠圖》云:「與君岸上從容計,如此波濤如此風。」見賞於何義門先生,以此得名。後入詞垣,喜汲引寒畯,才士多出其門。晚年家居,尤耽談藝。余以詩文投謁,遂邀同往文襄公浙江學使幕中。嘗賞余《天台道中》「清磬入雲閒」句,謂不減唐人「清磬度山翠」五字。
大學士劉文定公,武進學廩生,年二十六,舉博學鴻詞科,擢第一。廷試《五六天地之中合賦》,諸徵士不解所出,多瞠目縮手,公獨揮翰如飛。桐城張文和公故睨公卷,對衆朗吟,始共得題解。詩題《山雞舞鏡》,有句云:「似擬投林方戢戢,可能對語便關關。」一時傳誦。時吴郡沈歸愚宗伯亦以諸生赴召試,未第,頫首曰:「吾輩頭顱如許,乃不如一白望後生,得不愧死。」
釋超盛,吾邑人,姓莊氏,通參厚存搢之孫,儀部省堂清度之從子。少年不偶,披剃爲緇。嘗誦唐人「春眠不覺曉」一絶,遂悟禪理。雍正十二年召對稱旨,封無閡永覺禪師,賜敕印,住賢良祠,真異數也。
吾邑錢文敏公以刑部侍郎丁憂回籍,夢中見豐碑,大書「哀哀哀」三字。語令弟竹初孝廉,竹初曰:「三口爲品,披一品衣,兄服闋當陞尚書耶?」未幾,公殁,贈尚書,祭葬立碑,乃悟夢讖之異。
吾友莊虚葊炘,熟精《漢書》,詩古文辭亦闖入大家之室。中乾隆戊子副車,以家貧,援例小就,隨牒秦中,中丞畢公秋帆極器重之。其所爲詩多隨手散佚,篋中偶存數篇,因備録之。《送管巽吉人都》云:「槌鼓津亭送别難,薄游幾載又長安。秋來何限清霜阪,野燒排空立馬看。」《送蔣健之出塞》云:「清秋幕府集嚴霜,愛子從征赴朔方。遼海文章師李賀,帝城書札累陳湯。觚稜金爵三生夢,關塞青楓萬死鄉。何日雞竿看肆赦,還家猶得作臺郎。」《斷酒示友人》云:「瑟縮經年罷酒樽,中懷聊復與君論。本無高會同陶侃,終鮮交朋送邴原。先世未謀封斧葬,孤生誰軫載盆冤。更思羊棗應專嗜,話到行杯淚已吞。」
庚辰秋試報罷,同人賦《落葉》詩,用高青丘《梅花》詩韵九首。吕雲莊嶽自擅場,其七云:「登山臨水總依依,萬里寒蕪淡夕暉。天地側身迷北望,江湖驚鵲杳南飛。翠微寺裏雲原薄,烏桕門前樹亦稀。直待春風破林杪,相逢何啻錦衣歸。」陳吉人訥,秋田先生孫也,詩亦有家法。句云:「九月清砧新婦怨,一溪寒日小姑愁。」「將軍一去功名薄,司馬重來涕淚多。」楊敦復簡句云:「謾言流水無窮意,祇作凌雲未到思。」清麗可誦。
從父述庭自奇先生,才氣縱横,詩格出人唐宋。少遊京師,與諸名士角逐。一日,作《西山賦》、《三宗考》,揮灑萬言,有如宿構。錢絅庵侍講博學工詩,負當時重望,獨推先生爲勁敵。每對人論近日作者,輒字公曰:「無出吾鳴友右。」晚年自定編年詩八卷,五言如:「行共孤雲嬾,歸輸獨鳥閒。」「白雲秋水闊,紅樹夕陽多。」七言如:「得句偶逢花照眼,舉杯喜見月當頭。」「暮雲是處懷人苦,秋水無端别路長。」皆清俊有味。其《九日登鼓山賦詩》云:「石路千盤上,雲林處處幽。鐘明僧寺午,風緊客衣秋。指顧收閩海,憑臨小福州。相傳晴朗日,依約見琉球。」或謂「鐘明」不如「鐘鳴」,先生不答。竊以示絅庵侍講,侍講曰:「此字法亦句法也,惟明故午,否則尚成句耶?」其人乃服。
從兄葯岡大紳先生,詩文書法並推佳妙。入都時,錢絅庵先生贈詩云:「浮華誤騁悔難追,勉子沈潛進取時。聞道且旋河伯面,策名須發桂林枝。室虚似陋常生白,衣素如新莫化緇。他日置身清要地,輸忠報國肯容私。」吾鄉自絅庵先生中癸未探花後,至乾隆壬戌,兄亦以一甲第三人及第,可謂追步後塵,不負期許者矣。惜絅庵不及見也。
陽湖莊本淳培因學士,少負才華,不作第二人想。乾隆乙丑,令兄方耕存與先生以第二人及第,學士賦詩調之,落句云:「他年令弟魁天下,始信人閒有宋祁。」後果中甲戌狀元。嘗館課《夏雲多奇峰》,有「天際落芙蓉」句,頗自矜詡,未幾卒。此與蔣菱溪麟昌編修「羊燈無燄三更碧」句同一詩讖。
甲戌會榜,莊本淳先生中式第三,會元胡紹鼎,第二則吾師朱春浦先生棻元也。莊爲長洲彭芝庭尚書壻,尚書笑謂曰:「君當作狀元,不見榜頭書『鼎元莊』耶?」及殿試,果一甲一名,一時語慧,遂成佳讖。
黄上舍仲則景仁,詩才横逸,俯視一切,性亦落拓不羈。在都門,爲余題《吟秋圖》横卷,調《邁坡塘》云:「緑陰陰、夏初庭院,何來秋意如許。丹楓黄菊都移到,似聽候蟲無數。聲在樹,有尺五,疏襟約得吟情住。問秋來路。是流水烟村,夕陽漁網,風柳最疏處。 賢明府,十載鳴琴單父,筆牀茶竈家具。苔窠石徑尋詩坐,剛散竹閒衙鼓。吟更苦,任侍史,青童竊笑官何故。圖中如遇,聽閩嶠東西,鼇江上下,争唱使君句。」卷中名作如林,君故以填詞取勝,然始終未嘗與余一面也。
趙舍人味辛懷玉工古文辭,先君子志墓之文,即出其手。於詩尤工五言長律及七言古體,曩嘗舉稿示余,未及選録。偶於扇頭見所書舊作二首,録之以存其概焉。《金蓮池用香山韵》云:「小坐明池側,浮蹤即是家。水清魚入定,山古樹無花。文字難除障,薰修近茁芽。閒賡白傅詠,且喫趙州茶。」《崇德道中》云:「崇德舊游地,帆風數往還。有橋皆礙艇,無水不成灣。雨後桑陰重,春深鳥語蠻。分明列圖畫,只欠補遥山。」壬寅春,余自甘肅于役歸,將之鳳山,時味辛方乞假旋里,讌飲過從者旬日。余有五年後歸田之約,味辛製《金縷曲》爲贈云:「春色濃於黛。喜江鄉、廚開櫻筍,又成佳會。鬢影婆娑花綽約,十日尊前相對。數舊雨、寥寥幾輩。足跡已周天下半,把平生出處商量再。畊釣約,恐難遂。 澎湖東去濤千派,儘容看,榑桑日出,神山鼇戴。除却曾經滄海外,何事更堪稱快。況轉眼,金門報最。狀擬嵇含箋比鄭,只歸裝便勝明珠載。燕市酒,待君醉。」近補官京師,久不得消息,良友之言,時復往來胸次也。
老友管紫垣復斗,書法仿李北海,詩宗雲閒七子,晚年染指《叩彈集》。嘗餞予赴浙江學使幕,即席分韵,擊鉢立成,同人疑其宿構,惜不復記憶矣。
洪稚存亮吉孝廉,詩宗昌黎,出入義山、昌谷。嘗爲余題《吟秋圖》云:「君年四十仕正强,六年令尹官大梁。哦詩先案舞文吏,折獄幸有談經長。吟聲滿堂意超忽,小吏鈔詩腕俱脱。忽然好句落袖間,猶飽羊脾口流沫。披圖羨君詩思揚,杲杲白日輝秋陽。寒蟬抱樹思同永,獨鶴引頸聲俱長。長身修髯美無度,松下非君置身處。老屋溪山北望深,柘城士女南來慕。我謂君德久在人,滿意何不圖陽春。商聲近殺古所戒,疑似無乃傷吾民。君聞軒然意殊俗,春凝於秋志初肅。詠罷寒桃露柳詩,秋光偏向衣裳緑。」此等詩雖非稚存上乘,清氣自拂拂十指間,其他惜無從採録也。
從姪賓鷺修業,葯岡先生仲子,讀書好,古詩亦清雅。都門送余赴連江云:「連江饒勝景,地接九仙山。月射桄榔白,霞蒸荔子殷。民風猶近古,俗語不妨蠻。劇喜先祠近,泉州水一湾。七世祖景陌公崇祀泉州名臣。」「旅況如蓬轉,悤悤有去留。好乘燕市醉,聊作竹林游。空谷聞音喜,新霜對鏡愁。河梁一分手,從此望書郵。」管松崖太史和云:「老去知音少,驪駒不可留。何因一春别,都作八閩游。爲爾谷音喜,將離雲鬢愁。行逢孝山史,謂賡堂。慎莫滯江郵。」
丹徒張蘭田鑣,仗義急友,復矯矯自愛。善彈琴,著論琴十絶句,見賞於袁簡齋先生,程荆南湘明府爲序而梓之。嘗與余清溪館倡和,其《談禪》一律云:「執拂談禪酒罷傾,大千塵劫恨難平。楞伽堆案消前業,粥飯隨緣度此生。詎有七能堪亞佛,實無一法可當情。從今願學龐居士,口吸西江萬頃明。」未幾遂卒,年僅三十三,惜哉。
趙甌北翼觀察以詩雄視館閣,著述等身,嘗雌黄近時作者,自袁簡齋太史外,鮮所當意。己亥秋,余自里中北上,贈詩云:「新詩一卷手親編,雅意還參棒喝禪。問道於盲公誤矣,望風而拜我甘焉。消磨緑鬢人將老,墮落紅塵骨自仙。得效雌黄亦何幸,丁儀終藉定文傳。時余以近稾質之觀察。」「仙吏才名兩浙聞,風流不減杜司勳。西湖載鶴官如水,東野爲龍我願雲。故里暫歸欣結隊,單車遠出又離群。鄉邦詞客多星散,把酒何人話夕曛。」不見叔度,寒暄載更,清言霏屑,何啻子荆零雨篇也。
余題《曝書亭集》,有「杜陵詩格沈雄響,一著朝衫底事差」句。甌北觀察謂此論未的,竹垞登朝及歸田後詩始佳,從前但作假唐詩耳。不知竹垞佳處全在氣格,初刻《文類》一編,沈實高華,自是景隆遺響。至通籍後,不過以料新調脆炫人目睛,風格頹然放矣。嗜好雖各有不同,酸鹹固不可不辨。
海鹽徐巢友穎,康熙初結廬茅峰,往來句曲道上,雙髻道服,騎紫牛,導以孔雀,道路以神仙目之。嘗作《梅花詩》三十首,行吟不輟,旁若無人。猶記其數聯,如:「空山相對静如夜,淡到溪雲亦是塵。」「流水在門行處冷,斜陽銜樹望來空。」「蠟屐此生能幾輛,蹇驢明日又孤村。」「古榦辟塵終化石,空香入劫不成灰。」「幽光瀉作水連屋,積氣凝爲冰滿湖。」「過牆新水浴眠鶴,壓屋冷雲驚定僧。」真不食烟火人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