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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49
炙硯瑣談卷中 武進湯大奎曾輅
《元史》名脱脱者十有五,卒於浙者二人,一成宗朝江浙平章,一武宗朝左丞相也。西湖雷峰塔下有丞相脱脱墓,舊志謂修史之脱脱。余按,修史係順帝時右丞相,竄置雲南,哈麻矯詔酖死,安得遠葬西湖?世但以右丞著名,故附會臆説耳。好古者當於浙中二脱脱考之。
虞集詩:二徑緑陰三月雨,數聲啼鳥百花風。」張端詩:「送却春光三月雨,吹來花信幾番風。」三月雨爲迎梅,五月爲送梅,見高德基《平江紀事》。曩客東萊,清明後,盆梅盛開,琳曉峰朝刺史賦詩,掖縣劉秀才夢錫受祜和云:「户外已經三月雨,盆中尚護一枝寒。」律切著題,與虞、張可稱伯仲。
詩、詞、曲各有分界,昔人論之詳矣。然「渭城朝雨」、「黄河遠上」等篇,詩也,而歌於旗亭;《竹枝》、《楊柳枝》、《清平調》、《小秦王》等篇,詞也,而列入詩集;《後庭花》、《乾荷葉》、《小桃紅》、《醉高歌》諸闋,曲也,而收入詞調。至於耆卿、堯章輩之隨宫創格,升庵、元美輩之自度新腔,既恐律吕未諧,而玉茗南北劇之絶艷驚才,亦病棘喉澀舌。二三作者,僅僅固執圖譜,研求體裁,豈知樂緣於聲,聲寄於詩,古人歌詩贈答,不外《三百篇》,唐初樂府流傳,率多五七字,其詩降而詞,詞降而曲,乃風會之自然,即聲音之流變。不審乎此,而填詞則小紅難諧低唱之律,度曲則優伶翻爲顧誤之師,又何怪詰曲詩魔,目不識紅牙翠管者哉?
邵瓞園《讀相如傳》詩云:「長卿不餓死,操諸兩蛾眉。陳后買賦金,卓女當壚貲。嗟此安足多,感激遭逢奇。士窮貴知己,不論雄與雌。殁後求遺稿,傷哉落魄時。」首四語令人齒冷。絶世才人,遭逢乃爾。韓淮陰生於漂母,而死於吕后,千古傷心,同一關鍵,則董文友《蓉渡詞》中已言之矣。
項羽廟有無名氏题《念奴嬌》一闋云:「鮑魚腥斷,楚將軍,鞭虎驅龍而起。空費咸陽三月火,鑄就金刀神器。垓下兵稀,陰陵道狹,月暗雲如壘。楚歌喧唱,山川都姓劉矣。 悲泣唤醒虞姬,爲伊死别,血刃飛花碎。霸業銷沈,騅不逝,氣盡烏江江水。古廟頹垣,斜陽紅樹,遺恨鴉聲裏。興亡休問,高陵秋草空翠。」伉爽悲涼,絶類稼軒樂府,自是南宋人手筆,惜不傳其名。
《竹枝詞》有二體,七言須音節清脆,兼得縹緲之情至,使事用意,不妨纖巧新異,即街談里語,亦可遣運入詞。前輩名章,不過爾爾。近有好爲高論者,見人作《竹枝》,輒詆爲聲口不類。究問應如何聲口,曰:「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余爲之匿笑而已。
高廷禮、王元美、胡元瑞諸家,於唐人律絶中,必盛推某首壓卷,互相彈擊,較量毫釐,附和者各左右袒。試思以二百八十九年之名流輩出,家數二千二百有奇,篇什四萬八千九百有奇,而欲舉一首以冠全唐,果定論耶?《詩》三百十一篇,未聞必推某篇第一也。《古詩十九首》,未聞必推某首第一也。自鍾嶸《詩評》,三品已多倒置,又謬論源出於某,識者譏之。而庸妄子必欲標榜雌黄,使後人拾唾效颦,牢不可破。下至《西湖竹枝》等作,亦爲之各舉一詞,争新競祕,此事何與卿飢寒耶?
吴中徐昌穀詩、祝希哲書、沈啓南畫,時稱二二絶」。沈、祝俱能詩,沈詩天機清妙,較勝於祝。竹垞謂《祝氏集略》當遜昌穀三十籌,然如「莫食汨羅魚,腸中有靈均」等句,置之《歎歎集》中,正自難辨。余謂此又藍本宋人徐仲車「若見江魚須慟哭,此中曾有屈原墳」也。
晏叔原謂:元獻公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然如《破陣子》下半云:「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裏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鬬草贏。笑從雙臉生。」非婦人語耶?
「彈聲林鳥山和尚,寫字寒蟲水秀才。」楊用修《鷓鴣天》句。「閉門羹護門草碧,瑣紅橋不許何郎到。」鄒程村祗謨《蘇幕遮》句,取料新僻,徐虹亭亟稱之。
宜興陳其年維崧失意無聊,賦《惆悵詞》三章,王阮亭司理揚州,一見歎絶,遂締交。尾半闋云:「梨園内,絲憎肉。田園内,花欺粟。更臬麻謗錦,薋葹讒菊。百隊錢刀争作横,一身風雅單爲僕。倚酒悲、亂擊紫珊瑚,鳴如筑。」怨極矣,然不如此則不快。
董文友《席上看弄丸歌》云:「臨淄即墨天下聞,鬬雞走狗紛如雲。我來作客喜結納,脣舌不減樓君卿。銀花之脯人帶魚,主人邀我飲半醺。當筵少年擊鼉鼓,更有少年袒臂舞。足下紅錦鞾,腰間五色組。手持一丸摩雲端,一丸未落復一丸。雙丸將落承以頂,須臾重人雲中看。更出七丸在肘後,兩手承蜩左復右。旁有少年拍手嗤,大言此技安足奇。摩頂至地身倒懸,以足弄丸目不施。七丸上下聲相擊,擊聲一依鼓爲節。是時我醉不欲眠,紛紛羅袖屏前列。」摹繪清真,如話如畫,此龍眠白描手段,於老杜公孫劍器之外,又闢一奇。惜起徑稍平,收場易竭,有才無福,亦於詩筆徵之。
「妙取筌蹄」,棄想高妙也。「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自然高妙也。一字百鍊,一語百諷,興有微會,緯無凡音,貪使事、好持論者,恐終身不解。
落韵固忌平腐,然好以險韵見長,則謂之押韵而已,縱極渾成,亦欠爽朗,況牽湊割裂,才人不免。往見館閣諸公,限亦字韵,率用「步亦」、「趨亦」、「悦乎不亦」等語,豈不令人軒渠耶?
「翩何珊珊其來遲」,畫工手筆。「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化工矣。「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是爲俗工。香籢體作如是觀,方不墮冬郎雲霧。
宋元人集中《姑惡》、《泥滑滑》等篇,原於《風》之《鸱鴞》。《責白鬚》、《白鬚答》等篇,原於陶之《形影神》。然須託興深長,不得涉滑稽訕誚。至於詞體,尤尚温柔。如辛稼軒之「盃汝前來」,直無理取鬧耳。劉公?體仁比諸《毛穎傳》,毋乃推波助瀾耶?
早朝詩自盛唐諸作後,無能嗣音。鍾伯敬「殘雪在簾如落月,輕烟半樹信柔風」,阮亭謂如此措大寒乞相,乃欲周旋金華殿中,將易千門萬户爲茅茨土階耶?譏之誠是。成化間,慈谿楊柳塘子器早朝詩多至三百首,其終篇云:「除却早朝無一事,更從何處效驅馳。」公等碌碌,大率如斯,可發一粲。柳塘又有《排節宫詞》句云:「春花將及九分九,天氣又新三月三。」竹垞謂尋常百姓家皆可道之,不類深宫中語。余謂其音節生脆,頗類《竹枝》,即不作宫詞讀亦佳。
太倉崔不雕華詩「丹楓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人目爲「崔黄葉」。沈歸愚以「丹楓」、「黄葉」不無合掌,易「丹楓」爲「白蘋」。歸愚好彈改名作,往往點金成鐵,此却大勝,然亦有來處。明鄱陽董士昂軒太宰句云:「黄菊清香人病後,白蘋風冷雁來初。」二詩風味何相似也。
曹子建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丁敬禮常作小文,使潤飾之,曰:「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可見文章切磋,端藉良友輇才。妄自矜許,不通擊難,黨同伐異,則詆訶掎摭,不遺餘力,間有直諒,輒慮忤世,焉能盡言?
擬古必先擇題。《遊仙》、《招隱》之類,無其志則不必擬;《四愁》、《七哀》之類,無其情則不必擬;《從軍行》、《塞下曲》之類,無其事則不必擬;《雁門太守》、《廬江小吏》之類,無其人則不必擬;《將進酒》、《行路難》之類,太熟則不必擬;《朱鷺》、《翁離》之類,太奥則不必擬;《五雜俎》、《六禽言》之類,纖而俚則不必擬;《巴渝詞》、《大堤曲》之類,靡而蕩則不必擬。然猶無所顧忌,不過寸心得失耳。至於詞涉微曖,如《十香詞》之賈禍,《楊白花》之流穢,不解元明諸老,何以動輒效顰?袁海叟被讒佯狂,幾至不保,不當怵然爲戒歟?
詩人嗜酒,自古而然,往往見於篇章,具得妙理。頃讀錢塘李宗表曄《煮豆酌白酒歌》,尤雄快。歌云:「煮豆酌白酒,豆肥酒氣温。相對二三子,其樂難具論。君不見曉來雨過東家村,叢叢豆莢生籬根。阿翁提籃跣雙足,采摘采摘呼諸孫。歸來笑指老瓦盆,酒波猶帶新糟渾。田家酒具如窪樽,一盌入口春無痕。雨盌三盌鯨濤奔,四盌五盌如江吞。須臾飲至百十盌,眼花耳熱低乾坤。憶昨豺虎如雲屯,旌旗滿目烟塵昏。殺人如麻血成海,十室九家無一存。大臣自合死社稷,況叨厚禄承君恩。近聞省府日筵宴,椎牛宰馬齊崑崙。吾徒布衣在草野,憂心惻惻懷至尊。嗚呼蕭艾滿城邑,馨香不數蘭與蓀。呼童煮豆復進酒,呼兒爲我關柴門。」又《题鍾馗移家圖》云:「緑袍進士掀怒髯,飢來嚼鬼如蜜甜。酸風苦雨攪白日,移家欲往山陰尖。隨兄小妹臉抹漆,眼光射人珠的皪。鬼奴鬼妾千萬形,蠏怪貓妖最蕭瑟。勢能使鬼鬼不違,髑髏在後嗤鍾馗。英雄如山堆白骨,莫倚區區手中笏。」
昔人論詩,謂工緻易,活脱難,然須即工緻中有活脱處,如畫家趙文敏、文衡山一流,精細嚴密,神韵自在筆墨外。若倪迂之枯木竹石,以不了取致,以蕭寥見奇,特偏師攻長城耳。學力不可到,吾寧舍旃。
皇甫子循汸云:「關中之詩觕,燕趙之詩厲,齊魯之詩侈,河内之詩矯,楚之詩蕩,蜀之詩澀,晉之詩鄙,江西之詩質,浙之詩嘽,吴下之詩靡。」子循蓋欲雄視一世也。然天下大矣,豪俊轉移風尚,不當以方隅區之。余爲反之曰:「關中之詩雄,燕趙之詩快,齊魯之詩駿,河内之詩閎,楚之詩茂,蜀之詩嚴,晉之詩慤,江西之詩冽,浙之詩贍,吴下之詩和。」
上元盛仲交時泰謁王元美,三日之内遍和元美《擬古》詩七十章,元美爲之氣奪。嘗爲子娶婦,其妻戒勿他往,忽随友人往城南古寺,數日乃還。妻愠而詈之,乾笑而已。先伯父述庭自奇先生雪後飲徐辛齋永宣雲溪草堂,賦《茶郎歌》,適是日嫁女,家人屢至促還,不顧。比歸,漏下三鼓,女行久矣。因命酒,復賦二律云:「白髮無情物,從他鏡裏長。身閒婚嫁外,興劇水雲旁。酒戀鵞兒嫩,詩吟驥子良。坐深還兀兀,雪裏聳孤楊。」「命嫁惟須母,譍門幸有兒。贈聊攜竹笥,棲已得梧枝。作合緣非漫,忘情事頗奇。老奴如我適,頫首亦何辭。」二事亦復相類。
華亭董玄宰其昌尚書,書、畫、詩、文俱秀韵入骨。忽一日,攬鏡自照,則嫣然一女郎也,大驚,未幾卒。宿世詞客,前身畫師,才人寫照語耳,鏡中現此變相,何耶?余嘗題《容臺集》,有云:「尚書書畫掩詞章,妙墨依稀識瓣香。間代風流兩文敏,鷗波亭子戲鴻堂。」
侯官曹能始撰《二異人傳》,一華亭唐仲言汝詢,失明,一鄞縣李公起埃,耳聾口啞,均能勤於箋述,不廢吟咏,洵人所難。仲言《夜别陸長倩》云:「悵别高樓酒易醒,坐閒落葉滿沙汀。春來儻憶同遊地,無限垂楊夢裏青。」《留别沈茂之》云:「風雅翩翩自不群,榮華人目總浮雲。江湖此去無知己,早晚移家欲就君。」公起《山陰晚泊》云:「落日山陰道,孤舟帶遠汀。秋林紅葉重,夕浦黑風腥。客夢碪前斷,漁歌鏡裹聽。來朝餘興在,何處訪蘭亭。」當鍾、譚盛行之時,而皭然不滓,尤奇傑士也。
嘉興錢而介應金《咏沈甫受蝶花居秋色》云:「沈郎八詠世争誇,草色庭中不讓花。秋氣逼人清人夢,夢騎蝴蝶到君家。」「騎蝴蝶」創語,亦夢語。幺麼栩栩,安必南海蝶之大如蒲帆,肉重八十斤耶?
剥復之理,治象先見於小人,亂機偏成於君子。揭竿斬木,真龍之功臣也。承平久而黨禍起,太阿之柄,君子實倒持授人。如東林、復社,當時所謂口談朝事,案置《漢書》,頭包露額之巾,足著踏跟之履,既可噴飯,亦堪撫膺。邦國殄瘁,安得不以先撥之罪歸之?
少陵題畫云:「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何獨畫然,亦詩文三昧也。華亭徐學齋祚永贈予句云:「鶴向九霄盤遠勢,瑟於三歎有遺音。」可印證少陵之旨。
唐人《柳枝詞》專咏柳,《竹枝詞》則泛言風土。如楊廉夫《西湖竹枝》之類,亦有專咏竹者,殊無意致。宋葉水心創爲《橘枝詞》,汪鈍翁亦有是作。余人閩,作《荔枝詞》,專咏荔枝,倣《竹枝》體。
漁洋謂宋人留意金石文字者,歐陽永叔、劉原父、吕進伯、趙明誠、董逌、黄長睿、薛紹彭外,《清波雜志》有鄭暘叔靄,集荆、襄、川、蜀金石,刻爲《五路墨寳》,迄今不傳,亦無知者。南宋人陳起,有《寶刻叢編》,尤爲該洽。按《直齋書録解題》,臨安書肆陳思者,以諸家集古書録,用《九域志》京府州縣,繫其名物,而昔人辨證審定之語,具著其下,其不詳所在,附末卷。據此,則陳起宜作陳思。朱竹垞句云:「直待書坊有陳起,江湖諸集須齊刊。」直齋同時,不應訛錯,未知朱、王二公何據也。
名人詩各有熟用語,往往複見。許丁卯集中有重複至二韵者,或題異境同,點竄復用,或先稿後改,流傳混淆。選家並收之,殊失裁鑒。
《嵐齋録》:張搏刺蘇州,木蘭花開,宴客,命即席賦之。陸龜蒙後至,連酌至醉,題兩句云:「洞庭波浪渺無津,日日征帆送遠人。」頹然便倒。客欲續之,莫得。稍醒,續云:「幾度木蘭船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遂爲絶唱。余謂此才人狡獪,故作奇險以見趣耳。若咏木蘭而必如此起法,不太遠乎?《古今詩話》作李義山游長安事。今此詩見《玉谿集》中,惟首句云「洞庭波冷曉侵雲」,與此互異。
胡文恭《芳茂山》詩云:「此地横青嶂,當年聳紫芬。碧花岩下柰,玉葉嶺邊雲。寳勢三神秀,靈風百草薰。將軍精爽在,可解勒移文。」宋詩選本删却中二聯,改題《横山》,列入絶句。余按,横山即芳茂山,以晉將軍曹横葬此,故名,見《常州府志》。今新刻文恭集,二詩並收,此校勘者之疏也。
陳后山詩好用「著」字,全集四百餘篇,凡四十六見。内有一首兩見者,《送蘇迨》云:「胸中歷歷著千年。」「隨世功名小著鞭。」《登燕子樓》云:「畫梁初著燕。」「舟横著淺河。」《和魏衍聞鶯》云:「春力著人朝睡重。」「退紅著緑春事殘。」未免數見不鮮矣。
太瘦生、太憨生、太忙生、太憎生,皆唐詩習見語。宋劉斯立跂《寄人》云:「道人今好在,歸馬太遲生。」《梁山泊分韵》云:「爲問風多逆,舟行太緩生。」此可增入韵藻。
仇仁父遠《和吴東升》詩云:「冰懸古樹花尤雋,雪漲寒江水不渾。」「雋」字未經人用。
會稽吴象超尊萊小阮好山,著《橡村詩鈔》四卷,尤工小詩。五言如:「白雲留晚磬,黄葉捲歸樵。」「小雨止復作,片雲行欲還。」七言如:「空院落紅中酒後,曉山横碧卷簾初。」「暮雲抱郭霾紅樹,寒雨連江凍白鷗。」皆於研鍊中别具丰韵。
六安程明府小峰峻以治行稱,間有吟咏,必寄託遥深。吴修齢所云「詩之中有人在」也。嘗自題《滋蘭圖》四首,和者數十家。又《秋聲六詠》,甚傳於時。《蘆荻聲》云:「幾處夕陽横短笛,一天風信落滄洲。」觸緒蒼涼,丰神自遠。
餘姚沈茂才望庵謙,詩才沈博絶麗,每遇快聞奇事,輒纚纚數千百言,令人驚歎欲絶。近體詩間喜作白、陸語,如云:「一春易做還家夢,二頃難謀負郭田。」覺醰醰有味也。
清江鍾一舟拔,博雅多才,以申韓之學,歷幕間海,一杯一曲,襟懷洒如。嘗畫墨牡丹,自題云:「滴露和烟寫鼠姑,天香玉兔貌來殊。鉛華脱盡風神在,爲問唐人認得無?」識者謂不減南田也。
南豐吴雲衣森,余同年進士,詩文書法並名於時。初仕建始令,再起遷滇南,未及赴,以舊案堊誤歸。或勸之出,雲衣傲然曰:「胡長孺詩云:『二毛已非折腰具,況與志願常參差。』吾讀書課徒,聊足自給,尚能郎當作舞耶?」遂絶意仕進。著述甚富,手自删存古近體詩十二卷行世。哲嗣禹門中袐孝廉,掌教芝山,亦名士也。
湘潭張度西九鉞,壬午京兆試,與余同出朱春圃先生門。余卷已擬房首,緣係《詩經》,改撥《禮》房,向例五魁各占一經,遂首度西卷。明年,余捷南宫,而度西以教習就選,自是睽隔,音塵杳然。偶閲吴象超《粤遊集》,知其以詩嗚交廣間。有題象超《鬟仙曲》云:「千年薄命只如斯,賴有風流絶妙詞。好倚紫簫吹一曲,秋墳不唱鮑家詩。」「來如月降去雲輕,舊事淒涼隱姓名。莫爲詞章重墮劫,人間知有許飛瓊。」感慨風流,傷心人别有懷抱也。
陽湖董華星達存,先妣再從姪。少受業於蔣濟航汾功先生,長遊京師,遇異人,授陰陽形法家術,甚神,尤精尅擇,有奇驗。壬申,成進士,補國子監助教,告養歸。東南大僚以其術之神也,招邀旁午,餽贈金帛日豐。修宗祠,贖祭産,餘悉以分族之貧者。長厚和易,戚?無間言。晚年得心疾,每食,輒疑人置酖,夫妻不咸。余嘗作《棄婦詞》,有云:「那愁羹墮齒,忽棄案齊眉。」蓋指此也。比聞已歸道山,臨終三分其産,一捐宗祠,一膳妻, 一給嗣子,壽七十有九。
閩縣葉學博松根夢苓,壬午舉於鄉。時黄十硯任丈重宴鹿鳴,一見賞識,以外孫女妻之。嘗注十硯《秋江集》,援據博核,比於惠定宇之注漁洋。近同官半屏,其《渡海詩》云:「信有神魚潛鼓舞,絶無飛鳥敢遨遊。」「參差螺髻三千島,迢遞鯨波十二更。」《明河篇》云:「神仙亦作有情癡,世人那惜相思死。」風味宛然秋江,可識瓣香有自矣。
荆溪儲太守玉函袐書,嘗賦《紅牡丹》云:「緑雲有意雕欄繞,朱粉天然國色妝。」時頗傳之。辛巳朝考,賦《五月鳴蜩》詩云:「翳來槐一葉,吟到月三更。」遂入選。尋由吏部出守鄖陽,忤上官而罷。
秦大樽朝釪刺史,無錫人。澤周語余有《蛟蜑瓶歌》一篇,最奇,惜未之見。誦其五七字,如:「霜鐘殷四壁,夜坐似深山。」「風梳平埜樹,雲湧一樓山。」「山容入室僧初定,庭際無花草亦香。」「一枕春風眠不住,門前知賣馬蘭芽。」俱有佳致。
湖北胡會元紹鼎未第時,曾游彭方伯家屏幕。澤周稱其《送彭孝廉密之歸里》詩云:「相逢能幾日,忽爾動驪歌。地遠聞秋葉,天空走大河。雞聲催夜短,蟲語向人多。我亦離鄉久,臨岐意若何。」
荆南風雅,儲長源實振起之。所著有《石亭集》、《抱碧齋》、《一壑風烟集》、《??集》。余未及與長源交,而其同社諸君,如史衎存、汪澤周、儲玉函輩,皆余執友也。麈尾樽前,輒琅琅誦長源詩不置口。記其佳句如:「多情寒夜燭,有味小年書。」「雁花迷白露,漁艇蕩秋陰。」「雪情春有態,山活翠難名。」「春衣乍暖飛蝴蝶,緑酒初香薦蛤蜊。」「酒家臨水齊挑旆,游女衝寒盡覆貂。」「酒幔半因新翠捲,扇紈都逐嫩晴開。」「燈摇旅思風盈幔,蟲語秋心月半牆。」「情關眷屬塵根在,身落江湖酒病深。」雖片羽一斑,然置之大曆、貞元間,當無媿色。其七古尤淋漓沈鬱,如《醉後偕同人登城西望月》及《國山碑》、《匡廬泉》、《南園看芍藥》等歌,俱傳誦一時,文多,兹不具録。
近見友人書《賦恨》一律云:「棄婦中庭對碧紗,征夫塞上聽鳴笳。招魂難返傾城色,去國迴思上苑花。羈客登樓空有賦,仙人化鶴已無家。深秋未抵懷人思,萬里西風正暮鴉。」余謂風調不減玉溪。詢之,係儲克莊作。克莊,宜興諸生,早卒。
吾鄉蔣弱六金式先生讀書鸛蕩,書齋曰菰米山房,繞屋清溪數重,挐小舟迤𨓦而入,如桃花源。嘗自題云:「問津到此路常迷,村外孤村溪外溪。偶爾得名齊雁蕩,祇堪擁卷獨雞棲。居然和靖梅花屋,亦有東坡楊柳隄。只少數峰林外列,好將黄石補窗西。」讀此不禁蓴羹鱸鱠之想。
馬觀察墨麟維翰,海鹽人,詩宗杜、韓,懷古、紀行,尤多合作。《王景略墓》云:「遭際卧龍同出處,才情捫蝨擅風流。」《朝元閣》云:「樓上夜涼閒大被,水邊春盡散諸姨。」措語殊妙。
余分纂《陽湖縣志》,鄉人投梅烈女狀請書。女滆湖農家子,字鄰村某。年十二,其夫夭卒,女聞,不食。父呵之,命採棉湖上,日暮不歸,已投水死,筐中但存棉數朶而已。舍生取義,誠人所難,而出自村舍髫年,尤屬僅事。
朱幼芝《畲經堂詩集》,佳句頗夥。如:「卓午松移當院影,守庚人卧一牀雲。」「意無盡處燈方借,心太平時火自温。」「島夷敢踞牛皮地,閫帥曾乘鹿耳潮。」隊仗精工,絶似宋人之學西崑者。
門人劉元贊可培,詩文詞曲俱工,七言尤有風調。《吕城初發》云:「秋江依約暮潮平,兩岸秋風第一程。莫怪故鄉人語少,輕帆已過吕蒙城。」《丹陽道中》云:「秋水蓴鱸九月天,沙隄衰柳半含烟。白鷗未必曾相識,風雨朝朝送客船。」《寄懷詞》云:「匏落深慙見事遲,請纓空負少年時。《渭城》不復匆匆唱,心計麤於賣餅師。」「悲莫悲兮生别離,雁書消息到春稀。年來怕聽吴娘曲,暮雨瀟瀟底不歸。」「花信東風次第催,征夫空上望鄉臺。生涯不及銜泥燕,春社年年一度來。」「朔雁先期已度關,春來江上幾人遺。不知已作無家别,猶自蓴鱸夢舊山。」《九日旅懷》云:「故園秋色正蒼茫,一夜衾寒度曉霜。歸去來兮籬菊老,吾無隱爾木樨香。家難夢到方爲遠,道有鴻飛未是長。風雨滿城天欲暮,幾年爲客負重陽。」《赴都門》云:「乍驚客路秋來早,翻覺他鄉月倍明。」《移舟江口》云:「海門漫捲空灘雪,江樹初翻破廟風。」《藏春塢》云:「小閣曉寒留鶴守,美人春醉倩花扶。」《渡江》云:「夜静濤聲驚别夢,月明帆影落空江。」《平山堂》云:「烟銷樹影都環郭,雨霽山光盡入樓。」《兖州道中》云:「三春鄉思先花發,萬里征人後雁歸。」《感懷》云:「食肉相非班定遠,無家别似庾蘭成。」《秋夜書懷》云:「懷人心事燈花落,久客生涯燕子憐。」《交河道中》云:「人隨社日離巢燕,心似秋山出塞雲。」《新橋雨泊》云:「秋水懷人楓葉落,篷窗卧病雨聲多。」
荆溪徐上舍薛劍湛鍔,善屬文,詩不多作。嘗讀書南磵山房,得「萬壑春苔緑映空」句,同輩俱爲閣筆。以屢困棘闈,鬱伊而卒。
沔陽州牧黄某,宛平人。一年家子贈以詩,有「燕臺聲價黄金貴,郢水謳歌白雪清」之句,黄艴然曰:「若以我貲郎出身,故相誚耶?」余以郭隗事解之,然終未釋然也。於此見操翰之難,非讀書人,尤不宜輕投筆墨。
釋松門卓錫龍池,旋主吾常放生池方丈。語録之外,刊近體詩二卷,其自序所得力多在《丁卯集》。艷句如「陶谷有春紅雨暗,謝山無客白雲孤」之類,洵晚唐風調也。
金陵燕子磯宏濟寺,有老僧默默,余見時,年一百三歲矣。乾隆辛未,翠華南幸,賜詩云:「不會吟詩不解禪,果然默默以全天。半生塵世半生佛,得號山僧得號仙。」亦人瑞也。
釋大復有句云:「寒意似催衣著絮,雨聲不放夢還家。」楊聿修和司馬亟稱之。
無錫孫氏女,忘其名。母病目失明,無子,女因矢志不字,繡佛養母二十餘年。有《咏梅》句云:「針透紙牕香一線,杯量明月影三分。」一時傳誦。母卒後,遂出家爲女道士。
陽羨山中多産紅躑躅,種别新舊,新色紅芳,舊色哀艷,瓣有淚點,相傳玉局老仙自蜀攜來。富家盆盎間高不過數尺,而深山古寺,根蟠幾丈,花滿廣庭,濃春破萼,光麗奪目,恍在珊瑚島也。他山猶不及漢川,俗名厂裏。由南嶽洗腸池渡南嶺,越數峰,便人漢川山徑。南嶽已秀絶荆水,而漢川更别有洞天。桑竹村墟,烟蘿石室,參差古木,深谷無人處,杜鵑皆數百年物,遥望如赤城霞起。村外仍通西溪,遊倦挈舟而返,緑水桃花,武陵源又一村矣。遊者於春暮爲宜。老友汪玉田溥説。
崇禎丁丑會試,宜興吴貞啓登榜元,里人演劇爲賀。有姑蘇女伶,色藝絶群,傾動貴顯,纏頭賞賫,累篋盈箱,衆方艷之。一旦,步罨畫溪,見花飛水流,山翠欲滴,徘徊怊悵,誓不復歸,遂結茅於會真庵之旁而栖老焉。吴贈詩云:「籍甚香名麴部頭,《霓裳》一曲廣寒秋。如何不作烟花長,忽漫抽身物外遊。」「我亦三生杜牧之,相逢偏恨看花遲。瀟瀟暮雨旗亭路,誰唱黄河遠上詞。」
燕子樓題咏甚多,都無新語。門人劉元贊可培《虞美人》一闋云:「樓頭亂發丁香顆,不啓葳蕤鎖。只今燕子傍誰飛,一任雕梁空落舊巢泥。 樂天才思如霜信,斷送芳花盡。墮樓不及首丘時,難道尚書寵倖不如詩。」結意深雋,得未曾有。
丁酉春,余集諸同人於天香書屋中。酒間,各舉近作一聯爲合。以次至余壻莊印三宇逵,印三遂舉「輭風將絮緩,疏雨墮花遲」一聯,座中皆賞之。酒罷,索其全詩,乃出詩一編,體格皆宗唐人。越數年,余有臨洮之役,還過里門,印三復袖詩示余,則所詣益進,詩亦不名一格。如:「素規澹明河,芳蕤泫澄露。」「延埜桑葉白,繞岸桃花明。」「微雲隱半規,浮烟没遥翼。」「清粹蔑所競,豐嗇兩不受。」「先榮靡後彫,遠期無近悦。」皆不減二謝語。五言近體如:「寒烏依夕照,落葉碎秋聲。」「經秋雲影絢,積雨月痕青。」「漏與蟲聲閒,人先鳥夢醒。」「風疏木葉下,野曠夕陽多。」「清籟生魚梵,秋懷入雁聲。」「月生虚室白,人坐一燈紅。」「潭影經秋浄,山光人暮青。」「長風江水蕩,落日海門陰。」皆佳句也。七言近體不如歌行,然若「青溪渡口餘三户,黄葉聲中有六朝」、「漢南楊柳今成樹,江上芙蓉秋未花」、「碧雲月湧星三五,黄葉風高酒十千」,風調自勝。余尤愛其「鳥墮空中音」及「風過不知處,滿林黄葉飛」、「時有幽禽來,空林墮殘雪」等語,妙悟尤可静參也。
太白斗酒百篇,日試萬言,倚馬可待,宜乎著述等身,乃全集不過數帙,固知貴精不貴多。迪功精鋭,鼎峙李、何,《弇州四部稾》,束置塵閣耳。
學王、孟不成,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學昌黎、昌谷不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然王、孟便於空疏家,袁簡齋枚太史目爲貧賤驕人,真切中流弊之論。要須以意爲主,以才運意,則無所不可。
余任德清時,一日至半月泉,見石刻東坡詩云:「請得一日假,來遊半月泉。何人施大手,擘破水中天。」泉無足奇,乃甃池作半月形耳。如所云,不成癡人説夢耶?及按公年譜,時方還朝,而詩云請假,已屬謬誤,考之全集,亦不載此詩,乃知盛名之下,僞託者多矣。
學古人詩,當分别求之。漢魏古詩樂府,音節可到,氣韵不可到,辛苦學「妃豨」,漁洋譏之,審矣。五古登山臨水,宜學三謝,纂言紀事,宜學工部,詠古詠懷,宜學子昂、太白,正變既備,風格斯醇。七古以高、岑、王、李爲門牆,以子美、昌黎爲骨幹,下迨宋、元,廬陵、眉山,淵源有自,放翁、遺山,波瀾不殊。至元、白、張、王,則又自成一體者也。短古韋、柳最工,五絶王、裴稱善,七絶則以神韵爲宗,龍標、太白而外,取法不少。惟五律一體,盛唐合格,斷推右丞,然學者當從中唐入鬥,切響虚聲,貴乎兼備,勿高言渾成,致老而無味也。五排工部獨絶,元、白鋪張排比,未免泛濫之譏。七律則自工部以降,代不數人。至明而青丘、東陽提倡宗風,李、何、王、李,聯翩鵲起,雲閒繼之,駸駸乎盛唐矣。惜乎後生多不自量,譬諸秦廷之舉鼎而絶其臏也。善學者當求其性之所近,而綜覈百家,要歸一綫,加以變化,勿墮旁趨,庶乎奄有衆長,獨臻至詣,是謂大成。
咏物詩不用典故則不切,若句句典故如李巨山,又蹈錢癖之誚。近人無錫吴黼仙峻最工此體,《咏碧桃》云:「藻井正凝千點露,重門深鎖五更風。」《梨花》云:「五夜粉牆明似月,一樓春夢亂於雲。」《新柳》云:「春愁在眼芳程遠,曉月如眉鏡閣空。」《白牡丹》云:「接羅倒著真名士,脂粉嫌施近至尊。」《楓葉》云:「晚露盡情白,夕陽無限紅。」用事用意,不脱不粘,可悟咏物之法。
無錫吴明經黼仙峻云:詩法二字而已,曰透、曰脱。「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謂之透。「空山無人,水流花開」,謂之脱。不透則不脱,大謝以透而脱。不脱則不透,淵明以脱而透。從此推之,可以悟矣。
管雋山峰,陽湖諸生,少落拓不羈,以《秧馬》詩受知學使,遂青其衿。年三十餘卒,吟稿散佚不可見。嘗聞其一聯云:「天地豈知人欲哭,江山翻喜客無家。」噍殺之音,讀之令人於悒。
舅氏蔣蓉龕和寧先生,由翰林改官侍御,詩才傾動館閣。《過伏波廟》云:「薏苡讒誰畀豺虎,丹青畫不到麒麟。」《荆州》云:「空灘何處陶公艦,芳草當年庾信袍。」《湯陰岳鄂王廟》云:「九廟傷心人出塞,中原失色帥班師。」《春柳》云:「端明隄有鉛華累,靖節門無車馬音。暢好雲山唯送别,不寒天氣却傷春。」《方竹》云:「春風似翦頻教削,秋露如珠不敢零。」《白桃花》云:「亡息最愁紅粉艷,避秦真覺白衣尊。」此例甚多,盡燬於火,先生亦不復省記舊作矣。生平工填詞,未遇時,有《蘇幕遮》詠客燕云:「尾涎涎、身踽踽,獨自飛來,覓箇天涯侣。幾陣瀟瀟梅子雨,春色無聊,任爾銜將去。 抱孤情、垂弱羽,青瑣珠簾,可也留伊住。一樣飄零吾與汝,便不逢秋,客緒渾如許。」尤膾炙人口。
趙甌北觀察梓全集見示,余謂曰:「爲杜紫微則不能,爲楊誠齋則過之無不及矣。」趙傲然曰:「吾自爲趙詩,烏論唐、宋?」
錢大令竹初維喬,余同年友也,雅擅鄭虔三絶。嘗贈余山水小幅,并繫以詩云:「如畫湖山我舊遊,興來復此縱扁舟。春風似挽離人住,殘雪紛紛灑敝裘。」「經年風雨感題襟,别館重逢夜氣沈。一盞更勞傾下若,故人情似酒杯深。」一勺水可知大海味矣。
管松崖幹珍翰編,才思敏贍。乾隆丁酉,典試黔中,往返作詩四百首,賦十數篇,雕搜藻繢,擅康樂勝場。記序亦絶類柳柳州,緣抱騎省之悲,登涉閒時露悽惻語。余集其句爲題後云:「寒暑關心隻影知,自將柳雪賦離思。年來骨肉紛多故,采徧芳蘭欲遺誰。」「到處山村竟夕留,松齋人坐白雲秋。人生可嘆飛鴻爪,乘興遺輸萬里遊。」「萬里西風接點蒼,微雲籠日送朝涼。溪山行盡不知處,客馬白顛僕馬黄。」「步步秋雲自踏陳,謂使旋。遠峰如碧水如銀。四年三度持文枋,實慶朝廷得此人。」
從兄夢巖,以薦辟官龍游丞,恬淡寡營,任十八年卒,布衾書簏而外,無長物也。子二人,皆諸生,窶甚。余過龍游,口占云:「雙松哦罷鶴歸家,廉吏遺孤嘆落花。今日過君遊宦地,更無人説鵲隨車。」
自浙入閩,山勢奇突萬狀,撚髭清興,多在征途彳亍間。如江郎三片石,潑翠百里外,嶙峋插天。仙霞嶺,鳥道入雲,險秀殊絶。余俱有詩。《江郎石》云:「平生愛石似襄陽,到此真成嘆望洋。誰遣五丁施月斧,削成三片落天閶。孤根但見雲無際,絶頂微聞樹有香。絶頂多旃檀樹。要與甌東作屏障,莫將奇蹟詫江郎。」《仙霞嶺》云:「控引東南勢鬱蟠,筍輿詰屈入雲端。振衣竟欲凌風去,回首方知行路難。遠岫粘天森萬笏,寒流飛雪響千灘。諸僧但解迎冠蓋,如此溪山眼倦看。」
明戚少保用兵,信賞必罰,然用意頗不測。嘗禦倭寧德,傳令退縮者斬。其子爲前鋒,登白鶴嶺,見倭勢甚盛,回頭欲有關白,立斬以徇。三軍股慄用命,倭遂平。余過白鶴嶺,有句云:「形勢天教障海氛,威名人説戚將軍。郎君喋血猶銜恨,鶴唳空山不忍聞。」
論文之旨,倡於陸機《文賦》,劉勰《文心雕龍》繼之,厥後韓、歐諸家,遞有論述。然文壇佳話,罕有傳者,他日擬倣詩話例,輯成一編,亦足資文人揮麈也。
伯祖紫庭先生誥,邑諸生。康熙己酉出闈後,夢登高阜,踞其巔,餘人皆環拱仰視。忽一牛自下疾馳上,悸而避之,牛乃登阜巔。及榜發,解首牛窺渚,而公先擬元,以墨卷爲吏所污,臨榜磨去,監臨韓大中丞杖吏至斃。公賦詩百韵謝之,中數聯云:「謬入英雄彀,翻增寵辱驚。青蠅污一點,白璧棄連城。未免窮途哭,難禁伏櫪鳴。」自此絶意仕進。
從伯父又宜先生自申,遊三教堂,見題覺公石像讚甚夥,戯拈四句謂覺公曰:「這也題石,那也題石,和尚覷破,都是饒舌。」時周震起爲覺公鐫像,擲刀大笑曰:「子能得禪家掃蕩法乎?」亦刻之於像側。
徐星友名方高,江陰人,著有《憺園詩草》。《題居庸關》云:「峰巒匼匝衛宸居,絶頂憑凌接太虚。墨水遠烟籠靺鞨,紅雲朝日照扶餘。秋清畫角團營急,霜勁琱弓校獵初。關吏不須頻詰客,於今萬里走車書。」《涿州》云:「席帽騎驢向薊門,茫茫往事不堪論。風雲孰辨軒皇壘,羽葆空傳蜀帝村。幾樹丹楓明夕照,一行白雁下黄昏。劇憐督亢陂前水,嗚咽常流烈士魂。」星友與吴門沈歸愚齊名,號徐沈。歸愚晚受特達之知,位至大宗伯,而星友獨數奇不偶,老於諸生,士林共惜之。
錫山邵星城辰焕僦居江陰,與徐方高家甚近。時翁年近八十,妻子俱卒,僅一穉孫。一日天大雪,邵過訪,見翁擁敗絮,炙硯作某姓壽文,凌兢不休。謂邵曰:「絶糧數日,敝裘質庫中。此稾成,得白金三兩,可暫温飽也。」越二日往,翁擁絮如故,所得金因鄰人喪父無棺,悉與之矣。
僧齊己《早梅》詩:「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風遞幽香出,禽窺素艷來。明年如應律,先發望春臺。」下四句凡近無味,可删作絶句。
少陵詩云:「晴牕檢點白雲篇。」劉須溪云:「不必所出,著『晴牕』二字更别。」不知詩家無杜撰字,何況少陵。仇滄柱注中引證甚夥,無一是者。張燕公云:「西掖紫泥紱,東岳白雲篇。」杜蓋用此,以頌田舍人也。時公欲因田舍人奏封《西岳賦》,故又云:「揚雄更有《河東賦》,唯待吹嘘送上天。」
郭璞注《爾雅》,有似詩句者,如云:「鳳凰應德鳴相和,百姓懷附興頌歌。」「賢者凌替姦黨熾,背公卹私曠職事。」「陋人專禄國侵削,賢士求哀念窮迫。」
或謂古來無言閏正月者,余曰:不然。元仇遠詩云:「閏正月過二月來,溧陽溪頭花亂開。濃雲急雨洊雷電,不待羯鼓花奴催。」
《漢書·張良傳》:「説漢王燒絶棧道。」崔浩云:「險絶之處,旁鑿山巖,施版梁爲閣也。」又《韵會》:「小橋曰棧。」有云:棧字惟蜀道可用,少陵詩「棧雲高不落」是矣。然此説太泥,謝康樂《斤竹澗》詩:「過澗既厲急,登棧亦陵緬。」斤竹澗在温州樂清縣東。
荆溪儲長源國釣,水榭先生子也,以工詩受知於盧雅雨運使。雅雨刊漁洋《感舊集》成,長源題其後云:「題襟到處狎名賢,採擷精英在一編。若準元家《篋中》例,不應牽拂到松圓。」「北宋南施各擅場,後來得髓説蓮洋。論交不薄崑山體,纖弱終嫌近女郎。」「黄葉聲多酒不醉,才名早已冠當時。如何鐵網搜羅遍,翻失崔郎七字詩。」「浮青詩價重連城,霧裏看花苦不明。别有墊巾人激賞,海棠楓葉好詩名。」盧由是銜之。按,「楓葉翠微空」,又「雪壓一枝紅海棠」,皆水榭集中句也。水榭以詩質漁洋,漁洋答書,有「老至看花,如墮雲霧」之語。後揚州郭元紆于宫見《浮青集》,極爲激賞,贈詩云:「他時應號儲楓葉。」又云:二時稱謂渾無定,又欲呼君儲海棠。」長源爲阿翁舒忿,故刻意評駁漁洋。文人相輕,多成門户,大率爾爾。
客有善降乩之術者,偶一試之,甫焚符乩,忽震案大書云:「何來天籟嘯高空,咫尺元穹氣可通。世事乍經無量劫,男兒盡是可憐蟲。飽看江國多烟景,久已榮枯付碧翁。讀破《離騒》參一語,雲將準擬覓鴻蒙。」書畢竟去。符使云:「此鄭峑陽鄤也。」峚陽以疑獄,竟受慘戮,故忿懣之氣,情見乎詞。
南城袁彦,名諸生。五十壽,同人集宴賦詩,一少年詩云:「先生十五青其衿,行年五十仍如故。豈無伯樂空馬群,偶爾驊騮不相顧。」袁憮然,遂罷酒。後二年,袁登賢書,而少年已殁矣。
《野記》:「正月十六日,古謂之耗磨日,官私不開倉庫。」張説詩:「上月今朝減,流傳耗磨辰。還將不事事,同醉俗中人。」先伯祖紫庭先生謂諸生曰:「人不事事,便耗磨隨之。子能開書倉、啓武庫,太乙老人燃青藜一照,耗磨當避百舍。」諸生皆粲,而就位肄業。
東坡云:「無事此静坐,一日勝兩日。」余謂:陶侃惜分陰,乃真一日抵得十數日也。佛經云:「是日已過,命亦隨減。」二語最警策,吾輩宜榜諸座隅。
無錫邵瓞園曾訓《咏緑萼梅》云:「翠旌孔蓋九疑仙,淪謫歸遲若黯然。日暮天寒修竹裏,曲終江上數峰前。芭蕉心卷遥相憶,楊柳眉顰對可憐。望斷隔溪愁不見,蘭舟空倚水如烟。」杜太史雲川曰:「古今咏緑梅詩,此爲第一。」嗣見瓞園小阮移山煩《咏玉蝶梅》云:「明璫縞袂總傾城,誰比梨雲怨未平。虢國鏡中山一抹,邠王笛裏月三更。相逢蕭寺春猶淺,獨立清溪雪乍晴。珍重歸來眠紙帳,高情應解夢莊生。」雛鳳聲清,自是竹林勍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