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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硯瑣談卷下 武進湯大奎曾輅

汝南秦鎬，字京，袁小修序其《頭責齋集》云：「今人字皆兩字，而京字獨一，自東漢以下無之矣。」朱竹垞曰：「自漢以降，如顔之推字介，李曇字雲，劉乾字天，羅靖字禮，房玄齢字喬，顔師古字籀，李衆字師，李琇字琇，張巡字巡，郭曜字曜，李恢字祚，李條、徐倫並字堅，竇思字恕，孫晟字鳳，毛欽字傑，宇文審字審，張義方字儀，此外不多見也。」余案，顔之儀字升，即附見之推傳。又庾於陵字介，見《南史》。彭樂字興，王盟字仵，諸葛穎字漢，俱見《北史》。李文字緯，見《李君碑》。錢勰字穆，范祖禹字淳，見《老學庵筆記》。

古人有名字相連者，如謝安安石、謝萬萬石、謝石石奴、郭文文舉、江總總持、許亨亨道、高乾乾邕、劉豐豐生、謝鐵鐵石、王懷懷周、李賢賢和、段永永賓、李彦彦士、權武武美、馮偉偉節、獨孤羅羅仁、張説説之、杜牧牧之、孟浩浩然、荆浩浩然、郭忠恕恕先、丁謂謂之、許洞洞天、晁詠之之道、史正志志道、楊濟濟道、周南南仲、陳亞亞之、陳輔輔之、蔡伸伸道、張緯緯文、吕大鵬鵬舉、陸友友仁、張埜埜夫之類。有名字相同者，如晉孔安國字安國、殷仲文字仲文、蔡興宗字興宗、王僧孺字僧孺、劉孝綽字孝綽、任孝恭字孝恭、江德藻字德藻、慕容紹宗字紹宗、魏蘭根字蘭根、崔彦穆字彦穆、馮子琮字子琮、郭子儀字子儀、張巡字巡、李琇字琇、郭曜字曜之類。

《莆陽科第録》：宋三百年閒，莆人舉進士者九百七十餘人，諸科特奏者六百四十餘人。其中魁天下者五人，登宰輔者六人。明自洪武庚戌迄嘉靖戊子，凡五十二舉，由鄉薦者千一百十一人，登甲科者三百二十四人，狀元二人，探花四人，會元一人，會魁七人，解元二十五人。吾邑錢鑄庵人麟、莊南村柱兩先生輯《毗陵科第考》，自順治乙酉迄乾隆戊戌，亦五十二舉，鄉薦甲科名數差少於莆陽，而其中狀元四人，榜眼二人，探花四人，會元二人，解元二人，博學宏詞科二人，翰林五十六人，登宰輔者四人，尚書以下八座者共二十七人，會魁、傳臚并京堂、科道、主試、總裁、提學及藩、臬等官，不暇計也。而又易名者六人，入賢良祠者三人，入昭忠祠者二人。較之莆陽盛矣。吾郡梁赂，甲第仕宦之盛不減毗陵，義興次之，亦復元魁接踵。郡志久不復修，惜無有專書紀之者。

江陰楊文定公名時，理學名臣。初入都，擬謁李文貞公光地。先一夕，文貞夢楊龜山先生過訪，柬書楊時拜，坐語良久而去。明日，文定至，姓名祇增一字，聲音面目宛如夢中，文貞心甚異之，遂留講授，爲高第弟子。

詩人阿其所好，往往有推許過當處。如太倉毛亦史師柱《追感杜茶村》詩云：「狂來自合歌衰鳳，絶處猶堪紀獲麟。」比諸宣尼，殊屬謬妄。沈歸愚乃曲爲之説，以太白「希聖時有作，絶筆於獲麟」證之。不知太白本是狂言，然云「希聖」，尚是仰望竊比之詞，此則直用褒崇，虚實迥别，況茶村又遠不逮太白耶？至「絶處」二字，尤不成語，《别裁》收詩寥寥，不免舍上駟而存中下也。

錢塘王舍人赤抒丹林《悼亡妹》云：「急雪罷吟簷外絮，大雷空寄袖中書。」沈歸愚激賞此聯，謂道韞咏雪、明遠寄書，實事死事也，用「罷吟」、「空寄」四字，則虚且活矣。按此公論詩多學究語，試問題係悼妹，若泛引二事，豈復著題？柰何以尋常運筆，詫爲指授金針也？

萊陽姜學在實節，貞毅先生仲子也。布衣，工七言斷句。《咏白頭公》云：「霜鬢逢春可自由，老人端的爲多愁。不知小鳥緣何事，也向花前白了頭。」淡雅可誦，然意味頗淺。吾友邵星城辰焕詩云：「花前礰礰語春晴，小院偏驚客夢醒。似爾無情頭尚白，阿儂那得鬢長青。」只倒轉説來，頓爾生致。

海寧查少詹仲韋昇，飲陳樸庵席上，賦牡丹云：「置身富貴何須早，到眼雲霞覺倍明。」時推擅場。牡丹用「富貴」字本常語，少詹不著色相，自得風流，異乎多買胭脂者。

通州保鸞書兆炳同年，嘗作《漁樵圖》寄意，題者數十家，率皆江湖贋體。余爲補卷云：「漁父甘啜醨，樵夫解笑士。山澤多畸人，托跡類如此。王孫淮陰臺，買臣會稽市。初衣澤霧豹，晚節罹罦雉。咄哉羊裘叟，不屑相助理。亦有披裘翁，遺金棄敝屣。賢者不可測，人生行樂耳。方今際休明，相期拾青紫。巖壑肯終窮，跅弛抱深恥。倘據要路津，蓬萊去天咫。胡爲久埋照，淪落山與水。想當坐濠梁，清泠盪塵滓。空山縱斤斧，快意斬荆杞。漁艤樵歸來，樵歌漁繼起。得魚亦不賣，析薪良自喜。醉便狎海鷗，遊惟與鹿豕。何必連巨鰲，時還采葑菲。神仙不易得，畫圖毋乃是。恍遊秦桃源，如逢漢黄綺。我諷《招隠》篇，因之悟遐旨。」詩成質諸同人，僉曰切實整嚴，可以壓卷。

凡作詩，拾人牙慧最可厭。如荆卿則譏其生劫秦皇，漢武則笑其驪山茂陵，刺開寳則事事貴妃，罪宋高則聲聲二帝，陸放翁表其「家祭」一語，趙王孫責其身歷兩朝，似此陳言，不勝枚舉。群兒諷不去口，學究詫以爲奇，此《尸子》所謂「松柏之鼠，不知堂密之有美樅」者也。

吾邑錢文敏公維城云：「四言詩雅不必作，束先生《補亡》已恐非《三百篇》風旨。近人開卷必列數首，反成習套矣，我輩當力挽之。」予按，太白云五言爲四言之靡，則四言最爲近古，偶一涉筆，猶勝於擬《天門開》、《君馬黄》之類也。

無錫楊笠湖潮觀，少以詩筆著名，中年絲竹陶寫，寄情聲律。嘗著《吟風閣雜劇》，深得元人三昧。昔人論製曲，須是鉅才，與詩詞另是一副筆墨。既宜傅演，又耐吟諷，摹神繪影，中人性情，斯爲能事。東塘、昉思而後，笠湖其嗣音矣。

吴江鄒蕙祺淑芳，常熟嚴伯玉煒妾也。能詩，有句云：「洗手自憐十指甲，何因又長兩三分。」「十」字自注：「平聲。」按，陸游《老學庵筆記》云：「十字轉平聲，可讀爲諶。白樂天詩：『緑浪東西南北路，紅欄三百九十橋。』宋文安公《宫詞》：『三十六所春宫館，二香風送管絃。』」

吴縣倪稼咸承茂，得名最早，成名甚遲。乾隆戊午鄉闈，出蘭溪趙觀察錫禮門下。時趙以武進令同考，一見稼咸，握手曰：「吾少日即讀君文，不意久屈至此。」藝林傳爲美談。然竟以一孝廉卒。稼咸工填詞，詩亦清穩，如「衰柳共憐殘鬢短，閒雲應笑客程忙」，佳句也。

山陽周白民振采，工時文，老困場屋。乾隆庚午省試，寳山朱覲扆桓邀大江南北知名士會於秦淮，白民矍鑠領袖，賦《老將》詩云：「百戰沙場功未酧，偏裨年少早封侯。敵人俯首驚無恙，法吏吹毛對若讎。老馬躡雲偏伏櫪，蒼鷹羈鏇欲勝鞲。請看猿臂終强健，射虎南山氣尚遒。」宛自寫照也。

錢塘周少穆京《同友人湖上》句云：「野鷗導我有閒意，新柳笑人成老夫。」風趣可挹，沈歸愚宗伯亟稱之。

江陰翁朗夫照工詩。《蓑衣》云：「烟波雙鬢老，風雨一身秋。」《帆影》云：「殘月半痕巫峽曉，夕陽一片洞庭秋。」《與友人尋山》云：「友如作畫須求淡，山似論文不喜平。」皆雋永可味。

華亭李亦吾進《悼友》云：「誄文作自先生婦，遺稿歸於後死朋。」屬對甚活。

遼陽蔡季玉琬，高文良公其倬繼室，著有《藴真軒小草》。《辰龍關》云：「遺民老剩頭閒雪，戰地秋閒郭外田。」《關鎖嶺》云：「横盤石磴危通馬，深鎖雄關冷護雲。」《江西坡》云：「鬼燈明滅圑青血，野塚荒涼嘯白楊。」皆沈鬱頓挫，不似巾幗中語。其《九峰寺》云：「蘿壁松門一徑深，題名猶記舊鋪金。苔生塵鼎無香火，經蝕僧廚有蠹蟫。赤手屠鯨千載事，白頭歸佛一生心。征南部曲今誰是，剩有枯禪守故林。」蓋夫人父綏遠將軍毓榮平吴逆後，隨獲譴咎，歸於空門，詩即指此事也。求之閨閣中，殆罕其匹。

太倉毛山輝秀惠，諸生王存素愫室也。存素娱情丹青，淡於榮禄，雍正乙卯下第，山輝以詩慰之云：「新妝競埽學輕盈，俗艷由來易目成。誰識天寒倚修竹，亭亭日暮最孤清。」「寒女頻年織錦機，深閨寂寂掩重扉。却憐鴆鳥爲媒者，空向秋風理嫁衣。」「重陽風雨滯幽齋，失意人難作遣懷。籬菊已花還覓醉，便須沽酒拔金釵。」得此齊眉，便白首青衿，亦復何憾。

張孺人采茝，陽羨儲玉琴母也，姊采芣、妹成珠，俱能詩。孺人《過嚴灘望釣臺》詩云：「極目桐江上，高臺枕碧流。乾坤傳一客，蓑笠自千秋。芳樹閒中老，孤雲望裏收。歲時誰俎豆，崖下有漁舟。」采芣《和兄閒居》云：「負郭須營二頃田，塵氛不到足怡然。春塘草暖聽泉坐，小院花深待月眠。漫把酒杯澆俗慮，還將書卷結清緣。世閒誰似西陵客，一卧烟霞四十年。」《與諸姊艾蒳亭翫月》云：「多時抱病卧深閨，且喜今宵手共攜。芳徑草衰蟲語切，碧天雲浄雁行齊。吟成新句茶初熟，話到殘更月漸低。清露溼衣渾未覺，怪他花影過窗西。」成珠和云：「空庭月色印中閨，佳節欣逢手共攜。静夜露沾衫袂冷，隔牆風送管絃齊。閒憑曲檻清吟愜，小立回廊絮語低。凝睇忽驚秋思切，一行征雁過樓西。」張爲丹徒巨閥，故不特封胡遏末，振譽一時，而閨中之秀，亦不減孝綽二妹也。

儲玉琴《秋蘭館筆記》載：近時閨秀詩，皆清雅可誦。丹徒張淑貞《秋思》云：「人静燈如夢，羅衣怯晚涼。露蛩吟草砌，梧葉下蓮塘。月影逐花動，笛聲愁夜長。倚欄無一語，心碎爲離鄉。」江陰曹我聞《雪霽》云：「凍雀喧喧報曉晴，朝曦紅影上窗明。深林風定梅花瘦，老屋寒添紙帳清。吟客未歸驢背遠，旅人初發馬蹄輕。朅來小閣閑憑朓，依舊青山繞故城。」高郵陳箋《咏落梅》云：「風敲簷鐵雨聲殘，更道梅花落畫欄。夢冷柴門新竹徑，心傷水部舊詞埴。翻飛應與人争瘦，懊惱難憑笛訴寒。任是飄零不須怨，冰心留待後來看。」武進楊夢花和云：「空閨何忍問花殘，爲和新聲獨倚欄。香夢可能留玉笛，芳魂早已落詩埴。一簾疏雨回春信，數點輕烟籠曉寒。索笑也知成往事，祇餘瘦影月中看。」

徐凝「一條界破青山色」，坡公詆爲惡詩。余嘗春日行山中，見碧峰岏巑，素練摇曳，垂天直下，劈分蒙茸，七字真道得出，但落纖巧耳。太白「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似是秋景，然匡廬距海數千里，而猥云「海風」；瀑布隔江十數峰，而必云「江月」，倘固如高叟，恐不免蚍蜉之撼也。

學古人詩，佳處驟不易得，輒先沾染習氣。譬諸畫工，傳神貌有丘壑者易肖也，然使沾沾於一瘢半痣，而神情意氣，迥非是人，得不爲天下之賤工乎？善學者，遺貌取神，是一是二，當於氣韵微參之。

「岣嶁」一字三音，平音鉤樓，上音莒旅，去音句陋。「苓箵」之「箵」，平、上二讀、「伍員」之「員」、「應劉」之「應」、「枚乘」之「乘」、「寧馨」之「寧」、「上番」之「番」，俱平、去二讀。「詛祝」之「祝」，去、入二讀。「鄭侯」之「鄭」，去音贊，平音鹺，應劭音「嵯」，唐詩俱作平聲。「𢬵」字，唐詩多作判，平、去二聲。「柰」字，六朝人作那，去聲。「者番」、「者邊」，「者」字去聲。又司馬長卿，「長」字非平聲，相如「相」字非仄聲，馬援「援」字非平聲，曹操「操」字非平聲，陸務觀「觀」字去聲。

唐人詩用字異音。如劉夢得「抛却承郎争柰何」，「争」作去聲。「停杯處分不須吹」，白樂天「處分貧家殘活計」，「分」皆作去聲。韓退之「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防」，「防」音訪；「新輩只嘲評」，「評」音病。王建「每日臨行空挑戰」，羅虬「不應琴裏挑文君」，「挑」皆上聲。包佶「曉漱瓊膏冰齒寒」，李義山「簟冰將飄枕」，「冰」皆去聲。段成式「玳牛獨駕長檐車」，「長」作上聲。白樂天「請錢不早朝」，「請」作平聲；「四十著緋軍司馬」，「司」作入聲；「紅闌三百九十橋」，「十」讀如諶；「爲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相」思必切；「燕姬酌蒲桃」，「蒲」作入聲；「三年隨例未量移」，「量」作平聲；「金屑琵琶槽」，「琵」仄聲；「仁風扇道路，陰雨膏閭閻」，「扇」平聲，「膏」去聲；「得時方張王」，「張王」並去聲。元微之「徵俸封魚租」，「封」音奉；二生長苦節，三省詎行怪」，「怪」音乖；「洞照失明鑑」，「鑑」作平聲；「高屋無人風張幕」，「張」音漲；「苦思正旦酬白雪」，「旦」音丹；「雁思欲回賓」，自注：思上聲。陸魯望「海客施明珠，湘蕤料浄食」，自注：料平聲。獨孤及「徒言漢水纔容舫」，「纔」作去聲。盧綸「人主人臣是親家」，「親」作去聲。李義山「可惜前朝玄菟郡」，「菟」作去聲；「九枝燈檠夜珠圓」，唐彦謙「燈檠昏魚目」，「檠」俱音景。徐鉉「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注：但平聲。唐人如此尚多，未能枚舉。又宋陶穀「尖簷帽子卑凡厮」，「厮」入聲。陸游「燒灰除菜蝗」，「蝗」仄聲；「拭盤堆連展」，「連」上聲，讀如輦。東坡詩「左元放」「放」作平聲，「司馬相如」「如」上聲。

唐人詩句多攔入方言助語。如杜甫「劃見公子面」，「劃見」猶瞥見也；「遮莫鄰雞下五更」，「遮莫」猶儘教也；「赤憎輕薄遮人懷」，「赤憎」猶生憎也；「耐知茅齋絶低小」，「耐知」猶極知也；「飛騰無那故人何」，六朝人以柰爲那，即無柰也。賀知章「遮渠不道是吴兒」，「遮渠」猶從他也。元稹「取次梳頭闇淡妝」，「取次」猶次第也。顧況「市頭格是無人别」，「格是」猶已是也，亦作「隔是」。白居易「萬户垂楊裏，君家阿那邊」，「阿那」猶何處也；「請君莫道等頭過」，「等頭」猶等閒也；「家醸唯殘軟半瓶」，「軟半」猶小半也。陸龜蒙「可口是妖譌」，「可口」猶信口也。羅隱「可中用作鴛鴦被」，「可中」猶恰宜也。鄭谷「可合花前半日醒」，「可合」反詞也。又如李白「耐可乘明月」、「作箇音書能斷絶」，杜甫「長安若箇邊」，駱賓王「箇時無數併妖姘」、「箇裏無窮絶可憐」，顧況「箇身却似籠中鶴」，張籍「爲箇朝章束此身」，白居易「咄哉箇丈夫」、「的有深耕處」、「的無官職趁人來」、「的應勝在白家時」，皮日休「開時的定合雲液」、「檜身渾箇矮，石面得能〖左坐右頁〗」、「貧養山禽能箇瘦」，韓愈「乍可阻君意」，李端「不忿朝來喜鵲聲」，趙嘏「不憤遠年别」，杜甫「不分桃花紅似錦」，杜牧「賸肯新年歸否」，温庭筠「去帆不安幅，作底使西風」，司空圖「剛須又樸越溪茶，裏許原來别有人」。又如酷見、飽聞、朅來、端的、好在、其如、寧可、劣得、終然、則是、兼之、因之、憑仗、也應、劇憐、借問、暢有、羌無之類，不可枚舉。吾輩作詩，熟俗者多用，則涉打油，生僻者誤用，則成笑柄。如詞曲家襯字能手，例以少爲貴也。、

裴説詩「苦吟僧人定，得句將成功」，撚髭人面目性情，摹繪欲絶。

《莊子》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俄而柳生其左肘。柳，瘍也，非楊柳之謂。王右丞《老將行》「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昔人已譏其誤矣。嗣見元微之詩「乞我杯中松葉酒，遮渠肘上柳枝生」，當時謬誤相承，皆讀書不求甚解之失也。

陸游《新蔬》詩「莫擬將軍春薺句，兩京名價有誰知」，將軍，高力士也。力士有《薺菜》詩，然僻事須實用，渾稱力士爲將軍，殊未了了，此隨手徵引之病。

《世説》顧長康哭桓宣武，「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形容盡致，讀之令人失笑。唐人詩「今朝不用臨河别，垂淚千行便濯纓」，淚已不少。至杜工部「猶有淚成河，經天復東注」，視虎頭抑又甚矣。此與太白「白髮三千丈，愁來似箇長」同一語意。

邵星城詩云：「坐魚青草池塘外，走菜黄蘆略彴邊。」蛙曰坐魚，蠏曰走菜，見《南宋雜事》。又《爾雅》：「蛙在水者爲黽，一名土鴨。」亦古雅可用。

三原孫豹人枝蔚游焦山，中流遇風，赋詩云：「風起中流浪打船，秦人失色海雲邊。也知賦命原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此與連江陳一齋季立事略同。一齋天、崇閒人，嘗泛大洋，颶風驟起，驚濤沸天，舟磔磔欲碎。人皆失色，陳獨從容作歌曰：「水亦陸乎？舟亦屋乎？與其歸於牖之下，山之窟乎？何擇於江之中魚之腹乎？」人謂其雅量不減謝太傅與孫興公戲海時。余謂謝傅泛海之戲，正不足多，風濤震猛，生死呼吸閒，而故作夷猶，以僥倖萬一，豈明哲保身之謂乎？

平陽崔氏有鸛巢於庭，翼二卵，主人竊以鵞蛋更之。既鷇乳，訝其不類其雄，顧且噪怒，搏其雌，群鸛紛飛作排解狀。雌悲鳴竟日，捽其雛，自挂樹死。禽鳥之微，有不惜舍生以自白者，異哉！

詩家霸氣、禪氣，過者之病；冷氣、庸氣，不及者之病。杜、韓之沈雄，惟沈故雄，非霸也。王、孟之妙悟，妙理人悟，非禪也。韋、柳蕭寥，清而不寒，無神味則冷。淵明平和，腴而不枯，無氣色則庸。至於餖飣綺靡、繁縟泛濫，非膏肓痼疾，不足爲慮。

前輩云：作詩須有關係。又云：詩以有爲而作。此説固然，然風雲月露，觸景抒情，胸次閒何等自在，必詞含諷刺，事涉譏評，論古則無與飢寒，傷時尤大非體要，至有憤懣牢騷，不知自負爲何物者，徒爲藴藉人齒冷耳。

《甌北集》中，七律尤工。佳句如《黄天蕩懷古》云：「歸師獨遏當强寇，兵氣能揚到婦人。」《顧氏水榭》云：「竹須問主看非易，魚不留賓樂可知。」《人都依外舅劉午巖》云：「我來客路誰青眼，公在名場已白頭。」《哭杭廷宣》云：「久客不歸無異死，故人入夢尚如生。」《和海昌相國移居》云：「循牆影裏人三命，廣厦胸中士萬閒。」《酬袁子才》云：「才名未肯將官换，好句還應仗福消。」《呈座主休寧汪公》云：「杜門客少心如水，謀國年深鬢有霜。」《八月十六夜對月》云：「佳節又看今歲去，清光還似昨宵多。」《送蔣心餘南歸》云：「一侯猿臂原無分，何物蛾眉敢不讒。」《崖山》云：「六更漫續庚申帝，一旅難支甲子門。」《傅文忠輓詞》云：「我無私謁偏投契，公不談文乃愛才。」《桂平道中》云：「遠嶺路高人似豆，空江水落岸如山。」《歲暮出都》云：「重來似觸回心石，欲去還同拗項橋。」《劉可型下第》云：「此客豈宜艱一第，人生能得幾三年。」《哭董東亭》云：「并無福可消貧宦，翻有身歸葬故鄉。」《送沈卓其》云：「貰酒每爲無事飲，稱詩相戒不平嗚。」《輓賀舫庵》云：「命窮真比夏畦鬼，身死未醒春夢婆。」此例不可枚舉。大率屬對必工，措詞必雋，筆無不達，意無不新，甌北真堪比劍南也。

金壇蔣衡，字湘帆，别號江南拙老，以書法名於時。維揚富商某屬書《十三經》進呈，時年已六十三矣。合計字數，自揣須十年卒業，慨然諾之，即静掃一室，濡烟腐毫，小不逮意，輒復棄去，竟如期告成，得正副本各一。少陵云：「人生七十古來稀。」不有天幸，其能蕆事乎？

納蘭成德侍中與顧梁汾交最密，嘗填《賀新涼》詞爲梁汾題照，有云：「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裏。然諾重，君須記。」梁汾答詞，亦有「託結來生休悔」之語。侍中没後，梁汾旋亦歸里。一夕，夢侍中至，曰：「文章知己，念不去懷。泡影石光，願尋息壤。」是夜，其嗣君舉一子，梁汾就視之，面目一如侍中，知爲後身無疑也，心竊喜甚。彌月後，復夢侍中别去，醒起急詢之，已卒矣。先是侍中有小像留梁汾處，梁汾因隱寓其事題詩空方，一時名流多有和作。像今存惠山草庵貫華閣。

無錫高鷴翎飛嘗遊蜀中，謁杜少陵祠堂，見石刻小像，酷似其鄉先生浦前澗起龍，因手搨以歸，裝潢贈之。前澗乃懸之齋中，大會賓客，飲酒賦詩，遂傳前澗爲少陵後身。前澗於書無所不讀，而尤嗜杜詩，著有《讀杜心解》行世。晚歲解組歸田，藝花種竹，挈杖行吟，其風致殆不減少陵之居瀼東西也。後身之説，或信然歟？

無錫嚴中允蓀友繩孫，家藏趙子昂揩書《麗人行》墨蹟，攜至都下，爲某大僚强持而去。嚴索之急，某曰：「此固可珍，酬君者當亦非細。」時開鴻博科，特送嚴應舉，緣是獲雋。近邵宗藩大年讀書開利寺，見牆角字紙阜積，屋漏鼠嚙，力勸僧焚之。僧欲留以拭棹，與之桑白紙百墮始允。邵手自檢拾，焚及半，中有渲青宋牋泥金小楷書藏經數十頁，款識「翰林院承旨趙孟頫奉勅書」，因去其黝腐，集爲《金剛經》一卷、唐詩若干首。後爲盧運使雅雨見曾千金購去。

康熙甲午南闈，榜前宜興某請仙問何人得中，乩云徐兖文。時兖文已下世矣，不解所謂。及榜發，得徐炳文、儲大文、郁文三人，名姓俱驗，而二儲一字六雅，一字允弢，「兖」字尤巧合。又某科會試，場前問《四書》第一題，乩云：「中人以上章。」問次題，又云：「中人以上章。」問三題，亦如之。後首題「知之者」一節，次則「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見「中人」外注，三則「五穀者」一節，見「知之者」外注，亦奇。

旅店壁閒多有閨人題句，率皆文士贋託，如吴漢槎詭名金陵女子王倩娘之類，詩格一望可知。近見武林客舍題壁云：「深閨羅素不禁秋，扶病來尋古寺遊。看到紅蕖縹渺處，又添新恨上扁舟。」二望孤帆入遠天，柔腸空斷白雲邊。湘波有盡情無盡，兩地相思載滿船。」「庚子八月五日山陰女士題。」詢之主人，的係弱腕，惜不知其名。

連江陳東山坦與其弟址，並有詩名，嘗合刻《春草集》，而存者寥寥。《拜東坡先生廟》云：「低頭下拜東坡像，展眼頻看北斗杓。不厭瘴鄉生白髮，獨憐天下哭青苗。閒雲野外横孤鶴，明月舟前憶洞簫。幾度登臨重懷古，天風吹斷海門潮。」五言如「古木支殘照，寒鴉帶遠吟」、「漢水舟移月，巴山路入雲」，俱可傳。

長白納蘭峻德，字克明，詩格遥秀，絶類晚唐。《趙北口》云：「西風垂柳復垂楊，斷盡南來客子腸。却更長堤三十里，亂荷殘水雁聲涼。」《銅雀臺》云：「三臺羅綺土花凝，舞袖香消黯漆燈。翠輦不來環佩冷，夜深紅鬼哭西陵。」《感舊》云：「玉臺詩寫蜜香箋，鬢影春生杏葉烟。馬首一枝紅照眼，傷心事往十三年。」

漢陽彭上舍念堂湘懷，詩極有格調，遊塞外詩尤多高作。《過懷來》云：「日還停水上，山已墮雲中。」《雞鳴驛》云：「風聲連大漠，雪意醸深秋。」《將抵宣府大風》云：「寒風吹野黑，磧石照人黄。」俱非凡響。

桐城方南堂貞觀詩格清拔，五言如「人喧江市午，木落水村秋」、「月出江花落，詩成海月圓」，七言如「細雨白楊人上塚，冷烟孤棹客思家」、「秋雨似關多病客，夜蟲偏語别家人」，俱得中唐三昧。

荆溪任澹存曾賠，雅善填詞，詩亦閒作。其《雜憶》詩云：「折得寒香雪一枝，小窗催賦早春詩。記來院落燒燈夜，親爲如花插髻時。」風致絶佳。

古人名句有天然人妙者，其不可湊泊處，正在一氣脱口。近錢塘金壽門農《咏苔》句云：「細雨連三月，無人又一年。」頗得三昧。

少陵云：「别裁僞體親風雅。」真僞之辨，介乎毫芒，非深識者未易辨别。京師黑窑廠壁閒有題句云：「斜陽千古色，芳草一春情。」過客多賞之。史蒙溪承豫曰：「此江湖贋體詩也。」余以舉似于午晴枋，先生亟嘆爲知言。

楊谷簾廷琮居邑之娑羅里，擁書萬卷，以詩酒自豪。年三十餘，就二尹職，既而悔之，遂告歸。未幾，羸疾卒。嘗贈余北行云：「折柳贈行客，臨江發暮愁。柳摇春雨暗，江漲水雲流。良友此離别，新詩誰唱酬。願爲今夜月，遥送爾行舟。」吉光片羽，亦見故人風致也。

歙縣程魚門晉芳同年，僑居維揚，家故業鹺，慷爽，揮霍蕩廢殆盡。乾隆壬午，以召試授中書舍人，辛卯，成進士，改授銓曹，旋由四庫館纂修入翰林。博雅工詩文，尤邃經學。海内知名士，投紵款謁，即倒屣如平生歡。其書齋榜聯云：「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五百年。」成語恰合。甲午夏，贈余之官德清詩云：「一遇大梁春，同聽長安雪。麥風生夏涼，送子去西浙。浙水碧沈沈，蒼崕叫古禽。使君停櫂處，微雨淡花陰。花落苕溪清，花開霅溪緑。時聞打稻歌，亦和採蓮曲。爲問官大梁，何如官浙水。江湖久相忘，游宦信行止。我有探奇興，他時解綬歸。莫驚山賊至，戒吏示兵威。」古雅蕭澹，絶似梅聖俞、姜白石一輩人。

羅江李羹堂調元觀察，詩才敏贍，著有《聽秋樓詩集》，縱横跌宕，見賞於錢香樹尚書。余隨牒德清，祖席口占云：「四月含桃熟，依依悵别筵。江南蓴菜長，燕北柳條牽。舊仰飛鳧舄，新投飲馬錢。縣名真不忝，清德有誰先。」率爾應酬，亦可略識梗概矣。

南匯吴學士白華省欽，學有根柢，兼擅詩筆。嘗贈余詩云：「十年山水縣，人唱使君詩。清氣大來後，風流無盡時。樵薪幽徑墮，漁網夕陽支。安得凌風翰，超遥與子期。」標格沖淡，「漁網」句有聲畫也。

石門蔡侍御梵珠履元，書法負盛名，詩不多作。余都門旅邸，頗擅烟水之勝，諸同人賦《秋興》詩，蔡亦和云：「暑退涼生籟，風來樹有聲。時惟秋最爽，人得氣之清。朗抱開佳境，孤吟破宦情。祇應寥廓外，鸞鶴與同賡。」詩不以鍛鍊爲工，亦自合格。

寳應王松巖嵩高，樓村先生曾孫。樓村以康熙癸未及第，而松巖亦以乾隆癸未成進士，官漢陽令，詩有家法。戊戌秋，寓於京師，出《藉山閣圖卷》索題，即次韵贈余云：「佳人碧雲外，好句邈難求。趺坐一卷石，孤吟三徑秋。清風起遥籟，遠性對閒鷗。可憶蓴鱸美，烟波有釣舟。」

己亥夏，余隨牒將之連江，都門諸同譜贈詩，歸安戴工部菔塘璐云：「鼇江近對海雲深，雅韵仍攜鶴共琴。手擘輕紅開荔社，身依濃緑坐榕陰。徐陵自理珊瑚架，韓愈惟栽松桂林。料得政成稀吏牘，石闌點筆只長吟。」時烏程費侍御道峰南英贈作，亦推埴場。

兒子荀業自滇南歸，見其篋中贈行一詩云：「交情初獻紵，又賦柳條青。塞雁人同去，寒窗雨獨聽。春應江上見，帆到海門停。遥識趨庭暇，焚香譜鶴經。」風致頗近唐人，詢爲昆明布衣錢雲咫允湘所作。錢擅繪事，兼工隸書。

釋妙復字天鈞，無錫人，與榮道士泂泉、杜太史雲川結詩社，稱「九龍三逸」。余嘗過石林精舍，投詩云：「修修釋子遠，窈窈烟霞深。停策一相訪，松花滿院陰。泉流澹吾慮，鳥語窺禪心。趺坐不知晚，微聞清梵音。」時余方廿齢，天鈞則鶴髮皤然，翩躧杖履，猶哦詩橅帖，好學不倦。談次徵雅，故令人意移。卒時年九十餘矣。

郡東郊紅梅閣，丘仙故蹟，幽軒數楹，有洞庭道士流寓，自言年百二十矣。紳士物色之，問訊及余，謂與余有舊。余邈不記爲誰何人，急往訪之，已先二日去。因題其壁云：「跨鶴飛鳧兩未逢，昔年何處遇仙蹤。梅花落盡白雲去，悵望莫釐天外峰。」

舍弟承宋大祁工制舉業，尤耽作詩文，以不戒於酒，年二十七病瘵卒。著述甚富，臨終悉焚之，曰：「毋傷吾父母心也。」記其《山中晚歸》一聯云：「遠燒穿林滅，孤筇傍鳥還。」亦自雋致。

押險韵正以平穩擅場，然皆不免拾牙後慧。往歲楊月航仁譽招飲同人，賦凸字韵詩，管松崖云：「余雖不飲亦酒人，貪看瀲灎杯心凸。」余云：「曲終洗盞更斟酌，月漾酒波觥底凸。」詩成，相視而笑。余曰：「此無妨，前人已叠見矣。少陵詩「雲罍心凸知難捧」，自是創語。杜牧詩『酒凸觥心瀲灎光』，陳陶詩『酵凸蠻觥奉君壽』，王惲詩『酒凸金杯飲興寬』，東坡詩『酒凸光照牖』，又『十分瀲灎金尊凸』，范石湖詩『但嫌酒淺金杯凸』，遣用雷同，視各人鍊句法耳。」

《史記·項羽本紀贊》：舜目重瞳子，項羽亦重瞳子。舜、羽不倫，借周生言引起，補叙羽異表耳。《雜記》：「舜目重瞳上下生，項羽重瞳左右生。」不知何據。然古來重瞳多矣。顔回重瞳，見《劉子》。王莽重瞳，見《後漢書》。魚俱羅重瞳，員《北史》。吕光重瞳，見《涼州記》。沈約左目重瞳，見《梁書》。李後主煜一目重瞳，見《南唐書》。東漢劉旻重瞳，梁康王友孜重瞳，見《五代史》。明玉珍重瞳，見《宏簡録》。又眉山重瞳老人授張遠霄即張仙。度世法，見《眉州志》。廬山歸宗寺智常禪師重瞳，見《傳燈録》。建州老僧卓嵓明重瞳，見《甕牖閒評》。會稽金煜一目重瞳，見《曠園雜志》。至《荀子》：「堯舜三眸子。」注：「三眸子，重瞳也。」則似堯亦重瞳。《春秋孔演圖》：「蒼頡四目。」《韵府》作「四瞳」，則似蒼頡亦重瞳。劉孝標文有云：「八彩光眉，四瞳麗目。」四瞳之即重瞳，此其證矣。

蕭山毛西河奇齢太史榜伍子胥廟額云「春秋士大」，人多不解。按《公羊傳》，伍子胥父誅乎楚，挾弓而去楚，以干闔廬。闔廬曰：「士之甚，勇之甚。」《穀梁傳》：伍子胥父誅於楚也，挾弓扶矢而干闔廬，闔廬曰：「大之甚，勇之甚。」西河本此。

閩人飲酒，方言爲「嚼酒」。歐陽文忠公贈趙康靖公概詩云：「公能不遠來千里，我病猶堪嚼一鍾。」朱子《和彦先歸省》詩云：「上堂佳慶從容問，一嚼何妨累十觴。」或疑用閩中方言，如顧況詩「囝别郎罷，心摧血下」之類，非也。按《説苑》，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使公乘不仁爲觴政曰：「飲不嚼者，浮以太白。」又《後漢·五行志》「嚼復嚼者」，京都飲酒相强之詞也。二公詩本此。至閩人飲食概謂之嚼，《正韵》嚼在笑切，同噍。王充《論衡》：「口齒以噍物。」《荀子·榮辱篇》：「呥呥而噍，鄉鄉而飽。」《前漢·高帝紀》：「襄城無噍類。」注：「無復有活而噍食者也。」則方言亦有本矣。

朱幼芝《海東札記》云：「每夜分籟寂，忽四壁作響，唶唶如鵲噪，火之，則蜥蜴鳴也。聒耳不休，殊無清趣，徒令旅懷作惡耳。」按，蜥蜴見於《周禮》、《説文》，知不獨海東爲然。莆田林舍人玉巖麟焻《琉球竹枝詞》云：「匹練明河牛斗横，鼕鼕衙鼓欲三更。思鄉坐擁黄紬被，静聽盤窗蜥蜴聲。」自注：「蜥蜴能嗚，聲如麻雀。」玉巖閩人，豈亦驚爲創見耶？

域中名勝，因名人題咏附會得名者多矣。曩歲，余偕于文襄公入天台山，桃花洞口 一溪瑩然，山人曰：「此惆悵溪也。圖經所無，蓋因曹唐『惆悵溪頭從此别，碧山明月照蒼苔」而得名者。」余爲題詩云：「寒溪一帶碧灣環，惆悵劉郎去不還。曾照仙姿臨水上，更浮花片出人閒。閒雲寂寞歸深洞，翠竹淒清冷舊山。猶有别愁流未盡，夜深明月照潺潺。」文襄公笑曰：「溪名附會，子更實之以詩，他日有好事者當採入《天台志》矣。」

賈島先爲長江主簿，後遷普州司倉參軍，今人但稱爲賈長江而已。其墓有三，一在安岳縣，一在房山縣，一在當塗縣。安岳在唐時爲普州，卒或葬此。吾邑趙豹三彪詔先生考訂最精，其《賈島墓》詩云：「空山唫骨兩嶙峋，遺墓塵封不計春。明月長江依舊在，祇今誰是祭詩人。」似賈島墓應在長江也。長江，今蓬溪縣屬。

歸安孫羨門霖《赤嵌竹枝詞》云：「庶魚庶草劇難名，每訝寒宵壁虎鳴。一種緑毛幺鳳好，也誇文采滿東瀛。」自注：「倒掛鳥，似鸚武而小，翎羽鮮明，紅衿緑衣，緣樹循繞，鉤嘴短足，爪纖而長。性喜倒掛，夜睡亦然，即東坡所謂倒掛緑毛幺鳳也。」余按，緑毛幺鳳，東坡自指蜀産言之，安知不似是而非，遽云即東坡所謂耶？即今東瀛亦遍覓此鳥不得，甚矣文人之誇也。

湖州書賈攜宋槧《論語》半部，無注，旁批小楷，類歐陽率更，頗多别解。如「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謂平仲善交，故人久敬。「君子周急不繼富」，謂當時諺語。「以能問於不能」五句，謂聖學科條。卷首印章二，朱文「覺軒手澤」，白文「治平進士」。按，治平宋英宗年號，則此本在集注未出以前。

凡同姓不宗者，必書姓以别之，宋、元人集中都如此。《漁洋文集》多稱宗人某，及觀先生年譜，載丙戌二月三男婦王氏卒，或以娶同姓疑之。余引吴志伊仕臣語云：「王沈與王基聯婣，劉疇與劉嘏爲婚，世人無譏，緣非同原也。」疑始釋。按，王氏郡望有瑯琊、太原、黎陽，宋避太祖諱，改匡爲王，郡望晉陽，混稱宗人，亦非。

陳其年四六，皖江程叔才師恭注，板行已久，顧中多紕繆。即如《銅雀瓦賦》云：「雖有彈棊愛子，傅粉佳兒。」叔才但引《藝經》注「彈棊」，引陸機《弔魏武文序》「今以愛子託人」注「愛子」，又引《魏志》何晏事注「傅粉佳兒」，援據俱錯。余按，《世説·巧藝篇》：「文帝於彈棊特妙，用手巾拂之，無不中。」又《魏略》：「邯鄲淳博學有才，太祖遣詣植。時天暑熱，植呼常從取水，自澡訖，傅粉，遂科頭拍袒，胡舞五椎鍛，跳丸擊劍，誦俳優小説數千言訖，謂淳曰：『邯鄲生何如耶？』」然則彈棊固指魏文，傅粉乃謂子建也。迦陵用意極切，而叔才乃以《藝經》等書證之，殊失本旨。

《論語》注左丘明，古之聞人，自漢以來，諸儒論説不同，或以爲一人，或以爲兩人，或以爲三人，迄無定見。至朱錫鬯氏，謂孔子既卒，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將諱之，爲弟子者，自當諱師之名，此第稱《左氏傳》，而不書「左丘」也。此固深於《禮》者之言。然吾未聞諱師名而不書弟子之姓者也，其然豈其然乎？

《詩》「之子于歸，宜其家人」，注：「婦人謂嫁曰歸。」世遂以嫁爲「于歸」。然戴嬀大歸，莊姜亦曰「之子于歸」矣。「歸寧父母」，世謂專指女子而言，然錢起詩「才子欲歸寧，棠花已含笑」，李商隱詩「義之當妙選，孝若近歸寧」，趙湘亦有《送周湜下第歸寧序》。又韋昭云：「古者名男子爲丈夫，尊父嫗爲丈人。」《漢書·宣元六王傳》所云丈人謂淮陽憲王外王母，即張博母也，則女子亦得稱丈人。《焦仲卿妻》詩「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宋本「大」作「丈」。

《涑水紀聞》云：「太祖將北征，京師喧言，出軍之日，當立檢點爲天子。太祖懼，密以告家人。太祖姊面如鐵色，方在廚，引麫杖逐太祖，擊之曰：『丈夫臨大事，可否當自決胸懷，乃來家閒恐怖婦女，何爲耶？』太祖默然而出。」余按《宋史》，太祖有姊一人，未笄而夭，建隆三年追封陳國長公主，則引杖逐太祖者何人耶？王衍粹云：或即魏國長公主。考魏國長公主太祖女，更無引杖擊父之理，當爲太祖妹秦國長公主。涑水所紀，不無傳訛。

長洲吴拙庵成儀《全唐詩鈔·凡例》云：「宋明人詩，前或誤採，兹悉訂删。至五代時人，如徐鉉、胡宿等，多歸宋後作，亦並鈔人。」又云：「全書有一詩而互見各家者，兹悉考正。」余按，胡宿字武平，晉陵人，天聖二年進士，歷事仁、英二宗，以太子少師致仕，謚文恭，《宋史》本傳可考。公登第距五代已六十五年，迄致仕又四十三年，安得謂五代人歸宋耶？又杜常，昭憲皇后族孫，神宗朝登第，歷官工部尚書，所傳《華清宫》詩全篇誤採，而兹仍以爲唐末人鈔人。又五十九卷劉皁《長門怨》「宫殿沈沈」一首，與六十卷李紳《長門怨》同，則亦未能考正也。

元時二名重文者，脱脱、巙巙之外，又有牙牙、回回。牙牙，康里人，以子脱脱顯。回回，字子淵，與弟巙巙齊名。功臣則有土土哈、闊闊不花。係屬則有闊闊出、徹徹秃。孝行則有徹徹担。公主則有巴巴哈兒、闊闊倫、魯魯罕、妥妥輝，殊難悉數。考《遼》、《金》二史，似此命名者甚希。

陽湖徐樸弦鼎亨，丙戌進士，官於蜀，有聲。詩不多作，壬申仲夏送予再適楚中，即席賦詩云：「暮虹束斷楚天秋，千古湘江恨未收。别浦縱多憑弔處，傷情知在仲宣樓。」亦楚楚有致。

脈望，蠹名，見《酉陽雜俎》。鞠通，琴蟲，見《嫏嬛記》。《韵藻》集作對語。大興朱少宗伯石君珪贈予句云：「觀心似水鯢桓審，養器如琴脈望調。」誤以脈望屬琴。蓋才人捉筆時，偶不檢耳。

合肥龔芝麓鼎孳牢籠才士，多有權術。嘗女死，設醮慈仁寺。一 士人寓居僧寮，僧倩作輓對，集梵莢二語曰：「既作女子身，而無壽者相。」龔詢知作者，即並載歸，面試之。時春聯盈几，且作且書，至溷厠一聯云：「吟詩自昔稱三上，作賦於中可十年。」乃大咨賞，許爲進取計。久之，以母老辭歸。瀕行，龔贈一匣。竊意爲行李資，發之，則士人家書，具云某年月日收銀若干。蓋密遣人常常餽遺，無内顧憂久矣。乃頓首謝，依倚如初，卒亦成其名。

嶍峨周廷尉立崖於禮，偕諸名士小飲。屏間有畫碧桃白頭翁一幅，爲題賦詩，衆苦綴合不易。立崖先成，落句云：「蟠根合有三千歲，青鳥飛來也白頭。」座客嘆服。

程荆南夢湘居丹徒臭水溝，令清泉時，張蘭田鑣戲云：「官做清泉縣，家居臭水溝。」時稱雅謔。

有客語余，曩在柳州，一夕山水驟發，魚盡死。今來臺灣，颶風作，鳥亦死。夫魚固水族，鳥能御風，而死之者何也？譬諸不時其令，而中以法也。玉溪生「魚鳥猶疑畏簡書」，富哉言乎。

春光明媚，同人集宴賦詩，俄以公事敗興，口占云：「渭城曾唱愧黄麞，雨立仍慚陛楣郎。豈有羲之觴上巳，却如邠老咏重陽。當關羽檄催輸餉，横海樓船待發倉。巧手莫爲無麵餅，后山句。醉侯那更覓真鄉。」遂罷酒。

陳一齋云：「童子之相聚也，詈而後已。僕夫之相戲也，鬬而後已。學者之論道也，争而後已。故争則失所爲論之本矣。」余按《連江縣志》，一齋與董少司農龍塘應舉友善，而議論不相下，號爲「駡友」。董嘗有詩云：「平生好争論，好友輒相駡。及其疾病時，皇皇憂日夜。如割一半身，如屋崩其瓦。百物皆可求，好友難再假。久交如薰蘭，乍交如佩麝。麝性豈不烈，終不如蘭化。吁嗟陳一齋，使我食不暇。」及卒，其祭文云：「遍交宇内，無兩一齋。自信生平，無兩駡友。今駡不可得聞矣。人之云亡，如割我體。」一齋知争則失所爲論之本，而顧躬自蹈之耶？吾友汪澤周溥好論古而必争。一先達延爲子師，以争辯不已，遂去館。固知文人結習未易化也。

吴人有航海至朝鮮國者，譯不盡曉，以箋素通。紙墨精良，書法亦大類董文敏。録之以諗憙事。札云：「初來獲覩盛範，足使海外管見聳慰。方言有殊，雖不得亹亹承話，筆墨淋漓，亦能照人肝肺，感仰亡已。俄聞二位尊侯， 一嗇穩頓否？第想行中所供饌羞，多乖於嗜好。鄙國陬陋，或蒙容恕耶？謹以生猪一頭、魚卵一升、蝦卵小許汙呈。蝦卵醢是弊邦所産中自珍者，謂以味人，四海同然，故意其宜口，而敢此覓伴。如其可於所嘗，則亦當更求繼給於二位，可更俯示也。俄話閒有未盡者，復此，複煩貴船待秋風節舉帆，固已聞命矣。來月十四前後，則港口潮水尤盛，大隻船未易運動，故欲趕潮盛時以來，初三四日内，移繫外洋，候風至，其果然否？幸望示破，爲申報上司之便，如何？蓋弊邦于貴舶進退動静，一皆具啓於國王，故敢此瀆聽，恭惟崇亮不宣。謹候帖。己亥七月廿五日，朝鮮國臨瀛宰兼署萬頃縣曹允亨頓首。」

雍正戊申春，先君夢一人，儒衣褒博，奚童負笈後隨，曰：「吾吴郡都元敬也，欲覓一讀書處。」因款留之。翌日，余生。先君常舉以相勖。弱冠時，作《雜咏》詩，有云：「《武成》止取二三策，《文選》還收《百一篇》。逸少《蘭亭》頗高作，那憑碑版與流傳？」先君曰：「汝亦知昭明不録《蘭亭》以爲憾耶？」又嘗咏鴉云：「飛近馬頭晴雪處，立殘牛背夕陽時。」謂頗得詩意，勉之。迄今老大無成，孤負庭訓，而又牽於世網，不能如少卿之忍饑誦經，良可愧也。

先外舅湯緯堂先生，著《炙硯瑣談》十二卷，又《補遺》一卷。值臺匪竊發，遂燬于火。攟拾殘本，未及十之四也。趙君味辛與先生爲石交，不忍是書之湮，謂鼎中一臠，亦可知味，更訂定三卷，以剞劂之資屬歙縣鮑以文氏，刻之《知不足齋叢書》中。擬開雕矣，適鮑氏有鬱攸之災，遂不果。趙君復攜以歸，曰：「終當有以報吾死友也。」今春，仍付諸梓，以廣其傳。嗚虖！斯孝標所謂賢達之素交，乃于今遇之矣。猶憶壬寅歲，先生于役甘肅，反過里門，一日，飲余于西齋。酒酣，商《瑣談》中十數則，至漏已四下，忽命家僮以巨觥至，引滿酌余曰：「畢之。吾此行海外，蓬漂梗泛，未知所泊，故園尊酒之歡，其可得乎？」不怡者良久。時先生已檄調鳳山矣。及將發之日，復慨然曰：「吾年甫弱冠，即衣食于奔走。三十年來，出門入門，了不爲意。獨此數日閒，周視堂廡，觸物關心，若皆有不能釋者。往歲扶鸞，有『鳳皇山下好安身』句，今殊评评。人生奄忽，都無可戀，他日但得以一卷書傳後足矣。」嗟乎！孰知竟成語讖，而事且變幻若此耶？先生凜然就義，大節褒揚，已可無憾。而殘編斷帙，終藉故人之力，不至就湮，所謂得一卷書以傳後者，固先生之素志，而冥冥中感此良友，又當何如耶？是爲跋。甥莊宇逵謹識。

余與湯君緯堂，癸未同譜。垂二十年，己亥在京，數相過從，始得觀所爲詩。旋宰閩中，移海外。丁未春，駭聞緯堂父子鳳山死事，哭之以詩。庚戌，晤前諸羅令陳卦峰同年，具詳臨難始末。卦峰又言：有《賞番圖》乞緯堂題句，即值鳳山變作，疑圖已無存。不期事定得之郡城，緯堂詩句宛然。出以示余，墨瀋猶新。余依韵繼聲，有「感慟人琴卷尚留，珍逾球璧附歸舟」之句，惜未録其原唱。卦峰歸蘄，未幾亦卒。近見趙味辛舍人所刻緯堂《炙硯瑣談》，雖非全璧，良屬碎金。卷中録予贈行一律，并稱費道峰學士作亦推擅場。學士《愛君》、《姑蘇懷古》、《管仲墓》諸作，每于酒邊雒誦，余謂「抉目如輪怒氣森」一語，信成詩讖。卦峰奇人奇遇，瀕死者數，因作《三生瑣談》，兼及鳳山時事，當訪得付梓，與《炙硯》一編並垂不朽。至君之大節凜然，一門忠孝，國史載之，諸家文字述之，事經論定，兹不備書。乾隆五十八年八月，烏程戴璐跋。

義僕林坤既歸吾祖吾父之殯於里，復袖一紙錢許大，又殘卷數帙，以獻大母，曰：「鳳山圍急，公子以主人小像及所著書若干卷畀王公子，匿諸民間。既乃瘞像於地，託書於縣民吴世芳。事平，而像紙已腐，書亦散失。奴不敢以其殘而棄之，謹持以歸。」錢許大者，像之面目也，數帙則《炙硯瑣談》之奇零也。時里中惟趙味辛先生爲先大父故人，大母因并取向存初集廢稿，命叔父奉先生删閲，定爲三卷，欲附《知不足齋叢書》。既而鮑氏阨回禄，先生遂索歸，别梓以行。王，大母姪也，後坤數年歸，曰：「此書并《補遺》凡十三卷，臺郡守永公福嘗録之去郡，固未陷賊。全書必尚在天地間。」逮貽汾入都，遍訪其家，無有知者。嗚呼！竟止此矣。嘉慶丙寅，先生以書板歸貽汾，時貽汾守揚州之三江。先生有書見貽，謹附録以示子孫，以無忘大德。丁卯二月，孫男貽汾謹記。

雨生大兄戟下：分手背面，忽忽四月。思君爲勞，想同之也。比惟侍奉集福，弟于月之七日始抵邗上。晤玉琴學博，知旆從曾來，先期已返，日内尚須到此，良切翹佇，或可作展重陽會也。府中俱各平安，竹報一封附上，祈檢入。至向年所刻《炙硯瑣談》，以令祖一生網羅苦心，故收拾殘編，付之剞劂。然與其秘爲己有，孰若歸之賢子孫以廣其傳？已將原板五十三塊并戴菔塘太常跋語一紙交峻欽令弟收貯矣。姻世弟趙懷玉頓首，九月十一日燭下。

山静居緖言

山静居緖言提要

《山静居緒言》一卷，據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本重予點校。撰者方薰（一七三六—一七九九），字蘭士、蘭坻，號樗庵，浙江石門人。布衣。精繪畫。後人輯有《山静居遺稿》。《清史稿》卷五〇四有傳。按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富壽蓀校點説明謂據未刊稿本，原題作「静居緒言」、闋名撰。考徐聯奎《方樗庵先生傳》有「所著《山静居詩稿》暨《論書》、《論畫》、《緒言》各若干卷」云云，道光間汪啓淑《續印人傳》卷二《方薰傳》亦著録有「《山静居緒言》二卷」，當即是此書。又卷首趙懷玉序云：「頃來桐華館中，蘭垓（坻）出此示余。」金德輿桐華館乃方氏久客之地，張興鏞《山静居遺稿題辭》云：「憶到前塵百感生，桐華館裏廿年情。」注云：「樗庵向客桐鄉金鄂巖比部桐華館中，余得時相過從。」方氏亦有詩《寓桐華館有年矣其間庭花石竹解有余留憩之跡一旦遷徙而去能無繾綣瀕行題壁以志平生》七律二首，此詩繫在《山静居遺稿》卷三《五十初度因成六律》後，則方氏寓居桐華館在五十嵗前，此卷當作於乾隆五十年前。方氏擅畫，論詩亦簡練雋永，大抵從六朝至金元，歷數人、代之變，以此爲長。其中如極讃陶、謝之新變而嫌蘇、黄之惑於新奇等，别擇甚明；而「須另具心眼，得有玄解，乃知宋詩妙處」、「一以唐人格律繩之，卻是不會讀宋詩」諸語，並可見清初以來此题之争，此時已達於持平之結論矣。又論詩主「有人」，性喜陶、杜，不欲以詩人限之。故其論亦每不斤斤於技術，而有質厚之感。《緒言》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别藏有鈔本一種，題作「山静居詩論」。據書末葉廷琯道光三十年跋，系其子道芬從方氏後嗣所藏手稿録副者，同時另録有《書論》一卷，豈即葉氏改題於此時、用便合裝乎？

序

以俯視一世之才，爲折衷百家之論，名言雋旨，絡繹紛披，所謂士衡積玉，安石碎金，蓋兼有其美矣。頃來桐華館中，蘭垓出此示余，連日以心緒作惡，未暇展卷。四月十二夜，客去事簡，挑燈讀之，乃竟此編，不覺俯首至地。味辛弟懷玉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