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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51

山静居緖言 方熏

僻居寡聞,習懶自性,一 二同調,以聲律討論,罔有援據,瑣綴芻蕘,用資談藝,忘其愧也。夫隱侯腰瘦,孟公眉落,裴祐穿袖,摩詰蹈甕,子安蒙被,無己鍵户,躭吟之癖,可謂堇荼如飴矣。子雲謂「雕蟲篆刻,壯夫不爲」。退之有「可憐無益費精神」之語。然揚子以儒未醇,後世亦僅稱詞賦;韓公雖有是言,李、杜後隱以斯道爲己任。詩人結習,洵所不解,唯慨作者既難其人,而解人尤不易得耳。

志感情興而詩所作,古詩人在乎辭達其志,情見乎辭而已。二《南》之風渺,六義之旨微,而贍才務博,摛藻衍奇之爲工,變始漢京,體備唐代,世移風易,厥有别裁,此詩之大較也。

詩之爲道曰「思無邪」,爲教曰「温柔敦厚」,後世雖有不迨,烏可舍是而學?舍是而學,不將陋而誕歟?至于蹈常習故,櫽括揣摩,固不可謂之學。《記》不云乎:「無勦説,無雷同。」

「惟陳言之務去」,蘄至乎新也。詩有恒裁,情無定位,新固在焉。雲霞麗天,草木斑地,有常體而無常態,其亦不思而已。

襞積飣餖,寧有文心?《芣苢》之樂,惟「采」、「有」、「掇」、「捋」、「袺」、「擷」之辭以致其遥情。《漢廣》之思,惟「泳」、「方」之言以寄乎永嘆。言之不穀,意豈無窮。

或曰詩惟含意,不在盡言。然《國風》辭多藴藉,變《雅》則語類盡情。蓋所遇不同,慮關近遠,或冀聞聲之可悟,或慨枉志之難伸,義有固然,詩非漫與。

詩,人情也。人道以夫婦始,故多幃房燕婉之辭。《離騒》有風人之思,故託之美人香草,以見其憫世疾俗之志。

《古詩十九》,蘇、李贈言,婉而多風矣。唐山氏之製,則居然《雅》、《頌》也。平子《四愁》,其《静女》、《木瓜》之嗣音乎?文姬琴曲,其《兔爰》、《中谷》之繼響乎?

上古之詩工矣。「卿雲爛,糺縵縵」,「沐日浴月百寳生」,奇而法矣。「于思于思,棄甲復來」,「犀兕尚多,棄甲則那」,雋而雅矣。「蠶則績而蟹有匡,范則冠而蟬有緌」,組織而典麗矣。雖後世工於琢句者不逮,以爲上古之辭聲希味淡者陋矣。

「羅袂兮無聲,玉墀兮生塵。虚房冷而寂寞,落葉依于重扃。」與夫「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乎姗姗其來遲」,纏綿之思,綺麗之文,其爲六朝作俑矣。

魏武老奸,文字亦不放人出一頭地,餘可知矣。思鋭力厚,所向無前。子桓沖和,子建雅馴,其餘洵落落不足數也。一家之作,一代之才。

陳思之製,懷文抱質,都可人意,故名過乃父。然誦及「月明星稀」之作,「老驥伏櫪」之歌,不禁擊壷之嘆。

「寧與燕雀翔,不隨黄鵠飛」,「但恨處非位,愴悢使心傷」,阮公之本懷,《騷》之類也。機、雲並患才多,性靈少見。卓然曠思,其唯左沖。聞鷄起舞,厥有壯心,越石之詩,宜多激楚。景純《游仙》,殆《雜詩》、《咏懷》之流,類多風刺時事。鍾記室譏少列仙之趣,王弇州亦云「奕奕佳麗,第少玄旨」,真門外語耳。

鍾仲偉之《詩品》,語多影響,以其論建安之際言之,其他可知。如魏文、王粲原于李陵,陳思原于《國風》,劉楨原於古詩。鄴下諸子,同原異派,要亦曹氏之風耳。二分限,殊未必然。

「詩之不可不變,不得不新」,其言旨哉。陶、謝之詩變極矣,新至矣。然不悖物理,不乖人情,無戻乎辭而正其氣,斯爲善變者也。誓與一二同志勉之。

昔人評康樂詩曰「初日芙蓉」,或曰「東海揚帆,風日流利」,未爲切實。僕以謂天機道心,悠然冥會,時以《易》理見奇,予語成趣,深於自得而不踏前塵。諸謝中玄暉才地出衆,其自然之致,雋永之味,亦遠遜,故名與陶相埒,不虚也。

有靈運然後有山水,山水之藴不窮,靈運之詩彌旨。山水之奇,不能自發,而靈運發之。僕嘗一遊吴、越之山水矣,每當即景延覽之際,憶「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娱人,游子憺忘歸」之詩,擊杖而歌,低徊無已。及其風泉奔會,林籟相發,與夫嵐靄烟霏,舉目無狀,迺知「異音同至聽」、「空翠難强名」諸語之妙有化工。故謂山水之奇藴,無時不有,而游非其人,不知也。

靖節人與詩俱臻無上品,生非其時,而樂有其道,與世浮沈,涅而不淄,自得之趣, 一寓于詩。故其詩多未經人道語,「獨寐寤言,永矢弗諼」,靖節之謂乎?

常誦陶詩之《停雲》,而知《伐木》之詩有深思于故舊,非徒燕樂也。讀《騷》之《漁父》,而知陶公「清晨聞扣門,田父有好懷」之詩之有默契也。陶公之心淵如,其詩穆如,寄意之微,有神無跡。趙泉山、張九成輩,必謂某篇指某事,何其謬哉。

靖節忽然躬耕,忽然乞食,忽然出仕,忽然便歸,日出攜壷采菊,日入隨鳥投林,抹倒一切世故造作,真道學人,故其文章亦本天德,不煩繩削。東坡曰:「靖節以無事爲得此生,僕笑世人以何事得此生。」

僕性喜陶、杜詩,謂文章之極至,即二公之爲人,亦不可僅以詩人目之也。然每以杜陵老不識栗里翁爲恨。杜陵譏栗里「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未免過矣。杜陵與栗里用心不同,由所遭之不同也。杜陵示宗武輩數詩,教誨期望,不容少懈。及「弟妹干戈裏,朝廷涕淚中」,流離一身,唯家國爲念,即栗里躬耕教子,妹喪去官, 一流人物。

玄暉、明遠,凌厲顧盼,並駕一時,工單辭隻句者不能望見顔色。然謝詩腴,鮑詩雋。謝詩尚有人時處,鮑詩如樂府諸篇,鏗金戛玉,駸駸古音,其後作者,漸有氣弱格降之嘆。隠侯具體斐然,文通亦復楚楚,水部洗拭而擅標韵,開府縟麗而存氣骨,惟格調有非古非律之嫌,難以按節吟誦。

詩至齊、梁之際,不乏情致,可謂「昵昵兒女語」矣。《敕勒》一歌,差强人意。

齊、梁間專攻造句,剥琢刻鏤,矜尚一時,不獨「陰何苦用心」也。而其措辭構思,所詣不同,非無軒輊。如「傾壁忽斜豎,絶頂復孤圓」,不如「石險天貌分,林交日容缺」。「遥原樹如薺,遠水舟如葉」,不如「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不如「江干遠樹浮,天末孤烟起」。「殘虹收度雨,缺岸上新流」,不如「水光懸蕩壁,山翠下添流」,又不若「霧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草樹無參差,山河同一色」,不如「寒城一以朓,平楚正蒼然」。「一朝别笑語,萬事成疇昔」,不如「歧言未及申,離目已先舉」,又不若「車馬一東西,别後思今夕」。「風輕花落遲」,不如「風定花猶落」。「喧鳥覆春洲」,不如「鳥鳴山更幽」。「明月照積雪」,不如「山明望松雪」。「亭嘶背櫪馬,檣轉向風烏」,不如「岸花臨水發,江燕繞檣飛」。「寒園夕鳥集,虚牖草蟲悲」,不如「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白馬君來哭,黄泉我豈知」,不如「寧知安歌日,非君撤瑟辰」。「孤鐙曖不明,寒機曉猶織」,不如「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日落山之幽,臨風望羽客」,不如「日暮碧雲合,佳人期未來」。「雲烽黯無色,霜旗凍不翻」,不如「劍花寒不落,弓月曉逾明」,又不若「山虚弓響徹,地迥角聲長」。「風遲山尚響,雨息雲猶積」,不如「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鶯啼落春後,雁度在秋前」,不如「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

樂府《郊祀》之歌爲一體,《頌》之餘也。《鐃歌》長短句爲一體,如五言古、五七絶句者爲一體,要皆古詩之流。然其風剌勸懲,頗有甚於詩者,此其本體也。至有無首無尾,樂極哀來,破涕爲笑者,此其本格也。與詩確有不同可知矣。。歷代所製,或擬題而變格,或擬體而易名,或擬體而换意,未有襲迹肖形爲之者。如唐人則尠有擬古,雖太白亦多假題發揮,子美《無家》、《新婚》、《垂老别》諸篇,獨造其格,遂成絶調。勝國多擬漢樂府,痕跡宛然。彼方謂唐人不能漢曲,不知漢曲訛不可辨,陳思早言之矣。

黄涪翁曰「不知三代以上更讀何書」,真慧人語。僕始閲蕭《選》,竊反其語,謂不知漢、魏、六朝以下更作何語。及見唐人詩集,乃知尚有如許文字,却又思向未見漢、魏、六朝詩,不得不作涪翁設想。觀唐人所作,其氣象有餘,才思振作,然後悟造物不已,文字無窮,宋、元諸家,皆必有不同處。詩之爲道,其由風氣之升降乎?或以僕爲真愚漢可也,然視擬唐、宋立門户者,不又爲解人歟。

觀唐人所作,知詩道如蟬脱異形,布種得穫,未常不推陳出新,不失本性也。西崑孤艷,《緑衣》、《碩人》之苗裔也。《考牧》、《考室》,長吉、玉川之初祖也。儲、王田園之趣,肇自《豳風》。杜陵之「沈鬱頓挫」,昌黎之「妥帖排奡」,胎息于《生民》、《清廟》。

伯玉千緡市琴,一朝碎之,惡淫哇之惑聽,奏《韶》《濩》以啓聰,固已有心矣。起六朝之衰,振三唐之氣,發李、杜之初軔,建王、韋之前旄,宜無不然。

王無功曠志絶俗,隋季棄六合丞,歸耕東皐,作《五斗先生傳》,醸藉渚田,隱偕子光,希慕柴桑栗里之風切矣。其《石竹》一咏,雅見本懷。云:「萋萋結緑枝,曄曄垂朱英。常恐零露降,不得全其生。嘆息聊自思,此生豈我情?昔我未生時,誰者令我萌?棄置勿重陳,委化何足驚。」沈雲卿詩,亦脱略時習,自得古情。《初達驩州》一篇,鑿奇出險,創杜、韓之始。云:「流子一十八,命予偏不偶。配遠天遂窮,到遲日最後。水行儋耳國,陸行雕題藪。魂魄游鬼門,骸骨遺鯨口。夜則忍饑卧,朝則抱病走。搔首向南荒,拭淚看北斗。何年赦書來,重飲洛陽酒?」皆不受牢籠,自騁天步。言詩者往往不録,豈真無馬邪?

杜必簡律詩,運虚構實,純于「四友」。其生欲衙官屈、宋,死恨不見替人。餘氣磊落,迺鍾子美,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又云「詩是吾家事」,異哉!

李于鱗謂「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所謂古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爲古詩,弗取」。即此語,便憐渠平日懇苦讀書,不異蜂鑽故紙,了無隙見。使于鱗而爲于鱗之古詩,不但不招謗誚,而爲宗法矣。江文通曰:「楚辭漢風,既非一骨;魏製晉造,固亦二體。」

張燕公謂「曲江詩如輕縑素練,實濟時用,微狹邊幅」,意似有不足。然曲江爲伯玉之殿,時輩不足當其毫末。少陵云:「詩罷地有餘,篇終語清省。自成一家則,未缺隻字警。」要爲定論。少陵評泊,不喪銖黍,其自得可知。于薛嗣通則云:「少保有古風,得之陝郊篇。」于郭元振則云:「長歌寳劍篇,神交赴溟漠。」于孟(浩然)[雲卿]則曰:「孟子論文更不疑。」其虚衷即物,亦見于此,所謂「不薄今人愛古人」者有焉。

崔國輔五言樂府,絶似六朝人口吻。《魏宫辭》:「朝日照紅妝,擬上銅雀臺。畫眉猶未了,魏帝使人催。」即李義山「薛王沉醉壽王醒」一種筆墨,輕薄侵巧,不如他作含容,毋謂言者無罪也。

惡乎人之以輕浮淺率之辭謂本王、孟,其亦瞽之持鏡以爲覆瓿器而已,烏知物色王、孟?夫詩有徐、庾,有王、孟。王、孟之詩不必謂宗法柴桑,要皆自能伐毛洗髓,固質存真,故其趣潔,其味旨,而難以工力計較。今人朝購類書,夕已狂叫吾文凌孝穆、抗蘭成矣,毋怪其以輕浮淺率視王、孟也。此種病根,如能將王、孟詩復讀深思之,亦不待三年之艾而可療。

岑嘉州、高達夫、李東川詩,皆闊達贍博,要爲一家眷屬。分而言之,岑詩樸而致,高詩簡而沖,李詩奇而峭。讀之如與有道接語,初無奥妙之辭令,而言之已竅物理。既非縱横之口術,而聞者足爲動容。平正有餘,出奇不窮,詩工矣,格尚矣。好奇務新者,宜于三家參之。

詩有一語不失正鵠不嫌少,左右逢源不嫌多,蓋其志各趨,其造同得也。綦毋潛、祖咏、丘爲、張子容、盧象、裴迪語皆質實有味,要爲孟亭、輞川中人,所謂不嫌少者也。王龍標、常盱眙、劉夏縣以下,詩非不具體而微,然如發哀彈、裂秋管,唧咋滿耳,蕩志移情焉。其間獨取儲光羲之古澹,元次山之敦厚,可以養吾神,全吾氣。

張睢陽詩不多,亦足轥櫟一時。其《聞笛》詩,人多采之。如《守睢陽》詩:「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守若魚麗。屢厭黄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博大工穩,置之杜老集中,幾難軒輊。

人以李、杜爲才大,未也。李、杜之高凌八代,俛視一切者,氣之大也。氣大則宏中肆外,致廣盡微而有餘。然莫作矜才使氣看,亦如孟子所謂浩然之氣,養而充者也。使氣之氣也浮躁,氣盛之氣也從容。使氣之氣鼓激而有之,氣盛之氣得之自在者也。

太白詩寄興物外,故意在言外;子美之詩興在目前,故意在言内。李詩《騒》,杜詩史也。李能憑空諦構,杜貴實境舉足。故杜詩尤易使人激昂感喟。

誦供奉詩,如合大部樂,無論滯懣幽鄙之懷,爲之沖曠;如焚百和香,無論邪僻穢敗之氣,爲之消歇。隨舉一韵一篇,勢如轉丸,滅絶斧痕鑿跡。至其電之而爲天笑,波之而爲海立,豈凡才可擬,塵步可跂哉?

「秋色無遠近,出門盡寒山。白雲遥相望,待我蒼梧間」。「處世若大夢,何爲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卧前楹」。「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朝見裴叔則,朗如行玉山。黄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供奉詩略舉平澹者言之,已是天機在手,妙不關心,如麻姑之衣,非錦非繍,自成文章者也。人不思其平澹者尚無下手處,而謬爲牛鬼蛇神之狀,欲效飛天仙人乎?

史遷之文,不離經傳,其妙在絶去蹊逕,隨手拈來,即爲己有,錯綜絡脈,長短生情,而成一家之文。昌黎於此悟之,另具鑪錘,自成融冶,又爲昌黎之文。故其論文,以能自立者爲不朽。後之爲文,拘拘繩墨,人云亦云,而爲之不自知愧,反云昌黎只有《毛穎傳》似史遷,餘皆自家文字。嗟乎!史遷似何人耶?今讀杜陵詩,觀其涉時事而達古風,培陳根而出新穎,自行自止,頭頭是道。杜詩韓文,可謂同一關鍵也歟。

杜陵詩只在人倫事物之間,無甚幻思奇想,何以古今莫二?畢竟識見過人,不必謂其所遇之坎坷及無一字無來歷爲妙也。即常語一經此老道之,便覺異樣生色。

學杜詩不可泥于黄涪翁、劉(西)[須]溪之見,涪翁專乎生澀古奥,(西)[須]溪獨主僻險奇峭。不知杜陵此種筆墨,散見于篇什,以振作其平弱,錯綜其板直,故某篇間或點綴一 二語而自不覺也。譬如造百藥酒,而酒爲之導,若盡以藥造之,不爲蜇口亦難矣。

學杜詩,當從其細腻熨貼、老氣無敵處着意索解,乃見其自然工夫。

權載之推劉文房爲「五言長城」,蓋指近體也。載之古詩,遠過文房。若李贊皇平生不見白傅詩,則意另有在。

夢得古詩邊幅較文房爲大,律詩不及。其酷嗜杜陵「年去年來洞庭上,白蘋愁殺白頭人」,及張籍「藥酒欲開期好客,朝衣暫脱見閒身」,又愛吟右丞「興闌啼鳥緩,坐久落花多」,亦可知其用意處。

唐人選唐詩,類皆踳駮,惟《箧中》一集,部居州糺。後人所選者,《品彙》差備,微嫌其分類不雅耳。

韓門吹嘘寒士,不愧仁風,其間忘德薄行者有之,如盧仝、劉叉輩,人所知者也。仝之《苦雪寄退之》一詩,前叙雪,次述妻子寒餒,再叙自己無酒喫,結語忽曰:「唯有河南韓縣令,時時醉飽過貧家。」夫貧士操行,不食嗟來,安可乞食于人而譏人醉飽?況未聞昌黎沉湎于酒者,不亦過乎?《月蝕詩》之險怪厖雜,幾不可卒讀,韓公爲芟削之,乃仍以己作汰而存之,雖曰不以人廢言,然其不虚中樂善,又可知矣。劉叉之寄韓公《勿執古》詩中云:「武王亦至明,寧哀首陽饑。」不禁噴飯。至捉金作賊,尚以諛墓之語掩飾一時,尤不足道。「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不其然歟?

輸般之施斧斤也,必度其材而成器,工在理而不在巧也。然則非信手揮霍能神其技也。韓昌黎爲詩家之輸般也,人皆見其操斧運斤,揮霍如意,而不審其度材成器之能盡乎理也。其陽開陰合,傍見側出,反覆抑揚之妙,信手揮霍能如是哉?

詩至元和、長慶,譬之壓金刺繍,非不燦然,而其華不附質,總遜全機大軸之天吴紫鳳,經緯而成者。昌黎氏出而機軸一變,全以質勝。

元和、長慶間,詩有兩歧,韓門諸子,專尚質實,張籍、皇甫故爲敏妙,以及郊寒島瘦,各有勝處。

「慈母手中綫」與「妾心古井水」諸篇,殆所謂在古無上者矣。《終南山》詩、《巫山高》等作,椎琢渾成,高視闊步,豈亦寒儉者乎?「客舍并州已十霜」,及「策杖離山驛,逢人問梓州」,亦千古合作,豈一例瘦辭乎?然有終卷不可得此一 二篇者矣。

「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或息偃在牀,或不已於行。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或出人風議,或靡事不爲」。知《南山》一詩連綴四十八「或」字,祖法《北山》也。《琴操》諸篇,氣味逼真《雅》什,不第辭句耳。

詩有六義以具人情,道有汙隆以關時事。徐禎卿、李于鱗、鄭繼之、王元美、敬美之論詩,以不着議論,惟擅才情爲主。是知《國風》辭致温厚,而不究《雅》、《頌》之發揚宏肆,無所不有焉。視唐人往往多不滿意,宜其不自知矣。

詩發乎情,止乎禮義,合物理而窮變化者也。無坯不成,尺寸繩墨,明人之談類學究;拈指便道,芻狗格律,宋人之語實婆禪。

人以王、孟、韋、柳連而稱之者,以其詩皆不事琱繪也。然其間位置自别,風趣不同。韋蘇州氣味不在建安下,不應以其有田園詩便列一格。柳州詩清煉孤詣,類其爲文。韋特自然,柳多作意,在讀者得之。

韋、柳詩皆本色文字,大璞不琢,人知其美而往往易視,殊不知難於藻飾者多矣。故歷觀自來名爲學韋、柳者,率多浮薄疎庸之筆。

致拙意新以矯時習者,杜司勳之俊才也;創奇出怪以極鬼工者,李昌谷之幽思也。顧逋翁之樂府,可爲鼓吹張、王;李庶子之絶句,是足追攀王、李。皆立幟一家,居然作手。

昌黎氏意在砥柱頹流,扶挾斯道,故其詩歌斟酌古今,吐納巨細,力出險峻,用意深微,具抗古之才,運經世之學,實李、杜後一人而已。

昔人美公「暖風抽宿麥,清雨卷歸旗」,「林園窮勝事,鐘鼓樂清時」等句。僕尤喜其「夢斷燈生暈,宵殘雨送涼。如何連曉語,一半是思鄉」,及絶句「休垂絶徼千行淚,去泛清湘一葉舟。今日嶺猿兼越鳥,可憐同聽不同愁」。又:「公主當年欲占春,故將臺榭押城闉。要知前路花多少,直到山南不屬人。」可謂婉而多風。如公固不可以單辭隻句稱尚,然亦見無所不能也。

大曆間詩,風格又變,近體則徵聲選色,古詩則片甲一鱗,拙以冗長,巧于用短。長慶以還,白傅之老嫗可解,饒有風思;元相之才子忝名,幾成淫濫。

論晚唐詩,必首温、李,蓋以氣骨尚存也。

義山詩,不獨風格時爲拔萃,而尤深錘煉之工。《韓碑》之作,直窺杜陵之藩翰,爲長吉之濫觴。同段、温之流派者,時勢然也。范元實云:「義山詩,人但知其巧麗,蓋俗學只得其皮膚耳。予嘗愛夢得《先主廟》詩,山谷使予讀義山宣帝詩,然後知夢得之淺近。」

義山絶句,頗有一唱三嘆之作,然長于譏刺,不善於風喻。詩人有法在音韵格律之外,學者尤當知之。此法古人各有所得,而成一家則者,須將名篇巨著,熟玩自知。譬若易牙之庖,不失五味,歐冶之鍛,不失五金,彼之杯羹起疾,利器通神者,有獨得之奇也。

錢仲舉云:「升少陵於堂,置之首座,青蓮次之,高、岑、王、孟又次之,餘子隅坐侍酒而已。吾輩於此不可不占一坐,否亦須坐雨廡中,聆鐘磬管絲之盛。」又駁顧茂齊少陵詩窮而後工之語,以爲非是。詩至少陵,窮固工,不窮亦工也。作者當知此意,高懷雅度,自足傾倒後世,正不必作寒乞語,然後動人。

遜志先生論詩有云:「舉世皆宗李杜詩,不知李杜更宗誰?能探風雅無窮意,始是乾坤絶妙辭。」又:「前宋文章配雨周,盛時詩律亦無儔。今人未識崐崙派,却笑黄河是濁流。」又:「天曆諸公著作新,力排舊習祖唐人。粗豪未脱風沙氣,難抵熙豐作後塵。」

唐詩之高于宋詩,猶漢、魏之高于唐代,此何待言論。然不知宋詩,焉知唐詩?詩以體裁格律而别唐、宋乎?若僅於體裁格律論詩,亦難矣。時人學唐學宋,標榜門户,人主出奴,甚而指唐詩之擺脱者嗤爲近宋,宋詩之莊雅者惡其類唐,何異因噎廢食。

宋人實有以文爲詩者,于其用虚字作轉關提頓及排直叙事處,注目便知。尤可厭者,瀾翻釋典,謔浪滑稽,一種習氣。

蘇、梅並爲廬陵推重,都官才思清峻,辭多洗煉之工;滄浪氣體嵯峨,筆有奔逸之勢。梅詩多可喜而薄于氣體,蘇詩頗闊達而近于粗豪。

宛陵詩有兩體:古淡一種,在襄陽、隨州之間;刻畫一種,便似郊、島。如《書哀》、《正月十五夜》及《殤小女稱稱》詩,有「慈母眼中血,未乾同兩乳」之句,極類東野。

蘇滄浪《己卯冬大寒有感》云:「延川未撤警,夕烽照冰雪。窮邊苦寒地,兵氣猶纏結。主將初臨戎,猛思風前發。朝笳吹餘哀,叠鼓暮不絶。淹留未見敵,愁端亂如髮。予聞古烈士,自誓立壯節。丸泥封函關,長纓繫南越。本爲朝廷羞,寧計身命活。功名非與期,册書豈磨滅。然由任遇專,醜類易翦伐。訓士無他才,賞罰在果決。近聞邊方奏,中覆多沈没。罪者既稽誅,功者不見閲。雖使頗牧生,勇智當坐竭。或云廟堂上,與彼勢相戛。恐其立異勳,欻然自超拔。不知百萬師,寒刮膚草裂。關中困誅歛,農産半匱竭。我欲叫上帝,願帝下明罰。早令黠(邊安)[虜亡],無爲生民孽。」法于杜陵也。王廣陵《原蝗》一篇云:「蝗生于野誰所爲,秋一母死遺百兒。埋藏地下不腐毈,疑有鬼黨相收持。寒禽冬飢啄地食,拾掇穀種無餘遺。吻雖掠卵不加破,意似留與人爲饑。去年冬温臘雪少,土脈不凍無冰澌。春氣蒸炊出地面,戢戢密若在釜糜。老農頑愚不識事,小不撲滅大莫追。遂令相聚成氣勢,來若大水無垠涯。蓬蒿滿眼幸無用,爾縱嚼盡誰爾譏。而何存留不咀食,反向禾黍加傷夷。鴟鴞啄銜各取飽,充實腸腹如撑支。兒童跳躍仰面笑,却愛甚密嫌疎稀。吾思萬物造作始,二盡可天理推。四其行蹄翼不假,上既戴角齒乃虧。夫何此獨出群類,既使跳躍仍令飛。麒麟千載或一見,仁足不忍踏草萎。鳳凰偶出即爲瑞,亦曰竹實梧桐棲。彼何甚少此何衆,況又口腹害不訾。遂令思慮不可及,萬目仰面號天私。天公被誣莫自辨,慘慘白日陰無輝。而余昏狂不自度,欲盡物理窮毫絲。要祛衆惑運獨見,中夜力爲窮研思。始知在人不在天,譬之蚤虱生裳衣。捫搜捉撥要歸盡,是豈人者尚好之。然而身常不絶種,豈此垢舊招致斯?魚枯生蟲肉腐蠹,理有常爾夫何疑。誰爲憂國空太息,應喜我有原蝗詩。」法於昌黎也。後之論唐詩者,忽而不睹,即講宋詩者,亦泥於釘鉸打油而爲宋詩,不復有如此作手矣。

廬陵瓣香昌黎,力矯時習,式唐人之作則,爲宋代之正宗,天德不凡,工夫邃密。學者從此公門户而入,則宋詩之道,無斷港絶潢之誤。集中如《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詩,意仿《薦士》之什;《送慧勤歸餘杭》,似擬《送文暢北遊》之詩;《憶山示聖俞》,殆以《南山》詩爲法。至《秋懷》詩「披霜掇孤英,泣古弔寒冢」句,清峻峭拔,雅類韓氏。

逋仙孤高絶俗,故其詩格亦卓犖不群。時所傳誦者梅花之作,乃集中之次也。五言如「夕寒山翠重,秋静雁行高」,「浤澄冷泉色,寫我清曠心」,「酒病妨開卷,春陰入荷鋤」,「寒烟斷墟落,清月上林塘」,「夕照前村見,秋濤隔嶺聞」,「疎鐘斷淮口,一逕入雲根」,「春滿吴山樹,人歸汴水船」,「鐘遠移齋候,香遲入定身」,「泉聲落坐石,花氣上行衣」,「風霜唐碣古,草木漢祠空」,「林聲歸夕鳥,湖影浸寒城」,「石莎遲客晚,秋竹共蟬清」,「浄鹹生瓶暈,連陰長竹園」等句,簡煉雋永,優入唐室矣。

讀坡、谷詩,如讀《華嚴》《内景》諸篇,隨心觸法,便見渠舌根有青蓮花生,華池有金丹氣轉,不可以人世語言較量。故須另具心眼,得有玄解,乃知宋詩妙處。一以唐人格律繩之,却是不會讀宋詩。

子瞻之才,可謂冠宋,唐之子美也。贍于學術而放乎性靈,睥睨一世而擺落萬象,然不免貪多務博,良楛互見,元遺山所謂「蘇門若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也。東坡嘗曰:「好奇務新,迺詩之病。」此老尚未飲上池水三十日,而欲藥人,不亦惑矣?

髯蘇以江湖流覽之情,寄憂讒畏譏之思,却不覺言語之悽楚。其胸有雲夢,目空塵海,實是占得詩境自然處,有風人之意焉。

山谷詩思致巧妙,氣骨自奇,如北平射虎,矢没于石,見者足以驚心,射者必無常技。又如藥中峻品,以僻澀新奇之製,起陳腐恬熟之病,工于攻伐,不無薄于元氣。讀者當如三折肱爲酌劑之。

荆公平生以意氣驕人,即其著述,亦機鋒觸法,光芒逼人。人謂其晚年得假宋次道全唐人集探索之,詩得唐法。然觀其所選定唐人詩,殊未見取裁。要亦不肯隨人好惡,是渠本心耳。

蘇門諸子,較江西派中諸人,是爲爾雅。具茨妙有剪裁,補之才復寬綽,文潛以實力開張。淮海雖風骨俊秀,窘于邊幅,非晃、張之敵。東坡謂「秦得吾工,張得吾易」,未免阿私。平仲之才,不第優于二孔,實堪高出一時。江西諸子中,前惟後山,後惟簡齋而已。然刻剥雕鎪之工多,深婉不迫之趣寡。韓子蒼豪情逸致,非江西流派。

南渡後詩一變,尤、蕭、楊、范、陸時名相埒。尤延之、蕭千巖詩不概見,諸家中當以放翁爲巨擘,其體裁正大也。誠齋頹唐自恣,不滿人意,而其天機匠心,變化非常,亦未易到。石湖似爲整煉,而才思狹窄,終遜一籌。朱子不當以詩人論,其沖澹之致,高迥之筆,有韋、柳之風。姜堯章不離江西派,絶句頗有晚唐氣味。

放翁學問人品,俱能勝人。平生著作,景仰杜陵,雖幕府軍旅之間,手不輟卷,故其詩沉鬱悲壯,筆力矯健。所作萬五千餘首之富,未免玉石並蓄,分而觀之,光芒自不能掩。古詩遒上,近律整嚴。後人摘集中累句譏之,亦是吹毛求疵,無傷大體,自有公論。

金詩不及元詩之繁富,論者以元繼宋。然金詩魄力較元人爲大,不嫌其乘宋習也。《中州》一集,具有作家。金、元之際,要惟元遺山騒壇一旅,馳騁其間,摩盾横槊,英姿颯爽,可入東坡之壘,張放翁之軍。

元詩似多藴藉,實少偉奇,矜藻思而乏氣骨,工鋪排而失烹煉。宋詩有初視可憎,徐觀不厭;元作有入眼可喜,復看平庸之别。

李莊靖、劉文靖起宋季之狹陋,開元始之風華。郝伯常出遺山之門,雅有淵源。趙文敏古詩平正自佳,近體未高。《岳墓》一詩,唯「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一聯,全篇未爲警策。張雲莊律詩頗得調度,《登泰山》云:「風雲一舉到天關,快意生平有此觀。萬古齊州烟九點,五更滄海日三竿。向來井處方知隘,今後巢居亦覺寛。笑拍洪崖咏新作,滿空笙鶴下高寒。」他如「詩有少陵難着語,菊無元亮不成秋」,「若教宇宙無難事,未必山林有退人」,「髮爲廌冠容易雪,心因蝸角等閑灰」,皆具作法。

元裕之曰:「柳子厚,唐之謝靈運;陶淵明,晉之白樂天。」柳原於謝則有之,白原于陶則未也。白平易而有痕跡,陶質實而極自然,韋蘇州其庶幾乎?

諺云「欲工于詩者,先乎咏物」,語或有是。然咏物莫工于元人,元詩莫下於咏物。夫咏物則失之遠矣,即物而興情,緣情以成咏,使人目擊而道存者,斯工矣。

元詩具得唐人辭致,然拉雜拖沓,乏翦裁之工,其合度處殊近中晚唐。

虞、楊、范、揭,足媕群雅而截衆流。道園載酒詣仲弘,究論體格,尋源溯委,得六朝、三唐風趣。曼碩語意拔俗,德機天然古秀,方之二家,實亦無所軒輊。「漢庭老吏」,或非矜夸;「三日新婦」,評之過當。元詩至此,才能一洗宋習,别成機軸。

迺易之《新鄉媪》、《潁州老翁歌》,有白傅之真率。余忠宣登臨懷古之作,合玄暉之遒麗。黄晉卿氣特蒼涼,得杜陵之法度。如《居庸關》云:「連山東北趨,中斷忽如鑿。萬古争一門,天險不可薄。聖人大無外,善閉非楗鑰。車行已方軌,關吏徒擊柝。居民動成市,廬井互聯絡。幽龕白雲聚,石磴泉清落。地雖臨要衝,俗乃近澄樸。政須記桃源,不必銘劍閣。僕夫跽謂我,無爲久淹泊。山川豈不好,但恐風雨惡。」《赤城》云:「鷄鳴秣吾馬,晚飯山中行。何以慰旅懷,赤城有佳名。灘長石齒齒,樹古風泠泠。時見巖壁間,粲若丹砂明。温泉發其陽,撝訶勤百靈。前峰指金閣,真鏡標殊庭。白道人跡稀,青崖雲氣生。信美無少留,緬焉起深情。」《擔子窪》云:「自從始出關,數日度崖谷。迢迢度偏嶺,險盡得平陸。陂陀皆土山,高下紛起伏。連天盡豐草,不復見林木。行人烟際來,牛羊雨中牧。颯然衣裳單,咫尺異寒燠。佇立方有懷,相逢仍問俗。畏途宜疾驅,更傍灤河宿。」

陳子上《不繫漁舟集》詩極激昂,非諸粉飾章句者比。五言《感興七章》及七律《覊思》等作,皆能懲創時事。

李長吉一派,至元人而極盛,大家小户,無勿沿習,樂府歌行,時時流露。讀者每不經意,獨以抱遺老人爲嫌。然此老氣横語辨,平淡老成處,是不可及。即其鐵門下,大有非常之才,玉笥生實具嶔?之概,未可一例抹倒。

長吉自有石破天驚之奇,如「吹角引北風,冀門白于水」,「霜重鼓聲寒不起」,「呼龍耕烟種瑶草」,「二十八宿羅胸中,筆補造化天無功」,「一雙瞳神剪秋水」等句,氣勢闊大,不盡入「秋墳鬼唱」。後人仿之,一味幽艷,殊厭于人。

詩有議論者,有含意者,只在其詩之當與否。以謂詩必不可着議論,則便有坏塹造作之僞。

古詩之作,徐行以達其意,疾赴以合其節,竅之以發其機,縱之以趁其勢,勒之以致其力,揚之以取其態,抑之以蓄其氣,涵之以完其神,虚之以生其韵,實之以固其理,轉之以出其論,反之以足其趣。興會情遥,語闌意在,則不盡之味得矣。

客有過余,論五七言律詩,何以爲妙境?余曰:「細按自來語論,無過杜陵『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二語,包羅殆盡。」

「意在筆先」,此喫緊語。往往詩有一 二累字,改之則句乏老致,存之則不無瑕疵。昔人所謂易字難于代句,蓋患在不先陶鑄于胸中,至有躊躇于筆下。東坡有云:「沙在米或當棄,在飯或當揀,在口則不能去,必欲棄則飯俱矣。」好詩如天地自然之氣以成之物,探索而不即得者,猶玉之在璞,金之在冶,非錐鑿爐橐之工不獲也。

子桓曰:「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於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鍾嶸曰:「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招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僕謂即未必然,亦及一生作用。窮險絶奇,詩以入之;幽景玄象,詩以出之;塊磊鬱塞,詩以破之;死生契闊,詩以通之;真居仙館,詩以游之;豪情逸思,詩以發之;閒心古貌,詩以狀之;愁悰恨緒,詩以訴之;病緣夢境,詩以達之。

懸磬之室,人無俗情。破錦之囊,俱爲長物。時得短篇長句,如獲尺璧寸珠,詩豈窮人哉?

初學詩,或讀名家選本;既作詩,不可恃選本。僕曾有云:「因人强自别妍媸,悔讀從前選本詩。在苧蘿村采薪女,粗衣蓬鬢出塵姿。」客顧曰:「古人選佳什以示來學爲模範也。」僕曰:「非也。恐初學未能窺測極佳之著,故置之耳。」

山静居詩話

山静居詩話提要

《山静居詩話》一卷附録一卷,據管庭芬《花近樓叢書》本點校。撰者方薰,生平見《山静居緒言》提要。管庭芬道光丙午跋謂作於方氏暮年。按方氏《詩話》通行有蔣光煦《别下齋叢書》本與丁福保《清詩話》本,實皆出自此本。管庭芬咸豐庚申跋謂手稿原爲二十二則,别附尚未删潤者五則,蔣光煦《别下齋叢書》本删去一則,並附録亦不刊云云。今檢《别下齋叢書》本内容並無删减,乃將末則「王麐徵著有《静便齋詩》」歸併人前面「詩發乎情」一則,蓋此則亦引有王詩耳。又將「嘉興之梅里」、「郭鳳字友桐」、「徐鉉字釗儒」三則合爲一則,惟無附録。管氏未細察,其議遂亦妄。《清詩話》本正文分合與《别下齋》同,然有附録及管氏二跋,而文字錯譌尤甚。方氏此一種既爲詩話,則以記事録詩爲主,所記以同時浙人之詩事爲主,與《緒言》之專主論詩儼然有别。方氏論畫、論詩皆精,宜有此體例分别意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