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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静居詩話 石門方薰著

鄉先生周賞，隱於市廛，讀書賣米。敦交誼，恒急於人而不暇自顧，遂至徹貧，然豪邁自若。海内文士，無不知周處士也。嘗夜起作《梅花詩》，行吟達曙，不覺自梅里而入桐鄉郭外矣。履穿不能徒步，借村店紙筆録所作詩，寄城中汪司馬柯庭，遣舟邀至家，懽聚旬日而去。其詩有：「爲愛梅花欲斷魂，酒懷難遣是黄昏。逆風香裏隨筇去，知在月明何處村。」「破除萬事已衰年，説與梅花也可憐。樹底婆娑倚寥寂，祇將詩句鬬清妍。」「誰識閒中别有情，酒醒時已夜三更。鬚眉影落溪光裏，人與疎梅一樣清。」「迢迢良夜此江鄉，獨往尋詩興覺狂。欲向荒寒參妙諦，滿身花影滿頭霜。」

朱竹垞、李秋錦兩先生齊名於時，同舉康熙間宏詞科。朱官檢討，李歸田里，賦《桃花》云：「水岸亭皐各占春，生來未涴馬蹏塵。千株一笑誰傾國，烟霧休遮著眼人。」「行路逢崔也乞漿，隔鄰非宋亦登墻。齊名若箇先呼李，料得東風愛艷妝。」後竹垞罷官，著《騰笑集》，刊成，李題後云：「供奉吟箋絶可師，换來丰格又經時。風人不信偏愁好，纔脱朝衫便有詩。」皆於言外見意焉。

錢唐嚴鐵橋《夢亡女阿清》詩曰：「哀樂中年有萬端，不堪夢裏見金鑾。自注：樂天《哭金鑾子》詩。久知賤女成吾錯，祇覺生兒似汝難。惆悵今宵空會面，沉吟往事欲摧肝。刹那縱識浮漚幻，孤枕殘燈自寡歡。」三四一氣轉落，出之至情，此種詩雖前人未易多得也。鐵橋名誠。性戆直，朋友有過，輒面責不悔，人多難堪。然年逾弱冠，書無不讀，惜早亡，不得竟其所學耳。又《題高其佩畫狗歌》云：「今年作客考豐縣，忍死須臾爲貧賤。歸來卻值三伏中，千山萬山踏教遍。嶇嶺岝?仄徑穿，百五十里無人烟。是時同行祗一狗，俄頃不忍相棄捐。豈知向午氣轉熱，山石如焚水泉竭。我心憚暑況爾狗，力盡長途足流血。十步可憐九步蹲，艱難到渡愁黄昏。盤旋頗遭衆客惱，哮吼更愧舟人言。移篙十里天如墨，渴赴波心勢難抑。爾狗何知滅頂凶，無力救時空歎息。吁嗟我本非主人，以死相累真奇冤。多情解戀窮居客，遺恨偏慳敝蓋恩。孫家草堂背山郭，壁間兩狗形殊惡。掉尾睢盱欲吠人，詳看乃是高公作。高公畫法妙寫生，以指代筆天機精。偶然貌此有深意，似言此類未可輕。天生此類曉忠義，寄書負米猶餘事。兄弟鮮仁臣不臣，對此寧無自慚愧。高公跋中云爾。世人輕以狗詈人，愚者逢之生怒嗔。辜負背德狗所恥，人耶狗耶豈其倫？我觀此畫世應寡，苦憶歸途所攜者。形軀毛色俱儼然，可惜呼之不能下。」詩亦奇倔。

康熙間，士人居家恒多友文墨，讀古書，扢揚風雅者。吾浙如錢唐趙氏之春草園、小山堂，吴氏之瓶花齋，嘉興曹氏之倦圃，桐鄉汪氏之華及堂、屐硯齋，時皆名儒老宿，往來讌集無虚日，略如玉山草堂故事，至今猶有道之者，近則并無其人矣。龍泓丁先生敬，谷林趙氏舊交也。其《過春草園詩八章序》云：「園中雜饒名花木，無非佳種。每花時，谷林輒作簡遣伻，慇懃期請，未嘗以不速窮視友朋，如杜老草堂之燕也。追涼池上，布席花間，若爲園中故事者。至暑疐邵侯之瓜，寒説宋公之餅，敦去聲羅槃列，逗進籩加，珍侔段煉，巧壓郇庖，斯又餘事焉爾矣。偶或兼旬未面，輒復申其手筆，訊問無他。重以緑葹紫鬣，不待吴移；新脯精𥹚，甯勞顔乞。或期鑒古，或訂探幽。張愛賓有言：『經年共賞山泉，永日惟論琴畫。』古今同致，詎不信然？昔誦少陵『誰家數去』、『百遍未闌』之句，謂亦可見當日人情之鄙，故沾沾感此不厭清狂之主，若以谷林視之，則九萬里風斯在下也矣。祇恨無少陵俊筆，使吾谷林襟韵，照耀行墨間耳。予老矣，頹廢侵尋，行將就木，追惟昔交，情多禮篤，久而不渝去聲若谷林者，真平生良友第一人也。今春偶經其園，感從中來。棖觸不已。嗚呼！過嵇、吕之舊閭，乏向生之藻賦。向秀有《思舊賦》，見《文選》。低徊俯仰，我愧如何？爰題絶句，聊託衋悽云爾。趙兄情抱水迢迢，逢着花開即見招。卻似春風也追憶，殷勤猶到最繁條。曾共髯翁把酒來，高低忍踏舊亭臺。梅花了解相思苦，抱住寒梢不肯開。淡沱池光洗釣磯，當年柳影見依稀。池邊多少閒鷗鷺，早伴寥天一鶴飛。園有三十六鷗亭。縹緲岑樓構意新，祇容青靄作比鄰。遥遥天目應惆悵，不見掀髯倚朓人。岑樓四叠，可朓天目山，即以名焉。秦蕙田八分書。垂楊傾倒草萋萋，遮斷蒙臺印屐泥。野鳥不知人怨聽，飛來猶是盡情嗁。柳丘謝壑稱胸成，散步真教五欲清。他日何人知慘淡，任隨一作渠。輕蘚發狂生。亭臺樹石，悉出谷林胸中丘壑布置者。連蜷桂樹小山叢，異種疑分白兔宫。南華堂背巖桂雨株，叢幹合抱本，婆娑可玩。谷林曰：「此所謂叢桂也，種不易得。」月斧雲斤消息斷，一枝遺恨向秋風。憶鄉試報罷，予往慰之。谷林語我曰：「我猶作此舉者，老母命也。」語次淚數行下。蓋谷林孝思純篤，得乎天者全也。惟我知狀，附記於此，以示賢諸孫云。徑草簘蕭蔚似麻，文梁徙燕檻升蝸。無情最是高松樹，曳翠牽蘿蔭别家。」鮑君以文云：「末章别有寄託，不獨慨其園之易主也。」

詩固病在窠臼，然須知推陳出新，不至流入下劣，此慈溪葉丈鳳占之論也。丈爲宋石林先生之後，先世徙居慈溪之石步山，賣藥吾里，與先人爲莫逆交。又號二韓，蓋慕韓伯休之爲人耳。其《客杭答友》云：「西湖來便興無涯，半住僧家半酒家。山水與人緣未了，牽情不獨爲鶯花。」其好句如：「雲移山勢轉，風挾樹聲迴」，「屋漏成書格，山圍入畫圖」，「讀書無盡義，治圃有常程」，「門映先生柳，屏遮姊妹花」，《山居雜興作》。「天寒聲欲吼，雪下勢偏横」，《獅山雪霽》。「悵别非長道，分離是暮年」，《送客》。 「山光随岸去，花影壓篷來」，《游湖晚歸》。詩不落格，意自清新，信其言之不誣也。

《鳧亭詩話》載松江黄𢈪堂之隽《楊花》詩云：「不宜雨裏宜風裏，未見開時見落時。」以謂雖工尚不離題境。惟初白老人「春如短夢初離影，人在東風正倚闌」，乃得「羚羊挂角，無迹可尋」之妙。吾友鮑以文云：「黄詩特佳，查句須出题面，方見其妙。」余因記故人陳仁山芥舟氏句云：「莫亂春愁飄遠道，錯看别淚上征衣」、「有風不似飛花態，無力還同病酒情」，周少穆之「一年春事抛流水，半醉心情付别筵」，未知誰得頷下珠也？

作詩雖曰學力，然天資妙者，近見不大，亦别有風致，非笨伯語，使人可厭。荳村老人一生以詩爲計，日必有作，作必存稿。年逾耄耋，不費吟哦。又極自珍秘，所作等身，懸之屋梁，非至好不輕示，可爲性癖耽詩者矣。其詩自謂學徐青藤，未免過於謔浪，惟天機自得耳。其琢句雅馴者，如：「有酒座中驚北海，逢人馬上説西湖」，《送人北上》。「買花不計錢多少，留客都忘米有無」，《自安》。「拜詔直須封裸國，看經真願下龍宫」，《畏暑》。「獨行已少長沮耦，覓句難齊短李才」，《自遣》。「厭絮且饕鮮蛤蜆，憐文曾葬死鴛鴦」，《自安》。「只可眼前乾我酒，莫教背後説人詩」，《代人送兄》。「若云明日歡來必，反惹今宵寤未曾」，《燈花》。「瓶花無恙煩蜂探，鄰竹多情走筍來」，《麥秋》。五言詠物如：「小憐傾蓋立，疎愛覆杯匀」，《山蕈》。「布囊驢背月，野艇泊頭砧」，《棗》。「和沙搬雪繭，趁火撚香珠」，《花生》。「要知大婦苦，試以小眉看」，《醋》。「馮夷書自懶，龍女病曾嫌」，《帶魚》。「敢云專筆削，亦必定君臣。《藥方》。豈村爲錢唐洪簡，字玉山。

余不解移宫换徵，大都填詞之隨境緣情，關脈轉折，較作詩尤宜熨貼自然。調無長短，如珠貫一串，造句須有追魂攝魄之妙爲工。錢唐馮法唐蔗老氏，才思清麗，風韵殊佳，國朝詞家後勁也。略舉所作，如：「問歲今年十五纔，眉山未畫秀生采，向人也學道愁懷。 雲緑初分蘭葉鬢，花紅新試牡丹鞋，小開簾幙看春街。」，《浣溪紗.今年》。「和燕情忙，比蜂聲静。牢籠不住輕狂性。闌干纔到又過牆，相離不久還相並。扇避輕羅，醉停花梗。東風如夢飛難醒。前身真箇是何郎，美人裙上留香影。」《踏莎行.蝶》。造句如：「鶯天絮地，如何少得離人淚。」《閨夜》。亦不減宋人風致。

許丈煐，字振武，號澹園，嘉興人。與弟燦皆有詩名。先人曾用唐人詩意寫《姑蘇惜别圖》，時次唐韵題者甚夥，丈覽之似無當意，乃次元韵云：「金閶門外短長條，分手淒涼接渡橋。畫裏忽看楊柳色，離魂猶逐曉風摇。」「津樹旗亭睞眼新，十年曾此話風塵。鶯花老去無相識，淪落天涯舊酒人。」再叠前韵：「冉冉春光上柳條，畫船笑語出官橋。賣花聲杳山塘外，不見吴娘金步摇。」「日暖花香放斬新，半塘橋外襪生塵。依稀記得春風面，聽撥琵琶錯認人。」

初陽蔣君，少讀書，自昕至夕不能成誦。年逾及冠，忽一日頓悟，凡平生讀過書，無不了然於心。其後開卷，過目不忘，人以爲夙業所至。其詩若文，一本性靈。嘗曰：「人每以氣格論詩，是以尊漢、唐而薄宋、元；若以世風言詩，則代有其詩，平心自知其乘除運位之變。」識者韙之。今録其所作數章，可概見矣。《手其指四曰無名指遂賦一章》：「十指寄兩手，右者最勞苦。其左得少逸，時亦效拍拊。以此衆指間，强半可椎鼓。摩挲爬背具，數十不得五。一爪獨挺然，透甲越寸許。擊案鏗有聲，注水一勺舉。問渠何能爾？偃僂向我語：『生長皆主恩，爪也敢自詡。所賴託身僻，動輒謂爲左。素又無名稱，百役不我與。藉用得朝夕，幸免屈折侮。指使頃見頻，漸已多齟齬。』聞言竊太息，恍焉心獨撫。人壽無百年，大抵皆自取。莊生喻樗木，信哉不誑汝。勞勞塵鞅中，此身將安處。」《雜言》：「曦娥逐飛轍，烏兔亦苦辛。茫茫觀萬象，變化無逡巡。今日川上水，昨日山頭雲。東西復南北，流浪誰區分。昨日柳上花，今日水中蘋。東西復南北，那得知本根。稟命不可期，幻哉此一身。今日坐上客，明日山中人。」《題聽雪圖》：「雪淡無味白無色，色香臭味名言絶。惟有傾耳卻有聲，亂飄密灑俱可聽。始聽悲風號寒木，刁蕭急霰打茅屋。忽而盈尺積庭樹，剨然一聲聽折竹。空堂薄暮音沈沈，一聲一聽清一心。不知此聲乃非雪，厥聽不瑩非知音。雪花飛來大於掌，霏霏落地寂無響。不聽以耳聽以心，分明有聲絶名象。此非和合非因緣，心非太古言難傳。杜陵兩耳久解脱，原注：杜詩：「耳從前日聾。」舟重無聞吁可憐。先生伐茅南山下，寒溪灣環劇瀟灑。有琴無絃笛無孔，聽於非聽真静者。前年寄我一尺圖，雪片歷亂雲模糊。衡門無聲木葉下，云是先生聽雪廬。去年亦放剡溪棹，惜哉乘興未一到。頑然耳根拔未得，聽之奚由領其要。先生屬題我不辭，受而未答心獨笑。有眼不識雪色相，況乃希聲更微妙。不然先生繪事早入神，久與詩筆争清新。繪水曾聞繪聲手，雪聲何不傳其真。此中消息吾知矣，欲言不言君莫訾。我方掩淚讀《楞嚴》，默默無聲聽終始。」《同人游茅庵飯蓮上人房》：「逶迤一徑人松林，佛火齋鐘此共尋。若爲破除煩惱障，漸教消歇利名心。拂衣竹染秋來色，覆石蕉移午後陰。唤起逃禪蘇庶子，一杯米汁且頻斟。」初陽名紹輝，字繹文，桐鄉人。

錢唐金處士壽門，詩極研鍊有雋味，題畫諸作，尤得超詣。其《自題畫馬》云：「撲面風沙行路難，昔年曾躡五雲端。紅韉今敝雕鞍損，不與人騎更好看。」「花間酒幔水邊樓，嘶處隨郎郊外游。一自玉人春信杳，夕陽西下不回頭。」「古戰場中數箭瘢，悲涼老馬憶桑乾。而今衰草斜陽裏，人作牛羊一例看。」「龍池三浴歲駸駸，長抱驅馳報主心。牽向朱門問高價，何人一顧值千金。」皆攄寫其胸中俊發之氣耳。

詠史詩今人皆雜入議論，前人多有案無斷之作，其諷刺勸誡，意在言外，讀者自得之耳。桐鄉沈愚夫梧堂氏《讀漢書絶句》，作法似之。其詩云：「雞嗚佩玉復登朝，戰馬嘶聲入紫霄。草昧英雄誅已盡，獨留非種亂良苗。」「肅静龍衣夜上臺，虚堂風雨倩魂來。誰知牛腹書中字，不種神機種禍胎。」「新頒負扆畫圖中，堯母魂歸下碧空。欲問前朝諸吕事，女陵哀雁唳秋風。」「離宫冷落晚妝寒，永别君王事可汗。一曲琵琶數行淚，幾曾寫入畫圖看。」「不著黄貂新室中，渭陵麥飯冷春風。漢家老婦甘心死，誰遣將軍作漢公。」「竺國朝回天使車，伊蒲盛饌滿庭除。他年龜鶴消沈處，好讀桑門萬卷書。」

詩發乎情，故能感人之情，懽娱疾苦之詞，皆情之所不可假者；非若嘲風弄月，可以妝點而成也。王曾祥麐徵甫《病中有作》云：「怯病吾不能，憂病病乃更。不如隨所事，聊以忘吾病。開卷即前修，當杯樂中聖。手閒時作書，興至自成詠。小園偶經涉，寓目得幽复。遠山出雲稜，嬾日度池鏡。林禽止復呼，花竹鮮以盛。即物見天機，觀心極瑩浄。夙惜無恡情，邇者務適性。真宰期可憑，運生會有竞。誰能覓上藥？ 一笑謝祀滎。持以俟百年，詎曰非正命。」《患疥》云：「余生嘗患此，至今尚禁齘。如何血氣衰，仍不蒙寬貸。初時祇二三，倏忽遠聯綴。焦枯似少平，爛熳旋復會。當其勢欲張，若有憑爲祟。内火鬱以蒸，百蟲暗相嘬。長爪搔未足，沸湯沃稍快。剥且及肌膚，寒遂侵肩背。攤書心爲煩，執筆手有礙。就寢鮮安恬，兀坐何聊賴。赤鱬渺難求，黄雚遠莫逮。多恐日纏緜，轉更增疴瘵。涓涓寧無虞，熒熒固可畏。積小成大憂，往古有明戒。」

「歎爾抛鄉井，經年作遠遊。苦吟依佛火，香草寄離愁。議論初無忤，心情久更投。共憐雙鬢雪，漸漸欲盈頭。」此執友陳翁自天投先人之作也。翁字其源，别字北舫，嘉興之梅里人。其作先人輓章，有「五陵結客投金盡，塚木何人挂劍來」、「三復鶺鴒原上句，平生不作《絶交書》」之句，非深交不能道者。

姚懷光素庵，嘉興諸生。性嗜酒，落魄，貧無以計，廢儒業醫。友人處有方書數百卷，假覩年餘，悉得其術，敏慧可知矣。詩其餘事，然天資自足，亦不落人後。其賦《武侯》云：「舉目無吴魏，當時孰與儔。英雄天不禄，管樂志難酬。星落驚司馬，風高冷木牛。定軍山下路，遺蹟獨長留。」「雄略終高世，皇天獨忌君。可憐師六出，無補國三分。成敗真難料，經綸自出群。草堂桑梓在，《梁父》忍重聞。」「盡瘁酬三顧，殫勞總百官。漢家留正統，王業不偏安。凜凜忠言在，蕭蕭渭水寒。靈旗捲暮雨，國賊竟龍盤。」《于忠肅墓》云：「幾看明社屋，公獨任其難。不藉經營苦，誰令反側安。奪門功一録，汗馬力空殫。到得知松柏，番嗟歲已寒。」「苦戰初迴蹕，南宫有警聲。當時誰再造，此舉竟何名。黄霧漫天暗，青燐入夜明。岳王祠宇近，相對各沾纓。」《題宋宣和畫花鳥》：「宫花零落劫塵生，畫裏猶添故國情。一自杜鵑喊血後，塞垣春老不聞聲。」《嘲庭中鶴》：「無復鳴皐唳亦哀，?褷瘦影步蒼苔。如何不展淩霄翅，甘向雞群覓食來。」

「年垂九十恨誰知，腸斷偏安恢復遲。高孝光寧身備歷，滎河温洛見無期。夢中拜手遷都疏，死後關心家祭詩。個是詞埴老方叔，壯猶彈壓幾偏裨。」此錫山俞玉局《題劍南詩集》作也。放翁心事，具見終篇，可爲實録矣。

余嘗謂詩盛於唐，至宋、元以來，格法始備。論者祇以温柔敦厚、語意含蓄爲法則，不悟《三百篇》亦惟《二南》有之，餘皆非一格矣。

詩貴有不盡意，然亦須達意。意達與題清切而不模糊、措語妙者，則曲折如意，頭頭是道。溧陽彭光斗賁園詩最達意，人所不能狀之情景，極會出之筆下。其所作如《讀劍南書癖不可醫平生喜栽花二語分賦》云：「貧家少藏書，無奈性所癖。偶耳急著録，隨目不忍擲。巧偷迕朋儕，軟購款賈客。用此頗自豪，得寸覷盈尺。官歸貧更甚，呼兒理殘册。差免亡篋三，敢詡面城百。坐擁手勤繙，捧曝背從炙。虞乕細讐字，朽螙牢補額。好事或借觀，口諾心不懌。惟慚老眼昏，未獲探至赜。來生化脈望，知不免書厄。其二」「僑居屋數椽，入門興抖擻。喜其隙壤多，可試栽花手。運鉏轉瓦礫，畚土叠培塿。牆陰種竹新，砌罅剔草朽。奇葩暨時卉，按譜索某某。雜蒔滿苔階，分栽映窗牖。自號種花奴，人呼灌園叟。春風吹紅萼，爛熳無不有。爲花祝生辰，再拜壽以酒。舍之忽他適，悵然負好友。回首語春風，問花無恙否。」《鼻烟》次某閣學韵云：「上古食氣壽且神，滋味漸開争朵哆。天生聖火原注：見《晉書》。淡巴菰，原注：見姚旅《露書》。來從異域標稗史。桐雷嘗藥惜未見，遂令《本草》缺佐使。辟寒驅瘴效最奇，枳术參苓哂徒爾。以兹嘘吸遍世人，嗜烟直等昌歜美。比來斯品更珍絶，不産扶桑産濛汜。原注：烟來自西洋。碾成瑟瑟金屑飛，嗅處微微香霧起。海客售來價百緡，大官朝罷嘗一匕。翠管銀瓶出袖間，灌腦薰心嚏不已。始知鼻飲口無功，請借禪和明妙理。聞香神女無覺觸，辨味鉢提非舌揣。塵根互用隨處靈，色身本是旃檀體。旁徵軼事佐詼詒，耳食眼飽都類此。人能捉鼻效雒吟，地名炊鼻書魯紀。原注：《春秋》吸醋群誇羊鼻公，原注：魏徵。聽鶯堪代吴牛耳。原注：牛以鼻聽。何況馨香一氣通，寧慮焚身同象齒。不見當年有鼻君，千秋肸蟹蠻方祀。先生大笑信有諸，姑免掩鼻對西子。」《寄鮑緑飲》云：「憶醉餘杭酒，曾分鮑叔金。江湖縈别夢，風雨隔遥林。繡嶺花飛滿，閒門春草生。後時相望意，忽忽罷瑶琴。」「汲古羲皇上，論交湖海間。九重知姓氏，二酉署家山。月作觀書眼，霞生處士顔。何當問元草，重款舊松關。」

嘉興之梅里，自王、周、朱、李以詩名後，作者不乏。余所知者，如徐琳字荆芟，柘南之子。人品既高，詩亦有家法。其《喜雨》一詩云：「插秧久無雨，人心憂如惔。崇朝烟漠漠，亭午陰黯黯。九垓日脚晦，一抹雲氣含。潛聽雷出地，頓失天拖藍。沛德雨師下，爲虐旱魃殲。滋彼原隰膏，澤及瓜芋霑。瘠壤沃億萬，疲民蘇再三。頗喜水流活，那知火上炎。軒窗滌煩溽，庭沿成汪涵。兼旬竭澤苦，一夕降露甘。《小畜》占既處，《大田》歌有渰。荷蓑相慰勞，可以攜長鑱。」《題姑蘇惜别圖用唐人韵》云：「紺珠花發亂垂條，夢繞吴閶第幾橋。暮雨蕭蕭何處曲。畫船歸去櫓輕摇。」「石城螺黛晚妝新，字刻琅玕玉作塵。唱遍君家腸斷句，旗亭頭白舊歌人。」

郭鳳字友桐，《種麥值薛魯哉過訪》云：「閒中識時序，荷我鋤蕢行。初冬日差?，木落氣逾清。值子溪橋來，林外拖筇聲。席地坐亦適，何必詣柴荆。相談稼穡事，眼下無俗情。妥蝶舞黄花，令節轉元英。覩彼畦中麥，露晞朝日明。我徒業耒耜，勞力兼勞形。久期結鄰約，與子相耦耕。」又云：「讀書不成名，心甘老牖户。田園倚爲生，爰得此樂土。秋穀既已登，麥苗又鮮嫵。磨礱候新晴，家家築場圃。胼胝及手足，飽食兹腹腑。一年復一年，人老不辭苦。」又《賦兒子未一週》云：「兒子未一週，學語未學走。不識伯與父，阿爺爺信口。」「兒子未一週，傍燈喜弄火。火滅不見人，撲向娘懷坐。」「兒子未一週，見硯便擎墨。擎來入口含，面塗烏鴉黑。」「兒子未一週，撫鏡兩相笑。不知是己形，指點向人叫。」「兒子未一週，不識梨與栗。卻知斯可食，兩手各執一。」《邨居》云：「比户連邨舍，漁樵也結鄰。歲豐家貯足，里儉俗安貧。笠戴一犂雨，鋤來滿隴春。相攜論農圃，多是耦耕人。」「人家門乍啓，放鴨出灘沙。曬穀祈晴日，負薪帶雪花。愚兒偏就傅，少婦學持家。布素機中出，衣衫不尚華。」

徐鉉字釗儒，《秦駐山》云：「祖龍駐蹕處，宫殿竟荒蕪。西北長城起，東南王氣孤。焚坑成左計，劉項不爲儒。一撮埋金土，空勞萬世圖。」《短檠次韵》云：「孤坐愁無寄，長歌一短檠。忍教牆角棄，轉憶案頭明。病榻常憂燼，雞窗到曉清。十年徒對爾，憔悴竟何成。」《柳絮》云：「一自飢驅未息肩，銷魂幾度柳飛綿。昨宵夢人江南路，又上秦淮渡口船。」

王麐徵著有《静便齋詩》五卷、《文》五卷，曾見賞學使雷翠庭鋐；撰有《兩王生傳》，先生其一也。及其没，杭太史堇浦曰：「吾浙無王瞿，讀書種子斷矣。」瞿蓋先生别字云。先生有《喻偷兒》詩曰：「三月初八夜，偷兒從東鄰入廚下，緜衣酒具之屬，爲之一空，詩以喻之：窮巷何曾有富人？也勞穿宇過比鄰。壷尊尚貯前村酒，緼緒纔離稚子身。可是飢寒無藉在，須知爾我等艱辛。他時相遇休相避，得失從來不當真。」又有《憫偷兒》詩曰：「不數日，偷兒人鄰家，被獲，前竊之物，業已質錢，錢亦盡輸於追胥矣，詩以憫之：視盜何須似郤雍，受贓正與盜相同。黑縲一下纏身急，赤仄渾憐轉眼空。守劍爾能更舊業，捐金吾尚想遺風。年豐莫卜民生悴，援手無方痛未窮。」《堇浦賣所藏酒得金數片相贈書以報之》：「如君高義古誰倫，共少分多事更新。好客漫思尊有酒，故人應念甑生塵。取懷白晝兩無愧，人手朱提一笑春。却怪俗交争利路，偏憑杯酌説情親。」

附録

楊璀文字止齋。《方正學先生祠》云：「正學真儒者，成仁洵大賢。遥思靖難日，苦恨革除年。政業從容就，明廷倚任專。格心惟一德，增秩定三遷。削地謀非拙，移封計實便。雄藩終反側，國步遂迍邅。事□惟修政，防胡拓守邊。未聞嘶石馬，已見啓金川。燕子來何速，王孫啄可憐。淚揮衰絰上，氣奪袞龍前。篡字名應正，驅除草肯宣。隻身甘自殉，十族痛相捐。鐵景同風節，齊王孰比肩。殘骸當日瘗，遺集後人編。故里崇忠烈，荒祠肅豆籩。豐碑苔剥落，義井草芊眠。不盡平陵恨，難回柴市天。愁深華表鶴，血染樹頭鵑。風節千秋炳，文章萬口傳。恩隆邀異代，録祀尚□□。」《题駱臨海集》云：「駱子江東彦，居然一代雄。爲文標四傑，草野見孤忠。亡命身將隱，歸空道正窮。幸存遺集在，千載仰英風。」《題曹娥廟》云：「廟口殘碑六尺强，頻年行客薦椒漿。墓門寂寂生春草，宰木蒼蒼帶夕陽。當日捐軀哀少女，異時題背頌中郎。我來憑弔情無限，遺響猶傳《河女》章。」《天台紀游》三首云：「寒拾昔巖棲，破竈基未滅。瀑響間松聲，此境洵清絶。何爲閭丘知，豐干洵饒舌。」《隠身巖》「夭桃花灼灼，洞口風淒淒。玉鏡照雙女，步步令人迷。欲去還復止，惆悵聞前溪。」《桃津》「華頂插重霄，燦如蓮花發。遐矚小滄海，三山渺一髮。趺坐磐石間，經聲出林樾。」《華頂峰》《九里松》云：「誰名松九里，九里竟無松。寺古棲殘衲，山空答遠鐘。沙明石齒齒，泉碧水溶溶。回首看歸路，雲深没兩峰。」《感懷》云：「大造施德澤，人物皆稟受。亦有未盡均，吾生詎云厚。孤露痛早歲，提攜賴吾母。撫畜靡不至，荼苦良已久。烏有反哺時，間心多負疚。苦節竟未彰，吁嗟伊誰咎。」又云：「五歲人家塾，端坐誦《蒙求》。十歲讀詩書，疑義務綢繆。十五事筆墨，志欲慕前修。一日復一日，不覺安自偷。爲儒志不逮，爲農力不周。無成自足鄙，誰肯爲包羞。」

姚夏字大野，《吕梁舟夜》云：「未識彭城路，長河獨夜行。忘家歸夢杳，多難客身輕。百仞懸流勢，千迴激棹聲。遥聞村砦裏，隱隱一雞鳴。」《登華》三首云：「三峰初人望，數里隔塵寰。石磴無窮路，金天第一山。仙蹤仍杳渺，鳥道强躋攀。吾愛希夷峽，低徊未肯還。」「絶壁看題字，凌高屬鬼工。懸崖安刹宇，汲水上穹窿。拂面山雲繞，回頭世路窮。昌黎慟哭處，只尺翠微通。」「落雁風頭句，清狂李謫仙。雲烟仍一氣，呼吸近諸天。石路神人闢，鐘聲下界傳。我身在何處，回顧萬峰連。」《水簾洞》云：「人家依絶壁，鑿穴處山坳。駕木通猿路，開門俯鶴巢。兒童汲野水，烟火動寒庖。過客遥瞻睇，荆扉那可敲。」《平涼宿故韓府》云：「舊跡何堪問，先臣此相韓。原注：先大父曾任韓長史。宫門遺賜詔，寢殿想衣冠。簷雀千群聚，庭梧一樹寒。感懷因信宿，曉雨故𩆓𩆓。」《朔方中秋示楊公子子遜子瑜》二首云：「客閒知漏永，邊署早寒輕。令節逢秋半，高歌入夜清。濕欄凭有露，遠柝聽無聲。不盡關山意，開襟藉友生。」「昨歲西陵月，今宵塞上看。客秦貂敝後，入洛犬歸難。江樹三秋夢，邊霜八月寒。祇餘桑落酒，銀燭幾回殘。」《夜起寫懷》云：「鄉書初寫就，中夜不成眠。心事如相語，懷人在眼前。邊霜寒客枕，江雨夢歸船。譙鼓何匆促，悠悠未曉天。」《贈陶守戎秉衡》云：「運甓籌江左，當今陶士行。卧龍郯子國，分虎受降城。緩帶防秋暇，華鎧夜宴明。相逢多作客，喜我聽談兵。」《寄吴幼輿先生司李桂林兼懷長公泳思兄》云：「可念吴夫子，蒼梧雲樹間。一官初白髮，雙屐幾青山。讞獄秋荼散，趨庭春誦閒。炎方有瘴癘，報政早應還。」《聽維揚莊蜨庵彈琴》云：「爲有知音遇，援琴入夜彈。高山孤調遠，秋雨一鐙寒。文酒情方癖，江湖興未闌。梓州猶落魄，待爾到長安。」《磁州東郊獨遊憶故鄉兄弟》云：「獨愛東林勝，翛然出郭門。青山晴見榭，紅葉暗遮村。歸鳥啼千个，炊烟起一痕。曠懷聊自適，詩句許同論。」

徐林葵字爰立。《初秋和王丈丁大》云：「宿雨初晴枕簟涼，好風時送藕花香。旅懷不耐秋時節，一桁輕寒到客牀。」「露檻風窗噪暮蟬，一鐙如豆怯清眠。何時載酒尋詩去，穩泛吴江鴨嘴船。」《送高融芳守備》：「立馬斜陽送客行，?華風色滿征程。一官不及蓴鱸美，羨煞江東老步兵。」《送别》云：「江南秋盡木葉脱，蘆花如雪楓如血。隨風亂撲征人衣，颼颼若聽哀羽折。一肩獨唤渡頭船，黯然信有消魂别。」《送孟臨山南旋》云：「官署疏鐙噪暮蟬，一時鄉思繞秋眠。向平遣嫁將完日，賀監歸湖好息肩。遥憶飛帆斜照裏，到時沈醉落英邊。慚予尚作風塵客，翹首吴山憶惘然。」《春日》云：「臘盡寒猶冽，春風塞外遲。故園花信早，不寄隴頭枝。」

閔榮字湘恒，號漁村。《詠柳》云：「官柳垂烟碧，春風拂畫橋。腰輕憐静婉，力弱妒嬌嬈。舞雪吟偏似，離魂見欲銷。旅人驚節物，愁看短長條。」

陳襄字謹甫。《馬谷山》云：「部婁占海國，風物望中賒。石罅兩三樹，坡腰八九家。白田盥作雪，紅莧葉爲花。曠野人烟少，空山啼暮鴉。」《禾堂》云：「朝來風打窗，攪起一天雪。風定雪亦休，滿地忽明月。」《送沈雨蒼重遊山左》云：「汶水相逢九度秋，清狂無恙復東遊。難期此後幾年别，且作樽前十日留。詩卷疲驢吟入魯，岱宗積雪冷侵裘。定知此去歸應早，堂上星星念白頭。」《招憶山諸老人集紅蕉書屋》云：「背市溪三折，桑麻十畝偏。一杯同此日，九老記從前。原注：先君子有《九老圖》。詩入開元會，人歸洛下年。他時丘壑裏，繪出數華巔。」《送研生明府之金陵》云：「何事遂離别，輕橈發夜闌。老將同日至，原注：余與君同庚同學。貧博一官難。明月千山静，長江六月寒。秋風起蘋末，俟我在長干。」《贛州雜詠五絶》云：「蠻樹周圍晚霧深，來從八境一登臨。居人未解坡翁句，付與山中木客吟。原注：東坡有《八境樓詩》，刊於樓下。洛山有木客，乃鬼類，形頗似人。自言秦時造阿房宫采木者，食木實得不死。能詩，時就民間飲食。」「家家橘樹冷深冬，鐙火元宵恰又逢。城裏踏歌猶未了，絳桃紅過白茅峰。」「靈山廟外樹遮天，四月沿門掠社錢。簫鼓喧闐深巷裏，争看陸地鬧龍船。」「纔升鼇背瘴雲開，豁達長風捲地來。萬古長江流不盡，空留水色照孤臺。」「野蔓山荆古殿荒，昆明劫後魯靈光。西風孤角吹殘夜，神馬猶聞嘶曉霜。原注：白馬廟。」

石門方樗庵先生書畫之名，流布大江南北；詩亦淡雅絶倫，已刊行於世。暮年嘗纂《山静居詩話》，《嘉興府志》作二卷，因罕鈔傳，未能披讀。今年秋闈試武林，於積書堂陶氏購得手稿一册，凡二十二條，僅一卷；後别附楊氏璀文等五家詩三十餘首，蓋待入詩話，尚未删潤者，故《志》作二卷云。今以原本贈蔣生沐廣文，即偕潘子稻生重爲勘校，手録其副藏之。時道光丙午小春月，海昌後學管庭芬芷湘甫跋於學廨志局之忽逢林。

余所得《詩話》一册，生沐已刊人《别下齋叢書》。惜爲庸妄人删去一則，并附録亦不刊。今版已燬於寇火，因重録存之。是日仁和曹丈柳橋金籀來，駭知余友羅鏡泉以智學博，已病没於海昌城，爲之淒然！咸豐庚申八月二十三日，庭芬記。

（劉奕、竇瑞敏點校）

梅崖詩話

梅崖詩話提要

《梅崖詩話》一卷，據民國間山西省文獻委員會刊《山右叢書初編》本點校。撰者郭兆麒（一七四〇—？），字麟伍，號梅崖，山西陽城人。乾隆三十三年舉人，歷官樂亭、密雲知縣，滄州刺史，後因事罷官。有《梅崖詩文鈔》。此書頗記本人之詩及行蹟，多在乾隆二十年至四十年間，最晚爲乾隆五十年自樂亭量移檀州事，當作於此時。論詩宗明，上溯至唐，大抵取楊升庵、王漁洋之説。又與一、二詩友切磋作詩之法，間有入微之見。其維護漁洋之切，至翻摘趙秋谷《并門集》中一二語，以爲亦「無人」，則甚無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