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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53
梅崖詩話 陽城郭兆麒著
余嘗有句云:「落日下高樹,涼風鳴早蟬。」一時爲諸人見賞。復出《庚辰七月一日作》云:「涼意起深樹,秋心驚暮蟬。」友人張菊知評云:「落晚唐做作矣。」
張菊知《壬午下第九日》詩云:「一醉今朝如不醒,吟魂願化菊花魂。」自是快人本色語。又作《雁字詩》三十章,多可喜者。如「填成雲錦回文字,補作媧天煉石銘」、「書到萬年無筆塚,影過三峽倒詞源」、「秦政火餘存典册,魯麟獲後續春秋」,此等何減古人。
余兄弟乙酉再就鄉試抵并,日偕友人衛荀二夜飲酒家,竟醉。時七月既望,有句云:「月明赤壁吹簫夜,人醉黄公賣酒壚。」至今猶想其一時興會。
張菊知作《桃月源》劇,余題句云:「一閉烟霞復幾春,荒唐此事認難真。心頭别有仙源路,免被桃花浪笑人。」時壬午春,余年二十有二。次年癸未冬,友人田楚白見而悦之,以此訂交。楚白長余十七歲,昔人所謂忘年者與?
田楚白與余論詩,專宗少陵。嘗有詩,今忘其發端二語。云:「在野日挑薇蕨少,沖天徒羨鵠鴻遥。百年歲月過强仕,五畝園廬豈避囂。欲釣長鱗無巨餌,□衣虚負聖明朝。」
梅詩作者如林,余獨愛東坡「竹外一枝斜更好」、和靖「雪後園林纔半樹」,精神骨格,和盤托出矣。乙酉春正五日,謁退齋先生,與坐論詩。余舉所愛以對,先生舉陶句云:「梅柳夾門植,一條有佳華。」始信二公極力洗發,猶有這個在。
西筠揚先生正斯詩至數千篇,門人衛周輔鈔其十之一 二,付梓以行。今記其一云:「三至邯鄲謁吕祠,風塵碌碌鬢如絲。愁多好夢從來少,願借先生枕片時。」
向閲趙秋谷先生《談龍録》,謂「詩中要有人在」,因非王漁洋先生《奉使祭告南海》詩「遊子哭窮途」之句。及讀《并門集》,開卷便道「行路難」等語,亦未辨是鎖院衡文之命官,則秋谷詩中亦可謂無人矣。
鄉張麋田先生家故貧,鬻米其爲業,未嘗多讀書,然能爲詩。《題仙人洞》有「窗外風雲龍虎穴,門前芝草鹿麋田」之句,因以知名。陳説巖、韓長洲諸先生皆爲延譽,贈詩勒麋田碑陰。
昔人評子美《岳陽樓》詩,謂若無「吴楚東南坼」句,則「乾坤日夜浮」幾疑咏海矣,不若襄陽「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爲切當不泛。然子美直是氣象大、力量雄,非孟詩可及也。
詩以道性情,正須有身分在。如「中原莫道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開窗却羨青樓娼,十指不動衣盈箱」等句,豈復有詩品耶?
陶靖節詩不特於六朝爲渾古,直有《三百篇》遺意。梁鍾嶸評詩不列上品,何也?
「滴殘夜雨心仍苦,卷盡秋風葉始舒」,庚辰《咏芭蕉》句也。
昔年甲申始交楚白、荀二,雪中小集城東之拱辰閣,立春正月五日也。酒酣即景賦詩,余得「一番花信梅邊得,五日春風雪裏還」之句。楚白嘆賞,以爲獨得驪珠,遂與荀二罷筆。
詩中虚字用得妙時,直使全篇精神踴躍而出。老杜「劍外忽傳收薊北」一詩是也。又通首力量每從一句轉來,一句音節每從一字鍊出。試取杜集讀之,雖其格法變化不一,要無能出此者。謂詩分前後兩解,弗敢知也。
甲申十二月一日夜,亡友衛俊升、田光國招飲,鼓三下不休。二子頗爲道其幽愁抑爵之況,余曰:「姑飲酒。」少間,縱談古人亦椒山,皆失色。光國拍案言曰:「何限人間不平事耶!」淒然泣下。余時大醉,不覺痛哭失聲,罷酒散去。詩云:「青燈白酒漏珊珊,擊唾悲歌天地間。不獨傷心如二子,樽前一痛爲椒山。」
余舊作《閲秋》詩有「霜凝老樹翻風紫,日出寒山捲霧紅」之句,友人栗藎臣亟賞之,作「日出寒山捲霧紅」叠韵詩四篇。
詩須興會淋漓時援筆疾書,自有一種天然音節,少頃推敲,略易數字而已。不然,則東坡所謂畫竹者節節而爲之,豈復有竹乎?
李賀詩字字求奇,不知一生嘔出幾斗心血。如「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其極力用意乃爾。杜詩何嘗不奇,如《洗兵馬》「安得壯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長不用」,《夢李白》「魂來楓林青,魂去關塞黑」等語,殊極現成不費力,即此已可泣鬼神矣。
世傳吕純陽詩,多後人附會之作,故爲神仙門面語以驚人耳。余獨愛其「數着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山秋」、「夜深鶴透秋空碧,萬里西風一劍寒」等語,信非吃烟火人所能道。
田退齋先生有宏與山莊,余甲申春雨晨獨遊題詩,兼贈退齋云:「屐齒沾花露,松風帶雨聲。獨遊仍載酒,春曉一聞鶯。野性耽雲水,荷衣恥聖明。深源如不出,嘆息奈蒼生。」見者或以爲夤緣,是可笑也。
徐文長「破帽殘衫拜孝陵」與老杜「麻鞋見天子」,詩意淒楚,正復相似,皆所謂言下有泪也。
友人栗藎臣嘗語余,古今詩文以忠義顯者,當彙成一帙,以爲風化之助。余意欲舉莽、操、卓、懿之流條其惡,亦成一帙,然且未遑,姑俟諸他日耳。嘗有《曹瞞》詩云:「赤壁曾經百戰來,雄心末路半成灰。綺羅不殉西陵骨,寂寞春風銅雀臺。」《秦檜》云:「南宫北狩痛難聞,和議輕將天下分。奸肉腥臊何可食,黄龍遺恨岳將軍。」《賈似道》云:「禍結襄陽固有因,蕪湖荔子重逡巡。潰師一死何堪贖,假手終歸姓鄭人。」
詩要是有爲而作,忌死於句下,「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也。如老杜《咏螢火》詩末句云:「滄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有此二語,不覺上六句粘煞螢火矣。
嚴滄浪論詩,謂如「鏡中之相,水中之月」,此正參禪家語也。詩固有一種高渾變化、不可模擬者,然或直抒胸臆,亦未可厚非。但其用意須得温厚和平之旨,不然直灌夫使酒而已。大率用賦不若用比興,比興意有含蓄也。故《三百篇》「人而無禮,胡不遄死」,「乃如之人兮,懷婚姻也,大無信也,不知命也」等語,楊升庵亦嘗非之。
癸未夢有維揚之遊,甲申復夢西子湖。作詩云:「年來擬繪壯遊圖,月滿揚州問酒壚。昨夜依然過江去,六橋花柳是西湖。」
賈漢奎爲焕壬午登甲榜,後兩試禮部不中,鬱鬱不自得。丁亥春,館余鏡山堂,有句云:「歌哭竟何事,年華又早春。」漢奎母老家貧,可以悲其志矣。
鄉前輩王子正先生諱平,工畫能詩,有句云:「谷鳥争鳴樹,山雲亂入樓。」「林喧群鳥集,巖響亂泉飛」、「石染雨痕翠,楓沾霜氣丹」、「雪深山失路,溪凍水停流」、「雲壑風吹猿嘯疾,霜林雨滴葉聲乾。」先生故入武庠,客魯山,人無知之者。
陳説嚴相國廷敬著有《午亭文編》,五言近體酷似少陵。如:「晉國强天下,秦關限域中。兵車千乘合,血氣萬方同。紫塞連天險,黄河劃地雄。虎狼休縱逸,父老願從戎。」《漁洋詩話》亦載此詩。餘如「晚潮移岸艇,明月動江樓」、「夜舫覺潮響,春燈聞棹歌」、「舟航通水國,燈火宿春河」、「倦客夢迴枕,午雞聲近村」、「天低泰嶽觀,雲淡魯連台」、「海日遼西路,天風薊北門」、「海風常欲冷,江雨急無聲」,此類多不能悉載,惟七言間有出入耳。
明詩駕宋、元而上之,直可追蹤李唐。就中如李于鱗、王弇州諸家,益復角力争雄。人謂其論有過刻處,然究屬正宗,以視鍾、譚何如?高季迪七古大有似太白處,使人讀之,但見才氣縱横楮墨間,苦未化耳。所謂詩有性情必有學問者,豈過論哉?
詩中對偶句情景比附,固也。然須寫情時景自在,寫景時情並到,乃爲上乘。如「捲簾白水,隱几青山」,景也,玩「惟」字、「亦」字,情可知矣。「愁鬢」、「歸心」,情也。説到「三湘秋色,萬里月明」,景顯然矣。餘可類推。
又有一聯中上下句分寫情景者,亦須寫情句接得景順,寫景句唤得情起。記《升庵集》載戴石屏句「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一聯,俱用寫景,原自無妨;若如原句「塵世夢中夢」,便情景不屬矣。
五七言間有起結用對偶者,更須不見痕迹。起如「風急天高猿嘯哀,渚青沙白鳥飛迴」,衝口而出,音節自佳,全無堆垛之態。結如「一卧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又「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以頓挫出之,殊不覺其字字屬對。又有起結全用對偶者,其法亦準此,今不悉載。
詩須筋摇脈轉,着一閒字不得。其妙有以虚字作實字用者,實字作虚字用者,轉接變换,意到筆隨。非氣盛不能藏虚字於實字之中,非神流不能運實字於虚字之内,此種可以意會,難以言傳,姑取顯者論之。藏虚字於實字,有實接法在,「緱山碧樹青樓月」是也。運實字於虚字,有頓挫法在,「回首可憐歌舞地」是也。須知激宕沉雄,在思力音節上論,原不拘虚字、實字多少之分也。
凡詩中説愁、説喜,開口用字便須露春光幾分,非一句道盡之謂也。其法或用比、用興,即景生情,使人讀之,想其甫下筆時便有低徊不盡、含毫邈然之致。一到正面,却不肯老實説來,恐或意盡。須於言下含畜,有絃外餘音方妙。沈佺期「盧家少婦」一詩是也。
趙秋谷《談龍録》載阮翁酷不喜少陵,每引楊大年「村夫子」語以見意。余謂阮翁詩主才調,十之八九而以神韵出之,故淺者悦其丰秀,深者愛其超朗。老杜詩何嘗無才調、神韵?但不以此見長耳。或謂杜詩實苦乏神韵,曰:阮亭神韵,使人易見;老杜神韵,使人難知。
往與楚白諸人談詩,余謂去聲字爲功於詩大不淺,上入聲次之,以其最能振調。時亡友衛俊升頗以爲英雄欺人,余因隨舉癸未自題《揚州夢》劇「南渡大江倚長劍,元龍氣撼海門秋」之句,謂大江「大」字,所謂去聲振調者。設易作平上人三聲何如?俊升嘆服。
詩忌意淺、字俚、句弱、調浮、氣熟、格碎、品雜,免此數者,則思過半矣。詩之有讖,如「明鏡不安臺」、「曙後一星孤」等語,昔人所稱,信不誣。然白香山年十八,病中云:「年少已如此,此身豈堪老。」後卒年七十五,是安可概論耶?但顯然不祥語,戒勿犯可耳。
太白七言近體不多見,五言如《宫中行樂》等篇,猶有陳、隋習氣,然用律嚴矣,音節亦稍稍振頓。七言長短句則縱横排奡,獨往獨來,如活虎生龍,未易捉摸。少陵固嘗首肯心醉矣。
詩中用典過多,昔人有譏「點鬼簿」、「獺祭魚」者矣。其法只在能化,使人不覺其用典方妙。能化,有反用、虚用、暗用、借用等法,最下則正用、明用、實用。如以古人明比我,不如竟將我作古人看,「寂寞江天雲霧裏,何人道有少微星」是也。以我論古人,不若反將古人來形我,「遠媿梁江總,還家尚黑頭」是也。低手用典,如唐人「滿座馬融吹笛月,一樓張翰過江風」之句,學此等不成,直堆砌填塞而已。
樂府、歌行、古詩,自然不同。樂府質而奥,古詩淡以遠,歌行發揚蹈厲,無之不可。歌行間用樂府語,不失爲鶴立雞群。樂府雜用歌行語,則虎皮羊質矣。古詩之於近體亦然。
文貴濃淡疏密,詩亦有之。最忌用意太碎,筆便掉轉不靈矣。如老杜「聞道長安」一詩,前六句只完得首句之意,第七句「魚龍寂寞秋江冷」,參用此體,轉身有力。「蓬萊宫闕」一詩,亦與此同,他可類推。又有句句用意者,須看其承接變化,愈接愈妙。老杜尤慣用此法。
詩有一種皮膚似元、白,而氣味在盛唐間者。如《漁洋詩話》載天啓中朝鮮使臣金尚憲詩《早春》云:「王灘流水繞江涯,江上松林是我家。昨夜夢尋烏石路,山前山後早梅花。」
《竹枝詞》,《風》之變也,質而不俚,斯爲本色。
讀盛唐詩,五言如「風勁角弓嗚,將軍獵渭城」,七言如「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等作,皆用字用句出口咬定,便自響確不浮也。
元人《月泉吟社》載第一名羅公福詩,不見佳處,平平而已。如「老我無心出市朝」,有此一語,則「東風林壑自逍遥」不待言矣。作者只爲下六句「好雨種秧」也、「寒泉澆藥」也、「雲壟放犢」也、「柳橋聽鶯」也、「春草人夢」也,一切田園雜興俱檃括於首二句中,而不覺其錘鍊之疏也。蓋亦一時風氣如此。
「春雨細和霧,暗風飄入樓。花飛楊柳岸,人遠木蘭舟。歸雁一行曉,亂山千點愁。夢迷江路迴,仿佛是汀洲。」丙戌春,從兄翼修别後詩也,讀之增天涯芳草之感。
明唐子畏詩,除解落籍後,益復狂放無聊。後人不宜襲其窠臼,恐有以此賈禍者。
詩有自出名字者,如「有客有客字子美」、「達哉達哉白樂天」、「甫也諸侯老病容」、「夜臺無李白」等句。又有直稱他人姓名者,如「飯顆山前逢杜甫」、「惟有山東李太白」等句。其來亦有自,《三百篇》「吉甫作誦」、「家父作誦」、「仲山甫永懷」、「張仲孝友」、「寺人孟子,作爲此詩」是也。
昔人評雪詩,推鄭谷句云:「江上晚來堪畫處,漁翁披得一簑歸。」余謂「堪畫處」三字不免落套,但説「漁翁披得一簑歸」,畫意在此矣。
詩只一片説去,自成章法,此種似不着意,然戛乎難矣。漁洋在廣陵,見成都費密詩,搫節賦云:「成都跛道士,萬里下峨岷。虎口身曾拔,蠶叢句有神。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十字須千古,胡爲失此人。」是其證也。五、六自注:「二句即密詩。」
張菊知錦始就童子試,日且暮尚未呈卷。文宗蔣時庵先生詰之,菊知以試詩請,得「霜葉紅於二月花」題,竟以此補博士弟子員。時試場未有用詩例,以故先生頗奇之。余贈詩云:「蚤年妙句吟霜葉,半世前身賦玉樓。我欲太平無一事,酒星同問五湖秋。」「前身」句,見菊知集自注。
李笠翁詩字句多近曲詞,不當求之開寶、慶曆間。就中如「仍收此曲歸天上,徒累其身葬世間」,頗復横甚。然集中不多得,亦非正派。
詩中用字,如「吴楚東南坼」、「拔劍斫河水」、「青天削出金芙蓉」等句,亦奇闢、亦老辣、亦現成。不善學之,終落小家數。如「鴉閃殘陽金背光」,做作殆甚矣。
余《辛已冬十一月紀夢》詩:「夾道燒紅燭兩行,玉鞭驟馬夜飛霜。那知一人盧生夢,不是龍鍾郭九郎。」今已六年於兹,夢亦不可常得也。
詠古詩不涉議論,領神言外者爲上乘。大開眼孔,獨抒見解者次之。最下,一切套語是也。然套語亦不能無,「人世幾回傷往事」一聯、「映堦碧草自春色」一聯,推而論之,皆套語也,但看其通首章法運化何如耳。
張菊知作《鵲橋仙》劇,自序云:「嫦娥長寡,織女短姻。」余嫌其語涉輕薄,作《解嘲》詩二章云:「妙舞霓裳環珮輕,白榆陰下譜新聲。仙宫萬古超塵劫,玉露元霜徹骨清。」「一水盈盈風浪稀,鵲橋佳會是耶非。人間春夢何時醒,天上虚傳織女機。」
丁亥中秋,同兄殿元觴月鏡山堂,酒酣,得絶句云:「長風捲盡秋雲白,一笛吹殘海月明。天上人間對尊酒,滿空飛下步虚聲。」
張菊知語余:尤悔庵不直錢虞山,而王漁洋亟稱不置,欲以此定二人優劣。余謂士得一知己,可以不恨。蔡邕之於董卓,豫讓之於智伯,死且以之,況僅僅道其文章乎?漁洋嘗有句云:「紅豆莊前人去久,花開花落幾春風。」亦爲虞山作也。
吾鄉屯城張東甲者,人傳其詩《咏風不嗚條》云:「柳線輕飃緑,花珠暗掃紅。」《咏秋蟬》云:「音催梧葉老,響破柳烟愁。」亦自輕倩可喜。
太白《鳳凰臺》不及《鸚鵡洲》,然「烟開蘭葉香風遠,岸夾桃花錦浪生」亦近艷矣,故崔顥《黄鶴樓》遂爲絶唱。
晚唐詩雕琢太多,便覺脂粉污人,其弊只是愛好。如許渾《凌歒臺》用「三千歌舞」等字渲染成章,於宋祖實録未合,楊升庵辨之詳矣。余謂少陵「九重春色醉仙桃」亦不免用字輕佻,「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緑垂風拆筍,紅綻雨肥梅」等句,亦只是愛好,但通篇骨格自勝,使人不覺耳。
金主詩:「一統車書盡混同,中原豈有别疆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吴山第一峰。」絶好音節,求之唐以後,正不多得。
新安吕力園似寢食杜陵者,其《聞笛》云:「寂寞燈前漫舉杯,乍驚别院一聲開。誰將猿臂深山裏,横吹龍吟夜雨來。他日春梅空自落,無邊秋柳盡銜哀。何須重奏關山月,腸斷江南人未回。」
長洲尤太史悔庵著《西堂雜俎》諸集,余愛其《明史樂府》,不減香山。集中當以此爲上。
少陵短於絶句,王昌齢諸家乃稱濫觴。然詩亦戒太用意,太用意則傷巧。如「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朝)[昭]陽日影來」,何嘗不佳,顧少陵不爲耳。
初唐七言長篇未變陳、隋之習,以其意纖詞縟,致使格卑而氣靡耳。故七古當以少陵爲法。
張籍、王建樂府多質實語,其佳處在是,其短處亦在是。
客有南遊湖、湘間者,余作詩寄題二妃祠,《湘纍詞》云:「蒼梧竹上泪痕留,不見香魂帝女遊。明月自彈湘水瑟,悲風長滿洞庭秋。」「當年遺恨入江潭,九畹風吹夜月寒。閭闔孤魂招不得,何人競渡哭蘅蘭。」
余嘗出遊,賦詩有「鳥啼春水岸,人到落花村」之句。張菊知舉施愚山「孤城春水岸,歸鳥夕陽村」似之,云:「阮翁亟賞愚山句,惜不及見梅崖此詩也。」
平陽靈石有衛公、紅拂遇虬髯客遺迹。余乙酉過其地,拜衛公像,有斷碑題詩云:「殺人投逆旅,下馬遇名妹。何事孤寒士,能攜女丈夫。片言金石契,長嘯海山孤。千古思豪傑,猶傳舊酒壚。」
壬午客并邸,識洪洞楊、鄭兩先生,旬月間得其爲人。後彼此下第,余《夢二君會晤》詩云:「昔時同上酒家樓,鹽驥傷心老未休。一别音徽汾水雁,二年風雨析山秋。塵埃苦恨無知己,清夢時能訪舊遊。莫向江籬惜遲暮,漫將吾道付滄洲。」乙酉再就鄉試,聞已修文地下矣。場屋中埋没英雄,可勝道哉!楊諱秉仁,鄭諱天錫。
丙戌孟夏與田楚白、衛荀二諸友遊析城諸山,登山最高峰,俗名斬龍臺。下瞰中州,皆平莽地。黄河如匹練,若有若無,現於遠烟宿靄中。荀二得句云:「目眩疑無地,身輕欲到天。」余因飛白大書「欲到天」三字於石壁,題曰:「樵谷五子命工鎸之」,樵谷,楚白號也。
《漢書》「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爲上客」,絶似樂府歌行語。
余《丙戌秋重陽後一日登城南澤河岸山虎頭山》詩云:「浩浩此天地,茫茫成古今。百年同俯仰,萬感集登臨。雕鴞搏扶意,魚龍寂寞心。醉從烏帽落,歸把菊花簪。」友人栗藎臣擊節賞云:「但惜題目不稱耳。」
杜詩「語不驚人死不休」,「驚人」二字須善體會。眼前景、口頭話,從性情中流出,正復娓娓動人。若一味作險話、破鬼膽,便易入惡道矣。
唐詩:「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首二語情景一時具到,所謂妙於發端。「渡江人」三字已含下「君」字、「我」字在。三句用「風笛」、「離亭」點綴,乃拖接法。末句「君」字、「我」字互見,實指出「渡江人」來;且「瀟湘」字、「秦」字回映「揚子江」,見一分手時便有天涯之感,作者於此聲泪俱下。謝茂秦易作「君向瀟湘我向秦,楊花愁殺渡江人。數聲風笛離亭晚,揚子江頭楊柳春」,何也?友人喬菊如作《古木卧平沙》詩,有云:「棲遲老歲月,潛伏混龍蛇。」此豈專賦古木耶?
徐凝《廬山瀑布》詩只是太用意、太著迹,較不如太白落落大方耳。東坡少之云:「天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何異酒徒駡座耶?
亡友衛俊升嘗過余,出詩云:「短燭泪已盡,篝爐火尚紅。幽衷來百感,譙鼓入三通。貧久骨還傲,愁多心轉雄。翻憐屈夫子,饒舌問蒼穹。」俊升瓶無儲粟,多愁善病,然才氣縱横,稜稜志節見於詩者如此。惜天不假年,賫懷以没也,悲夫。
趙子昂《岳墓》詩警句云:「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子昂元人,而其詩如此,亦不爲習氣囿矣。
子昂,宋宗室而仕於元。昔人有題其畫云:「兩岸青山多少地,可無一畝種瓜田。」此語直令子昂入地矣。余嘗於并州市肆見其畫馬題詩云:「汗血名駒逐電飛,沙場深入幾時歸。不關薇蕨西山盡,自愛秋風苜蓿肥。」
淵明詩多見道語,如「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景與意會,自成妙處。唐人雖專尚聲調,用律最嚴,然諸家亦有道着處。如子厚《南澗》詩、右丞《輞川作》,進乎技矣。宋人則直以道學氣爲之耳。
杜詩「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又「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樂府必如此等,始臻妙境。
白香山《長恨歌》云:「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初不言壽邸事,爲尊者諱,固應爾。然詩人立言本以温柔敦厚爲正,香山此歌但叙其事而義自見。若如李義山「如何四季爲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便覺輕薄,失詩人意矣。
同宗侄種德客睢久,因家焉。每一念至,胸中輒數日作惡,形諸詩歌,不能已已。嘗有句云:「酒醒紅葉三更雨,夢渡黄河一夜秋。」懷種德詩也。
丙戌春,余經旬廢筆,田楚白簡詩云:「驚人試一鳴,傾耳早春鶯。若待花開日,紛紛百鳥聲。」余得詩,遂復稍稍拈句,數日成帖,楚白爲點定。
文文山患難中詩如《虎頭山》:「故園春草夢,舊國夕陽愁。」《十二月二十日作》:「黄沙漫故道,白骨委荒丘。」《立春》:「天翻地覆三生劫,歲晚江空萬里囚。」《庚辰四十五歲》:「千載方來那有盡,百年未半已爲多。」《上元感舊》:「風生江海龍遊遠,月滿關山鶴唳高。」《遣興》:「燕子愁迷江右月,杜鵑聲破洛陽烟。」《見艾有感》:「故國丹心老,中原白髮新。」多不類其平時作,所謂窮而後工耶?
前輩衛鐵峰先生官侍御,晚年詩酷肖樂天,嘗記其一云:「入夢匆匆出夢遲,邯鄲枕上老垂垂。我頭莫怪渾成雪,汝鬢何緣漫有絲。高綰雲鬟亦不惡,少簪花朵尚相宜。他年攜爾歸山去,應免悽惶放柳枝。」
仵濟川,睢州人,從宗侄種德遊,覽余懷種德諸詩,贈余有「只因客鼓河汾棹,聞道山藏郭泰身」句。濟川能文章,重意氣。種德云。
介休城西,家林宗墓在焉。乙酉過之謁拜,作詩云:「苔鎖豐碑字儼然,中郎文筆豈虚傳。下車來拜先生墓,汾水秋風似漢年。」
丙戌秋,有詩一卷以示田楚白,頃失所在。楚白爲余言,君詩中如「一逕落葉滿,四山秋雨多」、「曉寒間過雁,殘醉起披衣」、「窗風嗚墜葉,山雪值開門」、「野渡寒添雨,邊鴻夜帶霜」、「長夜不肯曉,孤燈相對愁」、「半庭霜月白,一夜朔風高」、「緑醅愁盡初開罋,黄葉雨多深閉門」、「斗酒頹扶人似玉,洞簫吹徹月如霜」、「庭多落葉無人掃,門近秋山爲客開」,此類頗復可喜。然余已一字不復記憶矣。
唐人《金山寺》詩:「板閣懸秋月,銅瓶汲夜潮。」宋人以「流」字易「秋」字,「退」字易「夜」字,直點金成鐵矣。
「翠雨香泥濺緑苔,辛夷開了海棠開。春風吹遍閒庭院,簾幕重重燕子來」,一字不著情上,然道是寫景不得。
太白《蜀道難》、《烏棲曲》等作,昔人謂可以泣鬼神。詩中如此種界境,煞是難到。惟情至然後文至,以文生情,乃如隔壁聽琵琶耳。
「桃腮柳眼損春嬌」,自是詞中語。「流水青山送六朝」,何嘗不艷,要不失爲詩耳。第才調用事,宗少陵者往往病之。
「種桃山下野人家,桃實秋來大似瓜。長把桃葉桃根護,不貪顔色看桃花。」詩有經濟見地,與「六橋無地種桑麻」同意。温、李有其香艷,無其壯雅,故命意立言,貴有身分。
詩寓規諷,乃其本教,宜隱不宜顯,宜厚不宜薄,歸於温厚和平而止。如云「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此即脱胎《衛風》「大夫夙退」二句,少陵一生尤擅場。「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少露矣,亦非泛涉筆者。東坡用以譏切時政,便有烏臺詩案。癖吟者不可不知也。
東坡「酒氣拂拂從十指間出」,可謂善形。醉後書齋中獨坐,簾静風微,香烟自直,便覺詩思湧現,因成一聯:「吟情滾滾寸楮上,酒氣拂拂十指間。」
唐人詩託於征婦怨詞者多有,皆作婦人女子口中、心中語,寫出一種楚楚可憐情致。此等亦多以才調取勝,其最高則以音節,其又高則純乎意味,以神韵行之矣。「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才調也。「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音節也。「夫戍蕭關妾在吴」,直小兒子語,以音節則輕,以才調則滑。求其意味、神韵兼擅他美者,還當以「盧家少婦」爲第一。
太白詩「白髮三千丈」、「燕山雪花大如席」,語涉粗豪,然非爾便不佳。「十月吴山曉,梅花落敬亭」,「江城五月落梅花」,用語皆活相,又不大段修飾,乃其天分過人處,後人不能步其塵。如少陵言愁,斷無「白髮三千丈」之語,只是低頭苦煞耳。故學杜易,學李難,然讀杜後不可不讀李,他尚非所急也。
「春水漁舟繫晚霞,江春步步問梅花。畫圖遺是揚州夢,廿四紅橋賣酒家。」戊戌計偕題維揚友人册子,癸未夢遊廣陵,曾作雜劇記之,故三句云云。
少陵「春酒杯濃琥珀薄,冰漿椀碧碼碯寒」,鋪張富貴氣象,特避寒儉。然用來琥珀碼碯,終不免西洋賈客貨貝册子耳。若「蘭陵美酒」二句亦用玉椀琥珀,殊不覺其可嫌,識者辨之。
咏梅詩「遥知不是雪,爲有暗香來」,一脱稿時當自雋絶,今日亦成厭套矣。陶靖節「梅柳夾門植,一條有佳華」,終是妙句渾成,人不能驟擬也。
唐人咏貴妃詩多矣。「六軍誅佞幸,天子舍妖姬」,恁自質實。「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回護得體。「楊家有女初長成」,不言壽邸事。餘若「海外九州」,直是搶白唾駡語,而太白《清平》行樂,一再用飛燕事,略無忌諱,何也?
故鏡山堂别業,余少時讀書處。有櫻桃一株,花時與諸同人觴咏其下無虚日。曾有絶句贈喬藻斯云:「買醉東風酒數巡,小臺烟月坐花茵。青山别後相思夢,長記櫻桃樹下人。」又熟時題句:「早熟仍多味,群花未許同。不須貪飽食,葉底愛深紅。」是時辛巳,余年二十一。不數歲,盧江王明府來令吾邑,以其半爲書院,更曰「仰山」。樹爲官物,無人護之者,遂以摧壞死。回思往事,忽忽如夢,可慨也。
「我招明月飲,大嘯復狂歌。醉眠一片石,舉手謝嫦娥」,亦辛巳鏡山堂詩,題園東粉牆間,今爲諸生號舍。詩多不能悉載,具見《書堂草》。
詩中用字妙處,能將死景寫活,舊事翻新。如「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黄鸝」,本係成語,加「漠漠」、「陰陰」四字,寫雨中村居景象,何等幽寂。「蕭蕭馬嗚」,係經語,少陵加一「風」字,作「馬鳴風蕭蕭」,寫軍中景象,何等淒壯。道是拾古人餘唾不得。
北人號南人曰「吴儂」,南人號北人曰「傖父」,其勢常水火。北人多質,南人好文,相濟則各得。然六朝金粉何與於唐、虞三代之盛,故與其文也寧質。古今樂府詩歌所陳《大堤》、《採蓮》、《長干》、《子夜》等篇,浮華輕薄者取焉。聖人删《詩》而存《鄭》、《衛》,此意也夫。
禮部試進士稱「綾餅宴」,蓋唐故事,見盧懷讓詩云:「莫欺零缺殘牙齒,曾喫紅綾餅餤來。」
古詩音節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使人讀之太易,是向樹下老嫗覓生活者。讀之過難,則亦聱牙佶屈,不可言詩矣。大率五古難於七古,七古可以氣勝,五古專以神行也。
五古上自漢、魏,無迹可求,唐以後稍涉議論矣。就中如香山一味真率,不宜輕學,恐蹈畫虎不成之誚。
放翁派源本香山,明白顯易,然浸以靡矣。余嘗效其體云:「半畝園林數尺牆,讀書多暇即焚香。事非著要休關白,人遇知交每放狂。積久詩逋仍未了,拖餘酒債且粗償。更憐春夢呼鶯覺,取次看花到海棠。」稿成以示楚白,頗復見許,然終不欲登之集中也。
戊戌計偕,僑寓永光寺,江左程楠村出《斷橋小住圖》索題,成五言絶句一篇。嗣得七絶二,以塞其請。五絶未録也。楠村與同寓者旬日,僅識而已。意以北人不知詩,及得余作,咄咄嘆服者久之。其同鄉數輩以楠村説項,持册子來請,日三四至,遂不暇給,逡巡却謝,未幾出都矣。詩附記於此:「雁齒小紅橋,東風送玉簫。桃花湖上水,幾夜又春潮。」
昔歲同湘南石可儀中翰諸人遊九仙臺,一時題詩得古近體若干首。衛作聖明經劖石,以垂永久。余詩「中流一片石,萬古九仙臺」一聯,楚白評云:「當爲一時諸作之冠。」然余另有五律一首,意與前輩陳午亭作相較質要,其結構變化深老,故不及也。可儀詩云:「巨石撑天地,長川流古今。憑欄飛鳥過,落日衆山深。人事不可極,神仙何處尋。此生幾兩屐,一片白雲心。」
琴川與余論詩,舉閨秀《落花》句云:「雨裏驚殘蝴蝶夢,風前吹斷杜鵑魂。」太苦煞矣,然不害爲驚語。詩忌意盡而興敗,使人不耐咀嚼耳。偶記舊作附後:「誰倩游絲繫落暉,無情有恨尚依依。曾經羯鼓催都老,忍逐曉風吹亂飛。畫閣倦欹春女繍,緑苔扶起酒人衣。年年留得餘香在,伴惹韶光莫浪歸。」
亡友賈漢奎少孤,母紡織,勉之讀書。壬午舉於鄉,提壬辰南宫試,需次縣令十年。比來京師爲選人,以疾歸,卒柏鄉邸舍。乙巳,余自樂亭量移檀州,會潮河秋漲,有橋役,宿泰山宫,夜夢與語,如曩時歡。越日,長子緘代役,漢奎復見夢,并貽余詩:「病中驅馬出長安,泪灑西風八月寒。不見故鄉諸父老,功名徒作鏡花看。」按:漢奎以甲辰正月輿疾出都,而詩稱八月,緘兒述其夢中所見,乘白馬過南天門,旋没火光中。豈其鬼故有靈,猶往來長安道耶?
白香山云:「李娟張態亦尋常,大都祇要人擡舉。」此評妓詩也。其説通於用人取士。十室必有忠信,葑菲無以下體,吹求無已。安得女皆苧蘿,溪盡浣紗哉?
飲渌軒隨筆
飲渌軒隨筆提要
《飲渌軒隨筆》二卷,據光緒中武進盛氏刊《常州先哲遺書》本點校。撰者伍宇澄(一七四五—一七八五),字既庭,江蘇陽湖人。諸生。有《秋水亭詩鈔》。按伍氏卒於乾隆五十年,而此書萬之蘅乾隆癸丑序有「每成一則,必以示余」,「今歲重視,釐爲二卷」云云,則定稿付梓巳在其身後矣。卷上記詩人,以陽湖地區爲主,頗尊史承豫,推王藻爲乾隆詩人第一,雖過當,亦稍具才識。卷下録異事,非盡涉詩,故云筆記。此書别有嘉慶間餐英書屋刊《毗陵伍氏合集》本。
伍君既庭《隨筆》,因記吾輩一時調笑之語,遂及詩文。説諸雜事,每成一則,必以示余。嗚呼!方期白首無間,孰知中道淪殂耶?今歲重復省視,覺多可喜可愕者,釐爲二卷,付之剞劂。有心人欲識吾既庭襟期眉宇,當於此中求之也。乾隆癸丑秋日荆溪萬之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