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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渌軒隨筆卷上 陽湖伍宇澄既庭

余弱冠時，與家兄青望宇昭夜坐齋中，知余好吟，因曰：「『馬後桃花馬前雪』，試下一轉語何如？」余初不知爲徐芝仙蘭句也，應曰：「春光不度玉門關。」兄頷之，不言所以。後知其下句爲「出關那得不回頭」，以質之荆溪萬瑱爲之蘅，瑱爲曰：「君語故勝。」

余喜瑱爲《隆興寺古柏》一律云：「何人手種碧雲前，金刹岧嶤不計年。石上濃陰張翠蓋，天邊舞勢學胡旋。風濤白晝窗櫺動，雷雨清霄殿角懸。知是地偏無客到，春深只有麝來眠。」絶似朱竹垞太史。

荆溪陸以寧致遠《粤西小鎮安道中》一絶云：「春山齊唱妹同庚，花底檐前目易成。蝴蝶雙飛人不見，陰陰榕樹午風清。」深得猺歌遺意。

以寧舊有《上元鐙詞》云：「紅妝小隊出城湾，珠袖籠香悵望閒。歸路不愁明月盡，蠟鐙高照整雲鬟。」「貝闕龍堂火樹開，連宵金鼓殷春雷。朱鱗火鬣空中出，疑是錢唐破陣來。」措語殊妙，余每喜吟之。

吾邑邵青門先生長蘅，論詩極詆休寧程松圓嘉燧，云：「詩多墮落旁趣。閒就《列朝詩集》中略爲抉擿，如『風情缸面清明酒，節物山頭穀雨茶』，非村學究對偶乎？『不嫌晝漏三眠促，方信春宵一刻争』，淫穢鄙褻，非劇本中花面諢語乎？『紙裹已空難愛惜，缾儲欲罄未知謀』，非《破窯》劇中落場詩乎？『若問揚州舊風月，也曾騎鶴貫腰錢』，非鄭元和劇落場詩乎？『遠雁如塵飛水面，亂帆疑葉下吴頭」、『夢裏楚江昏似墨，畫中湖雨白于絲』、『賸添風月閒家具，憑占烟波小釣舟』，非張打油、胡鉸釘之瓣香乎？諸什皆載《列朝集》選中，尚爾頹敗可笑，得全集觀之，更不知如何捧腹也。」松圓於啓、禎閒爲虞山所激賞，所抉擿中，如「遠雁如塵飛水面，亂帆疑葉下吴頭」、「夢裏楚江昏似墨，畫中湖雨白于絲」、「風情缸面清明酒，節物山頭穀雨茶」等句，當時已膾炙人口，漁洋采入《詩話》中，歎爲不愧古作，而比之學究、打油，何紕繆乃爾？青門素嫉虞山詆北地、信陽，固屬公論，而不知自詆松圓之謬也。青門而外，竹垞亦有「兔園册子」之比，皆所未喻。

宜興儲克莊元臨，詩擅風懷，温麗纏緜，一時有善學義山之目。余尤取其雅近大曆、元和者。如《關山月》云：「關山一片月，夜夜照孤城。畫角邊人淚，清砧思婦情。胡雲秋不斷，塞雁曉猶鳴。獨上龍堆望，寒光萬里平。」《賦恨》云：「棄婦庭中對碧紗，征夫邊塞聽鳴笳。招魂難返傾城色，去國回思上苑花。羇客登樓空有賦，仙人化鶴已無家。深秋未抵懷人意，萬里西風噪暮鴉。」《塞下曲》云：「金笳吹斷角聲哀，日落平沙塞草摧。無數邊兒奏羌笛，月明齊上李陵臺。」克莊風格雋上，其才無所不可，年僅四十有二，未竟厥學，深爲可憫。

王徵君載揚藻有《寒夜觀劇偶成》（四）[五]首，極才人之能事。詩云：「軼麗丰神淡泞妝，滿堂聲寂看登場。羅衣如束肩如削，低唱朝來翠袖涼。」「繡戟影纓倚大旗，人中之布挺英姿。纏緜早被情絲裹，不待彭門縛急時。」「夢覺邯鄲萬念灰，願持苕帚去蓬萊。始知天上供灑掃，須用人閒將相材。」「李姬節概果無儔，閹子珠鈿唾不收。太息有明當末造，盡鍾奇氣在青樓。」「風燭交光照地衣，筝琶聲隔漏聲微。峭寒不到金尊面，簾外輕雾他自飛。」徵君吴江人，舉乾隆丙辰制科不遇，而歸老於維揚。乾隆詩人，無出徵君之右者。有《鶯脰湖莊集》。

吾邑湯大令曾輅大奎令商丘時，丁母夫人憂。服闋，赴都，集諸同人於䒶香室賦詩。家兄青望詩先成，云：「清江一碧水沄沄，幾葉春帆映曉暾。漢室妙年工射策，梁園出宰久承恩。何妨緑酒酬官俸，但乞青山繞縣門。揮手暫辭朋輩去，故鄉風雅與誰論。」一時推爲擅場。後緯堂爲德清令，笑謂家兄曰：「德清山光滿郭，何君言之先驗也？」

荆（漢）[溪]朱敬持受有《荆南竹枝詞》云：「詞人墓近頤山麓，宿草淒淒怨不任。腸斷江南賀梅子，雨蒲風絮掠春陰。」「叢筠秀木緑成圍，零落妝樓委夕暉。生小祝英臺下住，慣看蝴蝶作團飛。」

荆溪史蒙溪先生承豫，字衎存，才富學贍，力祛平鈍膚淺之習。邑中如吕聲諧士琦、儲克莊元臨、萬瑱爲之蘅、張霽青衢、朱紫雲薇、朱敬持受、陸以寧致遠、史冠之大樽、徐步苑杏，暨家兄青望，皆受業其門稱弟子。所著《蒙溪詩話》、《蒼雪齋集》，並可傳。聊記數首於此。如《入鄧尉山口號》云：「曉蹋雲峰最上層，萬株香雪一枝藤。平生五岳游難遂，且作梅花樹下僧。」《江行》云：「菰蒲獵獵浪層層，千里長風興可乘。落日孤烟看不定，江帆如馬過銅陵。」《和唐女郎裒光威詩》云：「人閒絶色原無兩，海外仙山卻有三。靨輔嬌嬈施薄粉，腰肢裊娜貼春衫。指環記應丁娘索，素口疑爲乙鳥銜。怕説阿婆遲嫁女，喜聞小妹早生男。歸風曲奏偏供怨，出浴圖看自覺慙。數點成∴思的的，一鐙眤我語喃喃。合歡暗解雙羅帶，惜别親貽八寳簪。紫鳳歌殘魂欲斷，青鸞信杳淚常含。聘錢未許黄姑貰，詩句空傳素婢諳。水月慈容新解繍，楞伽妙諦慧能參。生憎蔡琰心非烈，死羨韓憑性所甘。怊悵祌光留不住，湘裠知返碧湘南。」

甲辰夏，霽青偕黄奕青中理過余齋定交。其五言詩如《憶金陵》云：「石城風物麗，川路去迢遥。貰酒青溪曲，迴舟舊板橋。曲闌花隠隱，短笛雨瀟瀟。一别歲方晏，寒江空上潮。」《送人之吕城》云：「新緑被汀洲，官河水亂流。三春逢去雁，一葉過奔牛。麥秀飛花後，雲陰古渡頭。無由慰棲泊，試上酒家樓。」奕青與霽青居相近，曾得其指授，故詩皆清泠可愛。

周維墉椒鐙，儀徵人，有《白門絶句》云：「夜夜秦淮夜夜簫，鲻魚時節長春潮。曾經丁字簾前坐，細雨青鐙話六朝。」風致殊楚楚也。

宜興儲水榭先生雄文，字汜雲，其所著詩，《涉江》、《吴榜》二集尤佳。如《虎丘》云：「夢醒靈山烟景沈，妙明難證此時心。風花不定輕萍合，雨色初收碧樹深。盡日愛閒來水次，幾人游倦立春陰。好乘夙醉騰騰去，十二瓊樓未擬尋。」「來時珍重去依違，香徑纖塵罥落暉。已變雲山作圖畫，收回金碧散烟霏。水邊風急盈盈步，陌上花開緩緩歸。始信閒愁無著處，濃春難與學忘機。」《題龍篆詩卷》云：「絶代銷魂是玉溪，浣花心血一生迷。解將獨立蒼茫意，補盡無言感歎題。紫海迴瀾從獺祭，香山再世作嬰嗁。臨歧忍把王郎卷，細雨斜風水拍隄。」《惆悵詞》云：「鶯雛掩抑不勝情，昨夢今塵繞曼聲。酒腻春衣燭花冷，欲將惆悵概生平。」「曲未停歌酒未醒，知音漫賞欲忘形。山茶花下朱脣破，暮雨瀟瀟不可聽。」水榭爲石亭先生尊人，性耽苦吟，與揚州郭于宫元針、海鹽馬墨麟維翰相酬倡。後殁於京邸，年僅中壽耳。

汪丈澤用溥有《玉田山房詩》三卷，少時得儲石亭、史蒙溪詩法，以格調勝。如《秋夜》云：「秋樹延初月，清輝下小庭。碧空微有露，涼院欲消螢。燭灺詩初就，香温酒半醒。明河天際没，人静夜冥冥。」《謁漢高帝祠》云：「無復枌榆社，遺祠泗水旁。山川仍漢甸，風雨憶高皇。地竟荒終古，魂猶戀故鄉。高城不可望，雲氣鬱蒼蒼。」七言如《賜書樓雨朓》云：「層峰矗立夏雲開，拂檻濃陰報午雷。山遠忽從林際没，樓高先覺雨聲來。驚濤直湧飛檐畔，碧漲平添曲水隈。我有素琴彈不得，重簾且覆掌中杯。」《歸次青楓渡》云：「青楓渡口繫歸艖，悵望鄉關百里賒。一夜隔江風雪盡，樹頭初日下晴沙。」晚漸頹唐，無復向時風韵矣。

徐步苑杏，才思不多，然往往得佳句。五言如：「一雁横雲出，孤城積雪寒。」「斜月忽相照，翠陰生暮寒。」「過午不知暑，遥山空翠横。」七言如：「十日春風梅信到，一天微雪雁聲來。」「半郭斜陽明水屋，一溪紅蓼蕩漁舟。」又如「修篁斜映佛鐙青」、「夕陽忽送遠山青」，風韵標致不減中晚唐。又《游青山莊》一絶云：「烟雨横塘一徑開，水亭風檻足淹洄。吴娘不許雙鴛宿，劃破明流蕩槳來。」《南磵》云：「蕭蕭落葉到巖居，禪榻香消午夢餘。清磬一聲飛鳥下，滿山秋色乍涼初。」

敬持於庚子年舉禮部試，觀政户部。時儲克莊及蒙溪先生相繼殂謝，霽青賦《秋懷》一律寄之云：「淅瀝金風起禁城，玉河楊柳盡秋聲。雲中鴻雁多歸思，夢裏蓴鱸少宦情。夜月冰絃彈宛轉，銀鐙蠟淚語縱横。成連一去鍾期死，幾賦招魂恨未平。」瑱爲賞之，謂余曰：「此詩直得大復之神髓矣。」

瑱爲有題畫七言四首甚工，《閻石相立本駐馳》云：「駐馳兩兩沙閒行，羊頭垂耳色微赪。粉本縐皴出閻相，寫此意態真如生。厥種流傳出西域，燉煌青海聞其名。何年誕育到中國，重驛入貢朝西京。一駞可載十餘石，漏明千里能長征。有唐聲施播羌氐，諸夷遠近咸投誠。兩駝腫背肉隆起，紅氈青罽包箱籯。盡羅番樂十二部，鉦鐃簫鼓琵琶笙。得非當時盛文讌，宜春苑裏徵諸伶。閣外傳呼寫此本，還疑沙漠宣威令。右相丹青素馳譽，吮毫拂素歸經營。桑駝四月海風起，萬株紅柳參天横。交群散牧盡居此，引頸食葉歡相迎。一朝屈足受驅遣，如牛服軛馬就衡。長毛未退耐寒冷，想見雪窖冰天情。」《小李將軍昭道競渡圖》云：「江干五月競渡宜，水師撶槳波閒移。一龍蜿蜒鱗之而，一龍天矯張其頤。寸人豆馬恣娱嬉，了了辨色精權奇。高下臚列争閉闚，近形遠態析毫釐。天空日杲無風吹，萬里一碧澄琉璃。初作舞態來逶迤，東攫西挐目爲迷。倏爾掉尾驚且疑，摐金伐鼓揚大旗。眩曜五色還陸離，朱鱗火鬣空中馳。破陣樂作錢唐怡，閒以笙管聲啞吚。摘星樓閣誰所治，無乃昔日滕王垂。不然黄鶴仙人遺，晴川芳草供思維。將軍丹青洵莫追，安得假此坐卧隨。分龍雨過生涼颸，伴我説劍摇蒲葵。」《黄荃鵪鶉》云：「懸崖雪凍松梢折，陽光忽向林坳凸。離離紅子色初鮮，幾點浮空歎幽絶。鵪鶉一隻何許來，形模殊小同鶗鴂。戢翼非爲引頸鳴，回頭欲取疏翎刷。陽坡日照暖氣浮，陰崖雪覆寒光結。此時鷹隼未高飛，狐兔潛逃在深穴。爾從何地飽餘糧，耐此空山三日雪。天晴決起搶枋榆，翻然立在青山側。我思北方十月中，競羅此鳥供捉捏。高燒紅燭蠟花堆，鋪以氍毹地鑪熱。堂中有似大合圃，咫尺風毛閒雨血。賈家蟋蟀郈家雞，閉以金盆介金埒。由來好事習成風，此物消寒大相别。黄郎畫法工形摹，山中景象紛點綴。莫教飛出向人閒，便入樊籠遭羈紲。」《趙承旨孟頫畫馬》云：「古來畫馬窮殊相，吴興筆法誰與抗。丹青不在韓幹下，神妙欲出龍眠上。平沙芳草何蒙茸，二馬儼然兀相向。拳毛駿尾自權奇，渥洼汗血方雄壯。青絲絡頭雲滿身，圉人牽出神爲旺。豈是沙場萬里行，還從閭闔排天仗。天門晝開昳蕩蕩，迥立階墀氣清曠。真龍要與凡種殊，神駿依然絶塵坱。鷗波亭上春風長，錦贉牙籤正無恙。晴窗貌得常歎嗟，生綃拂罷致倜儻。仲姬微笑硯臺側，遂使光輝滿屏障。即如兩匹真驊騮，安得呼來供策仗。耳後風生叫餓鴟，便蹴寒烟蹋層嶂。」

余最喜許四學歐汝修拗體七律云：「江鄉七月暑氣微，夜涼池館流螢飛。竹風淒淒戛虚牖，桂月隱隱窺羅幃。幽客不眠珍簟冷，美人隔歲魚書稀。高樓何處弄長笛，聽罷無端淚溼衣。」頗似眉庵。

宜興汪宇珍玉珩有《賦淚》一律云：「蠟炬成灰恨不消，淋鈴夜雨思無聊。江干斑竹牆陰草，壷内紅冰鏡裏潮。游子怕聞猿嘯月，美人愁説鵲爲橋。可憐塞北含悽怨，誰見樓東訴寂寥。」措語甚工。

郭于宫元紆有《十翻詞》云：「秋烟絡空月如水，小氍紅雲吹不起。酒闌歌倦鐙灺紅，滉漾一聲群耳喜。鼓師雙杖懸黄檀，兩手病瘋頭青山。笛奴揭調飛霜吻，不怕空雲裂成粉。雙銅戛手如風颯，閒以丁星響嘈雜。紅魚數鳴板稀打，小鑼聲荒大鑼啞。么頭風韵似聯珠，七事争能不相下。初如秋檐滴淋漉，又似晴空雲斷續。忽聞萬騎宵同馳，手如急雨心不知。茫洋醉骨蕩無主，似見蓮心柘枝舞。繡窠齊露彩雲飛，風際落花開復聚。迴旋頓折疾于鴻，縱處鼓牀疑碎乳。孤程壯士歸飛鳥，老婦鰥魚江浩渺。繁聲促節正宜人，萬籟忽沈天地悄。斟酌橋西半塘寺，紅簾小舫圍珠翠。宣徽弟子有新聲，常恐惺靈畫脂記。何年此曲成金屑，又撤圓鼙彈雨雪。」此詩描寫《十翻曲》，盡音節之妙。

宜興吕聲諧士琦工詩，隱於蜀山，業陶器，足跡不人城市。史蒙溪先生點定其《石柱山房詩》。《柴門》一律云：「柴門斜對太湖干，湖畔行吟縱目寬。不雨帆檣還滅没，無風烟水亦瀰漫。就中高士多漁隠，自古神龍此鬱蟠。七十二峰曾歷徧，峰峰倒插白銀盤。」年逾四十而殁，余不及見之，爲可憾耳。

湯丈曾輅大奎有《緯堂詩鈔》四卷，其《登岱》長律中一聯云：「大東青未了，天下小真應。」可謂善於用古。

吾邑劉子任涑仲，弱冠能作小詩，有句云：「暝色一帆行遠浦。」極佳。姪魯興有句云：「烟光開彩翠，湖色澹春陰。」「星河澹遥夜，風露屬初涼。」絶似吴非熊兆集中句。又姪嗣興亦喜吟，近見其《浪淘沙》一調云：「簾捲小池明，涼月初生，竹梧蕭瑟起秋聲。酒醒香殘聽不得，併人離情。 坐久更淒清，斗轉參横，别來消息半浮沈。記得那時攜手語，憔悴而今。」語殊清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