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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57

諧聲别部卷一 王阮亭先生原本南昌喻端士編

詩有别才,先觀其志。高明多逸響,下士無正聲,其大概然也。顧績學有聞,而養氣乏術,則必虚驕易動,難與久持。是以失大節於臨岐,苟附聲於末路,其何以處困而亨,不淫於富貴也哉?夫志節不可奪,才氣靡不充,尤先曠識,庶嗣雅音。昔馬文淵謂:「凡人爲貴,當使可賤。」諒哉斯言,可與共論詩矣。然雨露齊而榮枯異。志士多苦心,窮愁易爲工。士固有遇、不遇,遇固有幸、不幸者,所以山水貴知音,裘馬多感激。貴賤之交,死生之際,古人興歎,良不虚耳。所賴達人觀化,游泳性情。雖伏處田間,而飄飄凌雲之氣,獨不能超凡軒舉乎。詩者,持也,無邪爾。思忠厚之教,邈余攸跂。編志趣第一。

余嘗與諸名宿宴于紅橋,余自爲記,作詞三首,所謂「緑楊城郭是揚州」是也。又嘗修禊紅橋,余首倡《冶春》詩二十四首。既去揚州,過紅橋多見憶者,遂爲廣陵故事。宗元鼎梅岑云:「休從白傅歌《楊柳》,莫向劉郎演《竹枝》。五日東風十日雨,江樓齊唱《冶春詞》。」曲阜孔尚任東塘以濬河至揚州,題詩紅橋云:「阮亭合向揚州住,杜牧風流屬後生。廿四橋頭添酒社,十三樓下説詩名。曾維畫舫無閑柳,再到紗窗祇舊鶯。等是竹西歌吹地,烟花好句讓多情。」陳維崧其年云:「官舫銀燈賦《冶春》,廉夫才調更無倫。玉山筵上頹唐甚,意氣公然籠罩人。」劉公?曰:「采明珠,耀桂旗,麗矣。或率而兒拜,或揚袂從風,如欲仙去。《冶春》詩獨步一代,不必如鐵厓遁作别調,乃見姿媚也。」

從叔祖季木考功象春,跌宕使氣,常引鏡自照曰:「此人不爲名士,必當作賊。」嘗奉使長安,飲於曲江,賦詩云:「韋曲杜陵文物盡,眼中多少可兒墳。」

同年薛給事奮生以才氣自許,嘗在淮陰,酒間謂余云:「子文士耳,異日終依我幕下。」余曰:「恨吾子非嚴鄭公耳。」汪苕文亦有詩調之云:「十載雕蟲稍擅名,未曾縛袴學長征。他年若得登三事,但取蕭郎作騎兵。」

永年申和孟涵光,節愍公長子,有文章志行,以詩名河朔間。有故人自京師寄書,申報以詩云:「日日秋陰命筍輿,故人天上落雙魚。荷花未老新醪熟,爲道無閑作報書。」其簡傲如此。

先世父侍御公《詠梅》云:「繁英任似火,冰棱自如石。南枝與北枝,不作春風格。」陳允衡云:「公忠烈之性,已見於此。」

王崇節,字筠侣,文貞之弟,文靖季父也,官把總。生於閥閲,而任誕不羈,視富貴蔑如也。畫學崔子忠,故相國梁公玉立清標,嘗以筠侣畫草蟲索題,余賦二絶句云:「髯翁任誕如忠恕,脱屣朱門傲五侯。肯爲尚書寫幽興,碧花紅穗草堂秋。」二幅丹青顧野王,草根纖意曲籬旁。風懷磊落如公少,便注蟲魚也未妨。」

鍾恮,初名恬,字叔静,竟陵之弟也,以諸生終。詩有風骨,不染竟陵習氣。古詩如:「大將雖自貴,少小爲奴隸。男兒不殺賊,自應死邊城。」近體如:「桐新春後葉,竹正午時陰。」皆佳境。有《半蔬園集》。

朱性甫《鐵網珊瑚》載鮮于伯機所藏有唐沈傳師墨蹟一絶云:「積雪陰山欲度難,傳更深夜鐵衣寒。將軍破了單于陣,更把兵書子細看。」傳師,元和間名臣,有《嶽麓寺》長句最佳。

《中州集》載楊雲翼詩:「金波曾醉雁門州,信有人間五月秋。萬古河山雄朔部,四時風月人南樓。」誠佳作也。金李汾長源詩「烟波蒼蒼孟津戍,旌旗歷歷河陽城」,不減少陵、東坡。

南海歐禎伯《虞部集》,後附青衣李英詩,余喜其《皋蘭觀獵》七言云:「白草黄沙羽獵齊,將軍鏖戰馬頻嘶。籌邊已斷匈奴臂,百萬蒐田大夏西。」頗見格調。

淦君鼎,字和之,建昌人,本漢金日磾後,以歲貢授贛州府學訓導,假通判銜,辦事軍前,爲楊、萬二公所重。贛城破,遣長子弘斌脱身歸,遂肅衣冠自經死。或作輓詩云:「見説平生不炫奇,恂恂處子少人知。時窮忽作驚天事,志士從來有不爲。」

宋丹陽陳輔輔之,訪建康楊驥,題壁云:「北山松粉未飄花,白下風輕麥脚斜。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爲王介甫所知,而與蘇公尤厚善。黄是師是,章惇之甥也,以二女妻潁濱子适、遜。哲宗時欲召用,林希以是沮之,後知定州卒。東坡皆有尺牘與之。元人吴師道跋云:「二人出處不同,而尚德守義,不爲勢利回邪變易,其賢則一。」余撰《古懽録》取師是而遺輔之,此詩尤爲可愛,特書之。

吴雯天章過真定詩云:「鎮州荷花一萬柄,正對城門是酒家。下馬當壚更斟酌,醉臨明鏡看吴娃。」風格殆不減楊廉夫。余與海内論詩五十餘年,高才固不乏,然得髓者終屬天章也。天章詩情高逸,當世無輩,素耽二氏書,有出世之志。余曾序其《蓮洋詩》,又嘗誦其句於故友葉文敏訒庵云:「泉繞漢祠外,雪明秦樹根。」「濃雲濕西嶺,春泥霑條桑。」凡數聯,訒庵贊歎,先往訪之。康熙己未,以博學宏詞徵赴京師,獨不掃門時相。所居在中條山南永樂鎮,古河中府河東縣也。有玉溪,即李商隠所居。

余生平喜竹,所居輒種之。順治庚子、辛丑間,任揚州府推官,於讞事廳前後皆種竹。爰書之暇,輒嘯詠其下。廳後有小亭,可置床几,倦即偃息其中。自賦一詞題壁云:「手種牆南千個竹。春雨瀟瀟,拔地參天緑。斫取杉皮新縛屋,直須傲煞賞簹谷。解道難醫惟有俗。試問旁人,無竹何如肉。未必禪心超忍辱,且從玉版參尊宿。」存之亦可追想少年高邁之氣,不爲卑冗縛束如此。

《句曲外史雜詩》一卷,元張雨伯雨著。余最喜其絶句,如《三香圖》云:「凌波仙子塵生襪,空谷佳人玉鍊容。不奈天寒風露早,日高猶傍錦熏籠。」頗有坡、谷遺風。自題云:「乙酉歲,自春徂夏,霪雨時多,日處幽篁中,未有裹飯過子桑者。閑弄筆墨,寫詩盈册,以自料理耳。詩凡五十五首。子英過之,持去。勿示不知我者,雨告。」

淮安門人張弨力臣,博雅精六書之學,嘗著一書辨俗書之譌。今老矣,又耳聾,攜其兩子一孫客京師,以寫真來索題。余爲賦二絶句云:「《瘗鶴銘》邊攜屐日,羊侯祠下卸帆時。吴山楚水探奇遍,不管秋霜點鬢絲。」「金石遺文太放紛,摩挲千卷對罏熏。白頭更訪鴻都學,手拓陳倉石鼓文。」張嘗著《瘗鶴銘辨》及摹峴山石幢寄余。

宋吴惟信中孚,湖州人,寓吴嘉定之白鶴村。吴有糜先生者,於九經注疏悉能成誦。嘗見中孚絶句云:「白髮傷春又一年,閑將心事卜金錢。梨花落盡東風軟,商略平生到杜鵑。」亟下拜曰:「天才也。老夫每欲效颦,則漢高祖、唐太宗追逐筆下矣。」觀此可悟作詩三昧。韓退之詩似論,蘇子瞻詞似詩,昔人謂如教坊雷大使舞,終非本色,正此意也。

曾大奇,字端甫,泰和人。博學通經史。嘗有詩云:「鏡裏蕭蕭白髮疎,功名那復到樵漁。從今但築祈年觀,更讀人間未見書。」子文饒,字堯臣,以文章名世。

陸務觀過巴東,弔寇萊公詩云:「人生窮達誰能料,蠟淚成堆又一時。」蓋以「蠟淚成堆」爲公貴後事耳。余讀《后山叢談》云:萊公性豪侈。自布衣,夜嘗設燭廁間,蠟淚成堆。及貴,而後房無嬖幸。則自其微時已然,既爲宰相,乃所謂「無地起樓臺」相公也。此寇萊公英雄本色。

今桐城相國張公英爲諭德時,以詩集屬余評次。余見其《梅花詩》有云:「嘉名他日傳調鼎,記取蟠根在草茅。」曰:「宰相語也。」今果驗。常熟歸少詹允肅,丙辰落第後居京師,每徒步袖詩相質。余見其和平恬澹,絶無憤懣叫號之氣。歸故善楷法,余謂之曰:「君必狀元及第。」己未,果傳臚第一人。詩爲心聲,諒矣。

李容齋相國壬戌典會試,得士最盛。子孚青先以己未進士入翰林。一日,宴集諸門生,史講學夔獻詩有云:「郎君館閣稱前輩,弟子門牆半列卿。」時以爲不減唐人「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之句。

高念東先生珩作少宰日,忽賦一詩,題曰《願作杭嚴道》。或訝而問之,答曰:「吾平生慕西湖、嚴灘山水之勝,聊以寄興耳。官資高卑,不暇計也。」

趙甥執端以元人畫二軸索題,其一《士女惜花圖》,叢花片石。余昔藏江上女子周禧畫《惜花春起早》一幀,似是臨摹此畫。上方有潘純、張雨、倪瓚、錢惟善四詩。錢詩云:「庭院無人春已深,東風吹老惜花心。自知命薄難承寵,不費長門買賦金。」頗有寄託。余少時有《詠梅妃·減字木蘭花》一闋云:「天然姿媚,比似梅花應不異。一斛珍珠,得似鲛人淚點無。文園老去,恨煞無人能解賦。我見應憐,不索長門買賦錢。」意各别,而語相似。

淄川袁孝廉松籬藩,名士也,以康熙癸卯冠《禮經》,壬戌尚困公車。閎中賦詩云:「二十年前古戰場,卧聽譙鼓夜茫茫。三條畫燭連心爇,一徑寒風透骨凉。苦向緇塵埋鬢髮,憑誰隻眼託文章。明宵别後長安月,偏照河橋柳萬行。」武康陳興公之群吟之,至泣下。

王(未)[朱]玉元式,崑山人,官國子監博士。嘗有句云:「秋雨茂陵人獨卧,西風汾水雁還來。」鬱鬱不得志,謝病歸,客死鳩兹。

偶感韓翃君平事,作絶句云:「寒食東風散蠟時,才名早被九重知。如何白首依戎幕,剛被兒童笑惡詩。」

山谷甥徐師川、洪龜父輩,人皆知之。吕居仁《紫微詩話》記楊道孚克一,張文潛之甥,少有才思,爲舅所知。滎陽公吕希哲謫居歷陽,道孚爲州法曹掾,嘗從出遊,以職事遽歸,貽公詩曰:「雨緑霜紅郭外田,山濃水澹欲寒天。參軍抱病陪清賞,一檄呼歸亦可憐。」此詩之妙,不減徐、洪也。道孚極喜李義山詩「嫦娥應悔偷靈葯,碧海(清)[青]天夜夜心」,以爲作詩當如此學。《豫章别集》有《題道孚畫竹》,所謂「人物英俊」、「有外家風氣」者,即克一也。

唐韓翃以「春城無處不飛花」一詩見知九重,召知制誥,傳爲佳話,世盡知之。《杜陽雜編》又載一事:德宗西幸,有二馬,一號神智驄,一號如意騮。貞元三年,蜀中進瑞鞭,有麟鳳龜龍之形,色類琥珀。一日將幸諸苑,内厩進瑞鞭,上顧近臣曰:「昔朕西幸,有二駿稱二絶,今獲此鞭,可稱三絶矣。」因吟曰:「駕鴦赭白齒新齊,曉日花間散碧蹄。玉勒乍迴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亦翃作也。知翃詩流聞禁中者多,不獨「寒食東風」之句而已。

成都東門内大慈寺,有唐肅宗御書賜額。蜀金堂令張蠙題詩,有「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回風聚落花」之句。王衍随徐太后遊寺見之,給筆札,令進詩三百首。又東坡有《與子由大慈寺觀盧楞伽畫跡留題》,今盡燬。

宋劉偁爲陝州司法參軍,廉慎至貧,官罷無以辦裝,賣所乘馬,跨驢以歸。魏野以詩送之云:「誰似甘棠劉法掾,來時乘馬去騎驢。」真宗祀汾陰,見野詩,歎賞久之。時偁爲江南幕官,召至以爲京官,知青州博興縣。後有差除,上曰:「得如劉偁者可矣。」不數年,亟遷主客郎中。今博興名宦,不知祀偁否。録之,以備遺闕云。右見《澠水燕談録》。

禮部尚書掌詹事府湯斌,疏薦原任翰林院簡討、轉直隸大名道副使、丁憂回籍、河南登封人耿介。授翰林院侍講學士,未幾,陞詹事府少詹事。余曩爲湯公潛庵作《繪川書院詩》,有云:「轘轅有耿介,上蔡有張沐。著書各滿家,衆流匯川瀆。耿公實廉吏,齋厨甘杞菊。張公赴徵車,萬里向巴蜀。」正謂是也。沐,字仲誠,順治戊戌進士。曾知内黄縣,後以薦,起知四川資縣,謝病歸。

胡恢,金陵人。博物强記,工篆隸。客京師,久不得調,上韓忠獻公詩云:「建業關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人寒。」公深憐之,使篆太學石經,因得復官。

鄒忠公浩居衡湘時,古詩似樂天,北宋詩之雄也。零陵有市户吕絢者,嘗以錢二百萬造大舟,以俟先生。後北歸,吕以舟送至江南,先生謝以二絶句云:「平生親友漫紛紛,有幾書來寂寞濱。二十萬錢捐不惜,可憐湖外有斯人。」「瀟湘起柁出江湖,日日乾坤展畫圖。白酒紅魚對妻子,鴟夷還似此行無。」若絢者,抑何可使其無聞哉。

歷城王茂才苹,字秋史。少年能詩,頗清拔絶俗,常有「亂泉聲裏誰通屐,黄葉林間自著書」、「黄葉下時牛背晚,青山缺處酒人行」之句。苹師田中丞漪亭雯,而友吴徵士天章雯。丙寅秋,寄詩於余,余偶以書寓巡撫張中丞南溟鵬,言苹之才,中丞引之客座。

門人陳奕禧子文,海寧人。善爲詩,尤工鍾、王書法,以太學上舍仕爲安邑丞,著《皋蘭載筆》、《益州于役記》十餘卷。詩格尤進,如「斜日一川汧水北,秋山萬點益門西」之句,不愧古人。余少爲揚州推官時,偶見泰州同知趙三麒詩云:「虞舜昔南巡,不見南巡跡。但留此墓旁,一片瀟湘石。」因呼與語。會雄縣人馬之驦,主江都簿,能詩,撰《詩防》若干卷。余皆禮之,每詫人云:「吾以屈宋作衙官矣。」抱關擊柝中,莫謂無人,人自不知耳。前輩詩云:「馬頭拜迎不敢忽,恐有當時高蜀州。」用心如此,詎有遺才耶。

成都費密,字此度。獻賊破蜀後,流寓泰州,人無知者。余偶見其詩曰:「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愛之,賦詩云:「成都跛道士,萬里下峨岷。虎口身曾拔,蠶叢句有神。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十字須千古,何爲失此人。」密見之,遂來定交。南城陳允衡伯璣客金陵,清羸善病,以余故,數來揚州,選録《國雅集》,余居之古文選樓,頗料理之。乙巳七夕,余赴京師,諸君餞于襌智寺,祖道賦詩,因刻《禪智録别》一卷,誌一時窮交之誼。

汴梁王金章紫綬參政,嘗從老儒劉文奇學。崇禎末,劉家没於水,王爲置田園廬舍於蘇門山中。後年七十餘病卒,爲之營葬,情禮甚備。余見其哭師詩,哀樂有過人者。其警句云:「門無司馬求書使,室有黔婁正被妻。」餘不具録。陶九成載檇李顧德玉,葬其師新昌俞觀光事,此近之矣。

周體觀伯衡,遵化州人。與施愚山閏章同爲江西監司,又同年也,其風流好事略相似。有《過黄州》絶句云:「不見當年劉克猷子壯,西風吹淚古黄州。舊時江路能來否,落日招魂故驛樓。」殊不媿古人也。余兄叔子士祜《重經采石感懷曹梁父》二絶句云:「憶向江干惜别離,黄昏石壁共题詩。今來寂寞空江上,獨酹青蓮夜雨祠。」「禪榻何人對寂寥,短檠和淚雨瀟瀟。若爲灑向寒江裏,月黑雲深欲上潮。」亦不減周作。梁父,姑熟文士,好交遊。其兄淼,字滄波,與余善。

康熙庚申春,余與施侍讀閏章同過弘衍庵看海棠,各有四絶句。今庚午二月重來,海棠三株皆已化去,而愚山之墓木拱矣。不勝今昔存殁之感,因復成一絶句云:「十年不見謝宣城,目極澄江遠恨生。白首重吟《枯樹賦》,江潭憔悴庾蘭成。」

長洲徐枋昭法,隠居靈巖,不人城市,特畫靈芝見寄。余嘗有《齋中三詠》,其一云:「天池白雲裏,寫此商山姿。感君黄綺意,勝食齋房芝。」又《金俊明孝章畫梅》云:「鄧尉花時雪,幽人日往還。生綃才半樹,忽憶漁洋山。」《王光承玠右草書》云:「逃名東海上,時復帶經鋤。自是高人筆,非關餓隸書。」三君皆吴中高士也。孝章于辛亥歲,曾親寫陶詩見寄,畫梅則壬子寄余兄弟。比至西樵已殁,聞孝章旋亦謝賓客矣。故余有詩云:「維摩丈室幾黄昏,春草閑房日閉門。成佛生天兩何處,暗香疏影爲招魂。」「當年五字寫柴桑,又寄孤山世外香。一幅生綃千載意,也應配食水仙王。」孝章所居,曰春草閑房。十笏草堂,先兄讀書處。

董文敏書白詩二首,烏絲闌,書雜行楷,極工妙。自跋云:「盛唐人亦作達語,如李嶠云:『富貴榮華能幾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見祗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又一卷,雜臨宋四家書,自云用顔法,亦妙。

吾鄉刑部侍郎念東高公珩,下筆妙天下,而意留二氏之學,生平撰著不減萬篇。嘗廣東坡「勸爾一杯聊復醉,人間貧富海茫茫」之意,作小詞八首。偶記一 二於此:「亭長歸來屯萬乘,大風雲起飛揚。數行泣下美人裳。楚歌爲若舞,何似在烏江。銅雀雙鸞春宛轉,挂釵便到分香。西陵歌吹爲誰長。一杯聊復醉,啼笑海茫茫。」「送客白衣看短劍,羽聲擊筑相將。雪園寒月倦遊梁。夷門虚左地,春暮緑蕪長。香水吴宫多少恨,魚腸酒後如霜。姑蘇麋鹿亦荒凉。一杯聊復醉,恩怨海茫茫。」「楊柳春風何婀娜,幽蘭瑟瑟秋霜。江潭憔悴子蘭狂。世情雙燕子,隨處得雕梁。驚道碧紗新姓字,大槐争鑄金章。木棉庵近半閑堂。一杯聊復醉,榮悴海茫茫。」「野外秋蓬風外絮,一生萍海中央。青衫紅淚弔潯陽。江雲天漠漠,楓樹夢蒼蒼。漢月秦關秋雁斷,短歌對酒河梁。西風班馬玉鞭長。一杯聊復醉,離合海茫茫。」又四首不及録。

劉公?吏部在鳳陽,與其友蘇懋斿銘孝廉往龍興寺,與某禪師扣擊竟日,晚歸,遂化去。是夜,蘇夢公?來,微笑吟詩曰:「六十年來一夢醒,飄然四大御風輕。與君昨日龍興寺,猶是拖泥帶水行。」

余少喜觀顔從喬《僧世説》,未詳從喬出處。觀《皖志·隠逸傳》,乃得其概。從喬,字若齢,懷寧人,京兆素子也。性恬曠,喜讀書,尤耽釋典,愛豹嶺林泉之勝,遂卜居終身焉。嘗作隱士詩以見志,有集名《種秫》。同時倪爾嘲、方應賓二人,同隠冶塘山中,與從喬爲世外交。倪贈詩云:「石門湖水隔溪碧,豹嶺山月當窗明。」皆明季高士也。

阮濬,字季子,懷寧人。築草堂於龍山,冬夏惟披一衲,因以自號。性嗜酒,工畫。時攜襆被、酒罏、畫具,命一僮肩之,遊散山水間,遇勝處,輒流連忘返。謂其友劉鴻儀曰:「死即葬我草堂之側,磨片石題曰『酒人阮一衲之墓』。」未幾卒,劉及同志葬之如約,顔所居曰「一衲庵」。每歲晏,劉必攜酒澆其墓,有詩弔之曰:「酹君君豈知,去去復回顧。一片紙錢灰,飛上梅花樹。」

黄周星,字九烟,崇禎庚辰進士,性簡傲。嘗遊嘉善,遇一人負薪過市口,作吟哦聲。揖入,詢其名氏。曰:崔姓名金友。出其詩。五言云:「花落無人徑,雲飛到處山。」七言云:「因風去住憐黄蝶,與世浮沉笑白鷗。」又云:「吟思白墮傾家醸,坐對青山讀異書。」自號樵隱。黄驚異,因與定交。

天啓初,潁川張遠度買田潁南之中村,地多桃花林。一日,攜榼獨遊,見耕而歌者徘徊疃間,聽之,皆杜詩也。遂呼與語,耕者自言王姓名清臣,舊有田,畏徭役,盡委諸其族,今爲人傭耕。少曾讀書,客有遺一册於其舍者,卷無首尾,讀而愛之,故嘗歌,亦不知杜甫爲何人也。異日,遠度過其廬,見舊書背煤字漫滅。乃燒細枝爲筆,所書皆所作詩。經亂後,不知所在。張獨傳其一篇云:「人生如泛梗,飄飄殊無根。飲啄得幾許,營營晨與昏。對此春日好,荷鉏出南原。近觀草色敷,静聽鳥語繁。諸有弄化本,雜遝呈真元。曉然似供我,寧不倒芳樽。有身貴適意,窮達安足論。」此亦杜五郎之流歟。

李衛公作《步虚引》云:「仙家女侍董雙成,桂殿夜寒吹玉笙。曲終卻從仙官去,萬户千門空月明。」「河漢玉女能鍊顔,雲駢往往在人間。九霄有路去無跡,裊裊天風吹珮環。」《許彦周詩話》歎爲人傑。王安石《題畫扇》云:「玉斧修成寳月圑,月中仍有女乘鸞。青冥風露非人世,鬢亂釵横特地寒。」此詩之工,不減贊皇也。鄉人長山張某者,好寫《毛女圖》,余嘗得之,欲題一詩,憶二公前詩,瑟縮而止。己未歲,同故友施侍讀愚山訪華陰王徵士無異弘撰於昊天寺,出唐子華《水仙圖》共觀。余爲題長句,中有云:「青峰出没高歷歷,海天萬里迴春潮。六銖衣輕逐風舉,飛龍決起横烟霄。」摹寫畫中意態,頗謂傳神,意欲髣髴二公於文句之外耳。